死境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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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跑。

竭尽全力的跑,仿佛身后是一个地狱般的存在,仿佛他能活多久就取决于他能跑多快。他很确定事实的确如此。

不仅如此,呼吸与脚步声也要尽可能放轻,呼吸放慢,脚尖点地,死死压制着身体各处因缺氧和疲惫传来的抗议,这样可以有效防止引来它们的注意。同时还要小心回程路上的各种东西,避免发生碰撞、绊倒,减慢你的速度,而一片黑暗的环境则更加剧了这种难度。

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不能说是驾轻就熟,也起码比刚开始好多了。这一路上没出什么变故,他利索地摸到那个他用来藏身的房间,迅速打开门、进去、关上,第一件事是屏住呼吸(即使肺部已经处在爆发边缘),仔细倾听外面的声音,确认没有任何东西靠近后,他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缓缓瘫在地上,感觉就像是薛定谔的那只猫,在毒气箱子里又一次侥幸得到了幸存。


距离进入这个地方差不多有5天了,主观感觉上有一年,基金会的人还没派人进来吗?以他们那冷酷的作风,为了人命而停止这种堪称是送死的行为似乎有点不切实际;撤退、放弃?应该也不会吧?

他摇了摇脑袋,去掉脑海里这些纷乱的思绪,在这么个狭窄的空间里想这些简直令人窒息,现在最重要的是补充能量。他拿起了放在一旁的一包东西,那是他的食物。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从口感和味道上来看似乎是饼干一类的东西,他小心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趁这会时间可以用来放松一下紧绷的心弦,同时想一些其它的事。

食物还有十几包,应该可以支撑几天。水的话倒是有点紧缺,可能只够一天的量。不过水比食物更常见,差不多每5个“房间”就可以发现踪迹,只不过远远达不到饮用的标准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鬼地方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大的标准了。

他一边嘴里消化着食物,一边皱起眉头。基金会的人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奇怪东西,他以前也“亲身体验”过不少,但那些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玩意儿,现在他待的地方才是一个真正可怕的存在。这地方像一个劣质的空间万花筒,不断旋转吞噬着外来者,而每一位来者也只能对此绝望、无能无力,他一开始也不例外。

但他也慢慢从那种情绪当中缓了过来,他面对任何情况一向有良好的适应能力,从他身上遍布各处的伤疤可以看出,他以前极少被生活善待,歧视和刀枪一直是他人生中的常客。他不是没有试着改变这种情况,但一个人要怎么对抗几千万甚至更多的人?不,应该说,一个人要怎么改变那么多人?没人能做到。而后来因为某件常见的事,他进了基金会,成为了用来试错的小白鼠。

他咽下了嘴里那一口食物,又喝了口水,闭目歇了一会儿后,从一旁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关于这个鬼地方的报告,作者是在他之前进入到这里面的特工(他的舍友管他们叫基金会的狗),名字应该叫Baclay,当然现在肯定已经死了。纸上写了他进来后的遭遇以及部分对里面环境的描述,这部分内容足以成为恐怖小说的优秀典范。他在最后写道:希望后面来的人可以解决这里。而当时作为“后继者”的他看到差点笑出来,先不说自己跟你们不是一路的,没看到你们这些专门对付这事的特工都成对成对的死了,然后指望我一个人来做成这事?

但笑完过后,他一只手握着那张报告——也可以说是特工Barclay的遗书,另一只手在上面任意一处地方随意磨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基金会特工Baclay。

写下报告后自杀的Baclay。

他缓缓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有太多的理由拒绝这份“差事”:他孤身一人,身边只有少得可怜的武器和食物;他是D级人员,对基金会压根没什么好印象,犯不着这时候还听他们的指令;他这一生没有什么幸福美满、苦尽甘来的经历,也用不着为这个世界献身。

他的眼皮微微颤抖,面色仍保持不变,无数的念头想法从他心里掠过。终于,他睁开了眼。

他低头望向那份报告,虽然开灯有危险,但他还是再次认真的读了一遍,然后平静地说道:“我试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这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仿佛传火接力一般。也许,这是因为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不带任何偏见的对待。

他突然笑了起来,嘴巴无声的张开,笑容略带弧度,看上去有些许讽刺。

他——D级编号为14134——谨慎地把那篇报告折叠好并塞到之前的缝隙里,又拆了一包食物,并准备过一会儿去其它房间搜集一些物资,尤其是水。


“砰!”

随着一声枪响,又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尖叫嘶吼着消散,化为虚影。D-14134刚放下手臂,还来不及换气,仅仅凭着直觉向前一个翻滚,另一只怪物飞速扑到他身后原本站立的位置与他擦身而过,他一个转身下意识的抬起手中的枪,子弹闪着银色的光芒呼啸着穿过敌人的身体,没用。他顿时在心里大骂自己忘了一个重要步骤,随后又抬起了手,这次一枪封喉。

他还没来得及心痛自己浪费了一颗子弹,就看到一旁被他事先准备好的各种架子、杂货压倒在地的一群怪物们挣脱了束缚,嚎叫着冲他跑来,他弹匣里已没有几颗子弹,但此时他脸上已经褪去了几分一开始的紧张,原因无他:他已经到达了这个房间中心,那一堆坏死的心脏正在他旁边。不知是错觉还是光线昏暗的问题,它们看上去仍在微微跳动,似乎在维持着最后的苟延残喘。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从另一个基金会特工的尸体上搜到的),朝着中心的那一堆心脏砍去。立时,几道稀薄的液体从里面飙出,那些原本裂开一半的东西,此时彻底一分为二、藕断丝断,与它们同时裂开的还有那些奔过来的怪物,与用子弹射杀不同的是,它们没有发出死亡前的嘶吼,就立刻在眼前烟消云散。

D-14134仍然保持警惕地看着四周,确定这个房间的怪物都死光了后身体才稍微放松,但他没有立刻回藏身地点,而是仍然停留在原处。诚然,待在这里很有可能被其它流浪的怪物发现(他不知道声音会不会吸引它们,但从目前状况来看似乎是不会),但现在在他体力和精神透支的情况下回去,极有可能发生意外,因此每次他“清扫战场”后最少要休整一分钟后再离开,以防万一。

在这一分钟内,他再一次环视了四周,一种极其不真实的莫名喜悦充斥在心间,就像噩梦醒来瞬间的清醒,就像学校体测结束的刹那解脱。他一开始根本没有真的奢望去摧毁这里,几十(甚至可能有几百)个怪物在这盘踞着,最后结果也就是他拼命杀了几个或十几个怪物,然后自己会成为基金会D级人员名单上的已损耗对象之一。

但分开来就不一样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还是在7天前,他冒着危险去勘探一下Baclay在报告上说的巢穴,却意外发现里面心脏堆积和怪物的数量远远没有达到报告上写的程度,在之后的探索中他又接连发现了几个像刚才那样的巢穴。他想了一会儿,或许是那些怪物们也察觉到了有人进来与他们战斗的情况,也明白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篓子里的道理,所以把原本相当于它们总部的巢穴分成多个“据点”,避免被敌人一锅端掉。

他不知道他的想法是否正确,也不明白它们这么做是出于理智思考还是本能举动,但他明白这对于他绝对是上上签。当他“清扫”完第一个“据点”并且没有怪物察觉到他的举动时,他终于看到了黑暗中的潜藏的那一丝光明,且它在不断地放大。

他正在终结地狱。

他不经意的一个转头,目光顿时对焦在一处墙上的画面,上面画满了各种不知名的符号,笔迹潦草且带有一股狰狞的感觉,所用的涂料呈现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红褐色,他猜测是血,但没有证据。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之前他在各种碎片空间中搜集物资时就发现过,它总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上面并不止符号,还有其它各种说不出的血腥图鸦,像是一个邪教祭祀一般。而无一例外的是,在他“清扫”完每一个“据点”时都会出现类似的图案。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房间中间,那堆心脏此刻已经化为灰烬,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类似于小型祭坛的东西,半米高,中间有着复杂怪异的花纹。他不在意的把目光从这些上面收回,他在每一个怪物的“据点”里都发现过,甚至还上手摆弄过。但没有什么发现,邪教还是什么的也和他无关,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清扫”。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分钟差不多要到了。这点时间他的状态肯定没全部恢复,但也比刚才好。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那根弦再度紧绷:他还没有安全逃离这个房间,也意味着这次对于这个据点的行动还没有彻底完成,收尾的结束工作同样重要,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在确认完外面的情况后,他按照过来的路线原路返回,跑的竭尽全力。


这是最后一座“据点”,也是整个屋舍最中心的地方

在以往每次“清扫”的时候,D-14134脸上或多或少会带着紧张、惊慌等神情,但这次却只有冷静、镇定甚至一点点放松,他确实也应该是这种情绪,随便来哪个人都可以看出“战况”已经倾向他。那些怪物实体已经不足5只,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有两点:一是这里的怪物确实很少,比起之前的“据点”起码少了二分之一。二是他带上了他几乎所有库存的银子弹来全力以赴对付这最后一个“据点”、最初的巢穴,所以他没有再像之前一样节省弹药,而是毫无顾忌的火力全开,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到最后,一向死寂的空间现在充斥着枪声、东西碰撞的声音、嘶吼声还有人的笑声,子弹飞射的银光和碰撞迸发出的火花组成的光彩炫目来庆祝他的胜利。

“Cheers!”

他大笑着,反手射爆了一个怪物的头颅,将拴在腰边的一瓶玻璃制容器打开,一股浓到刺鼻的酒味散发开来。一瓶实验室专用的高浓度酒精,他在一个似乎是储藏室的房间中发现。他挥手将它朝着目标方位撒去,这是窄口瓶,瓶口很小,只撒出去了很少一部分,飘在空中像一条透明的丝带,后面零零落落还跟着几滴水珠。这条丝带从空中缓缓“飘落”,其下方正好为一根短小的蜡烛,燃烧的颤颤巍巍。当它们接触的一瞬间,透明的丝带如同被人为上了一层火红色,而另一端正好也触碰到了房间中央的心脏堆。如同点燃了篝火,房间霎时被照的透亮。周围剩余的怪物们开始融化、离析,崩离成肉眼不可见的粒子,随后消散。

中央的“篝火”在几分钟后熄灭,露出中间已经烧成焦炭的心脏。D-14134借着未燃灭的余烬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最后整个人全身躺在木制地板上,感到身心疲惫,连手指都不想动一动,预想中的快感并未出现,心中还是充斥着那种挥之不去的荒诞感。

这就结束了?他问自己,感觉像是做梦。

笨蛋,你还要怎么样?再同那群家伙大战个三百回合?他这样骂自己。

他深呼了一口气,勉强起身在房间内随意走了几步,这几天他全身心都扑在如何存活和“清扫”的想法上,现在一切结束,他反倒有点迷惘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漫无目的的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脚步逐渐急促,双手摆动的幅度也逐渐加快。一种不安的恐惧感在心中蔓延。

就好像玩游戏时你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打败了最终BOSS,但游戏并没有显示胜利的字样,也没有下一步的提醒,不管怎么敲击键盘或点击屏幕都无济于事,处于着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情况。而现在D-14134面临的状况就好像这样。

周围的一切,什么都没变化。

依旧是那个庞然大物,依旧没有出口,依旧是死境。

他的心跳开始出现紊乱,胸口也阵阵作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当下处境。难道毁灭全部怪物也无法出去?怪物与这个对方并没有建立起某种联系?这真的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深渊,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思虑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出这个房间去看一下其它地方的情况,但才刚抬起脚走了几步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停下步伐。他的目光在周围飞快扫过,许多可能被他一一排除,最后,视线停留在了面前墙壁,上面刻画着各种张牙舞爪,扭曲的不成样子的符号和图案,他并不陌生,之前在许多房间他曾见过。

但上面原本些许黯淡的红褐色换成了刺目的鲜红色,鲜艳就像刚流淌出的血液。

D-14134心中残留的放松立刻消散,不安的情绪瞬间放到最大。他立即转过身去。

他看见了一只站立不动的实体,距离他面前3米。

身体骤然紧绷,还不等恐惧的情绪涌现,几乎是处于本能,他立刻举枪就是一击,同时也没忘了祈祷。但令他无法预料的情况此时出现:子弹穿过了面前的实体,丝毫没有受到阻碍,就像穿过了真正的影子一样。

他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但没有草率地射出剩下的子弹,冲动不是好的,至少在这里。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感趁这短暂的时间仔细观察着它。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怪物,更黑了。

这里的“黑”不是指颜色深邃,而是像是生生被人从背景上挖掉了一块,像是一个现实的空洞,被彻底剥夺了“颜色”的概念。

还没等他继续深入观察时,就听到身后木板地面发出来吱嘎吱嘎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全身血液顿时凝固,没人能形容出此时他是什么心情。

上百个实体出现,宛如一道道人形黑洞,走过来并围住了他。


晕眩。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感受。

情况骤变带来的冲击以及那猛窜上的肾上腺素一时间搅乱了他的思维,心脏如气锤一般跳个不停,眼前迷迷蒙蒙、混沌一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拼命抬头往上看,入眼的景象被摇晃、扭曲、撕碎,再重新粘连在一起,听觉也如同在水中一般不断的传来混乱、令人烦躁的杂音。随着他自身意识的慢慢恢复,那些无规律的噪音也逐渐消失。

他勉强抬起头向着前方看去。只见原本把他包围的水泄不通的怪物群此时在他面前自动裂出一条道路,而在这条路中间竖立着一道人影。

人影?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一次向前看去,才发现那确实是一道人形,借着微弱的光芒,他能看到这道身影有着和普通人类一样的特征:比例正常的身高和四肢,双足站立,每只手各有五根手指,长短正常,甚至他还看到了它“脸上”的五官。如果不是这个东西全身通体与周围怪物一样为近乎于虚无的黑,他差点以为这又是新进入的受害者。

在他注视下,这种与众不同的怪物向他走了一步,并将“脸上”那类似于嘴的轮廓部分张开,向他说了——以标准的英语——一句话,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好点了吗?

按理来说,在这么一个黑暗、恐怖的地方听到久违的人类语言,下意识的反应本该是欣喜若狂。想象一下当你被全世界隔绝、抛弃时,听到来自其他人对你亲切的问好,那么你该是有多么激动,最起码也会带来些许安慰。而可以说直到几分钟前,十几天一直孤身一人的D-14134也认同这个说法。

但从他脸上肌肉的些许抽搐以及那抑制不住的惊恐可以看出,他现在不这么认为。


D-14134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这里一向死寂的环境被打破,地板在剧烈的震动,房间外面不断传来东西相互碰撞、破碎的声音,房间里那一个个怪物尖啸着,向着它们中央的人走去,犹如液体融合般混在一起,像一团墨水在蠕动着,只能在最上面看见一张脸——那个这群怪物真正的主人——紧闭着双眼,满脸微笑。

他呆滞的看着这一切,对面前的情况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心中哪怕是连绝望都无力升起,脑中回想起了刚刚的一幕,宛如黎明过后再度陷入昏暗。

……

“感谢你所做的一切。”哪个自称为██的人形影子怪如此说道。

D-14134一时说不出话来,无数复杂的情绪和想法念头把他弄得晕乎乎的,他一时没去细究面前这个“人”说出的话的真实含义。他的思维在一片浆糊中苦苦挣扎,下意识的问道:“你是谁?”

他没指望对方会解答他的问题,但没想到对方思考了一下,竟然真的回复道:“你可以把我当作我们的领头和代表,哦,“我们”也就是你们眼里所谓的怪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许多东西,咬着牙说道:“这一切都是你们制造的。”

这并非疑问句,而眼前这个██也爽快地承认:“是,但如果不是有主的帮助,我们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他目光扫视了周围,言语中流露出一分景仰和狂热。

主?他脑海里顿时闪过之前看见的那些“壁画”以及祭坛。他试着把它们与刚才的话语搭上联系,终于对目前的情况终于有了初步的了解。

“哈?就你这样子?”虽然并不理解对方口中的“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想起自己在这里所受的磨难与痛苦。对于这个始作俑者,他的手掌立刻握成拳状,浑身肌肉再度紧绷,但这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就你这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居然还他妈有信仰?那个什么主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让他的信徒这样子?还是说你那个主是没人要才迫不得已选了你们这些‘非人’?”他狂笑着几乎是吼着发出这些话语,对于对方会对此作出什么反应,他不在乎,甚至他还想看到对方因不敬的言词而恼羞成怒的情形。

失望的是,他并没有发现██对这番亵渎的话语作出任何反应,或者说他有但无法看出。它仍是安静的站在原地,等到他的狂笑声渐渐平息之后才慢慢开口:“对于你所说的关于主的污蔑之语,主不会予以反击,因为以你这种仍旧原始、老化的形态,自然是无法理解主的伟大。”

“无法理解?”他冷笑了几声,以充满嘲讽的口气说道:“你是想不到怎么去给你那令人作呕的歪曲信仰还有什么狗屁的主披上一层神圣的外衣吧?就打算以此来做借口?”

他面前的怪物群在听见这番话开始骚动,并不时发出低声的怒吼。 ██也是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对他作出任何举动,反而是转过身向它周围的同伴发出来一声不明意义的吼声,随即所有实体皆是安静了下来。

它转过头来继续对他冷淡的说道:“好吧,本来是不打算理睬你的,但我们无法像主一样宽恕你的愚昧无知,所以听好下面的话,这会使你认识到你刚才的说法是多么可笑。以及,”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但又马上消失不见。“可能会解答你关于‘为什么你已经把所有心脏都消灭殆尽但情况却跟你想的不一样’的疑惑”。

他听到这心里咯噔了一下,由于情况变化的太突然,这个问题被他暂时的忽略,但现在一经提醒它立刻深深地占据了全身心,并且听着那只怪物的语气,一种不好的感觉浮现开来,目光显得有些惊疑和烦躁。

它又开始以刚才那种看不出喜怒的语气说道:“事实上,我们现在的样子才是人类真正该有的样子,也可以用“进化”这一词来理解,这样的我们拥有更强的能力和潜能,之前的只是一层累赘的躯壳。”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D-14134很熟悉的轻蔑之意。“你认为这很难看,那是因为你只不过仍在你那一层躯壳之中而已。”

他瞪着眼睛看着它,试图对它说的话表现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但想到这里漆黑一片对方未必能看见,于是转而改为发出了几声能听出嘲讽意味的声音。

██继续说到:“这本来是我们该有的姿态,但不知道为何,也许是其它因素带来的诅咒,或者是禁制,它所代表的力量一直被锢在我们的身体深处,确切地说,是在心脏里。它就像在一个囚笼禁锢着力量。心脏在跳动着,这个囚笼便牢不可破;但它也不能死去或被破坏,因为里面的力量也相当于依附在其上,一旦囚笼遭到破损,力量也会随之灭亡。”

██低头朝着他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伟大的主却给了我们‘钥匙’,让力量得以破开禁锢出来而又在过程中不伤及本身。当心脏失去身体供应给它的能量,但还未彻底死亡时,我们就可以用‘钥匙’打开囚笼的锁,释放出这股力量。而主也需要我们,当‘进化’的人越来越多,主的意志就会更加靠近、融合过来,助我们达到一个新高度。当然,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实行起来要麻烦不少,光仪式的准备就很麻烦……但除此之外,还需要其他的一些‘辅助’。”它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D-14134愣了一下,然后猛然想起它的第一句话,“感谢你所做的一切”。胸口的疼痛更加剧烈,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他心里生起,程度比之前所滋生过加在一起还要高,冷汗在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出现。

他预感到他陷入了一个精密、险恶的陷阱,这个陷阱之深他完全无法估计。同样,跌入其中的后果也是他无法预料的。

“当看到一个个‘怪物’从心脏中走出时,是不是很容易想到,怪物是这些可怜弱小的器官产生的?”似乎是要证实他心中的猜想一样,██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那么当你们想要解决这里的问题时,是不是首先想到的是消灭你们眼里的‘怪物’的源头?”

他浑身颤抖的愈加剧烈,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反驳到:“既然那些怪物已经产生,那么按你的说法心脏已经失去了‘囚笼’的功能,再怎么说,破坏它们至少不会产生不利影响!”话说的很大声,似乎是为了用力按捺住他心中的不安,但身体仍旧在颤抖不停,眼神里的紧张和难以置信并没有因为刚才一番话而出现缓解。

██又对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容格外明显并且非常夸张,配合着它那张”脸“显得诡异无比。看着这幅面容,他心中的那些许侥幸慢慢消失,整个心彻底沉了下去。

“即使有‘钥匙’还不够,”██的声音再度响起,“‘钥匙’确实能放出力量,但心脏虽然脆弱,但禁锢却是相当牢固,联系也不是一般的紧密。即使力量被释放,但终归还是有些许残留在上面。就像你看到的,被一发镀银的子弹加上祷告就可以轻松解决。所以必须彻底毁坏它们。但我们,”██的话语顿了顿,“也许是我们身上带有这种力量,又或许是‘钥匙’的副作用,我们无法造成对其造成破坏,所以只能依靠其它的力量,也就是你们这些外来者。”它低头以一种带有些许得意的语气说道,“你没有发现我们有‘帮过’你吗?”

D-14134浑身的颤抖此刻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无力感,他现在明白了许多,为什么之前那些怪物会自动分散开来方便他,为什么他每次摧毁一个“据点”时不会引来其它怪物,也明白了之前自己心中一直出现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一切都比自己想的要轻松,地狱哪是那么容易终结的?

真正被终结的是他。

“这种只能等待别人来做的事相当麻烦,这里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不同,一般要过好几月甚至好几年才能等到一个外人。”██无视了D-14134的状态继续说道,“为了不引起外来者的怀疑,我们尽量把自己的思考能力调整到几乎和野兽无异,只依靠本能行动的程度,而当你们开始试图破坏心脏,那我们仅存的理智会自动采取某些降低‘难度’的措施,以配合你们的行动。这就是所有的真相。”他停了一会儿,又以一种宽慰般的语气说道:”不过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也非常困难,不得不说你还是挺厉害的,一个人一次就能过关,还以为还要等上再几个月的。”

说完它后退了几步,发出几声古怪的哨音,如同下达了某种命令,整栋房舍开始颤抖、呻吟,周围的怪物开始走向它……

……

D-14134看着这一幅地狱景象,他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也许是为了召出它们的主,又或许是打破这里来获得自由,不管哪种原因,情况肯定不会很理想。

他没有说出任何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这样的结果出现可以说他要负很大甚至全部责任,他试着找出理由推脱:那个“主”的邪恶之处、██的狡猾、这个陷阱隐藏得太深、Baclay在报告里误导了他……
但不管怎么想,他都无法原谅自己,不仅仅是遂了那些怪物的愿,更是因为——

他辜负了Baclay。

虽然是Baclay给出了错误的指示,但真正把错误从理论完善到实践的是他。过失杀人仍是杀人,不会因为另有隐情而改变。

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会这样,我永远办不好一件事,我就是这样一无是处,那些人并没说错。我所遭遇的一切困苦并不是因为我的出身,那么多和我一样的人都可以过上好这日子,只要他们肯舍弃某些东西,不,仅仅因为我是个蠢蛋。

他无神的目光从面前他无法承受的景像移开,在周围漫无目的的扫视,并在中央那个祭坛停留,那正是它们的“钥匙”。

随着他目光驻足在祭坛上复杂的花纹,██曾说过的话又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事实上,我们现在的样子才是人类真正该有的样子……”

“……还未彻底死亡时,我们就可以用‘钥匙’打开囚笼的锁……”

等等。

D-14134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濒临崩溃的心态顿时一震,心神重新聚集,认真思索那一丝冒出来的灵感火花。

“用钥匙可以打开锁……”只思索到一半,那一直在脑海边缘飘荡的思绪瞬间显明,如同顿悟一般。

他定了定神,知道这个想法近乎于天真,但还有什么其它更好的选择吗?

他看了看自己周围:子弹还剩2颗,手里还有一把刀口坑坑洼洼的匕首,以及离自己不远处的那一瓶酒精,里面还有三分之二的存余,此外身下的地板为木制结构。

他凝视这些他硕果仅存的东西,抬头看向那团黑影,它正在不断“发酵”,如同一个巨大的病毒体。他又看向那座祭坛,他并不是对它一无所知,以前在“清扫”完几个“据点”时曾摆弄甚至尝试毁掉它,但仓促间的行为让他对这东西了解的不深,但也够了。

他知道,██以及其它的怪物从未在意他,仿佛他只是一只碰巧经过的蚂蚁,之前那一大堆向他解释的话只不过是胜者对输者的一番嘲讽,要让后者彻底明白两者之间的差距。但现在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他呼了一口气,现在他又是之前的哪个D-14134,那个只身一人苦苦坚持的D-14134,那个不断“清扫”,未曾停歇的D-14134。刚才的崩溃只因变故来得太突然、太强烈,令人一时感到无法反抗,但这并不足以彻底摧垮他的内心,他一生所度过的所有艰难时刻——无论是进入基金会前还是后——就摆在那呢。

Morituri te salutant,这是Baclay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而现在他对自己又说了一遍。

他笑了。这次出现笑容的是他,不是别人。


██满脸微笑,它自身感觉非常好,简直是它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天。

他能感觉到主正在靠近,正在包围住它,对它释放着独属它的怜爱,这是它应得的。以前所有它付出的努力和挣扎都得到了回报,它曾经有过的些许怨言此刻都烟消云散。它沉醉在其中。

直到一声喊叫无情地打破了这种完美。

它恼怒地睁开眼,想看看是谁打破了这种美好的氛围。但才刚刚睁眼,就已经知道是谁——这里没有别人。

它看见D-14134头发散乱,眼神迷糊,四肢不听使唤地乱挥舞。他踉踉跄跄的起身,又以同样凌乱的步伐试图奔向房间外面,中途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猛地停住,抬头平视着眼前那面墙壁,之前在上面的门消失不见。他浑身颤抖地看着这堵断绝了他最后一点希望的墙,双腿无力跪下,手握拳羸弱的敲打着墙壁,似乎希望敲出一条通路。██冷眼看着,早在刚才,这房间的所有门户早已被封锁,避免任何可能的打扰,那个人应该是看的出来的。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束就是在这里安静的等待死亡。但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显然是已经万念俱灰、濒临绝望,理智已经彻底摧毁,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蹦跶着,最后在力竭中死去。

它又闭上眼,不再分心去看他。主的拥抱越来越强烈,此刻不能分神。就让那只小鱼继续翻腾吧,也弄不起多大浪花。就算你真的从这房间出去了,也无法逃离此处,更别提活下来,这完全是徒劳。

旁边,D-14134似乎仍不肯放弃一样,扶着墙颤颤巍巍的又站了起来。他喘了口气,随后以自身为起点往这个房间的剩余墙壁摸过去。每走一步路双手就拼命在上面到处胡乱摸索,好像盼望可以在某个角落摸到一个开关什么的放他出去。他的手枪和匕首都放在腰间,但令人意外的是一瓶盛有某些溶液的玻璃瓶也被他用绳子束在腰旁,可能是过于慌张,瓶口并没盖上塞子,瓶中液体随着他身体的晃动不时的洒在地面上。也许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根借以慰籍的救命稻草,即使这东西看上去一无是处。

但现实显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D-14134最后的垂死挣扎理所当然的无果,他的呼吸更加急促,手臂挥舞的更猛烈,顺着墙根走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到最后直接开始奔跑,像是最后残留的那点希冀也荡然无存,整个人彻底疯狂,不管不顾的跑起来,腰旁被绑着的容器摇的更剧烈了,液体如一个银线般流下,水迹跟了一路。

终于,他绕着房间一圈跑回了原点,仍是没找到出路,但意外的是他此时眼神是一反常态的平静,不再有之前那种绝望。他转身看了看██那边,很好,没有被他吸引注意,现在开始下一步。

██此时仍旧静静等待着主的来临,但很快它又一次被打扰。这次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精神上的感应。

它朝中间看去,赫然发现那只虫子正站立最中间的祭坛上面,昂首挺胸,与它对视,眼神里满是一片置生死于不顾,与刚才的态度截然相反。

但相对来说更吸引它的不是他反常的精神状况,而是他此时的外表:只见他全身上下鲜血淋漓,身上各处有许多出划伤。这些伤口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致命伤但是都会导致出血量较大,他此时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因为大量失血面色惨白。血液流到了他脚下那座祭坛上,██与它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能感受到上面蔓延的血腥。

“你在干什么。”有稍许的惊讶,但也仅仅如此。

“你还记得你说的吗?”他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平静,“‘当心脏失去身体给它供应的能量,但还未彻底死亡时,我们就可以用‘钥匙’打开囚笼的锁’。但别忘了,”他的身体此时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整个人也猛烈的喘了几口气,但却仍然站立不动,继续说道:“钥匙除了打开锁,它也可以重新让锁锁上。”

██皱了皱眉。未曾预料的回答,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之后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定格在那座祭坛上面。

祭坛变了。

祭坛上面的各色花纹砖块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任意活动,D-14134知道,他之前上手试过,就像拼插玩具一样。而现在如果说原本它俯视来看的花纹图案,总体上是一个环形圆,那么现在这个圆已经从里到外的翻转过来。

██内心莫名出现了不安,但它还是强行忽略了它,“异想天开,就算是你说的这样又如何,仪式并没有完整……”

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我知道,还差光源是吧,就像你们之前那样弄的。”他说道。

██有点吃惊,随后又平静地说道:“没错,就是光。我可以告诉你,必须有充足的亮光,仪式才可能成功。而这里……”它没有说下去,但后面的意思谁都能明白。

他沉默了,但并非沮丧,只是因为失血带来的无力。深呼吸了几口,他抬起头直视它的眼睛,并费了好一会工夫才抬起他的右手,已经大量缺少血液流动的手臂看上去不复以前的力量,但仍足够支撑着它作为下面的事:抽出腰边已经上膛的手枪,对着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抬手就是一发。

子弹飞啸而去,几乎是同一时间,角落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是易碎物品破裂的声音。几粒子弹摩擦出的火星在黑暗的角落处闪现,看上去极度微弱,但下一秒没有想象中的熄灭,而是瞬间涨大了几十倍,刹那爆发出的耀眼的光芒让许久没见过光的D-14134刺激的流出了眼泪。仅仅几个呼吸间,光明就已经占领了这个房间,它们围成一圈,将他和██包裹在其中。

██看着这包围了房间的火圈,沉默了一会,“你做的?”它的声音仍然平静,但带上了一丝起伏。

“没错,就在你未曾注意我的时候。”D-14134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在祭坛上面,感到自己的脉搏越来越微弱,但他仍然在笑,“看起来一只蚂蚁还是需要当心的,它说不定会趁机咬你一口,对吧?”

它目光有些阴沉,想说些什么,但即将开口时却猛然闭嘴,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的情绪。与此同时,D-14134感到自己前胸里本来跳动的越加缓慢的心脏此时猛地跳动,差点让他背过气去,但同时也让他的笑容更加明显。

他并不确定自己的办法是否能管用,换谁也不会愚蠢地认为把所谓的祭坛掉个个就可以真的“逆转仪式”,他只是在赌那个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在意自己的命,正像Barclay说的,你无论如何都死定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赌对了。

仪式的上的每一处花纹瞬间亮起,周围绚烂的火光给予了足够的能量,仪式开始逆转。在他胸中的心之囚笼瞬间打开,那些被与██合为一体的怪物一个个或吼叫、或不甘,逐渐如雾化般消失,被重新剥夺了自由,再度被囚禁、关押。

██此时已经彻底陷入慌张,看着自身周围越来越淡化的黑影,它试图对眼前的情景加以改变,但无计于施。

D-14134没有理会它,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空。他正在心中传来的极度膨胀欲裂之感与脑海里不断的嘶吼和低语中忍受、挣扎。

他并不是没有对这种情况有所准备,但他还是差点一瞬间晕死过去。就好像几十米高的过山车九十度垂直俯冲一样,再怎么有准备也抵不过真正到来的那一瞬间,而他承受的激烈程度是过山车的几百倍。这里一共有一百多个怪物,把它们全部压缩在一个心脏里就好比地球上所有人都集中到澳大利亚,并且还犹有过之。他的手指紧紧抓住祭坛的边缘,关节泛白,努力忽视掉脑中那些怪物传来的不甘吼叫,集中精神死死的咬紧牙关,试图让心脏停止裂开的趋势。

他不知道,就在他面前几米处,██正死死盯着他,面上出现了极其罕见的恼羞成怒之色,并正在向他靠进。每走一步,仪式的力量就更强烈,所以它也花了相当一部分的时间才走近他身旁。

它紧紧盯着他,看着他那表情极度变换的脸,低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主的计划。”

它对着正在痛苦中翻腾的他露出一丝狞笑,抬起了手就要给他最后一击。它看出来他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只有稍稍的干扰,就会彻底碾碎这个烦人的蚂蚁。

但攻击将要落下时,也许是出于对危险的感知,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的D-14134竟然勉强举起手里握着的匕首,试图防御。虽说两者力量完全不成正比,但这也阻挡了一下对方,攻击没能一击毙命,而代价是一条手臂的断裂、一把匕首的破碎和脸颊上三道7厘米的划伤。

一击不中,还没等██作出下一步举动时,它整个身躯猛然一震。它环视周围,惊恐地发现除自己外已经没有任何同伴,它的身体又恢复到了最初的人形。一股强烈的吸力包裹住它,带它通往最初的地方。

不管它此刻的心情是痛苦、后悔还是怨恨,它只能接受着自己再度被囚禁的命运。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时,它在绝望中最后想感受一次主对它的怜爱。

主没有给予它回应。

当所有实体都一个不少的被“关押”后,D-14134终于忍受不住体内的痛楚,一个翻身从祭坛上跌了下来,身体痛苦的蜷缩成一团,彻底陷入昏迷。


许多嘈杂的噪音有如实物般涌动着,饱含着挥之不去的恶意和邪恶的呢喃,仿佛与生俱来的背景音。在这片恶意海洋中他几乎已要被淹没。

这就是██口中所说的“力量”。人性中的负面,囊括一切罪恶,如绝对的黑色一般吸收着所有光线,伴随着人类这一物种从出生到入死。

他试图在起伏中呼吸,但仅仅是张嘴,胸前就传来无法抑制的剧痛、鼓胀,仿佛世上所有东西被捏扁、折叠、压缩,然后死死挤进去。对于一间牢房来说,一下子塞进这么多数量的囚犯已经远远超出它的极限。苦苦挣扎的心脏就像块被嚼过千百遍的口香糖破烂不堪,吹出的气泡已经膨大到了极限,稍有差池就会爆裂开来。

“你撑不了多久的。”██的声音传来,与之一起浮现的还有它那扭曲的面孔,“你真的不会认为这种蛇吞象的办法可以成功吧,D-14134?”

他手捏紧了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没有回答。

“你为何要这么做?”它嘲讽的声音再度响起。“就因为那个特工吗?想想清楚,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你,想让你偿命,榨干一个D级人员的价值!”

他垂着头,仍没有动静。

“他们连一个像样的名字或代号都没有给你,只是一串字母数字。你还记得你原来的名字吗?恐怕连你都不太清楚了吧。还有人会记得吗?”

他突然抬起头,尽管仍痛苦不堪,但他还是严肃地说道:“有的,基金会全都有记录。当一个D级死去后,管理人员会把他的编号和原名归档。”

██顿时安静,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时间被他的这番话噎住了。

D-14134又笑了起来,配上他那撕扯的表情有些滑稽,但他不在乎:“不管是D-14134也好,还是我原来的那个名字也罢,它们全都代表着我,而不是其他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能代表你自己的东西总是好的。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说,D-14134更是独一无二的名字——英文名还是很有可能会重名的,不是吗?”他甚至眨了眨眼。

随着话语的渐进,他的语气也从原来的断断续续到现在越来越稳,整个人的状态也开始奇异地好转,那些脑海中的混乱折磨以及心中止不住的膨胀开始变得不那么痛苦。他感受到海洋带给他的痛苦慢慢减弱,他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回光返照。

██的声音仍在徘徊,似乎是像做最后的挣扎:“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值得的?”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低头作出认真思考状,“嗯,就当我突然心血来潮,想试着扮演好一个英雄的角色?”他随即笑了一声,像是也在为这个说辞感到好笑,”不过如果真的让我选的话,我想当的是那种最后可以活下来,起码结局不会很差的那种角色。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也许我本来就不能演好英雄的戏份。”

“还有就是,比起基金会那帮人,你这东西更让我恶心。”

他瞪着它的眼睛,眼神里丝毫不带畏惧。双方就这么互相对视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毫无压力,无比畅快。

随即,D-14134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周围纷乱的噪音和身体传来的剧痛开始模糊,██那张说不出什么表情的面孔也渐渐远去……

他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地板上坐了起来,背靠在那一座祭坛上。

周围的光芒越发耀眼和凶猛,高浓度酒精引燃的火焰在木制地板上不断吞噬着、行走着,还没被它们占领的地方只剩一小圈。D-14134知道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自己的情况仍然很糟糕,身体处于崩溃的边缘。在这难得的片刻清醒中,他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终结。

他伸出仅存的手臂,抽出拴在腰边的枪,里面还剩下最后一颗银弹。

它说的没错,这是个蛇吞象的计划,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自己真的能扛下来。他要的只是那一刻足以喘息的时间。

他把枪口顶在胸口部位,感受到心脏杂乱的跳动从枪身传来。

对不起。他想对它说,但遍布全身的剧痛让他无法张口。我本来以为可以带你逃脱这里,免于这场灾厄。实在对不起,我让你承受着这般本应几百个心脏承受着的。我让你失望了。我现在无法为你做些什么,身子一动不能动。我马上就要死了,██和它们肯定会把我拽下地狱的。我不想带上你,但我不知道心脏会不会因主人自身的罪而有罪。如果不是的话……

“最后一次祈祷。为你。”他终于挣扎着说了出来。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还想笑一下。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手指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整个死境似乎都被这不起眼的声音震了一震,几秒过后,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是持枪的手无力摔在地上发出的碰撞。

火焰燃烧的愈发剧烈,不时传来噼啪作响,那不断跳跃着的光芒逐渐扩大,最终覆盖了整个房间,如潮水般将他的身体淹没。














附录3:在1989年5月23日,D-14134带上了一台闭路摄像机,这台摄像机通过一根25米的线绳连接到一台监视器上。他被指示检查尽可能多的地方,并在之后试着返回。当他穿过门道后,摄像机的信号中断了。绳索被拉紧,随后崩断了。

数小时后,SCP-1983-1的异常现象消失了。在内部,发现了数名特工的干尸,以及文件1983-15,由在异常现象中的特工写下的重要SCP报告……
……
推定该项目已经被D-14134所摧毁,因此他死后被追授了基金会之星(Foundation Star,这是唯一授予D级人员的两枚中的一枚。

——节选自项目文档-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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