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扬扬,我将身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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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小城在极北的地方,大半年时间都刮着暴风雪,剩下的小半年,一半是小雪,一半是晴天。整座城里只有一家酒馆——别误会,我说的不是年轻人蹦迪的酒吧,而是我们这些中老年人喜欢坐坐的酒馆,我就在酒馆里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我就是酒馆的老板;说是老板,整个酒馆只有五个员工。我每天都遇见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衣衫褴褛,一次只要一碗温米酒的乞丐;有能连吹几十瓶不倒的工人,也有一副暴发户打扮,进屋一掷千金的土豪,众生百态,莫过于此。

街上有一个流浪汉,大家管他叫伊万,我便也跟着叫伊万。伊万不是本地人,听来喝酒的人说,他是从南方来的,经营生意失败才落到了这副田地,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街上闲游,甚至我从认识他起,他就没换过衣服,也不知道换不换内裤。

伊万每周来三次,每次都要一瓶二锅头,喝醉了就出门躺着,我曾劝他喝醉了酒不能躺在雪地里,可他也从未听过我的话。记得有一次他在雪地里躺了整整一天,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我走上前想要抬走他,他又突然跳起来离去,从此我也再没管过他在门外躺多久。

常来酒馆的人都知道,伊万精神不太好,平时没什么事,一喝醉了酒就可能会出乱子。上个月他跳上了桌子,抓着空的酒瓶当作机关枪,大喊着前面有一人多高的蟑螂,就开始在桌子上左右滑动,我和几个壮汉用尽全力才把他控制住。说来奇怪,伊万清醒之后从不承认自己干过这些事,甚至连一点记忆也没有,我们只好当他喝酒断了片。

今年的雪格外的大,我花三个小时才扫清门口的积雪,吧台边的电视机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信号经常不好,便只能看到满屏幕的雪花,如此一来,屋里屋外就都下起了雪。

一天都没有什么人,即使对于见惯了大雪的北国居民而言,这场雪也太猛烈了,上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在20来年前。

伊万裹着一身破棉絮进来了,还带进了零下20度的寒气。我赶紧让他关好门,扔给他一瓶二锅头,可他看着我:“今天要三瓶。”我本应该问点什么,以显示我有人情味,但我只是又扔给他两瓶。伊万没说什么,沉默地坐在吧台边开始喝酒。

我们都无言。

伊万又喝醉了,他抓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嘴里面喷薄而出口臭,酒气和烟味,几乎把我熏晕过去。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讲过无数遍的往事,大多是伙计们听不懂的名词,收容专家,休谟之类的。有伙计打趣他,只是在说自己编的故事,他便涨红了脸,大着舌头争辩:“这些,不不不是编的,我我我我保证…”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话了,他就颓唐地喝光手里的酒,抓着酒瓶子出了门,白茫茫的一片顿时遮住了他。

剩余的一天里零星来了几个人,工作结束了,我合上了卷帘门,拉开了吧台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套白大褂和一张发黄的工作证。上一次穿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着?或许是15年,或许是20年,我的记忆也随着北风呼啸而模糊了。

我们都没想到一个庞然大物的消逝会如此迅速而无声,在5个月没有新的异常,5个月没有新的资金之后,O5们宣布基金会正式解散了。虽然忘记了很多,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罕见的大雪天气,雪片砸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

伊万几个月再没来喝酒,听熟识的客人说他醉死在了雪地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酒瓶子。我找到小城的公墓,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伊万的坟,墓碑上刻着他早就写在破棉袄夹层里的墓志铭。我摆上一束花,为伊万,也为我埋葬在风雪里的寒冷回忆。

曾经旁人都笑伊万疯癫,我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了,当初的站点主管,意气风发,如今也只在酷寒烈风中偷生,或许也在笑那基金会,奋斗无数世纪而仍然死在了黑暗中。

听天气预报说明天雪会小一点,希望能多几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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