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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w_ers 08/20/18 (Mon) 01:25:57 #12754382


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作为观谬维基中文分部的创建者之一,我时常会这样质问自己。不管是为了寻求刺激,亦或是单纯的好奇,在外人看来,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无聊的阴谋论者、妄想狂、精神病人,而我敢保证这也是部分网站成员对我们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要徒劳地追寻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面对这样的责问,我总是无言以复。而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老丁的故事。

🗿Flow_ers 08/20/18 (Mon) 02:05:13 #12754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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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图书馆一侧的景观湖,摄于2016年校庆

老丁并不老,这只不过是作为舍友对他未老先衰的外表的调侃。每天晚上六点半,就像其他所有想通过期末考试的学生一样,老丁会背着他的挎包向图书馆走去。而几乎每次,他都会坐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大概是因为这里既可以提供在劳累时站起来伸展身体的空间,又能坐在那个安静的短发女生对面。这并不是因为老丁对人家抱有什么企图,只是习惯使然。在想要懈怠偷懒的时候,看到对面那双认真的眼睛,也是对自己不错的鞭策,至少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渐渐地,老丁开始意识到对方似乎也和自己抱有同样的想法,两人就这样形成了某种默契,开始习惯彼此陪伴着的自习时光。随后就像所有烂俗的爱情故事一样,他们坠入了爱河。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除了在自习时偶尔会交叠的视线,还有回寝室的路上相牵着的双手。

出事的那天是期中考试结束的当天,我在寝室捣鼓电脑,老丁和女友则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聊着考试、假期和未来,走着走着便来到了远离教学区的景观湖边。坐了一会儿,老丁觉得有些口渴,就在这时,他做出了那个事后会让他追悔莫及的决定。

老丁让女友在原地等候,自己去超市买瓶汽水,顺便再帮她带杯奶茶。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老丁的错。虽说在夜晚撇下一个女性的确是有些不妥,但这毕竟是在学校里。即使真的遇到歹徒,只要大声呼救,附近巡逻的保安也一定会听到。况且学校超市离景观湖也就不到200米的路程,就算算上排队等待时间,五分钟内也一定能回来。对于包括老丁在内的大多数人而言,这完全是一个合乎逻辑的决定。

直到他看到长椅边翻腾着的水花。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大吼着冲了过去,又是如何瘫倒在地上,这些都是事后被别人告知的。唯一被记住的,则是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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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描述利用电脑合成的眼部图像,类似某种鸟类

“那绝对不是人的眼睛。”我依然记得老丁那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的语调,“我刚刚跑过去,就看见她在水里扑腾。我赶紧冲到水里去拉她上来。然后……我他妈做梦也没想到会看见那样的东西。”

老丁被警察带走问了大半夜的话,消防队在池塘边打捞了一整晚,但一无所获。没有人能够解释,一个精神状态正常的成年人,为何要在深夜独自步入寒冷的湖水,又是如何凭空消失的。据警方推测,唯一的可能便是尸体被冲进了与景观湖相连的河流下游,而我怀疑他们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这一说法。

就我所知,周围的人当时都对这起悲剧报以同情。然而,即便最终给出的解释漏洞百出,也没有什么人愿意相信老丁的供词。每当老丁向别人说起此事时,大家总是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友善地给出让他去看心理医生的建议。也许是因为太过悲痛从而产生妄想,或者仅仅是因为天黑而导致视觉出现了误差。校园湖里的水怪?别逗了。合理的解释有那么多,没有人会仅仅因为一件悬而不解的失踪案,便转而怀疑那栋构建在现代科学基础上的理性大厦。

但老丁没有放弃。他一遍又一遍地向旁人讲述着那个晚上的故事,隔三差五便翘课去警局询问情况,直到不堪其扰的警察叔叔们打电话通知辅导员将他带回。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人逐渐开始认为老丁只不过是在利用那起悲剧来求取关注,博得导师们的同情,而我则是那时少数几个公开表示依然相信老丁的人之一。在我看来,有些人能够很快从一件往事中走出来,有些人则并非如此。

两个多月后,当我上完体育课大汗淋漓地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时,我没有看到老丁的被褥和课本。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老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从此以后,我便失去了关于老丁的任何消息。

🗿Flow_ers 08/20/18 (Mon) 02:59:07 #12754382


2012年秋天,因为厌倦了单调乏味的生活,我从某国企辞职,进入了一家小型的私营企业工作。就是在这里,我再一次遇到了老丁。他的体型比我印象中的更加瘦削,面庞也显得比那时沧桑了不少,若是仔细察看,甚至能在他的鬓角发现几根白发,这几乎令我认不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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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楼近照,摄于2014年出差途中

看到我,老丁也显得有些惊喜,遂邀请我下班后去家中小叙。我欣然应约。穿过小巷,步入一栋老式居民楼,便到了老丁的居所。坐下来环顾四周,虽说老丁称其为家,但我还是认为叫“蜗居”更为合适。且不论这仅可勉强待下两人的面积,就是家具也无法更加简陋。之所以还无法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里,只是因为那一地乱糟糟的杂物。

老丁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告诉我这地方只是临时租住,并不计划在此久留。当我问到将来有无安定下来成家立业的打算时,他沉默不语,我不由得对老丁这些年来的经历感到好奇。经过我再三追问,老丁终于站起身来,向里屋走去。

我以为是自己太不知趣惹怒了老丁,如坐针毡地等待了一会儿,便准备先行告退。就在这时,老丁捧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箱向我走来。

打开纸箱,里面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一堆文件。我粗粗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些文件大部分都是调查记录,调查内容则全都是一些耸人听闻的都市怪谈。有些相对知名一些的,包括蓝可儿死亡事件,以及故宫闹鬼的传闻,是我大概听说过的。更多的则是例如某地375路公交车闹鬼,消失的陕西村庄,安徽巨蟒渡劫等等一般人闻所未闻的民间传说。调查记录的形式包括访谈,实地考察,以及作者的主观判断。这些调查报告用一种严谨的类似于学术论文的格式撰写,每篇报告都有对应的编号,并依据所调查内容的严重性从高到低分为ABC三个等级。无论是谁搜集撰写了这些文件,都应该花了很大的功夫。

“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迎来的是肯定的答复。

“我不明白。”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困惑,“你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住这样的房子,就是为了写这些东西?你还有写恐怖小说的爱好?”

“这不是恐怖小说。”老丁简短地回答道,“至少有一部分不是。”

老丁叹了口气,随即就像下定了决心一般,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要离开学校吗?嗯,想必也是,那不是什么能轻易忘掉的事情,对我来说更是这样。那段时间,几乎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那双眼睛,那双闪着红光的眼睛。我悲哀,后悔,但最直接的还是恐惧。每天早上起床,迎接我的是无尽的无力感,就好像自己是一片漂浮在深海之上的海草……毫不夸张地说,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老丁做了个深呼吸,随即摇了摇头。

“但即便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还是没有忘记一定要得知真相。没有人相信我,那我就自己去调查。我去图书馆和网上查阅资料,拜访了隔壁大学的生物系教授,但还是没人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甚至有位教授直接训斥我说:‘自然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那样的生物’。不,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绝望。不管怎么说,我正在努力,这就足以让我感到宽慰。”

“然而也就是这句话,彻底拓宽了我的思路。我还记得那会儿一年级正在举行期末考试,而我就在附近的校图书馆查找资料。就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的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想法,一个大胆得近乎荒唐的想法。也许他们是对的,自然界中不可能存在那样的生物——可如果这玩意压根儿就不是自然产生的呢?”

“我调整了自己调查的范围,没过几天居然真的就找到了一大堆相关的线索。四川眉山,陕西渭南,怀俄明州的黄石公园。信不信由你,类似的事故记录甚至能追溯到13世纪的奥地利,当时的人们认为那是因为女巫的魔法,天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丁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但难以置信的是,居然从来没有人去统计调查这些事件,就好像所有人都只把这些东西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然后就慢慢地忘记它们。我花了一个晚上下定决心,第二天早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学校。”

“等一下。”我打断了他,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可这又和这些文件有什么关系?”

“你面前的这些,就是我这些年来的劳动成果。每当我挖掘到我认为有价值的传闻时,我就会亲自过去调查。你看这个,这是我编写的第一篇调查报告,写的是眉山市洪雅县瓦屋山水库的水怪,但其实并没有挖到什么线索。我还记得离那时最近的一次目击记录是在2009年,目击者是县派出所的一名民警。那时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和不愿意开口的对象打交道,居然就大摇大摆地跨进派出所,傻不愣登地问人家‘请问这里谁见过水怪?’。嚯,那帮孙子差点儿没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老丁苦笑了几声,“你可能也注意到了,这里面还有不少和水怪看起来根本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调查报告。没错,最开始我和你想的一样,觉得只要关注和水怪有关的那些消息就足够了。但我后来才发现,像这种东西,在传播的时候很容易会被添油加醋,传到最后往往就会和事件的原貌大相径庭。就拿这瓦屋山水怪来说,村里有人告诉我这和施工队挖了水库附近的迷魂凼大有关系,我就只好再去调查那所谓的迷魂凼,类似这种情况还多着呢。”

老丁端起茶杯,茶水早已变凉,但他还是仰起头来全部喝了下去。在短时间内被告知了太多信息,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我既想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当年事件的真相,又想知道他这些年是如何挺过来的,想问的东西太多,一时间我竟不知要如何回应。

“有多少是真的?”我终于开口问到。

这是一个很含糊的问题,但我知道他能理解我的意思。

“几乎没有。”老丁面无表情地说。

“几乎没有?”

“嗯。我在大学里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严谨。很多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事情,只要肯下功夫去调查研究,就会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不论是把垃圾当作怪兽,还是把流星看成飞碟,大部分所谓的灵异事件,要么是误会,要么就是骗局。本来嘛,稍微想想也知道,灵异事件在定义上就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

“不过,还有另外一部分情况。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我能感觉到,那是的确发生过的事情。可是,每当我觉得这次真的能找到关键的线索,这次终于能逼近真相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就好像有人故意要捉弄我,从逻辑的链条中取走了那关键的一环。”老丁突然一拳砸向桌面,目光穿过我直逼前方,“但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放弃。”

以上就是那一天我们谈话的主要内容,其余部分则都是普通的寒暄了。这些对话我至今仍旧记忆犹新,除过转述为文本时对个别地方的遣词造句略作了调整之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增删。之后我与老丁在一起工作了大概6个月,其间相处再未提起过当晚所谈之事,只是偶尔能看见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办公室,神色或喜悦或沮丧。临行前的那天,老丁告诉我他已经存够了钱,准备前往调查的下一处目的地。

我们相互拥抱,祝福,然后分别。

🗿Flow_ers 08/20/18 (Mon) 03:40:01 #12754382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丁,是在医院的危重症病床上。如果这是某种悲剧性的英雄史诗,那么我就会告诉你老丁是在追捕的路途上被怪物反击导致身负重伤,或者是在采集证据的过程中被政府下派的秘密组织报复从而奄奄一息。但现实毕竟不是童话故事。

在几天前的调查中,为了搜集关于相传有龙盘踞的黑龙潭的现场资料,老丁登上了华山南峰,结果不慎从悬崖上跌落,摔成重伤。作为奇险第一峰,华山每天都会迎来数以万计的游客,而每年则都会有十余人因事故受伤甚至身亡,这并没有什么稀奇。

没有怪物,也没有灵异事件,只是概率而已。

当我闻讯赶到时,老丁的神志还算清醒,病房内唯余我们二人。看到我前来探望,他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并没有成功。几句简单的问候过后,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我真傻,对吧?”

他的声音很轻,可听起来却显得异常沉重,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当年那件事,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在那天和她去湖边散步,也不是抛下她一个人,而是因为害怕,没有拉住她的手。我痛恨自己的软弱。可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倘若那天是一只老虎,一头狮子,或者随便什么猛兽缠住了她,我还会那样无动于衷吗?”

老丁望向天花板,慢慢地摇摇了头。

“我不想继续活在对未知的恐惧中。所以我四处奔波,把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到我的调查里。这几年,我去过了不少地方,知道有很多人遇上过和我类似的情况,有些甚至更加糟糕。我看着那些悲痛的人们,看见了我曾经在镜子里发现过的表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也许能够帮到他们,可到头来……”

病房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我看见老丁的眼角闪烁着泪花。片刻后,我的耳边响起了抽泣声。当我离开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大声的嚎啕。

老丁去世于我走后的次日,死因是突发感染引起的并发症。他走的时候正是深夜,没有人陪在他的身边。

- - -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在那之后,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生活中的琐事如潮水一般,逐渐冲淡了我对过往的记忆。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我从未亲身经历过任何超常事件,甚至无法肯定老丁是否同样如此,谁能保证他后半生所追寻到的不都是巧合或谎言?然而,当我在深夜因噩梦被惊醒,在黑暗中徒劳地等待睡意时,我依旧会想起老丁,想起他抱着纸箱向我走来的那个夜晚。

我们都有自己始终无法走出的往事。

这就是为何我要创建中文分部的观谬维基。我做不到像老丁一样为了追寻真相,牺牲掉自己全部的生活,但我确实想将他未竟的事业进行下去,就好像某种传承。我们调查,我们分享,我们帮助。我想告诉人们在视界之外有什么在潜伏着,我想为人们带来他们所需要的对策。也许在他人眼中,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挥舞着长矛与风车决斗的疯子,但我们仍旧是那未知的世界与正常的社会之间所存在的唯一防线,我们别无选择。

这是一条注定艰难的道路,但在这黑暗之中,我们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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