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 V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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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些全都是你父亲做的?全部的那些骨头、内脏和昆虫尸体?”

“是的。”

“……”

我陷入一阵恍惚,随即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先生,我可以以基金会的名义向您保证,您的住所目前是完全安全的,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侵害的迹象。那些闪光是一种常见的自然化学反应,我相信与您爱犬的反常行为没有关系,专业的兽医可能会给出类似饮食不均的诊断。农仓的失窃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呃……”

“如果有任何超自然现象的确切证据,欢迎再次与我们联系,这是我的名片。然后这是调查进程单,在这里签字,一式两份。”


我侧身钻进载具,一边拧开一瓶水一边拨通了站点值班的电话。

“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应答的是Var。

“结案了,准备回来。”

“具体什么情况?”电话背景里传来电视纪录片的旁白。

“他说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肥料脱销,所以他就自行收集了邻里的一些厨余——”

“磷?”

“磷。”

“……你什么时候到?”

“40分钟吧,我去买点中餐。”

话筒与座机响亮的撞击声从扬声器中传来,看起来他的心情和我一样糟。我放下电话,将视线移回挡风玻璃前的25km枯燥行程上。我们上一次回收到真正的异常项目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上一次回收到真正的异常项目是什么时候了?”我靠在天台的扶栏上。

Var裹着一层廉价的棉衣,深深叹了口气,呼出的水汽像是香烟的烟雾。“地幔神经组织。16个月前。”

自从七年前南极科考站带回来两吨重的合金样本,超自然领域吸引了数量难以置信的投资方。他们合资建立了基金会,找来了各个领域的学者,要求调查并收容超自然项目,并分别为它们编号。我作为一名混干饭吃的解析学教授当然不胜荣幸,更不用说我从小就对超自然现象的痴迷了。所以我就在这里了,加拿大北部某个结构怪异的基金会站点。

在开始的几年,一切都令人兴奋地顺利。我们去了尼斯湖,去了青藏高原的地下都市;我们移植了南非的学习性蚁穴,我们和大脚怪首次建立了接触,但离收容还有一段距离。我们甚至在百慕大三角有四所气象观测站,被摧毁的那个也算。

但后来我们慢慢再也无法发现什么新东西,我们的工作陷入停滞。几乎所有新近出现的麦田怪圈都伴随着早在数周前的旅游景点资质申请,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人们去看维基上警笛头作者的名字。最令我崩溃的是英国某小镇上有人为邪教编造的仪式说需要12岁的男童作为祭品。我是说,12岁男童和80岁老人的脑结构区别可以说是小之又小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真正的血肉仪式需要的是新生儿,居然还能收获数百愚昧的信徒?

就好像地球在过去的每一百年都会孕育一个异常,然后在最近这七年被我们开采殆尽。一些企业开始撤资,但不少个人投资方仍然相信着我们。他们说哪怕只有一件科学无法理解的事物,整个世界都将被重新设计。不得不说“设计”这个词怪怪的。我欣然接过他们为我准备的工资,然后日复一日地忍受人类社会幼稚的闹剧。

Var转身走向楼梯口:“酒还有吗?”

“我又不喝酒精饮料,我不会去检查的。”我跟着他走下楼梯,“我买了巴黎水。”

“明天……下午,我去总部一趟,带点有意思的东西回来。”


Var第二天出现的时候开着一辆他妈的高压罐车。

Var有着一个极其不正常的生物钟,他一般在早上8点左右入眠,然后在15点半起床,加入基金会前就如此,所以他才申请的夜班。总部在17点半就办不了手续了,再加上车程,这么看来能让他决定在他的午夜——我们的下午——驱车前往总部的东西应该不简单。

我连钥匙都没拿就冲往接驳区。一见到他我便问:“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Var每只手提着两个红色手提箱往门禁赶:“一只两吨重的能从任何损伤中修复的生物。”

“从总部运来的?你拿它做什么?”

Var没有停下脚步,他侧过头看着我:“实验。”


测试结果十分……美妙,但不尽人意。

重操旧业的感觉很好,只是一想到那些数据,我只能辗转反侧。那家伙在完全分割中也能愈合全部损伤并不意外,问题出在质量上。在愈合后,项目完全恢复了损失的400千克质量,而我们切下来的那坨烂肉一直堆在卸装台上直到发臭。那么恢复的这400千克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可能是缸里的酸性物质,酸性物质是唯一能抑制它再生的东西,一个生物不可能通过吸收抑制它再生的东西来再生。也不可能是水,因为那些酸液已经饱和了,且水面上没有任何气体逸出。更不可能是加压缸壁,我甚至不确定整个加压缸有没有400千克。

也就是说,如果我的操作没有纰漏,这东西刚刚在我的眼底下公然违反质能守恒,而与此同时我们其他的超自然项目几乎仅仅是怪异的事物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罢了。只要我还能意识到我接下来将面临的是怎样的存在,肾上腺素便会不断地渗入我的每一个细胞,使我陷入不可抑制的兴奋,久久无法入眠。

我操纵疲惫而活跃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我需要有人帮助我整理思绪。Var此刻的日程应该是和我一样紧凑满当,太多相关测试等着我们去做。

值班室不见人影。他说过站点外的平原让他想起来小时候在某部小说里看过的场景,当整个基金会都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常去天台望着地平线和星空。但今天的基金会显然不是这种情况,他自然也不在那。

偶然间,我感受到一股冷气从站点食堂漫出。Var有一个独特的癖好,无论夏天还是零上10摄氏度的冬季夜晚,他都会把值班室的制冷开到最低,然后披上一层厚厚的外套。有时连外套都不披,只是白大褂,居然几乎不曾感冒。看来今天食堂空调也遭此毒手。


顺着功率全开的节能灯光,Var坐在开阔处的一张餐桌边,周围环绕着他那天从罐车上搬下来的红色手提箱和一台金属小型仪器。他一直埋头写着什么,不像是在记录仪器上的数据。

“Var,我睡不着,你在做什么?”

“等等……”他疾笔写着什么,仿佛怕被我打断,“好啦,你刚才问什么?”

“我睡不着,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哦,那更好了,我本来打算明天给你讲这个的。”他指了指周围手提箱里的红色稠液,“这些就是咱接下来能干的事,总部还没给它们分配编号。它们每罐每1440分钟有……千分之三多点的几率发育成各种东西。目前没有中止这一进程的手段。”

“长成什么东西?”

“比如昨天下午的那只大蜥蜴。”

“……还比如呢?”我捏了捏鼻梁。

“还比如……我找找。”Var转身翻找他的公文包,“看起来我没把文档带回来。我记得有一只被卵寄生吃光的天使,一个高能金属球,和一个印度人。”

和Var交谈不但没有理清思路,反而使我更加没有头绪。“总部的意思是让我们给出一个能让它别变成这些东西的办法?”

“总部不是这个意思,总部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不想每天除了在值班室坐一整天就只剩下这些该死的豆子鸡腿面,拿钱退休后也只能有更多他妈的豆子鸡腿面。我们总得做点什么。”Var看起来很激动,但他从不失控,“只要和以前那几次一样每段时间报点成果上去就行了。别搞砸,这次只登记了我的名字。还有,我不觉得阻止它们孵化是可能的,因为我发现每次的消耗量和成熟体无关联。不过我可以强制给它们编码,让它们提前朝指定的方向发育。目前在这种人工干预下发育的样本没有再次分化的例子,所以这其实是把不可控的风险转化为了提早出现但可控的威胁。想看看我得到了些什么吗?”

Var一时间眉飞色舞,“一个能生成房间内部空间但不改变外部体积的小玩意儿。”

“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我顿时睡意全无。这时我才注意到食堂入口旁多出了一条走廊,“你把食堂用作测试场地?”

我触摸着凭空出现的规整水泥墙,甚至能看到建筑工人刮水泥的痕迹。走廊右侧是若干储物间,左侧仅仅是瓷砖墙。第一个储物间放着随意摆放的食用盐和植物油,第二个房间堆满了未清洗的餐盘,而第三个则是整齐的安保人员步枪弹匣,只是火药全部被换成了面粉。

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所以这是类似于建筑模式分析?AI学习之类的?”

“很像,但我想不是。因为化验显示Ecun的尸骨在那坐了有三四年了。”

我顺着Var的手势看向走廊末:“你觉得如果我去告诉Ecun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大概会很想来看看吧。”他往食堂里走去,“我们还有一台能加速内部时间的微波炉。”

“等等等等等等——”面对接二连三的信息,我根本反应不过来,“你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把‘时间’说出来!这不会在交界处造成严重的相对论斥力吗?这个微波炉是怎么检测‘交界处’的?某种压力检测?你有试过把门拆下来吗?”

“还有好多测试要跑呢!”他轻笑了着,“还有一台只能以第一人称指代的面包机、一台能产出任何液体的咖啡机和——”

“你是把我们的值班室给拆了做成这些玩意儿吗?”

“对。”

“棒极了!”


我们在餐桌旁坐下,他拿出那本和《意外空间》同款的红色日记簿,想向我展示他接下来的几个设计。

“你这鬼一样的字迹只有你自己看得懂,Var。你还是讲给我听吧。”

“好叭……”Var有点沮丧,“一个无限深的混凝土楼梯井,这样就可以采样极端单调条件下的生物群系情况了。”

“太阴森了,真想做单调环境可以试试看宜家商场之类的开阔地形。”

“嗯……‘介于5和6之间的整数’怎么样?”

“啊?能做出来这种东西吗?”

“我不知道,编码之后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还得看实验。”

“那还挺有意思的。这意味着10和11之间也有一个整数吗?还是11和12间?我可以用表达式表达一头灰熊吗?”

“我、不、知、道。”Var一字一顿地摇着头,“我会让总部去试试的。现在听听这个:‘一个你永远无法知道它是什么,但你能知道它不是什么的东西’。”

我抓了抓头发:“那它实际上是什么呢?我是说,你打算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吗?”

Var的表情骤然变得捉摸不透:“来吧。”

他带着我离开站点食堂,穿过来访大厅,乘迟钝的载货电梯到了地下五层。这一层层高超过8米,一般用于存放一些大型提炼设备或载具。就是在这里,我见到了Var想做的事情。或者说,我根本无法将视线移开。

“Var,总部知道了会为了这个杀了你的。”

“他们不会知道的。”Var加入了我欣赏宇宙终极之美的行列,“他们会知道,然后他们会忘记的。”


显而易见,Var不仅对这些实验品倾注了心血,还倾注了……感情。

“一瓶装着天堂和地狱的香水。”他说。

两个童话般的词汇乍然出现,我的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我顺着他的话答道:“香水……会散掉的对吧?所以要想和逝去的人相见,也只能留存……我不知道,八小时左右?”

Var忽然陷入沉默凝视着我,使我有些许不自在。看他沉重的表情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你真是个天杀的天才。”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然后他按动圆珠笔,迅速往日记簿添上了丑到令人发指的一行字。

这样看来,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像是实验品,倒更像是……艺术品。

“所以它认为智力较低的动物是比较健康的,僵尸也是健康的,只有一部分人,是患病的,然后通过把人做成僵尸可以‘不完美地’治好这一疾病,现在你知道瘟疫指的是什么了吗?”Var显得有些急躁。

“噢我懂了。”我猛拍了下手,“说起来,今天下午那头蜥蜴说我们令人作呕来着,可能是因为咱对它的实验。”

“哈?说我们什么?”Var的语气十分俏皮。

令人作呕。Disgusting.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它说、它、”Var就这样拍了下桌子笑了起来,“我觉得、我觉得它记住你的脸了!”

尽管我不理解有哪里好笑的,我还是不受控制般地和他一起笑了起来:“我觉得它也记住你的脸了!”

深夜的站点食堂回荡着两个无业职员的笑声。

生物钟指导我的下丘脑降低全身体温,而食堂那该死的空调又总是开着。我意识到我有六七个小时没有吃饭了,于是帮我和Var拿了两份自热黑椒牛排。我没过多久就开始刮盘底的酱汁了,他却一直挥舞着餐具滔滔不绝地讲着,面前的食物几乎分毫未动。

谈笑间,一只红色的人形玩偶吸引了我的注意。

“啊,这个还在培养过程中。”Var回答,“一尊不被盯着就会扭断你脖子的雕像。”

一阵激灵贯穿了我的脊髓。在远古年代,人类的祖先在与野兽或者异族人对峙时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一旦移开注意力,便极有可能陷入巨大的危险。此时,来自原始时期的基因似乎被本能地唤起,我有预感这会是一份好作品。

“我也觉得。”Var附和道。

“我是不是在哪看过这东西?”

“04年在日本抓河童的时候顺路看了个展览,记得吗?”

小玩偶的样子十分迷人。既像3D打印一般,由下至上被方块一层层筑成,又像胚胎一般,维持着供血的美妙律动,好似孕育着某种未来。

刺眼的曙光横射进食堂的天花板。


Var的闹铃没有打断他的叙述,他只是顺手抄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跟上一句:“我还有十五分钟时间准备睡觉。”

我坐在我的床沿,身后的被褥还印着八小时前我苦苦挣扎的痕迹。我想我今天不再需要睡眠了。

那天以后,我的作息就变成了同样的早15晚8。每天下午顶着烈日起床检查设备状态,还有信箱和答录机,接下来便是享受愉快的食堂时光。

我试着申请了同样的夜班职位,几个工作日后他们回复说四年前基金会繁忙的时候才需要夜班,现在没收回Var的职位单纯是鉴于他之前“不可磨灭的贡献”。我不记得咱公司有评什么所谓基金会之星,所以我回复说操你妈的。当然我没有真的发出去。日班有自动答录机应该也够了,毕竟即使是白天也本不会有什么事发生,无非是一些自称拥有特异功能的诈骗犯罢了,在我们介入调查前就都卷款跑路了。

Var的思维难以揣测,总是蹦出一些不每天在值班室发8个小时呆想不出来的新奇想法。他曾让一盘录像带里的人试图逃出来,用的正是我最喜欢的球队录像。他把自动答录机做成了一台能接听死者来电的电话号,然后他乘着吊索下去往里面铺上一层细细的沙子。这不是他第一次花费大量的时间亲自打磨作品,那款无尽卡带游戏每一关的美术设计,包括在第87关私下要求每个玩家暗杀对方简直是点睛妙笔。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是……他是哪个专业的教授来着?


随着收容异常数量的骤增,基金会迅速发展壮大,在不到六年的时间里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世界上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甚至拿到了用死刑犯作实验志愿者的资格。我记得那个诡异的Site-41就是Var嘲弄基金会的产物。他倒不是看不起基金会,只是把整个基金会都看作他作品的一部分而已。但我不觉得这是他离开基金会的原因。我拜访过他,见了他的学生,他们每个都和Var一样是万里挑一的甄选疯子。希望他没有忘掉我这个老朋友。

我?是的,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监督者,但我对管理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和枯燥的直方图没有兴趣,所以我一直都只是加拿大某个连值班室都不去的恶劣员工。我调取过总部的实验原料申请表,Var没有骗我,申请时间对得上,实验记录中的表现也和我掌握的性质一致,只是没有过那头大蜥蜴。

但那些红色液体是怎么来的?在基金会平均每天有数千次测试进行,有数百死囚被处决,一切的起因都是那些红色浆液。总部最早的文件没有记录回收来源,这在当时算是比较正常的。但有一条外勤记录似乎指明这些东西来自于Site-19,也就是我和Var所在的站点。究竟是谁创造了这些红色物质?然后才有了人类,乃至于人类的这些作品?


时至数千年后的今日,我也记得那个疯狂的夜晚。如果那一晚从未发生,或许,我所熟悉的一切现在还会存在吧。

我踏进2008年的站点食堂,过载的空调吸入同样干燥的空气,漫出带着灰尘的寒风。另一个我正全神贯注地与Var侃侃而谈。

我摸向员工宿舍,我还能记得我的配枪通常在衣柜底单独的抽屉里。我不希望特殊的创口引起鉴别部的怀疑。

我举枪对准一罐血色浆液。透明的圆柱罐中,一条红色的项链正逐渐成型。

我记得那条项链。我记得后来Var策划了一场收容失效把Bright装了进去。我记得就是在那场收容失效中,那条蜥蜴找到了那台电脑。接下来就是Ω-7,潘多拉之盒,那个拿着拍立得的女孩。

我记得在焰火中灰飞烟灭的千纸鹤,我记得黄石公园的千人陵墓。我记得六翼的天使从伊甸园中踏出,十三人第一次围着圆桌庄重地表决。

我记得神在近地轨道上完整,她的哭嚎被放大到恒星级功率。我记得吕墨菲向我致意后隐去在纽约的阴暗街角,我也记得深黑西装的男子递过烟后对我说的话。

我记得所有的所有。

我记得面前在空中挥动叉子的研究员三十年后会对我说:“如果我存在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些作品,那么死亡似乎是一个合理的出价。”

只要我扣下扳机,整个世界都将被重新设计。

——也许我还是童心未泯吧。

我把枪插回腰间,轻巧地放回熟悉的抽屉。我转身回到现在,输入字符串17,然后发泄般地将它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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