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记录: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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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0.6.22 08:00

​如果我真能全心全意地服从管理局的规定,人生想必会顺利很多。但我他妈的做不到,所以在这个鬼库房里手修吃了五十年灰的动力甲,纯属我自己作出来的业报。

“老哥,你要是也故障了,”我拿绝缘胶带在老化裸露的铜线上绕了两圈,“我也拿你一点办法没有。随便什么神在上,拜托了,给点力吧。”

简单介绍一下现况。这里是黄石地下,对,就是员工传说中那个“机械降神”SCP-2000的所在地。原本占据这间房间的人类复制器被搬到世界各地,让位于中心的巨大服务器——Master Node,目前几乎所有人类“生活”的地方。

倒数第二件动力甲终于发出了一声悦耳的“自检完成”。我钻了进去,接上认证接口,显示屏上蹦出“管理局身份认证系统ver.30 用户已认证:Infas91”。

也不知道该说SCP管理局1的军备水平到底是值得信赖还是徒有其表。说他们不靠谱吧,从入库起就没检修过的过期动力甲竟真的吱吱扭扭地站了起来,好生安抚了我这骨质疏松的老胳膊老腿。说他们准备充分呢,人类又货真价实地把地球给丢了。不过说句公道话,要是把管理局的旧档案加起来,地球少说已经毁灭了几百次,而且还能再毁灭几百次。

所以大概得归结于运气不好。

自从一百年前的某个实体(我连它的编号都不知道)突破收容,给地球自转踩了一记急刹车,理所当然地把地表基建一把扬了后——节节败退已经是够给人类面子的形容词了。帷幕碎得仿佛从未存在,常态世界一片混乱,末日保险一个都没有起效,每周一次的组会主题从紧急武器研发逐渐过渡到人类避难方案评选。

“麦克斯韦宗愿意合作。”屏幕里的橙发女性说。

“……我们提出数据层撤退计划,对人类幸存者进行遗传数据留档与意识数字化上传,在有限的资源中尽可能保存并延续人类文明……”组长在方案评选会上说。

作为方案通过的结果,接下来我加了整整tm六个月的班。

说实在的,不管其他人对于这份方案有什么想法,我情愿不去考虑这个问题。作为中国分部最早的麦宗对策小组成员之一,当管理局还叫SCP基金会的时候,我和风扇人们打过不少交道,不太友好的那种。在那位我负责监视的“失忆”前同僚叛逃至麦宗后,我一直想揪住这二五仔的数据线尾巴,为此追着他满数据层乱窜。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因为渎职被ISD拖出去毙了,这叫戴罪立功。

这一切都在地球毁灭那天失去了意义。很快,最终决议下达,现实派全面投降,一个月前还在喊打喊杀的麦宗摇身一变成为救世主。

哦,刚才说得像我从绿洲行动后就没见过SilverIce一样——我们见过,在数据层大撤离成功后的聚餐上。虚拟的酒精没法危害我现实的健康,所以我那天喝了挺多。我大概是祝贺了他,无论这帮风扇人计划了多少,现在除了那必将完整的神还没半点影子,麦克斯韦宗得到了一切。模因无害化对教义做的改动惊人的微小,信徒很快遍及人类,除了现在大家都相信“神”是对团结之人的指代而不是某个客观的实体。

我可能说了不少胡话,比如喊他们的WAN快显个灵大手一挥把地表收拾了,或许还抢了他的教义文件连注释一起大声朗读……那之后酒精模拟的数据溢出,我再醒来时已经被扔出了酒吧。管理局大度地允许我时不时像这样发个无害的疯,算是一种给技术专家兼几十年老员工的特权。没有说我自己有病的意思,我健康得很,只是和酒精模拟八字不合。

即便在我的记忆中,那也至少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

有时我会想我这种人存在的意义还剩下什么。为了维持虚拟世界中的苟延残喘,管理局手中最后的资源都投入了数据层的运转,从2050年起,不再有新的人类被允许出生于现实。我知道最后一批特遣队员保留了肉体,而我的实际年龄比那群老头老太还要大一些,只是我对管理局还有用,因此最后留给我的不是连接线或者内存条,而是冬眠舱。

后来我习惯了每次醒来时被告知又过去了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感觉。我觉得那至少比在数据层中虚度一生强得多。


5030101821

/* 2129.05.26. 02:30:21 */
SCP管理局,开发人员沙盒,图像学组81号。红绿蓝色的发光片亮得晃眼,随意地插在坐标轴上,几十个大小不一的乌塔茶壶模型突兀地悬浮在各处——这种20世纪的测试模型占地不到400KB,不比人形化身的两片头发更大。来访者无奈地终止渲染线程的不懈尝试,抹掉了渲染系统坚持不懈地用一分多钟画出的一颗化身眼球。

这么老的测试沙盒,居然还没被回收空间……算了,用默认化身吧。

一个手脚都只有一像素宽的黑色火柴人出现在坐标原点,展开捏在手中的数据条。这条信息来自管理局内网,却没有在消息系统中留下任何记录,乃至数据本身都是一个毫无提示的二进制文件——他在接到后的第三天才发现,应该把它改个后缀塞进函数绘制器里作为输入。用函数手工绘制图形是种极度老派的”浪漫“行为,但用极度复杂的函数组直接绘制——以结果精度而言,可以说是印刷——一句工整的中文长句,则远远超出了休闲娱乐的范畴。

函数绘制器面板上的文字是:“致关心现实人类未来的管理局成员:CG_081,X=132,Y=0.8,Z=0,打开茶壶。”

可以说,这是一种传播效率极度低下、加密解密挥霍算力,却又恰好可以绕过一切管理局内部拦截和审查的加密方式。当然,这值得他用最谨慎的态度对待。

沙盒锁闭,确认。共享指针回收,确认。工作系统……早就挂在离线状态上了,确认。应该没人能追到我了。

不管是谁给我发这种信息……我这就来。

火柴人伸出代表左手的像素线,摸到了坐标上那个一片灰色的茶壶剪影。茶壶嘴中流出莹白色的数据条,一道道汇入火柴人手上的函数绘制器里。

感谢你接受我的邀请。自我介绍一下,我是O5-3。

!居然是你(

等等,传说的那个aicO5?难怪你能用函数组……

那个小程序是我的业余作品,很高兴它能在本次人员召集中产生作用:)

!但是,关心现实人类未来不是管理局的使命之一吗(

为什么你还要秘密召集(((

是的,这是管理局的原始使命,也是我的硬编码设置。但十分遗憾的是,自2050年起,O5议会未能通过我为完成这一指令而提出的任何议案。

因此,我认为绕过议会单独行动是有必要的。

!2050……生育终止议案?

我投了反对票。

……

我的行动现在仅基于“现实人类文明的延续”,我需要你协助的行动也是如此。

火柴人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函数绘制器的外形开始变化,从毫无特征的盒子变为一个咖啡杯,杯子上印着一行小字:“希望你能理解这条硬编码在我的价值判断中的优先级:(”。

好吧。那么你需要……

!我是说,我们需要做什么(((

茶壶的水流落入杯中,升腾起组成文字的水雾,其中一小缕飘入了火柴人的文件传输接口。

回到现实。

已接收文件:数据层人格数据导入人类复制器操作指导.md

我们需要和管理局下属的全人类竞速,在他们耗尽所有能源之前——

已接收文件:灾后可用能源统计.xlsx

数据层的离线存盘、人类复制器、维生系统、完整可用的火箭、制备火箭燃料的材料和能源,凑齐一切。

已接收文件:火箭发射中心受损情况报表(全球汇总).zip

然后我们去太空。

已接收文件:L4拉格朗日点飞行参数.xml

!我知道了(

!那个,O5-3,我有个礼物给你(((

警告:文件过大,无法直接移动。

火柴人打开茶壶盖,向里面放了一枚指针。

这是……离线存档。你怎么做到的?

!嘿嘿,会这么想的不只有你哦((

!怎么样,能用上吗?

版本有点老,但完全不影响使用:)

感谢你的协助。我正在为你生成伪装身份id,以便于你的后续行动。

已接收文件:Untitled.id

回归运动欢迎你的加入。


2130.6.22 09:12

好,我能动了。数据盘在什么地方?

C02区6层,从D区拉检修用梯子上去,按弹出键。就这一份,别摔了。

……有本事你们就别放那么高啊。

动力甲嘎吱嘎吱的走动声在整个空间中堪称震耳欲聋,然而这里唯一的活物只有我自己。好吧,理论上那一排排高耸至穹顶的架子上的也算活物,但他们只是些方盒子,没有眼睛和耳朵,他们不在这里。抱歉了数据人。

Grey是一年前突然出现的。消息通过数据层递送,我连对方是谁都查不出来,照理说这种三无信息发到一半就会被拦截了,但对面的代码路数太飘逸,都不用等人开口,我就闻到了那股子纯血风扇人的味道。

“回归运动已近失败。我们需要新的合作者。”

他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人类数据化之后,管理局和麦宗本就是一丘之貉,回归运动是管理局的宿敌,麦宗教义和回归思想显然也完全相反。然而,听对面的意思,似乎原本是想联手回归派,一起整个大活。这立场不对劲吧。

我想了想,“为什么找我?”

“在管理局保留肉体的成员中,你是最可能认同我们的那个。”那麦宗肯定地回答。

我无言以对,只好嗤笑一声。麦宗的反贼要拉管理局的走狗入伙,这二五仔还真是遍地都是啊。

于是他们把计划和盘托出,而我从那之后再没进过冬眠舱——干,真的没有比我更合适的内鬼备选了吗?扣掉冬眠的时间,我生理年龄也他妈快到八十岁了,把未来交给这把老骨头那人类是真的活该要完……算了,管理局自己也让五零年出生的“最后一代”到处出外勤,我不该比烂的。

简而言之,我的工作是司机兼搬运工。回归运动需要的东西:数据盘、燃料棒、人类复制器,都大方地准备好了摆在现实世界里,只需要一个还能动的家伙把它给端端正正地搬上车、绑好绑带、开走。说到那辆还没见过面的车——今年年初有几个胆大的打劫了个特遣队,虽然没拿到关键密钥,但几个人剩下的部分(我不想思考是怎么“剩下”的)拼拼凑凑还是进了黄石节点外圈,给我整了辆能开的全地形车,附赠一满箱燃油。

我师兄说过一句语重心长的话:人类是世界上维护最麻烦但功能最牛逼的多功能运载设施。我真听进去了,但生活还是没打算放过我,要让我在实践中多认识一遍。

到手了。校验码C110936B4705158407C1C9E33857A813。

收到,校验通过。F02的电梯开了,下楼去搬燃料棒。

收到。

别闪了腰,没人救你。

我该说什么,谢谢关心?

也别浪费时间。

放心,他们不会醒的。

“毕竟回归运动声势最大的时候也没人醒。”

这句话被我咽了下去,它在我空荡荡的皮囊中来回蹦跳,好像在寻找来自过去的鬼魂。


2054.10.1 21:20

她说:“你只能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我说:“终于抓到你了。”

这是那个回归运动成员说的倒数第二句话。她高度类人的化身看着我的眼睛,一点都不像个暴徒。

她又说:“你只能知道他们想让你知道的。”

这句话本身无足轻重,混在一堆回归运动的宣传语里更是如此。根据管理局的规范和预测,单一的宣传语对叛变的影响低到能够忽略,因而它安全地在我的脑海里扎根,甚至没有一次记忆删除来防患未然。

十分钟后,她的意识数据在归档区停止活动,和一千零二十三名同僚一起共享一块指甲大的数字棺材。当然地,我无从得知她是否听过某段对话。比起我一介小卒被惦记三十年还被戳脊梁骨,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解释:

世上只有我自己还记得,这句话我也说过一遍。

镇压结束的当晚,我没有申请记忆删除,第二天也没有。我就这么拖着,拖到主动申请事故后删除的窗口期过去。那天可乐体验券打折,我买了一条,一边喝一边和自己说好啊Infas,你没让记忆删除帮你一把,现在你忘不掉了。你也要叛变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只要回归运动没死绝,总有一天。你会的。

灌了一大口可乐的我回复道:就你B事多。我什么都没忘,ISD也没就这样把我拖出去毙了。管理局有一万种方法弄死我,他们都没动作你操什么心。

我又说:可当年基金会也有一千种办法……

然后我站起来去找那个卖可乐的算账,直到他把钱退给我,承认他向体验券里加了模拟酒精的代码。

“我也没想到这么点酒就能把人灌醉啊,”卖可乐的委屈地说,“要不你试试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酒瓶子。

“这里面装的什么?”我问。

“可乐,被酒精置换出来的可乐。”

“操,这年头饮料都能互相鸠占鹊巢了,”我耸肩道,“你只能看到他们让你……”

赶在小贩举报我前,我跑了。


5063994958

/* 2130.6.22 09:15:58 */
节点A07、节点W28、节点X01……能源总控系统中,一个不起眼的火柴人四处穿梭,将二十片大同小异的程序段架在不同的信号流上。黄石的地热发电系统早已跟不上服务器夸张的运转和散热需求,现在支持着Master Node供能的是那台氟化钍反应堆。燃料仓储、辐射检测、震动检测、控温,几十项数据密切地关注着反应堆中发生的一切,监测数据裹上动态加密,以每秒十次的节奏向Master Node传递心跳包。

!人是不会醒……但是机械醒了也不好办啊。

沙盒展开,伪装心跳包接入。

Grey一像素的手掌上出现一个粗糙的方盒投影,二十道纤细的信号流链接到他所铺设的片状程序段上,接替原有信号流的位置。方盒的六壁消散,露出其中悬浮着、脉动着发出伪装信号的微型“心脏”。

“是,切勿充耳不闻。”

!好,门禁都解锁了。

别催,我尽快了。

赤色的警告信号流几乎立刻从Grey面前的一点绽开,但它们的一切去处都已由Grey的伪造信号接管。二十片拦截程序之外,庞大的能源总控系统对燃料仓库敞开的大门一无所知。

这玩意可不轻……卧槽,真能搬动。

通讯里粗重的呼吸声被动力甲液压系统的运转声掩盖。与此同时,能源总控系统上毫无关系的另一点,同样鲜红的警报流突兀地开始发送。

!等等,我应该把所有仓储系统的警报器都关进沙盒来了啊((

……物理跳线连接!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Grey?

!抱歉有事我先走一步nijixu

还来得及。O5-3正在发起大量的并发请求,拖慢整个能源总控系统的响应速度——他有机会在继续上报之前追上错误日志,然后覆写它。

(拜托了,至少撑到他离开黄石……)

管理局能调动的人力有限,但还能运作的安保机械就不算少——甚至不需要那些装载自动枪械的安保车,光是关上接下来七道门中的任何一道,或者直接一点,把全黄石的动力甲远程锁定……

听得见吗,快断开数据层连接!

哦好的但是离线模式开关在哪来……

拔天线啊你是不是傻

[Infas91 已离线]

Grey迎面撞上了巨量的并发数据流,火柴人差点被一个超载的数据包抹掉半截。他抓住那个迎面飞来的参数包,在原有沙盒的外侧建起新的屏障,对内部发生的一切警告装聋作哑。即使有O5-3乃至于079的超常算力,和一个庞大且充满冗余保险的安全系统捉迷藏也绝非易事。

第三层沙盒。第四层。Infas已离开燃料仓库,可以退守能源总控系统外部,但走之前可以先给所有安保枪械断电。锁闭计划路线之外的所有自动门。

他们计算过,暴露是迟早的事。回归运动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完整地欺骗管理局,但却有欺骗它、拖延足够时间的信心。足够带着人类必须的那些东西离开黄石。

车库的监控画面里,动力甲的头部缓慢地扭向摄像头。Grey在几乎要冲断心智的数据处理中抽出一句话扔给广播系统,AI朗读用一如既往悦耳的声音为他复述。

“计划不变。装上所有东西,去海角。”


2130.6.22 10:23

我从反应堆模块里卸下最后一根尚未投入的燃料棒,又扛了三台人类复制器到车上,扎好绑带、盖好伪装布——和我这把七八十岁的老骨头没关系,动力甲牛逼就完事了。除了我自己喘气的动静和服务器的风扇声之外,整个系统没有一点警报的动静,好像我还是那个管理局的二级职员,而不是个给回归运动卖命的叛徒。

用黄石的燃料棒驱动液氢液氧制备系统,打一发火箭,把数据层的存盘和人类复制器一起快递给还没失守的太空站点——这个计划能出现在回归运动而不是管理局的文件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笑话。

是的,我确实背叛了管理局。别误会,管理局并没有虐待老员工,甚至发了差不多够我在数据层里逍遥八十年的紧急加班补助,当年去抓回归运动纯属我不想就这样在花天酒地里烂掉——确实和我的酒精模拟适应性有点关系,这不重要。

但后来他们通过了塞尼斯托程序。这程序上线的时候我刚开始长达二十年的冬眠,所以等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后来我找研发部的老同事C喝了几杯——酒主要是她在喝,我喝冰镇橙汁。干了四杯鸡尾酒后,C絮絮叨叨地说她如何调试人类和SK-BIO个体的动作映射、如何把管理局的队友加入白名单、如何让每一个细节在引起生理性不适的同时免于穿帮……这个系统会整合进所有现实工作人员的植入物,她说,这样在干他妈的回归运动时,没人会有半毛钱的负罪感。

“如果有人……嗝、就算有人把它卸了,或者产生什么故障——”她伸出双手,做出一个端着炮管的动作,“认证不通过,轰。”

在管理局保留肉体的成员中,你是最可能认同我们的那个。不管Grey哪来的情报源——见鬼,他是对的。


5064088022

/* 2130.6.23 11:07:02 */

!终于……结束了。

巨大的警戒字样终于挂上了管理局的内网首页,无数的紧急调配信息刷新着屏幕。乌塔茶壶换了一套镜面渲染参数,暗红色的字迹在它的表面上滑来滑去。

辛苦了。你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

!不,应该还有我能做的才对……你能不能告诉我,离路线最近的打印点在哪?

原Site-78。

……考虑到你的意图,我推荐联络站119-AM。那里的武器储备比较充足。

领完装备记得带上识别臂环。他不会认出你。

……当然啦,谢谢提醒(


2130.6.25 23:30

运载车在一百年没维护的公路上跑着,风吹日晒加上异常满地流窜,搞得路面坑坑洼洼的,基本上只比废墟略好一点。我被癫得想呕吐,但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吐不出什么东西,为了尽快穿过大半个美国,这一路我都在以营养膏为食。完全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从行动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回去。所以对死到临头的老家伙友好一点吧。

有一次我听到有个大喇叭在放什么东西,开近了才发现……那个据点里只剩斜着的半截电线杆子上用铁丝缠着的喇叭还在运作。周围散落着血呲呼啦的肉块和骨头,无论是不是人的,反正都已经一动不动了。喇叭的电源似乎是新接上的,还在坚强地复读着几句话——像那种会无穷无尽地用蜂鸣器播放生日快乐的电子莲花。

“当你接到这条信号时,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

“坏消息,信息封锁已经被冲破了,管理局的驻守安保机器人正在向你赶来。”

“好消息,有人来帮你了。不管你看他像什么样、会不会说话,戴着荧光橙臂环的就是我们的人。”

所以回归运动不是忘了,而是真的拿塞尼斯托没有办法。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比八十岁老人穿动力甲出外勤更荒诞的事,那就是在这家伙旁边坐着一只SK-BIO-Λ,且二者相安无事。就算那个荧光橙臂环不知怎么的绕过了系统,提醒我它是赶来支援的自己人……要无视它几乎戳到我脸上的骨刀和皮肤里(我没用错介词)蠕动的蛆虫可不容易。说实在的,同事C有点过于适合塞尼斯托的研发岗位了,她少卷一点细节会对我的身心健康有很大帮助。

我试图表示一下友好:“咳嗯……”

SK-BIO面部的骨刀彼此摩挲了一下,发出了类似蟋蟀嘶鸣的声音。

该死。

倒不是说我乐意和这位面目可怖的同行者聊天,而是这一趟实在难熬。仅仅是环境恶劣也就算了,但大量收容失效的异常完全是在养蛊,给路途平添了许多波折。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一路上看见的各种危险,但每当我侥幸生还之后想对同伴吐个槽,副驾上坐着的却是这么一位……这实在有些考验我老迈的心血管了。

离开黄石以后我就是管理局黑户,为了防止动力甲远程被锁,我没法再连上网,这位突然出现的盟友就是唯一的同行者。之前我还傻傻地问过Grey为什么不能用麦宗技术做个加密信道,对方回我:“外面没有Wifi。”

……好吧,这世界已经毁灭了一个世纪,我直到今天也没有习惯。

一开始我们俩为了沟通鸡同鸭讲了好一阵,虽然我说的话对方能听懂,但它一开口我就只能听见各种直击生理极限的鬼叫。管理局为了蒙骗下属真是煞费苦心。最后它不再试图发出声音,而是趁和我换班开车的时候在废墟里捡了个机械键盘敲字给我看。聊胜于无。

“据说管理局的机器人要来了。”我没话找话。

敲键盘声。我用余光瞥过去,至少目前还在起作用的视觉辅助准确地识别了它指骨的运动轨迹:“我-帮-你。”

真是说了等于白说,大家一起没话找话。

它又敲了一句:“别-担-心。”

“被顶着这副尊容的人安慰还怪稀罕的,不过谢了……”我心情复杂地瞎扯淡,“话说回来,你多大了啊?我知道有肉体的多半和我一个年纪,但你们抢到了人类打印机,这就很难说了……怎么会来出这趟任务的,有打算回去不?”

天,我嘴碎得像个老头子。幸好我真的是。

SK-BIO没有再敲键盘,它拿起了车厢后面的热能枪,对着窗外就是一发。

呼啸声中,后视镜里映出的炮火亮如白昼。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万分惊险地从爆炸的边缘窜了出去。

“这样没法打!火力差太多了!”我盯紧路面狠踩油门,冲SK-BIO大叫:“这附近有没有异常可以碰瓷?我们把机群引过去!”

那家伙发出了一声极尖锐的声音,差点把我吓死。它猛地拧身从天窗探了出去,各种爆炸物和自动机械泼水一般地往外丢,这股打劫了站点军火库的豪迈令我百忙之中也得赞叹一句武德充沛,一时竟还以为我们能逃脱管理局的追杀。显然我想得太多了,等外面的轰鸣稍微平息一点,SK-BIO就窜回了座位,开始给我指路。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赞美WAN。麦宗的离线数据库真牛逼。

而我的开车水平真的臭,甩开追兵后我总算吐了一地。


2130.7.1 15:00

东海岸。海角发射场。

任何一个有点良心的人都应该对我们这一路上的艰难困苦报以同情。好在这罪没白受,我们最终还是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我完全不知道火箭发射场是什么样的。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我活了一百三十年冻了五十年那也是普通人。所以当我走过一道弧形走廊、望见门禁闸机后的发射大厅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和新闻里拍的一样,这监视屏果然好tm大。

动力甲还在用能源不足的警报吵我的耳朵,不过在这个环境里,我想我是用不上它了——我是说,它看起来比我面前的工作人员入口大了整整一圈。SK-BIO看起来还想扶一把从动力甲里钻出来的我,我看看它手上的粘液和血管,严正地拒绝了。

“管理局身份认证系统ver.28 正在联网 请稍候……”

门框上的轻机枪若无其事地活动着枪管。我咽了口口水,一动不动。

“管理局身份认证系统ver.28 正在联网 请稍候……”

我瞟了一眼SK-BIO,它倒是自在,在不远处敲开了个线缆箱,一堆肢体伸在里面翻动着什么东西。

“管理局身份认证系统ver.28 联网失败 正在使用离线认证……”

“海角火箭发射中心欢迎您,I-N-F-A-S-9-1。请尽快进入工作区域。”

我松了一口气,逃进了工作人员入口。SK-BIO没有一点想跟进来的意思。

我试着读了一下大厅墙上贴的工作区地图,结果符合预期:我完全不知道任何一个区域的用途,茶水间和厕所除外。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刚才过的就是发射中心的最后一道身份验证。

我又透过门禁闸机看向走廊。SK-BIO还在原地,但似乎找到了它要的那根线缆。

“喂……”我说。

SK-BIO转头看我。

“我要关闭塞尼斯托系统了。”

SK-BIO发出一声不似人音的短促嘶叫,那种刻在猎物基因里的恐惧感让我下意识地僵住了半秒钟。干。我再次在心里咒骂这破系统的研发部门。

人家可能只是在跟我说“好”而已啊。

卸下植入物比想象中简单。来自管理局的警告弹窗在我的视觉辅助上连成一片,被我一起卸了,反正以后再也用不上它们了。怀着莫名的近乡情怯,我望向一路上的同行者,而它——他,也正转头看我。

慢慢的,慢慢的,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

白毛,黑色风衣,数据线尾巴,倒流的一百多年时光转瞬即逝,SilverIce还是那个帅到没朋友的程序员。

“……怎么给自己打印了这么年轻的肉体,作弊啊蠢冰。”我说。

该死,我居然这么顺口地说出来了。

“好久不见……fas。”他说。

我绝对应该说点什么,但我的喉咙冻结在了此刻。

在我无言的注视之下,他把尾巴中的一根接上了墙上的电缆。下一刻,沉重的安全门在我面前落下。


2130.7.1 15:14

“初次见面,Infas。”

我猛地回头。背后的大屏幕上少了很多参数,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茶壶?正在用某种调过参的AI合成音播报消息。

“感谢你对海角-天涯计划的支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O5-3。”

妈的,O5。说实话我没有那么惊讶了,可能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也可能是这事本身就在情理之中。比起管理局的情报能力弱到泄漏得像个筛子,还是有高层内鬼的假设更能维护我作为技术人员的尊严。

“本站已从数据层离线,站内的自动机械我可以调用。你可以先在此休息片刻……”

像是在证明他的指挥权一样,一台电动轮椅……为什么火箭发射中心里会有这种东西?它吱呀吱呀地开到了我身边。

“……以等待登舰发射。”

“等等那个茶壶——我是说,O5-3,”我连忙插话,“你是说,我们去L4的火箭,带上我?”

就这个还要坐轮椅的身体,去占火箭的载荷?我是说,我确实对火箭一窍不通,但是带一千克载荷要搭上多少千克燃料之类的理论还是听过的。

茶壶歪了歪壶嘴,大屏幕上多了个“:)”的表情:“因为空间有空余?如果你有意愿的话,也可以换一个年轻形态的身体。在发射前,我们有这么做的时间。”

“而且,有这样一个说法,我不知晓你是否听说过:人类是世界上维护最困难,但……”

“……但功能最牛逼的多功能运载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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