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升集团:辉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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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京这几天污秽横流,大概是不知道哪里的下水管道爆炸了。我想道,一边跨过满地的污水,艰难的走进了公司的大门。

这家我昨天才入职的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外面只是一个空壳,里面塞满了高矮不齐的办公桌,寥寥数人坐在座位上摆弄着报表,但绕过它凄惨的外围,打开前台后面的密码门,就是整个基金会最为神秘的部门之一——超形上学部。

说来惭愧,我虽然在基金会供职15年,但当我听见那一套宏大的叙事理论后,还是着实被震撼了一把,以至于我现在脑子里似乎还在嗡嗡响动,只能呆呆的坐在办公桌边发呆,如果不是安保的电话,我或许可以坐到午饭。他让我去一趟大门,有个男人来找我。

他穿的很得体,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像某家公司的老板,正当我疑惑时,他主动上前:“是赵婉小姐吗?我是扬升集团董事会成员李南山。”说着伸出手来。

我茫然的和他握了握手,口里答道:“是我,是我。”扬升集团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想来应不出名。但没等我想完,他就再次开口:“我想邀请您去我们的一家分公司看一看,您意下如何?”

我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于是我坐上了他的车。

2


高耸的大厦插入云霄,扬升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金碧辉煌,我在李南山的陪同下进入了大厅,一位引导人员走上前,带着我走入深处。

她向我徐徐道来:“扬升集团及其子公司制造了华夏大约百分之八十的精工机械,百分之六十五的药品和百分之四十的热武器,但根据集团上层要求,不得在任何产品上署名“扬升集团”,而把其他公司的名字填上,据说得到了国家的批准。此外,扬升集团每年的盈利额有百分之五十用于科技研发,但同样,除了董事会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研发什么。”

我感到自己抓住了一个漏洞,开口:“但你只是一个引导人员,这些详细的业务报表和八卦又是从何得来?”

她笑了笑,接着说:“这些在公司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不值一提,再比如,我们集团最初创立之时注册资金为50亿人民币,但当时的老板根本没有这么大身价,这个谜团也是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她继续为我讲着所谓扬升集团的发展史,可我已经无心继续,被莫名其妙的拉来了这里,决不可能只是让我听这些东西。我在基金会任职的最初两年,吃了不少这样的哑巴亏。

我直接开口了:“叫我来有什么事吗?”,说实话,我开始想吃午餐了,我只想快点回食堂。

她愣了一下,告诉我她只是引导人员,今天的事情全部是李董安排的,我不由得把目光转向身后的李南山。

李南山摸了摸头,尴尬地说道:“赵小姐,我知道你为死尸肥皂制品有限公司工作,但是我想请你跳槽来我们公司,担任行政经理职务。”他的眼睛冲我眨了眨,但我只看到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没有天上掉馅饼,我深知这一点。

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大方的笑了笑:“如果您不确定,请后天晚十点来这里找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3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一辆出租车斜着向我撞来,我向边上躲开,看见它一头撞上路边的墙,车身短了一半,但竟然没有一丝血迹。我上去查看,才发现驾驶室空无一人。“大概是车从坡上滑下来了。”我嘟囔着走进了站点。

今天的培训还没有结束,我弯着腰进了培训室,老资格的前辈正在讲着叙事理论,看见我进来,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上层叙事除了可以编写自己的故事之外,有时会将自己代入为文中角色,也就是我们说的作者化身…”

我无心听他的演讲,毕竟如果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是被某个人编写而出,确实惊悚。前辈注意到了我魂不守舍,声音大了一些,接着说道:“你们昨天也知道了,我们部门的创建就是为了杀死,控制我们的上层叙事,也就是所谓的神,我们会尽己所能控制他写下对基金会有利的内容……”

培训室里只剩下记笔记的刷刷声。

坐在我旁边的是朱文,和我一波加入超形上学部,听说他之前在机动特遣队工作,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捅了捅我的胳膊:“这感觉让我回到了大学,世界观就好像被推翻了一样…” 他盯着我,大概希望得到些赞同的回复。但我只想着后天晚上的邀约,只是嗯嗯啊啊的回了几句。他便失望的闪开了。

4

新租的房子在城市的角落,周围是好几栋烂尾楼。我住在二楼,楼下的是个作家,房间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楼上住着一对情侣,房子隔音不好,双人运动的声音有时让我睡不好觉。

我感到自己被人盯着。

我环顾房间上下,甚至打开了热成像扫描仪,没有摄像头。我看向漆黑的窗外,望远镜的闪光一闪而过。

我本想追出去的。但等我过去,大概早就只剩一地鸡毛。于是我拉上窗帘。

电脑的荧屏还亮着, 我顺势坐下,打开搜索引擎,略有紧张地输入了“扬升集团”。一只蟑螂从键盘上跑过,然后被暗影里的蜘蛛捕获。

搜索结果缓慢的弹出,不是我所设想的结果,而是一条温馨的提示:“没有查找到与‘扬升集团’有关的搜索结果,您是否要搜索…”。我向后瘫倒在椅子上,思绪如电光划过。

扬升集团的目的绝非这些告诉我的产业。念头一闪而逝。

电灯不流畅的亮了几下,随着电脑一起进入黑暗。

停电了。

5


生活似乎走入了我所理解的正轨,这一天没有所谓的霸道总裁,也没有要把我撞死的无人出租,陷入了一种空洞的循环。

我午后无聊,决定顺着路走上一会,白桦林在两旁挺立着,似乎要插到天上。不知觉间走到了扬升集团的大厦边,我抬起眼,眼前的大楼破败灰暗,与周围的楼房无异。

这不是我记忆中的大楼,我再次定睛细看,似乎又成了那金碧辉煌的模样,冠冕而堂皇。

门口的保安看见我了,向我走来。我闪身离开,不想再看见李南山。

回到了站点,我略加犹豫,走进了主管的大门:“有家公司想让我去上班,我想,既然白天我没什么事,可不可以去搞个兼职什么…?”

绝对不是因为食堂午饭太难吃了,我在心中加上一句。主管眯着眼看了看我:“哪家公司啊?”,“扬升集团”,他旋即大笑起来:“去吧,去吧。”说着让我离开。

朱文坐在我的边上,看了看我的脸,不发一言。我想问点什么,又把话咽进了嘴。

沉默是一种美德。

6

我如约到了扬升集团办公大楼的门口,离奇的是白天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大楼,晚上竟一片漆黑。暗处有个人影向我走来,我瞬间拉开了在基金会学的防身术。

男人在月光下显出了面孔,是李南山。他经过我的身边,低声说道:“跟我来。”便匆匆而过。我急忙跟上他。李南山走到大楼的一侧,不知道捣鼓了哪块砖头,一条地道簌簌露出,伴随着我和他走下楼梯,入口随之闭合。

他在前面急急地走,和我那天白日看见的翩翩绅士完全不同,大约1分钟后,一座大厅出现在地道的尽头,至此,他舒了一口气:“欢迎来到扬升集团高层集会。”

我按照他的指引换了一身黑色长裙,随他走入了会场,李南山带着我走向一张台球桌,指着两名地中海男士说:“这是刘英董事和扬升制药总裁潘光明。”两个人向我点头致意,被称为刘英的男人询问:“这位小姐是你带来的?”李南山笑了笑:“对,我想让她当——行政经理。”他笑的很奇怪,刘英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只有我不明所以。李南山拉了拉我,带我走向下一个地方。

在会场的另一边,几名女士正坐在一起;宴会桌的一边,七八个礼服绅士举着酒杯高谈阔论,时不时大笑起来。但李南山无视了他们,带我径直走到吧台边,这里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沉默了些许,李轻轻地说:“这是你们基金会的O5-2,代表基金会前来参会,毕竟你们是我们的第二大股东。”

我刚想应答,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李南山,还没说话,他就挪揄着告诉我:“我和你们基金会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有新员工来西京的站点这种事,我还是可以知道的。”

但我的重点不在于此:“为什么我刚调到这里,你就拉着我加入你们集团?”

他不再说话,我越发急躁,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李南山的眼镜抖了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过来。”甩开了我的手,走向一边阴暗的小门。当我关掉那扇门,世界刹那寂静。

“回头。”他说。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宴会厅一片漆黑,甚至还结了蜘蛛网。推开门,繁华依旧。

他显然知道我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困惑,沉闷的开口了:“SCP基金会,超形上学部员工赵婉,我是扬升集团董事李南山,也是扬升集团最后一名董事。”

“35年前,扬升集团创建了,那时的我们自以为窥破了世上最大的秘密,我们仅仅是一群人笔下的角色,为了改变这一情况,我们应运而生。”

“你们部门所做的努力,不管是庞大的机械还是堆成山的研究,都仅仅是废纸而已,或许那些上层叙事没有写出这些,但他们一定对自己的世界有着掌控,他们早就发现了你们这个自诩隐秘的部门,显而易见,整个基金会都是被编写而出。”

“但我们不一样,全球有七十多亿人,他们不可能描述出每一个人的神态,只能写几位所谓主角身边的世界,而其余的广大天地,我称之为叙事空白区。扬升集团就是创建在叙事空白区的存在。”

“我们不被他们所知,不为他们所想,至少曾经是这样。”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不时仍瞥向宴会厅,其中的桌椅似乎变幻了位置,我抬起手指着门,他扭头看了看,没有停顿。

“我正要说到这里,我们本以为天衣无缝,但基金会的投资却毁掉了我们,正如我之前所说,你们的一举一动,或许不是书写而出,但至少被监控,神发现了我们。”

“神终究是神,他写下了一段话,就令我们灰飞烟灭,全体高层——除了我都死于非命,我们为之努力奋斗的事业也几近瘫痪。即使是你们的十三位O5,也在刹那间消逝,只有O5-3,他把自己的意识在电脑上备份了一份,现在就是这份意识在操作着你们基金会。

“神以为他胜利了,就满意的离去,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李南山的眼里充满了仇恨,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即使是被派去做必死任务的D级。

“我重新建造了这个宴会厅,那些逝去的高层,他们的魂灵仍飘扬在世界,我引他们前来,长居于此。”他忽的向左走去:“这是今晚最后一样东西。”

我随着他走,经过三道密保门。进入这个通体白色的房间时,我似乎感觉灵魂转移了,亦或者是身躯跌入了另一个空间。

庞大的机器静默着,仿佛一只闭上眼的凶兽。齿轮,链条相互叠合,我不知所措。

“我们叫它米开朗琪罗。”

“这是我们的杰作。”

李南山看着眼前的巨兽,狂热无比:“这是我们扬升叙事层的机器,是我们最为辉煌的痕迹,只是,燃料问题还没有解决。”

“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可以看见它的启动。”

他忽的转过身,问我:“你们部门的目的是什么?”我不假思索:“杀死我们的神。”

他笑出了声:“你觉得可能吗?在我们所处的这种境地?”他抽出一张纸,一支笔,画出一个圆:“这是我们所在的叙事域。”然后是另一个:“这是与我们平行的叙事域,也属于我们的上层叙事。”

他又掏出了一张纸,盖在原来那张纸之上:“这就是上层叙事。我要做的,是把我们自己扬升一个阶级。但是我们所空出的位置不会凭空消失,而上面也不会多出一个位置。”

“所以我们会把神挤下去。这就是他们恐惧我们,恐惧扬升集团的原因。他们将成为现在的我们。”

李南山消失在阴影中。

7


老楼还是吱吱呀呀地响,我瘫倒在床上,楼下的灯仍然亮着,看来他也是个废寝忘食的主。

敲门声响起了,我透过猫眼一看,是朱文,正在我的门外踱步。

我打开了门,他神经质地走进来,好像对我家的布置很熟悉,随便找了张椅子就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还不停抖动。

我生出几分嫌恶,把挂在一旁的基金会白大褂拿出,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你八天没去部里了,大家都对你——有点意见。”我翻了个白眼:“我晚上上班,主管批准过的。”

他有点欲言又止,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下定了决心般:“我就直说吧,扬升集团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基金会资料库查过了,资料虽然不是特别详细,但也可以看出——”我挥了挥手:“如果只是这件事,你可以走了,我知道的比你多。”

我送他到门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朱文的脸有一点模糊。

那又怎么样呢。

8


李南山死了,就在我们会面一周之后,医生说他是心肌梗死。

我进到太平间,曾经锐利的眼睛紧闭着,双手抱拳在胸前,还穿着他那身西装。我习惯性地探手进了他的口袋——这是在机动特遣队养成的习惯,队员们喜欢把遗书贴身放置。

出乎意料的,我在他怀里摸到了一张纸。我的心跳加速起来,慢慢地抽了出来。

似乎是一封信。

亲爱的赵婉小姐: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被作者所杀。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基金会的一举一动都被神们监视,当然,你也不例外。

从我决定见你的时候起,我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那个见鬼的神由此知道了我还活着,他就会来杀我。但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因此他只能先压抑,等到你探明一切。

而当我把扬升集团的所有秘密敞开给你时,尽管他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但他就也知晓了完全的我,所以我将死。

然而,当我把这封信给你的时候,上层叙事就会发现你窥破了墙,你在那晚所听到的东西会被他们知晓,你也会死。

很抱歉把你拉上了这条路,但是我别无选择。

为了世界的未来。

李南山

操,操他妈的。

我此时才意识到,这个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风度,他的笑容,全他妈是疯狂的遮羞布,自己死了,还要拉着我一起死,我被绑在了扬升公司的车轮上,我后悔没听朱文的话。

剧烈的砸门声在门外响起,我不及多想是谁,翻身从后门蹿了出去。在离开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门被砸开的巨响。

他们来了,不,他来了。

9


楼下的作家在我身后出现,我看见他往日恬和的脸正大笑着。我想起了超形上学部教给我那些少的可怜的知识:“作者化身有些时候会在故事中出现,目的往往是为了取乐。”

我的脑子一团乱麻,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只让司机向前猛开,试图摆脱作家。基金会肯定不能去,不知道现在有多鸡飞狗跳,于是告诉司机:“我给你指路。”

我要去扬升集团。那里或许是我最后的希望。

我没给司机车费,按照上次李南山的操作胡乱按了一通墙砖,幽深的隧道显现了,我冲下去。

朱文站在通道的尽头。

“可惜李南山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他笑着看我。作家瘦长的影子从通道顶照下来。

我们的世界不只有一个作家。

我推开朱文,向宴会厅冲去。他在我身后喊道:“到了最后,你仍然会发现一切是徒劳无功!”

我不愿想下去,一味的跑进宴会厅的侧门,亡魂们不再作乐,肃穆地耸立在一旁。

灵魂抽离的感觉出现,一个红色按钮被加装在房间内,显然装配时很匆忙,我按了下去。

神们在门外劈砍。

我感到脚下开始颤动,语音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播放,声音很像李南山。

“现在,是最后一个秘密了。”

“我知道你很好奇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曾经我不肯说,今天我告诉你。”

“米开朗琪罗所在的空间,是我们创造而出,换句话说,是一个类似下层叙事的结构。但是它并不稳定,我们无法在其中创造生命。”

“当那场大破灭到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这里维修机器,在我们之上的人,他们所书写的内容无法影响这里。”

“所以你是安全的。”

摇曳感升起,我听见神在怒吼,或许是因为自己优柔寡断吧。我畅快地想。

机器轰鸣着,房间四壁透明起来,我看见头顶一层宏伟世界正被缓缓托举,而其更上处是一片蛮荒。

我看见周围原本契合的层层叙事域正在分解,消逝,重构,焕发出几何学的美。

欣赏间,我突然想起李南山提过燃料问题,不禁开始想这台机器的动力在哪里,我回过头。

宴会厅火光冲天。

英灵们仍然站在那里,肃穆地化为飞灰,拖着世界上升。

作者的声音化为了绝望的嚎叫。

“眼前即为叙事乱流,跨越叙事层最危险的地方。”语音播报适时出现,我再次抬头,锋利如刀的乱流冲击着大陆,燃料渐渐不够了。

而后我开始燃烧。

李南山果然就是疯子。我暗骂一句,但似乎看见了世界迎来了新生,往昔的神们将被踩在脚下。

我归入虚无。

10

米开朗琪罗爆炸在乱流中,火星四溅,一路推着叙事域冲出了泥潭,到达了所描绘的未来。

扬升集团的一切痕迹都将消逝,其所作出的努力将再次归入阴影,成为暗中的守护者,无人知晓。

除了那个写下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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