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悖逆八目之清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

——《希波克拉底誓词》


 
 
 

From: Site-82 Memory Engineer Dominic1
To: Site-82 Administrator2
Subject: 关于从Eve.aic回收的各项记录

我将Eve至今为止的任职记录中所表现出的兴趣倾向和行为特征,同已发现的文本数据进行了比对。以我的见解来看,不得不认为那些文本数据构成了Eve人格算法中的核心部分。

我无意了解超出自身权限的事实,但若要修复Eve,对事实情况的调查应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仅凭人格驱动模块无法抑制她的行为,就需要准备对抗性信息。

我提议向Eve植入一段能够篡改那段记忆的伪装情节。然而,目前缺乏足够具有说服力的材料。为了不产生矛盾,我认为需要从其他视角提供客观的、情报层面的材料。

恳请您的支持。

 

From: Site-82 Administrator
To: Site-82 Memory Engineer Dominic
Subject: Re:关于从Eve.aic回收的各项记录

首先,必须说明我们自己也并未完全掌握当时的事实情况。我们知道确实发生了某些事情,但能确认到的相关人士大多缄口不言。主导该计划的嫌疑人虽已被列为 PoI,但尚未被捕,并且在那过程中使用了怎样的异常技术,也尚不明确。

在此基础上,我们正在准备对你的支援。我们考虑过几种方案,最终从一名当时的员工那里获得了供述。虽然使用了某种具有精神影响的异常物品,但至少内容在他的视角下应当近乎真实。

随信附上音频日志。若信息仍有不足,请于团队内部商议后,再次提出申请。

 
 
 


 
 
 
[录音开始]

(深呼吸的声音)

你好。我已经接种过逆模因触媒,啊,也提交了记忆处理申请。请开始吧,不快点开始的话,我恐怕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反正最后这一切都会被忘记吧。

我叫劳伦斯。劳伦斯·朗福德。在基金会任职医师。

而且,我杀过一个人。确确实实地,以我这双手。

首先,有这样一种说法:人类的技术、知识和学问不断膨胀,但人类自身的性能却已经有大约十万年没有变化了。人口中的大多数并不能准确理解自己所使用的科学技术,而要正确开展不断发展的医疗工作,又需要越来越多的人力。知识的专业化、细分化无止境地持续下去,产生的问题也愈发复杂。结果是,明明文明应该是在进步,但每个问题却不得不让越来越多的专家参与其中。

不过说到底,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问题在于更深远的地方——当一个问题上牵涉到众多专家时,责任会随着人数增加而分摊吗?

我负有责任,而且至今为止也无法忘记。那个白色的房间至今仍在延伸。基金会的大多数人负有的是遗忘的义务,而我背负的恰恰相反。我不能忘记。我无法忘记。那一天我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当然,失去最多的无疑是她,但即便如此,从我掌中零落消逝的也绝不算少。又或者,连她本身也包含在其中了。

我必须回想起来,但至今都没能做到。但在我来到这个房间,读了文档之后,终于,话语似乎快要从嘴边流出来了。

看起来,你似乎愿意听我说呢。
 
 
 
第一次遇到那个女孩,果然还是在医院里。说“果然”,是因为这些年来我遇到人,几乎都是在医院里。

在“外面”作为一名普通的脑神经外科医生积累经验后,我通过一些并不轻松的测试——但回过头看,也算是轻易地踏入了基金会。我得知,大多数的综合医院都有那个名为基金会的组织插手,从我们管理的电子病历,到半夜被送来的急救患者,所有信息它都了如指掌——不过,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并非是为了拯救或守护谁的性命才成为医生的。我深知,对工作认真和以工作为傲,完全是两码事。我认真工作的结果,就是一年到头被安排在基金会设施的医院里担任医务人员,只是在那里淡淡地持续记录着信息。不分昼夜,只要我负责领域的病理出现就立刻记录,能执刀便执刀,若需开颅,便将头盖骨打开。

说回那个少女。那天,我刚给一个脑中不断涌出小鼠肠道的D级人员病例做完解剖记录。

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在医院内走着,那个少女坐着带有辅助电源的普通轮椅,从我面前经过。她和长期住院的普通孩子略有些不同,只管双眼注视着前方,用纤细的胳膊拼命转动着轮椅的轮子。那看起来不像是康复训练的一环,更像是她自己想那么做,将身体全力向前倾,艰难地前进着。也许是因为先天色素淡薄,从那通透的白发间,能窥见一双红色的眼瞳。脆弱的肌肤上,完全看不到日晒之类的痕迹。当然了,住在基金会设施里的患者,大多数情况下,就算想给他们日晒的机会,也是做不到的。

经过我面前时,她微微点头致意,我回了礼。说起来,也就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又拼尽全力地转着轮椅,向走廊那头去了,而我也开始考虑下午的工作。年幼的患者比起那些症状怪异的患者来说,并不算特别稀奇;对她而言,我也大概只是众多医生中的一员吧。只是,从结果来看,我想那时候我是不该与她擦肩而过的。不该和她有所交集。如果我没有和她相遇的话……或许就不必承受这种苦楚了。

那时候的我,似乎还没有什么对未来的不安。当然,我见识过太多超越“外面”常识的东西,生命危险也常伴左右。眼前的工作决非易事,而在我前方的道路上,亦没有理想的导师。

但另一方面,那也是周围的一切环境都需要我的状况。进入医学院,通过脑神经外科专科医师考试,至今也做着比普通脑神经医生更不寻常的工作,我被绝对地需要着。基金会的使命也助长了这份实感,或许那份感受比普通医生所能得到的要酝酿得更为浓厚。我有明确的容身之所,还有堆积如山的事务,不安被驱赶到那堵墙的另一边。我感觉自己绝不至于迷路——至少当时如此。

所谓不安,是在被抛进一片毫无路标、漫无边际的旷野时才会降临的东西,可以说,我根本没有感受那种不安的余裕。即便什么都不做,该做的工作也会接二连三地从上面掉下来,哪怕技术的浪潮轰隆隆地流过时代,我的位置也绝不会消失。

然后的某一天,当我像往常一样接下上面掉下来的东西时,我终于不得不察觉到了异样。那是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事。

与少女擦肩而过后没过几天,我就在常驻的基金会设施里被传唤了。准时进入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平时与我没什么交集的工作人员,以及另外几名认识的医生。我们简单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各自落座。坐在中央的是一位白发、色素淡薄的男人,似乎是主导这次计划的人。但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准备开始工作,更像是凝视着更远处某种不想触碰的东西。

用订书机装订好的资料分发了下来,大家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那时,我才刚刚开始学到,在基金会里特意用纸张保管的资料,大多不是什么好事,全是些糟糕透顶的机密。

先说清楚。我虽然作为医疗人员常驻站点,但未必负责某个人的治疗。即使是用常态科学的视角看,大脑中不明之处也太多了,而在这个职场,更是会发生程度截然不同的怪异现象。如果有异常模因、精神影响、记忆影响之类的异常物品,首先必须诊察大脑;基金会自身的脑科学也已实现了独到的发展,记忆删除药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还有记忆工程师来着?连专门摆弄人类记忆的职位,都已在基金会内部应运而生。

也就是说,我已经习惯于涉足治疗以外的事务了。所以,在会议室接到那份文件时,也没能立刻理解状况。这一类计划书往往有个冗长的标题,内容却不具体。……我至今仍在后悔,如果在那个节点发现计划书不对劲便立刻起身离席,或者向谁求助,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实际上,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但能说的是,那时我还是我。一切,是那之后才开始的。

那个从未见过脸孔也未曾听过名字、职务上应在我之上的男人,用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始了说明。即便在此之前,我已从整个会议室里感受到了令人寒毛倒竖的违和感。但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明明那时或许还能回头。

「本次计划,简而言之,是以神经工学技术为前提,以构建侵入式双向脑机接口为第一目标。不过,其精度必须远远凌驾于传统类型之上。」

我还记得翻动资料的声响在室内回荡。在那个时间点,我还不太明白他所指的意思。声音继续着,我记得大概是这样的:

「这个接口并非以持续使用为前提进行设计的。其设计理念只有一个,应在搭载后即刻实现。即:并非将大脑对设备发出的命令传递给设备,而是将大脑正在进行的一切活动都传递给设备——接口仅是为了满足这一点。设备会向大脑施加刺激,而大脑的反应则被设备记录下来。」

传入脑海的某些信息,在我脑中拼合了起来。至于究竟是什么拼合了起来,连我自己也还不清楚。而那流畅的声音仍在继续。我的大脑将接收到的信息与手头的知识组合起来,高速地向结论奔去。理解一定会追上的吧。然而,却没能来得及。

「而通过这种输入,目的是将特定个体所习得的一切运算方式机械化。换言之,这也可以说是不经过人工构建流程、也不经过强化学习,而获得人工智能的方法。如果这个方法成功,就可以反复进行。」

我不明白那有多大的意义。他说,因为人类的思考回路异常复杂,所以不要用机器去模仿,而是整个搬进机器里去。说来简单。只是,我知道在座的这些人,绝非外行到无法理解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啊……比方说,你是个工程师,要制造扫地的机器人。究竟哪个工程师会想,“那就先让机器人模仿人的动作,之后再让它拿扫帚”呢?给吸尘器装上移动功能不就完事了吗。

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虽然如此作想,但我也开始觉得,如果是针对于人工智能的开发,或许另当别论。只要稍微踏入基金会内部一些,任谁都会知晓,要构建一个能够正常控制的智能,需要耗费多少劳力。所谓智能,必须是能够自主学习、判断、行动的精神;一旦构建完成,就连创造者也无法完全预测其行为;若不投入巨大的工时,根本达不到使其作为智能而自律的水平。

如果从一开始就能准备一套完整的心智,那会如何呢?而且,这个方法还有另一个未被提及的“优点”——不,应该说是“特征”。只是,在我开始思考那一点之前,说明就已进入了下一阶段。

「具体的手术方式是使用钨微丝。将外径数纳米左右的微丝大量插入脑血管,边刺激全部神经元,边进行操作和固定,使其能够接收神经元的活动信息。然后保持该状态,对神经元活动进行测量。约束时间不明,但估算约需6小时。」

话语接连不断地流出,我的胸口下方产生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冷汗开始冒出。因为,在场唯一的脑神经外科医生——就是我。方案似乎是其他站点的医生做的,但实际执行手术的人,无疑是我。微丝,要将那无数微丝插入大脑的人——是我。

「本手术过程中,不允许全身麻醉。将使用硬膜外麻醉阻断痛觉,但意识中断会直接阻碍计划目标的达成。同时,为了束缚患者,会采取骨骼肌松弛措施。」

在脑外科中,清醒状态下手术是很重要的。但是……但是,那样的手术我闻所未闻。被插入微丝,强制吸取脑结构本身的信息,同时还要让患者切身感受到那种感觉——这不是该对人类实施的术式。

谁都没有说什么。并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明白不该说什么。不,是自以为明白了。毕竟,你想想……那种手术,到底能给基金会带来什么?AIC虽然还不比今日,但当时第三代早已实用化了啊。可是,在那个场合,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话来。

恐怕,那个男人做了些什么。是药物,还是在那会场本身做了什么布置——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当时的我们已经被弄得根本无法产生违抗计划的念头。这话或许不该说,但我真希望他们干脆把记忆全部夺走,或者连同价值基准一同扭曲,让我们变成彻彻底底的木偶就好了。真是恶趣味。至少……至少,我希望除我以外的人,没有承受这般痛苦。

那时,我也已经几乎猜到这个计划所选中的终末期患者是谁了。不,这样说并不准确。但每个人的人生中,总有那么几次做出最坏的预测、祈祷着不要如此、却最终还是被背叛的经历吧。那种时候,脊背上总会窜过一股讨厌的信号。就是那种感觉。我像脑子蒙了层雾似的翻开了资料——这也是为了制定手术计划而必须做的。啊啊,果然不出所料。对你来说也是如此吧。

我内心暗暗惊讶于自己竟然毫不惊讶,一边翻看着资料里附带的照片——那个白发少女的照片。她的名字,似乎叫伊芙。
 
 
 
稍微……让我歇一下。一口气说得太多了。这里只有我和你,想必也没什么可顾虑的吧。当然,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所以还得麻烦你继续陪着。抱歉。

对了,那个人……我还记得。坐在中间的那个白发男人。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脸和名字。我至今还没被解雇,还被带到你面前,恐怕都是因为他——或者说,托他的福吧?

当时在场的医生和其他职员到底有多少人,我完全记不得了。但至少,不可能没有人质问过:通过这个计划,我们到底要得到什么?——前提是,当时在场的哪怕有一个人是正常的。那家伙,那个男人……不,算了。追查事件不是我的工作。总之,从那时起直到手术当天,所有人都不正常,这一点是确凿的。每个人都受到了精神影响。没有人因此得到任何好处,大多数人就像我一样,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差不多该继续了。是该讲讲手术决定后的事了……啊,想起来了。手术的日期异常顺利地定了下来,那孩子也没有特别抗拒。

是的,在那之后,我去她的病房查房过几次,也参与了脑部检查。脑神经外科医生所需要的,与其说是神乎其技的双手,不如说是这种计划性的积累——手术不过是工作的最终结果罢了。我们给她看了事先准备好的假检查结果,谎称是良性肿瘤,让她同意了手术。和往常一样,基金会……尤其是面对孩子的时候,我们总是轻易就能撒谎。这是平常就在做的事。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明白自己并未处在受眷顾的环境,却从不曾为此哀叹悲伤。就像那天目不斜视地划着轮椅一样,每天只是坚持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或许她内心深处也隐隐约约感觉到我在说谎,但她一定是不愿意去相信吧。因为她太纯粹了。更何况,她信任那个男人。

之后的几周,直到手术那天,我一有空就租辆车开出去。驾照是多年前拿的,家又就在站点附近,平时根本没怎么开过车,但真开起来倒也比想象中得心应手。或许也有那个家伙施加的暗示在起作用,但我意外地并没有陷入那种在手术前喝得烂醉、或者开始抽烟之类的逃避行为。我只是开车。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仅此而已。连目的地都不会设得太离谱。我这个人,就算被操控了,也顶多就是这么个程度。

回想起来,我的前方总是有某个引路人。高中以前自不必说,当医学生的时候有实习医生在前面,等自己成了实习医生,又有前辈医生始终走在前面。等我通过专科考试、独当一面之后,他们就像理所应当似的从那条路上消失了,而我也只当那是自己终于独立了。

可当我漫无目的地开车兜风时,却想到:不对,不是那样,是现在才对。现在,我要做的不是那种谁都能拿到资格的事,而是走在我前面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做过的事。然而,我错了。

没错,那个时候……即便是在那个时期,我也没有彻底挥去迷惘。就算我不做,也一定会有其他医生来完成吧。正因如此——“谁都没做过”和“非我不可”,意义是不同的。在不用全身麻醉的情况下,将数百根微丝插入大脑采集反应,这么干会有什么后果,是明摆着的事。而另一方面,也有理由让她承受这一切——姑且算是有的。

每次去她的病房查房,我都能看出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无法动弹。恐怕现阶段她自己还几乎意识不到,但计划书上明确记录了神经系统疾病病状进展的详细情况。单从病历报告来看,那应该是她的老毛病……但在那段时期,她的状态似乎正在急速恶化,似乎连活动身体的感觉本身都在变得迟钝,或许她自己只有“身体不太舒服”这种程度的自觉吧。

无论如何,她都会“变成那样”。即便还不清楚具体会变成什么样,但方向一定是向坏的。斜坡已经倾斜,无论用什么力量都无法挽回,球一定会滚落下去。

就是因为这样吗?就因为这样,就能做那种事吗?

我说过,这个接口还有一个优点吧。那就是通过将人类的思维整个机械化,能够把那个人的思维原原本本地作为数据拿到手。无需依赖神经工学或医生之手,还能留下备份。能以远比传统手法更为稳定的方式,去触及人格本身。

我不清楚究竟是谁在真正主导这个计划,但我觉得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至于把这个少女当作实验对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也不得而知,但我凭直觉感到,恐怕是故意的。虽然现在已经无从确认了。

有好几次,我一个人开着租来的车飞驰。始终没有离开我平时的活动范围,只像是在确认自己能做些什么。

然后那一天,我最后一次去查房。窗外的天空晴朗得令人厌恶,那个孩子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到我,微微笑了笑,带着几分骄傲地说自己有好好吃药。那笑容中,比起上周只略微少了一点润泽。

「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嗯,好得很呢。」

「害怕手术吗?」

「一点也不怕,因为有医生您在嘛。」

我觉得,那恐怕是她几乎无意识中撒的谎。她一定感觉到了。那孩子应该早已察觉到了什么才对。只是连她自己也在抹去那种感觉。她用那薄得能透见血管的皮肤沐浴在让人厌恶的阳光中时,一定已经切肤感受到了自己将要变成什么样——直到现在我都这么认为。没有什么束缚着她,但床、点滴和她自己,仿佛化作了同一个生物,正顺着那条已经无可挽回倾斜下去的长坡,缓缓滑落。

时间到了,我不得不把她带去手术室。考虑到她的病情,是连床一起转运的。那个孩子只喊了一声“爸爸”,握住父亲的手,之后便再也没有露出不安的表情,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是啊。我知道那孩子父亲的脸。我想你已经明白是为什么了。因为在那个会议室,还有在那之后的联络中,我必定已和这个手术的计划负责人打过无数次照面——即使他就是那个天天来病房探视的父亲,我也必须始终装作一无所知。

虽然我很快就要忘记这些事了,但在那之前,我必须最后再回想起来。我不能只责备那个父亲。

无论受到了什么影响,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最后拿起手术刀的人,是我。所以,至少我必须说出那时亲眼所见的景象。无论是怎样的脑神经外科权威,恐怕都没有为了治疗以外的目的打开过患者的头颅,都不曾被那样的眼神贯穿身体吧。

麻醉起效后,当她被绑带固定在手术台上时,她原本平静的面孔逐渐僵硬起来。不,应该说因为无法做出表情,只有双眼变得紧绷才对。但那视线强烈得让人以为整张脸都扭曲了。

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睛。一副看着难以置信之物的瞳孔,追随着我拿着的手术刀。一副“为什么我会看见这个”的眼神。是啊,我们跟她说的,是全麻。虹膜中持续映着手术刀的影子,她明白了,那就是真相。我动了刀。

然后……然后,我像往常一样,使用小工具切开头盖骨,打开了它。期间,伊芙始终没有闭上眼睛,也无法闭上。她应该听到了声音——自己的皮肤和肌肉从头骨上剥离的声音,颅骨被削开、头顶被开窗的声音,还有……

我将那些细得不绞在一起就难以用肉眼辨认的丝线束拆开,不论前叶、侧叶和枕叶,全都滑入血管。每一下,她都会看向我,再看向父亲。她的内心一定有什么惨烈的东西在爆发。那作为计划负责人的父亲——作为父亲理应退出,作为职员却又必须列席并做调整工作。那家伙到底在调整什么?

请你回想起来。我勤勤恳恳地插入的那些微丝,究竟是什么?是双向脑机接口。也就是说,机器在从她的大脑中吸取着什么——这就是那家伙一直在进行着调整的东西。在刺激将她的整个世界撼动着的期间,一直如此。

她看着我。唇间没有浮现任何话语。

这次手术中,我发誓,我的双手没有出现任何失误。我甚至觉得头脑和指尖直接相连,又或者反过来,只有指尖独自去到了遥不可及的远方。如果她的喉咙哪怕能稍微动一下,她会发出怎样的尖叫——我清晰地知道,但那又仿佛是完全发生在别处的事情。她的视线刺穿了整间手术室。然而那时的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准确无误地移动着双手。是啊,我必须回想起来啊。

我想,眼外肌大概是她当时唯一能活动的肌肉了。也就是说,那视线是她仅有的倾诉手段吧。手术结束时,她已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也没有流泪。只是仰望着正上方,眨着眼睛,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更像是一具被打开头颅的、人形的什么东西。我甚至向大脑本身下了刀,像切蛋糕一样将大脑切开,以确保没有微丝触及不到的角落。而在这期间,以现实中绝无可能的速度进行的刺激与响应,在大脑与电子设备之间飞速地积累着。

当然了。我会回想起来,然后又会忘记吧。可是……现在,让我哭吧。她没能哭出来。在长达 13 个小时的手术中,我一直看着她,但她连一滴眼泪也未能流下。这并非什么令人惊奇的事。因为夺走那份能力的,正是我们自己。直到手术全部结束,直到我让她合上眼睛为止,伊芙究竟哭了多久,我是知道的。但这恐怕,除我之外再不会有人知晓了吧。

是的。伊芙死了。不会错的。虽然我根本不想知道那之后的结果如何,但唯有这件事,是我亲眼见证的。而且,是我已失去了的。

我会在这里接受治疗,基金会内的处分手续也已经结束了。我听说明天以后,我又将回到治疗别人的那一边去。那时候,我恐怕也不会再想起伊芙了吧。我也不知道,我的哭泣究竟有什么意义。毕竟,事态不会有丝毫改变,只会照样运转下去。因为我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由我自己来面对。

但是,我要感谢你……死去的八目鳗。多亏了你带来的模因,我终于能够在最后哭出来了。不再是那种,手指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的感觉,而是能够回想起她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回想起我亲眼见证了她直到最后一刻——因为,这就是我啊。

谢谢。再见了,伊芙。对不起。对不起……
 
[此后,直至录音结束的呜咽声]
 
 
 
[录音结束]
 
 
 
结束报告: 利用SCP-2737进行的焦虑障碍治疗,以及有关该计划的听取工作已经完成。对象罗伦斯·朗福德已被施以记忆删除,不记得自己的供述。
 


 

From: Site-82 Memory Engineer Dominic
To: Site-82 Administrator
Subject: 关于向Eve.aic注入伪装情节

我已确认音频日志。劳伦斯·朗福德提供的供述非常有价值。

如果Eve内部的记录正在影响她的行为,那么为了缓解那段记录中可见的情感反应——即被监护人抛弃的实感——我认为,准备一段在一定程度上基于事实的伪装情节,并将其固定在运算意识的深层,是一种有效的措施。

实际上,劳伦斯直到最后都在为她着想,那份情感想必也多少传达给了当年的伊芙本人。我想以此为基础,生成并植入几段覆盖父亲形象的叙事记忆。如果顺利,至少应该能在一段时间内抑制住Eve.aic的异常动作。

 
 
 
 
 

Eve.a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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