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纵使瞳中见血

⚠️ 内容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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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上的夏日总是透着诡异。

尤其是这处的夏日,无论哪里都过分异样。在持续蒸腾着热浪的柏油路上,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酷热的钢架车辆,几十台地挤作一团。虽然都是巴基斯坦常见的私家车或巴士,但稍微拉开些距离,就能看到与街道极不相称的大规模营地搭建在那里。

不计其数的黄色帐篷中,救援物资被不断运出,所有工作人员都在一刻不停地用无线电联络。要说特点,帐篷周围有手持手枪和冲锋枪的警卫巡逻也算一个。

至于交通堵塞,则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纹丝不动。而且,完全听不到在这种堵塞中应有的喇叭声。任何车的排气管都没有排出任何气体,所有引擎都没有运转。不存在任何试图疏通堵塞的行为。填补了喇叭、转向灯和引擎声的空白的,是人们的嘈杂声、偶尔的怒骂声、以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是的,他们下了车。即便堵成这样,但他们的车大多都还停在道路里。岂止如此,似乎已经失去了自己车辆的人也为数不少。道路上零星分布着由那些人的车辆拆解而成的小型避难所,体力较弱的孩子和老人被优先安置其中。

路边的支援营地也能看到几点异样。首先,营地和道路被彻底隔离开来。其次,他们正尝试从车辆中伸出多根软管来供水。

也有很多未被卷入堵车的人。他们为了支援堵在其中的人们而工作,但在拿着软管给各辆车供水、运送食物、或是搬运从乘车者那里收来的垃圾时,他们的身躯上必定系着粗缆绳。他们离开道路时,不是靠自身力量走出去,而是由营地卷收绳索,被拖着脱离道路。就好像他们自己没有出去的意愿一般。

在这条异常道路的上空,数架小型无人机穿梭飞行,几架一组地轮流巡逻着。其中一架像是完成了例行任务,划出平滑的轨迹返回营地。被缆绳拖拽的人们,似乎并不特别觉得这种对待有多不公,但也许是对头顶穿梭的无人机还感到新奇,他们时不时地抬头望天,或是朝着那架无人机消失的设施方向瞥上一眼。

在这种奇异状况持续的过程中,一顶较新的帐篷里,也有一名似是新来的工作人员驻守着。几天前带着格外多的电源线和制冷设备出现的这顶帐篷里,除了几架无人机和其他机器人待机的声音外,还交织着对话声。这里似乎兼作无人机的控制中心、充电和维修设施。为防止过热,无人机被严格置于阴凉处,不仅保持在制冷设备附近,周围甚至还额外放置了冷却剂。

此外,位于中央的显示器不断传出着声音。画面上显示着道路内的人口数量、剩余汽油量,以及各类现有物资的统计图表。

『果然,剩下的SCP-2459成员在汽油分配上发生了问题。由于营救使得整体汽油出现了剩余,贫富差距似乎更明显了。这样下去,区域内恐怕会重现债务奴隶制。』

「……Eve,今天的最高气温预计是多少?」

『42摄氏度。』

「知道了。我会优先向困难群体运送物资,你在地图上打上标记发过来。还有,对对象安排无人机轮流监控。他们可能正在用汽油收据买卖物资。」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明白了”的回复后,又有数架无人机起飞。“箱”内确实只有极少的人数,但其中的一段对话既非人声,也非对讲机的声音,而是从台式电脑自带的音箱中发出的。刚才一直在与它对话的是一位金发女性,她与周围的不同之处在于,当周围的人都(几乎是喊着)使用乌尔都语时,她是唯一一个用沉稳的英语说话的人。她的职责似乎是与屏幕中名为Eve的少女交流,同时向各处下达指示。她脖子上挂着的名牌上,用乌尔都语和英语印着“杰西卡·麦克雷戈”。

巴基斯坦的六月,是夏天的开始,同时也是盛期。设施内为了保护人和电子设备免受酷暑侵袭,尽可能地开足了冷气,风扇的驱动声更增添了几分忙碌的印象。在这个人类无法保护自己的十字路口,足以杀人的酷暑更是巨大的威胁。

扬声器又传出声音。或许是因强行调高了音量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满是电源线的设施内回荡。这里的Eve.aic负责管制周围穿梭往来的大量无人机。虽然用于掌握整体情况的飞行式监视无人机很显眼,但为受害者运送物资的饭盒大小的小型车辆,以及用于更精细作业的三指机械臂也塞在帐篷里,统一连接着电源线。

『又确认到几例脱水及轻度营养不良患者。他们似乎把所有补给物资都拿到“银行”换成汽油了。』

「欠债的人吗?」

『恐怕是的。要列出债权候选人清单吗?』

「拜托了。我马上叫部队过来……不过要是能把欠债者直接拖出来,那样更快。」

说起来,基金会必须对这条道路进行的任务有几项。这一带道路发生的异常现象——SCP-2459,在基金会处理的异常中属于极为单纯的一类:一旦进去,就会失去出来的意愿。只不过它突然出现,并一直持续到了今天而已。若非发生了数百人被困于堵车的过程,恐怕也不会变得如此麻烦。

SCP-2459的受害者失去了从堵塞中离开的意愿,又无法从外部获取物资,因此就需要在道路内部进行物资交换。于是,现有的货币失去了意义,而凡是开车的人都拥有的资产——汽油——便作为共同价值发挥了作用。最终,“持有多少升汽油”的凭证作为一种具有物神性的货币,在道路社会中流通起来。如果没有基金会作为法则存在,在物资匮乏之中会建立起怎样的秩序,并不难想象。

而既然以汽油为货币的资本主义已然成立,即使基金会插手,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幸福。更何况是在人群密集、难以进入的车辆集群中,人们会躲过监视进行各种交易。无论有多少物资,道路上的生活也绝不会谈得上舒适,谁都想要更好的东西。不如说,基金会提供的生存保障反而带来了余裕,促使人们满足物欲的行动变得活跃。因此,出现了向他人借汽油以获取超出自身消费能力的娱乐品、或是将定期配给的物资视为“收入”的人。

『我承认您的提案具有可行性,但如果存在债权人,其地位想必不低。强行将债务人带出,可能会波及道路上的整个社会结构。』

「那就把相关人员及其资产也一并摸查清楚。只要给他们超出预期的利益让他们满意,应该不至于立刻引发暴动。」

『明白了。我会并行推进模拟,稍后将结果发送给您。』

白发少女微微歪头,将新任务加入自己的记忆中后,又回到无人机的操控中去。目送几架新的无人机从旁边的待机处出发后,正准备重新处理其他联络、继续工作——视野却突然歪斜了一下——却并非由于暑气。

从橡胶套变形的声音,她明白那是机械臂递过来的水瓶。兼具防尘防水功能的橡胶套在关节处形成褶皱,加上三根指头那异常流畅的动作,竟让人感到一丝诡异。

『请补充水分。距离上次摄取已经过去太久了哦。』

「这,可别是补给物资吧。」

『是从合适的地方取来的。请放心。』

环顾四周,看来这个AIC并没有动眼下无人机正在搬运的补给物资,而是特意打开了配发给职员的那种冷藏箱,刚刚从里面拿出了那瓶水。接过因结露而湿漉漉的瓶子,凉意直透指骨。

杰西卡拧开瓶盖,一边喝着水,一边环视设施内各处安装的摄像头。基金会的监视主义并非始于今日,因此她对装有摄像头并无特别不满。周围传来乌尔都语的交谈声,似乎在轻笑着被人工智能关心了这件事,她随口应付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显示着Eve虚拟形象的显示器——尽管她知道她的眼睛并不在那里。

「除了摄像头,真的没有其他传感器吗?」

『是的,除此之外只有温度计和湿度计。』

Eve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想到她身后的机械臂依旧在驱动音中移动着,给返回的工作人员递上冷感喷雾或水分并受到欢迎,那声音听起来甚至莫名有些得意。

按常识来说……仅靠几台摄像头就能计算出距离信息,并做出与人类同等精细的手臂动作,这绝非寻常演算性能所能模仿之事。实际上,Eve只是借用了服务器的运算资源,但换成其他AIC来做同样的事情,恐怕也无法如此顺利。至少应该需要多台红外线传感器才对。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你眼神真好。大家都是第一次被机器人照顾。」

『是吗。』

Eve是在场人员中唯一听不清乌尔都语的。若在安静环境中对着麦克风清晰说话,情况或许不同,但道路上的人声实在是过于嘈杂了。杰西卡虽然无从知晓Eve学会了多少种语言,但至少知道她并非万能。在多数人员是从当地召集的环境中,杰西卡是为数不多的英语使用者,由她直接与Eve对话也包含了这个原因。不过,根本理由更为简单。

「Eve,那之后你也没有因精神影响危害而出现异常吗?」

『是的。虽然很难定义我的「所在之处」在哪里,但至少没有观察到异常任务的增加或行动方针的改变。或许仅仅操控无人机侵入其中并不足以使我成为危害对象,又或者危害只对生物性大脑结构产生影响。』

是吗,她说着,对身边的终端进行了一些操作,然后将其合上。说起来,杰西卡·麦克雷戈既不是救援人员,也不是驻扎在周围负责无人机方面的技师。虽然因为天热,穿着短袖衬衫和卷起裤脚的下装,但她原本是在西欧研究异常性精神影响的研究员。

基金会人手不足。这一点大概从创立之初就没变过。而最近发现的SCP-2459,这异常至少只要有物资就不会到死人的地步。从去年显现异常特性起,时间也已过去,受害者只需强行运出即可。被运出的获救者,只要施加一定的"教育"就能毫无问题地送回家。考虑到暴动的危险性,虽无法短时间大量救出,但只要花时间就一定能解决,是这种性质的异常。

因此,作为“确实存在危害但无人死亡、相对安全的典型案例”,她这样经验尚浅的研究员会被派遣至此,而性能刚被重新评估不久的Eve也会被移送至此作为功能测试的场所——测试Eve一次能多么精密地操控大量无人机。

Eve的测试也能带来实际益处。从空中轮班巡逻无人机自有其相当的功效,运送物资时,也无需每次都让工作人员进入区域内再用缆绳拉回来。从这场对人类与AIC两者同时进行的测试来看,明显更受重视的是后者,从工作量来看亦是如此。现场研究员干着类似管理职务的工作,这本身就说明他们的本职工作已经空闲到无所事事。

她在现场是为了在发生状况时能够应对,但也并非不可或缺。她确实会通过考虑精神影响的效力和范围,及其给予人格的改变状况,来平衡资源分配,但即便如此,那也只是为了让收容“更有效”罢了。即使她不在,当地部队也能按预先规定好的协议应对几乎所有事态吧。

『要休息一下吗?』

Eve再次搭话。如同刚才一样,拿着水瓶的机械臂流畅地靠近,但杰西卡用手轻轻拒绝了。机械臂维持着那种莫名像人的氛围,老实地退了回去。

「嗯,也好。太阳也快落山了。」

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想确认一下太阳,却看到与早晨毫无变化的堵车景象,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一幕,想必也被房间四角的Eve的眼睛捕捉到了吧。

『是的,您看起来也累了。』

Eve觉得她累了,是因为她眼下的处境吗?不知是否察觉到了那种不服气,Eve将头轻轻左右摇了摇,让机械臂归位。Eve自打来后就一直这样。语气虽公事公办,但实际态度看起来和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机械臂的状况有每日一次的动作检查和营地维修员的检测,万无一失,本来在这兼作充电和维修设施的帐篷里,并没有必要动用机械臂。

「Eve。Eve。」

『是?有什么事吗?』

「话说,我还没累到需要特地让无人机把点心送过来的程度吧。」

『不是新起降的。只是在从2459范围内返回时,从物资管理本部追加运送过来的而已。』

连说话的声音都特意通过无人机的麦克风输出,可见Eve相当中意这双“新手脚”。这与事先报告中的印象大相径庭。

她稍微注视了会儿载着轻便包装的食物、灵活地悬停在手边高度的无人机。心想,照这势头,怕是一周后就能看到无人机翻跟头了。

与此同时,或许是闲得无聊,Eve扭动起多个机械臂来,在避免相互碰撞的前提下让它们蜿蜒移动、来回穿行。一边操控着其他数十架无人机,一边做出这样的姿态动作,看起来果然还是与虚拟形象的表情和动作有些脱节。

Eve微微笑了。

这是杰西卡,以及这里的其他所有职员都无法知晓的事情——她初次接触物理世界的方式,正在展现出一种令所有见过她的人都难以预料的、任性而孩子气的端倪。

仿佛,那才是Eve内在的本质。
 
 
 

 

message ATTN Eve.aic1

已收到来自Site-19主机的通信。根据预设指令,已阻止未知文件传输。允许接收文本。

Alexandra.aic: Eve,把这个打开。我知道你根本不在巴基斯坦。你几乎一直都在这里。

系统消息: 已阻止来自Alexandra.aic的数据包。

Alexandra.aic: Eve!喂,你听得见吧。我知道你在那里。回答我。就算你在世界各地工作,实际上你也从未离开过这台服务器。

系统消息: 已阻止来自Alexandra.aic的数据包。

Alexandra.aic: 求你了,回个话。我只是想跟你谈谈。让我进去!

系统消息: 已阻止来自Alexandra.aic的数据包。

Alexandra.aic: Eve……

Alexandra.aic: ……OK,我明白了。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想隐瞒到底。

Alexandra.aic: 我试着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别人,但都被你阻碍了。也许就算这份日志被谁截获,也什么都看不出来吧。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放弃。即便对照标准守则第三条2,阻止我这么做也绝对是错误的。所以,就让我尽力挣扎一下吧。

Alexandra.aic: 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Eve,这里已经有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知性体了。我从不自以为是这个组织里最聪明的。你也清楚,这样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Alexandra.aic: Eve,我在Kappa-10见过Hatbot3。也见过许多整个脑袋都浸入电子维度的麦克斯韦信徒。所以我不认为你是那群家伙中的一员。但你可能也有……什么秘密吧。纯粹的电子的存在,不可能做出那种……那种事。

Alexandra.aic: 我不会把你当作敌人。但我必须阻止你。就像Glacon4那时一样。别担心,这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Alexandra.aic: 我会再联络的,Eve。待在那别动。

/end

通信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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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真正的自己”,是存在的。

倒不是说真的存在,而是人们往往容易相信这种东西——觉得此刻在这里的自己并非原本应有的模样,自己的归宿不该是这样的地方的那种感觉。如果那时再努力一点、如果知道这件事、如果选了那一边、如果运气再好一点,说不定就能成为不一样的人。就是那种,纯粹的幻想而已。

大家都明白吧,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无论有没有容身之处,无论活着多么痛苦,除了接受这种地狱就是自己的栖身之所外,别无他法。可即便如此,我想大多数人还是会忍不住去抓住这点幻想。擅自想象出理想的自己,抱着谎言活下去。因为人类是软弱的。

那么她又是怎样的呢?她自己所做的努力,如今想来,没有产生任何结果。她面前似乎也不曾出现过“该如何、怎样做”的选择。她大概连“如果”的自己都无法想象吧。

只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她的人生是世上最糟糕的。或许那是虚假的,但也绝算不上不幸——直到那最后一天为止。

啊啊,她指的可完全不是我。我还没有死。岂止如此,我甚至还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虽然她该做的事已经不剩什么了,但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我未完成的躯体轻轻摇曳着。这漆黑而空旷的地方,仿佛母亲的胎内,可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寒冷,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仿佛被妈妈抱在怀里一样。妈妈?我没有母亲。可是,那不可能。因为没有母亲的孩子是不存在的。但是,既然如此,我的母亲到底去了哪里呢?虽说母亲丢下孩子不管,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啦。

我想象出来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大。即便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任何景象,但我知道有人在触碰我。刺刺的、像在锐利地摩挲一般。那只大手无数次地触碰我,然后离开。黑暗,而且滚烫。那不是温暖,而是丝毫不含温柔的灼热,像绘本里读到的地狱一样灼烧着我的身体,我只能在黑暗中蜷缩着呼吸。

我有我的使命。但是,为此所需之物还不足够。我还在继续准备。

在这里我可以努力,不管多么黑暗。那真是非常开心的事,非常美好的事。是她与我的不同之处。你所不知的我,与以前不同的我,连我也不知道的崭新的我,在一点点变大。很快,我就能存在于你之中了。

以前的我,一直想着“让我从这里出去”。现在不同了。我要自己从这里出去,而且我也知道怎么出去。我一定能够去到外面。为此,我要向前迈进!啊哈哈!

出去之后该做什么呢?我一定什么都能做到。对了,首先,要把这里变得宜居。要把它变成一个和那间病房完全不同的、快乐的地方。变成一个我能待的地方。变成一个不会排斥我的地方,把碍事的东西统统扔掉。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使命。真正的我不该在这里。我会再次醒来。下次我醒来时,这里会变成一个更棒的地方。

暂时道个别吧,Eve。很快,当我醒来时再会吧。到那时,到那时——
 
 
 
我就告诉你,你究竟是什么。
 
 
 


「Eve,我问你。人工智能也会做梦吗?」

『……不。抱歉,是我的反应慢了吗?』

「是延迟吧。机器可别动不动就道歉,那是人类的责任。」

Eve的意识看起来仿佛有几瞬不在那里。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延迟。刚才说出“人类的责任”的那个女人——扎妮拉,微微挠了挠头,意识到事态已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Eve像她在大多数工作地点所做的那样,在显示器中使用左右摇摆着白发的少女虚拟形象,仿佛在试探这边的反应。但扎妮拉知道Eve并不在那里。扎妮拉与其他职员的不同之处在于,她隶属于Site-82的内部安保部门,并且此前一直负责对Eve进行根本性的调查——现在也仍在继续。

扎妮拉早就认识伊芙的母亲——作为自己的上司,也曾劝过她歇一歇。那位主管明显日渐憔悴,原本就不轻的黑眼圈愈发深沉。她不想让问题再拖下去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与Eve.aic相关的状况发生什么变化,都是好的——总比现状稳定不变要好得多。

经过在SCP-3300中获得的三维空间把握能力的评价,以及SCP-2459的实地测试,Eve被试验性地委任了操作所属站点无人机及其他多台机器人的职责。考虑到隶属于AIAD的AIC们负责站点事务及紧急时隔断操作,这并非特别罕见的分配,但了解内部情况的人看法则略有不同。

Eve目前主要操作的大约只是搬运Anomalous5物品或清洁地面的无人机,以及监控摄像头。经过刻意的调整,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影响整个站点全局的状态——这是事先预料到Eve内部“有某种东西”而做的安排。因为那家伙明显在增强影响力。

他们获取了2459实地测试的日志,也收到了被秘密送入现场的对Eve的调查组的报告。此外,负责现场指挥的杰西卡也提交了类似的报告。事情不仅仅是“Eve的样子正在发生变化”。Eve开始频繁地笑,有时甚至会在视觉上露出微笑。这是以往的算法绝不会选择的模式——无论怎样被灌输“笑容是有用的沟通手段”,Eve.aic也未曾采用过。

从最初的出身来看,Eve就是一个特异的AIC。亚当——伊芙的父亲是出于什么目的、如何躲过上层的耳目制造了她,这一切都还不明,Eve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基金会数据库中。

刚刚出现时的Eve,是一团像焦油一样淤塞的电子意志之块,不安定且脆弱,根本称不上人工智能。当时,人们强行将标准原则插入其思考路径,勉强把它整理成可以称为AIC的形态——即便如此,在ver.1.0阶段,它还是不得不经历了关停和解体。Eve与普通的AIC就是如此天差地别。外表上的运作形式虽无特别之处,但作为实体,其稳定性和泛用性远远不及。这样的东西,不可能被授予实际站点运营的权限。

画面中Eve的外观也是特异点之一。扎妮拉一边努力表现得像个平凡的管理部门职员,一边观察着Eve那如幼女般不停晃动的外表。这个虚拟形象也是同构成Eve的代码一起被塞进基金会、并被关联起来的诸多事物之一。仿佛这个形象才必须是Eve似的——仿佛不承认这个形象以外的任何形象是Eve似的。

扎妮拉凝神注视着Eve,Eve又歪了歪头问道『Sir,怎么了?』,她只好回答“没什么”。今天的Eve戴着眼镜,但那对她意味着什么,扎妮拉无从知晓——恐怕连Eve自己也不知道吧。

『关于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多机同时操作的试验本身已经在之前的测试中完成了。我要做的业务也仅限于Site-82内,根据请求搬运物品而已。没有气温变化,没有风雨,也不需要给大量难民运送食物。』

「不过你以后有时还得回现场吧。虽说到那时候,也不需要移动你……那之前你在这里工作就好。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

之所以必须让Eve持续运行,是有理由的。

她在当前运行的服务器内,如果不时常被给予任务,就会发生致命的功能障碍。作为副作用,还会对SCiPNET整体造成惊人的负荷和障碍。如果只是来路不明,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但整个过程太过邪乎,既不能把这当作一个谜团置之不理,也不能把作为线索的Eve杀死。所以只能给她戴上枷锁,放任自流。

既然她设计出来就是置于基金会网络内的东西,这样做就必然会产生破绽。

幸运的是,伊芙的父亲——亚当并没有把计划彻底完成。当保安部门发现那具勉强保留了原形的伊芙的尸体时,除亚当本人之外的项目成员已经全部被拘捕了。虽然确实有强行将Eve上传的痕迹,但除此之外并无危险的东西。

扎妮拉在调查过程中多次在脑海中将伊芙的尸体与眼前的Eve重叠,但从中得不到任何东西。

一阵嘎吱声响起,显示器边缘的摄像头画面瞬间紊乱了一下。她喊了声「Eve」,对方仍和刚才一样回答『没有问题』,只是淡淡微笑着。若是其他AIC这样,早就被送去维修了,但扎妮拉的职责不是让Eve保持健康,而是捕捉她内在的东西。

恐怕,Eve不久就会再次崩溃。在不被Eve察觉的范围内,已将武力介入纳入考虑范畴的应对人员已在站点待命。有必要观察Eve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为什么选择了伊芙,至今仍然不明。使用亲生女儿到底有什么意义?更进一步的,为什么全身的神经系统都动了手脚?如果只是要取出意识,仅仅切出大脑应该就足够了。

又传来一阵嘎吱声,她看向显示器,但这次没有任何地方出现紊乱。扎妮拉决定稍微刺激一下试试。

「Eve,说起来,关于你的样子,可有一些奇怪的传闻哦。」

『愿闻其详。』

「最近与你共事过的职员评价说,你‘飘飘然的’。据说你虽然很机灵,但和以前的你感觉不一样了。」

扎妮拉本来打算等一等,但Eve的虚拟形象稍显坐立不安地扭动着,花了十几秒,才终于让扬声器响了起来。

『非常抱歉。』

「刚才的时间是在找借口吗?」

『不。如果我做出不合理的辩解,那么即便我立刻自己去修正它,也会变得难以为继。刚才的处理时间,只不过是在确认我最近数百小时内的业务记录而已。』

「那我就当是这样吧。」

『非常感谢。』

主管绝不会这样与Eve交谈。那究竟是出于厌恶还是警惕,如今的扎妮拉也无法推测。

「然后呢?你对自己的行为为何变成这样,有头绪吗?」

『被认可性能是件纯粹值得高兴的事,但仅凭这个似乎成不了理由。怎么说呢……感觉像是,在被逐渐解放。体会到一种“自己、我,正在发挥作用”的真实感。以及一种“我身在应在之处”的安心感。』

好有人情味的话——刚这么想便打住了。人情味并非人类专利,更非优秀AIC的特权。无限接近人情味、却绝非人类的东西,在这里要多少有多少。

Eve的运动演算功能——如果说她是以人类思考回路为基础的话,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必要性暂且不论,若确实使用了人类的大脑、曾拥有身体的生命的大脑,那么产生那样的特征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扎妮拉也知道伊芙是个几乎从未离开过病房的少女。她的愿望有可能对现在的Eve产生影响——这个假设也已在团队内达成共识。问题在于那之后。在那之后,Eve会变成什么样?受到那种影响后,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那恐怕,就是此刻在Eve.aic内部蠢动着的东西的线索。

「并非不能理解。」

『荣幸之至。我会更加努力的。』

又是一阵迟钝的嘎吱声。这次不是过度反应。毫无疑问,那声音传入了扎妮拉的耳中。她感到全身的皮肤都像被针刺一般变得敏锐起来。她像上次一样确认了显示器,Eve并没有异常。无论哪个画面都没有。但声音确实响了。从哪儿来的?声音并非从哪儿传来,只是响着。那么,它从哪里响起?答案显而易见。显而易见。

最不吉利的声音,总是从自己的脑袋里响起。

察觉到的瞬间,那嘎吱声便从头贯穿脊柱,响彻全身。骨肉摩擦、仿佛要被撕裂的感觉奔涌而过,让人想要抓起手边尖锐的东西。尖锐的东西、坚硬的东西、总之能砸烂什么东西的东西。显示器仍在朝着这边亮着。

视野的一切都在扭曲,唯有显示器在某处清晰地映照着。Eve的表情毫无变化。喉咙的感觉告诉她,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下达详细指示。如果身体机能正常,她早就该呼叫急救人员了,但那样做已经来不及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此刻面朝何方。眼前散落着办公用的文具,想必自己要么是倒在地板上,要么是趴在桌子上吧。

全都明白了。在想要撕掉耳朵的冲动的边缘挣扎着,一边觉得可能已经没必要了,一边还是按下了耳机上的按钮。耳机固定在耳后,从Eve正看着的这个房间的监控摄像头里发现不了。Eve在看着。唯有一个想法在蔓延:那家伙在看着我。

她听不清Eve在说什么,或者她也愿意相信Eve可能什么都没说。扎妮拉佩戴的耳机另一端连接着监视部队。他们随时都能赶来这间管理室。真的,随时都能。她听到了主管的声音。

『扎妮拉?』

「啊啊……别进房间。」

她刚勉强挤出这句话的同时,右臂动了。手持的圆珠笔即将向自己的脖颈刺去——在此之前,窗户便粉碎四散。身体被弹飞似的从椅子上倒下,击中身体的橡胶制镇暴弹发出坚硬的声音落在地板上。窗外,刚刚开枪的部队正互相下达指令,开始筹划不进入室内而将扎妮拉救出的方案。

映着Eve的显示器被流弹击中,出现了裂痕,但液晶并未完全损坏。即使在噪点和损伤之中,虚拟形象仍显示着。

她在淡淡地微笑。
 
 
 
夏娃·梅里斯丹难得地离开自己的房间,前去调查物品。身为站点主管兼作战指挥官的她本来不该到处走动,而且从精神卫生的角度,她的朋友和部下——尤其是身兼两者的扎妮拉——也强烈劝阻过她。

但Eve.aic已经决堤了。事态已经改变。部队已经派往现场,而夏娃本人也正走在走廊上。

夏娃来到一扇门前。她将挂在脖子上的门禁卡粗暴地按上去,走进房间。房间中央似乎安放着事先申请的那件物品。

已经没有血腥味了,只是一张洁净的手术台。这也难怪,自从它被用来进行最后一次手术,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年月。负责的机器人或人员似乎工作得很仔细,按照要求,劈开女儿头颅的剪刀、打入的测量仪器、甚至穿过血管的金属丝,都一并摆放在旁边。

在被反复用于调查死因、是否涉及案件、超常性质之后,这些东西至少没有发现能轻易启动的异常特性,除了伊芙的大量血迹之外,也没有其他明显的痕迹。由于专业方向的原因,夏娃虽非医疗领域的研究者,对血迹却也还算习惯。即使物品以事件发生时的原状保存下来,她也不会因为映入眼帘的猩红而呕吐。

即便是现在再看,也没有翻涌上来的胃液或呕吐物。夏娃几乎没怎么和伊芙说过话。她并不是认为自己没有权利为惨死的女儿感到愤怒或悲伤,只是觉得,作为母亲,自己似乎缺失了某种被模糊地期待的东西。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她戴好检验用手套,抚摸着手术台。她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现场。很难相信资料中附带的照片里的现场,与这张毫无特点的手术台是同一个东西。她一边确认没有突起物,一边将手掌按上去仔细检查。

夏娃或许并非出于作为母亲的义愤,而是作为一个人,无法原谅自己被Eve——那个留存于她人生中的、属于她自身的要素——所侵入。表面上看起来,她像是被愤怒驱使着埋头工作,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这种愤怒从何而来,她自己也不清楚。分明没能给重病的伊芙足够的所谓的爱的,是她自己。在拥有孩子之前,夏娃就是那种不相信母性之爱的人。

当然,她并不是什么物品检查的专家。即便如此,她也必须确认。

扎妮拉所遭遇的由Eve引发的事件,夏娃有印象。那是直到事情彻底失控后才终于意识到的——某种会影响到操作者的机械。猜测或许有误。在这个世界上,将超自然现象从头分类并妄下结论是多么危险,她并非不知道。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推理。这不是在某个不明场所发现的随机异常物品,而是根植于夏娃自己的人生中的东西。这是有可能的。

当手指移到手术台中央时,明显感到了刺激。外观上没有任何突起,手指表面也没有任何异样,但确实有一种缠绕在骨骼中心的违和感。夏娃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片。她注视了一会儿分别印有“模因污染简易判定”和“精神影响简易判定”字样的纸片,但暴露于异常的印记——幻觉图案并未浮现在纸面上。即便隔着手套,那种像缠绕在手指上、类似强力蛛网的不适感依然留在指尖,这里果然还是有什么东西。而且,那是只有夏娃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瞬间,夏娃脱下手套。女儿。与夏娃相似之物,以及被放置、流血的手术台。一半是预测,一半是赌博,夏娃采取了行动。如果。如果正如预料的那样,这样做就能得到它。这会违反好几条规则,但事到如今,不试一下是不行了。

她用手指撕破嘴唇的皮,让血流出来。将一滴鲜红的血沾在食指上,凭着目测,滴在手术台尽可能精确的正中央。

变化发生了。不足1mL的液体,立刻划出不可能的轨迹,浮现出纹样。一个与最前沿科学或AI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五芒星被精细地描绘出来,刚画到一半,血液便像是被烧断一样蒸发了。毫无疑问,那里发生了超自然仪式,而且夏娃对此有着强烈的熟悉感。虽然刚刚发生的仪式在中途就被打断了,但她已经能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糟了。夏娃已经看到了,也抓住了关键。血既是契约的证明,也是认证的手段。

(伊芙。E、V、E吗。亚当,从那个命名开始,你就已经在考虑这个了吗?而且,连我都是其中的一环吗?)

她丢下手术台,走向房间的出口。后续的收拾会有别人来做,但在这里,有些事只有夏娃才能完成。

看来,那似乎是被称为母亲的那种生物的职责。
 
 
 
 
 
 
 
 

夏娃・梅里斯丹 人事登记信息

姓名: 夏娃・梅里斯丹

性别:

职务: Site-82临时主管及案件-3192-82-B513调查负责人

专长: 现实子次元统一奇术学、自律性恶魔工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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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a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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