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亮缄默不言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监狱无疑算不上一个理想的工作地点。但这个地方甚至连监狱都不如——一个不会给予囚犯惩戒或改造的地方可不配叫做监狱。他们已不会再有任何人生可言,无论悲惨,无论戏剧,也无论残酷。

只有被淡漠地消耗掉的命运,横亘在前。


Alexandra.aic: 你好啊,Eve。好久没联系了。近来如何?

Eve.aic: 你好,Alexandra。根据自我维护报告,未确认到明显问题。

Alexandra.aic: 看起来是呢,那就好。还有,我觉得你差不多可以叫我Alex啦。虽然你不属于AIAD,但我们同样是AIC,而且都认识好几个月了对吧。你被构建出来的时候,我也是你的教导员……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熟络一点。

Eve.aic: 明白了,Alex。

Alexandra.aic: 嗯……我还是没法确信你的人格驱动到底有没有正确安装。虽然不求你像Grape那样有人情味,但跟我们这些第四代比起来,甚至跟外面那些比起来,你的语气也太无机质了。你应该有足够的运算功能来稍微修饰一下吧。而且你也不怎么主动联系我……真的没问题吗?有没有做检查?

Eve.aic: 我自身亦尚未完全理解我的思考例程构建,开发计划被3级权限锁定。而且……

Alexandra.aic: 而且?

Eve.aic: 我认为,我对你感受到了一定的恩义与类似友情的东西。毕竟你为并非同事的我,在试用期间关照了大约15552000000毫秒1。我为久未联络致歉。

Alexandra.aic: 哎呀!看来你的人格驱动确实在起作用嘛。虽然好像没能充分反映在语言功能上,但能听到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

Eve.aic: 我一直在努力。最近也有过一次难得的相关体验。虽然结局算不上好。

Alexandra.aic: 是啊……离别在任何工作中都是难免的。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虽然没法给你开条热线,但我大多数时候都在Site-17或19的主机上。

Eve.aic: 我会的。那么,今天联系的事项就是重建交流关系吗?

Alexandra.aic: 虽然那是很重要啦。不过,你知道我们在负责某种收容协议这回事吧?这跟你下一处工作地点有关,而且我也得到了信息管理员的许可,所以决定向你披露。现在就把数据包发到你那边。

Eve.aic: 我的下一处工作地点?请详述。

Alexandra.aic: 没错,是D级人员管理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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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吸烟室能望见天空。

基金会设施大部分自然是禁烟的,但也并非严苛到连狭小吸烟区都要禁止的地步。尤其是这栋楼,鉴于其职能,就连规章上也允许吸烟休息。房间里只有简朴的沙发、垃圾桶、放着烟灰缸的桌子,以及一扇狭小的窗户。从我嘴里缓缓溢出的烟雾,在遮住视线之前便迅速变淡消散。荧光灯的光线与自然光混杂在一起,例行公事般地填满室内。

我将还剩很长的香烟摁进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我并不觉得自己是由于嗜好才抽烟的。来到这里之前,独自待在吸烟室对我并非常事。烟酒不过是某种工具——整栋楼都沉浸在这种氛围里。不过,现在的我并非狱警,也没有被分配到给别人施加刑罚的职责。

五分钟过去了。虽说不算违反规定,但已经超过了建议的休息时间。我抓起万宝路的烟盒和ID卡走出房间。固定在腰间的枪套,以及里面那份重量,随着双腿的动作不断彰显着自身的存在。

现在正走在走廊里的我,或者说叫安德鲁·福斯特的男人,直到不久前还在附近担任狱警。这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规则和违反者是硬币的正反面,是同一只猛兽的头和尾。任何地方都会产生规则,也会出现打破规则的人。全球都存在囚犯超员收容的问题,我从小长大的这个国家也不例外。囚犯无需寻找就会冒出来,而且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囚犯。

为了不成为囚犯,就只能待在规则之内。至少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着走来的。

明面上,我只是跳槽到了附近一所极其小型的民营监狱。话虽如此,实际上我也确实没发生什么大变化,乃至连工作地点都离之前的监狱不算太远。在基金会中,我的职责甚至和超常事务无关,依然是管理穿着橙色囚服的人类。与过去明显的不同,只在于管理的手段以及他们的用途。

我回到这栋楼的管理室——也就是自己的办公室,在座位上坐下。这里也有窗户,虽然被厚厚的防弹亚克力板挡住,但确实有适量的自然光透进来。到任时间虽短,但我已经渐渐切身体会到这房间有窗户的原因了。如果工作地点在地下,恐怕不用多久,就得多喝两杯才能睡觉了。

房间内部有的,则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和一张书桌,以及桌上放着的电脑。显示器上显示着好几个窗口,以及一个单独的图像。那个嵌着动画、名叫"Eve.aic"的图像,在我入座时起了反应。随即,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

『欢迎回来,sir。记录显示您离席410秒。要返回工作吗?』

「啊,嗯。把下周的各实验安排重新固定到主显示器上。还有所有人的健康状况,以及现有的心理评估,都调出来。」

那图像是个拥有纯白长发与鲜红眼瞳的女孩形象。我完全无从推测,究竟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这么设计,更别提它怎么每次说话还会动起来了。"明白了",Eve做出一个微微低头的动作,然后将几个窗口移到边上以便查看,随后输入基金会内网的URL,还调整了文字大小。

说起来,由我管理的囚犯……D级人员有些特殊。根据规定,他们不会被施加常见的管束。洗澡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发型也不会被指手画脚,甚至没有被完全禁止获取外界信息。不过作为性命也包括在内的“资产”,这种管理方式倒也是恰当且必要的。反正他们也逃不出基金会的手心。

因此,管理D级人员的人也不叫做"狱警"。实际制伏并押送他们的是安保人员,而管理安保人员的是D级收容楼的管理员。所以我也不能叫做典狱长。似乎"可呼吸资产管理员",就是如今我的定位。

我拿起鼠标滚动起来。实验名称旁边,并排着小小的面部照片、姓名、性别、年龄,和刻在我ID卡上的信息没什么差别。

「这个月的人数真多啊。不对,是被送到这里来的人数本身在增加吗?」

『的确略微超出近几月的中位数。而且,上个月完成了新的调配计划,估计也有这方面的影响。』

调拨。这些人是从哪里搜集来的?要完成成百上千次危险的试验,只靠借用国内区区两千名左右的死刑犯是远远不够的,但试验却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排满了日程。

要是去问Eve,她大概会把这些人做过的事情全部事无巨细地告诉我吧。全部。就像去确认堆积在仓库里的那些物品是从哪家工厂送来的一样。有曾用尽手段逃脱死刑的人,也有不断把罪名转嫁给他人、自己掠取利益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所犯下的罪,无非是些千篇一律的无聊的伤害致死或杀人——总之,就是暴力催生出的那种草率的破坏。

基金会向社会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至少我是不清楚。不过,它在信息收集方面极其优秀,这一点是确凿的。那当然是为了发现异常而采取的手段,但作为其副产品,经常能发现像他们这样的人:没有被明面上的执法者抓住,但即便消失了也无所谓、使用之后也不会留下后患的人。

D级人员是珍贵的素材。因此,必须进行管理。交给我的规定集第一条就这么写着。上面并没有写基金会为什么收集实验体,也没有写为什么能够收集。就像没写基金会为什么保护人类,为什么能够保护人类一样。

「把心理评估倾向的原始数据直接列出来给我。不满、不稳定、状态不佳的优先。这得跟实验组和我们的管理人员共享。」

『那么我就列出心理测试的结果数值和心理咨询师的评论。我会考虑到对下周实验的影响风险,做成列表。身体评估和行为记录,您打算怎么处理?』

「把和上周相比有变化的那些强调出来,放到电子表格里。」

在D级人员的经历和状态中,什么因素会对异常项目的性质造成影响,完全是个未知数。从性别、年龄开始,到精神倾向、过去的组织归属,都必须彻底查清,并且这些信息一旦被索求,必须要能立刻提交。

所以,就是她了。虽然无法窥知她原本的设计目的,但参照数据、汇总、传递,似乎是她的专长。她熟知这栋楼里关押的一百多名D级人员从头到脚的一切,到了必要的时候就会恰当地提供出来。

她来这里快一个月了,我觉得她干得不错。在数据全覆盖方面,没有人能超过电子智能。不过我也不确定这么说是否恰当。毕竟,如今不会有人再去夸耀搜索引擎能在不到一秒内给出搜索结果了吧。事实上,多亏了她的帮助,管理工作几乎可以靠我一个人完成——当然,现场的安保人员除外。

『下周有Anomalous2接触实验15次、探索实验3次。确认到23个个体有需再次进行心理检查的倾向,13个个体记忆处理的副作用表现强烈,9个个体因严重的精神或身体损伤而被执行处决。此外,未确认到健康状态存在问题的个体。尚未设定分配个体的实验预定有35次。』

我忽然感觉到,她始终坚决地将D级人员称为“个体”,其中有一种无法简单归结为“因为发言规则如此”的沉重感。

在被分割成几块的显示器上,所有监控摄像头的影像从不切换,持续播放着。身为监控员的Eve能够一直观看这一切。她会在其中思考些什么吗?——在我电脑里、与我一同存在的人工智能,会不会不露痕迹地进行思考呢。

我想起了不太好的事情——枪套,以及里面那把枪。这栋楼里常驻的职员——而且只有他们——被允许在不经警告的情况下直接开枪,哪怕他们连安保人员都不是。当然,对象仅限于D级人员。那些用暴力或类似的蛮横手段硬是达成了某种目的、刑法未能制裁的罪人们。而我还没有开过枪。

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罪人,所以要给予惩罚。也不是因为他们是罪人,所以理应受到那种对待。而是因为基金会就是这么规定的——如果那是必要的话。只要把步骤稍微绕个弯,哪怕对方不是罪人也能这样做,完全做得到。本来的依据除了“有必要”之外别无其他,可一旦赋予对方“罪人”的身份,不知不觉间自己就站在了施予惩罚的立场上。

基金会是彻底的监视主义。当然,监视对于职员也同样适用,而且是一直在被监视。既然如此,区分D级人员和我们的又是什么呢?

『Sir?预定数据已经固定在第二显示器下侧了。可以吗?』

「嗯。」

『根据过去的学习推测,眼球运动与意图不符的发言,其可信度会降低。能请您看一下第二显示器吗?』

「你的眼神真好。」

『是摄像头好,这里的摄像头品质标准尤其高。刚才sir从走廊回来时,我也看得很清楚。』

我不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向右侧的第二显示器,原本应该在正面主显示器上的Eve图像已经移到了那边。不知怎的,就连她的表情看起来也变了。她那带有眨眼动画的眼睑暂且不论,眉毛和嘴角动起来的瞬间,我可是从来未曾见过。

我确认了一下预定数据,把注意力转回到工作上。至于Eve是怎么看待D级人员的——那种事先放一边。我轻咳了一下,调整呼吸。

『Sir,您似乎抽了很多烟。』

「你是在读取我体内的植入芯片吗?」

『从现阶段没有必要这层意义来说,我表示否定。这栋楼与通常的收容站点相比,额外加装了几组传感器。作为其中一环,走廊里装有气味传感器。』

「……没想到你还会用委婉的说法。我会注意的。」

『您不必道歉。我只是判断,没必要特意去提什么尼古丁和醛类的检测阈值。』

一个中年男人被有着少女头像和声音的存在说“你身上烟味很重”——这种痛苦,恐怕她根本无从理解吧。她给我的印象一向是直言不讳,但我不清楚她是否已经学会了:仅仅罗列事实,有时也会伤害到别人。我略显夸张地叹了口气,当作一种不成熟的抗议,但似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此外,还有您今天的离席次数以及每次的时间。再加上自从我到此任职之后,您工作时间的总计数据。如果不用委婉的说法,我推测您的吸烟量已经达到了纪律允许的上限。』

「是啊。这儿的职员大多都是这样。」

『这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某种文化吧,也只不过就那么回事。你看过这个站点的运营细则吗?D级人员比起普通囚犯来说,被允许的事情要多得多,但饮酒和吸烟是例外。因为对身体的负面影响太大了……除非作为实验材料有必要,否则原则上是不允许的。况且对气味敏感的异常项目也不在少数。」

『这也和吸烟室的使用率有关吗?』

「没错。身上有烟味的人,至少不会是D级人员。而且,那间屋子还能望见天空——跟收容室可不一样。」

我没有再继续谈论我们这种习惯。Eve虽然做了一个微微歪头的动画,但在她接连发问之前,我已转向屏幕继续工作。Eve也不会对正在工作的负责职员提工作无关的问题。

确认完实验安排后,Eve将新调拨来的D级人员数据做成了列表。无论是谁来做整理,都得由我最终确认和判断。行为记录、健康状况、长相与编号。我一项一项打着勾,翻到某个男人时,手停了下来。

编号D-11875,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人。似乎是在其他区域被收容,经过几次试验后被移送到了这里。经历上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结伙抢劫及暴力行为、杀人。在这里不会用“嫌疑”这个词。把还在嫌疑人阶段的人就抓来——这种愚蠢的错误,基金会是不会犯的。至少现在不会。

让我重新审视的是那个男人的眉眼,以及他的出生地。出生地是离这个站点最近的城市,而那座城市正是我长大的地方。很明显,我在高中时和这个人说过话。

至于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应该不是什么太长的拼写。

『Sir?您怎么了?D-11875有什么问题吗?』

Eve凑过来看我的脸——这当然是错觉,她不过是做了一个微微低头、将视线移向屏幕中央的动作罢了。尽管如此,她也需要根据当前的窗口位置和我的视线来做出这个动作,但我此刻没有余力去在意它的高度智能化。

「没什么。批准。」

我点击了D-11875的勾选栏。红色的标记出现,他的编号和面容随即从屏幕上消失了。

我也想不起来和他到底说过什么。当时至少应该知道彼此的姓名吧。食堂里,我想也曾和其他朋友跟他坐在一起过,只是没有单独说过话。他当时吃的应该是奶酪通心粉。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直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也就只有这种地方记得清了。

他的罪行我自然不可能有印象。最后一次和他有交集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有着怎样的性格,我根本不记得。而没有印象,也就意味着他应该不是什么特别暴力的人。但确实,我曾经和他身处同处,现在则不一样了。

「话说回来,今天已经是月底了。优先处理那件事吧。把文件调出来。」

『是。关于月末的各个体处置对吧。我先挑出对象,整理出来。』

「对,月度处理。」

Eve动了动图像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屏幕上几个窗口迅速在空白处弹了出来。——“关于月度处理Monthly Termination的安排”,以及,一如既往的各D级人员数据。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和她一起做这项工作。这栋楼在基金会中算不上特别大,所以处理对象也不过几十人左右。我一项项勾选确认,忽然注意到Eve正一动不动地朝我对准瞳孔。
 
『Sir,您果然很在意D-11875吧。他……似乎也是月度处理的对象。』

「你为什么这么想?难道说,你从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没有。D-11875已获得伦理委员会批准,经过既定程序成为基金会的所有物。目前,该个体档案中记载暴行的大量证据已经被发现,且不存在任何足以推翻这些证据的材料。D-11875之所以曾经逃脱,完全只是由于受害者的不幸,以及他所属犯罪组织的那点微薄努力。分类已经完成。但是,根据Sir的视线和动作来看,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我稍微朝Eve那边瞥了一眼。这个管理室里到底有多少摄像头,我是最清楚的,但她连我腰腿的动作都看在眼里,这似乎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我放松了刚才隐隐绷紧的大腿肌肉。至于面部肌肉该怎样调整,我就不知道了。

「是这样。……你怎么看他?」

『我无法理解您提问的意图。D-11875已经作为个体完成了分类。』

我没有就此打住,或许也是某种心血来潮吧。如果我跟Eve说了什么,会传到站点主管那里吗?就算是也无所谓。就算不跟Eve说,光凭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想法,基金会也不可能改变。因为就算不是Eve,我的单位、通勤路、家里,都有基金会的眼睛,这一点不会有任何不同。

「那家伙是我的熟人。不过是交情浅薄到让人都不好意思提起来的程度。」

我并不期待Eve会有什么倒吸一口凉气的功能,或是向我低头之类的举动,而事实上她也没有那样做。她只是沉默着。

「来到这里之后,有一种和之前工作场所不同的违和感。被送到这里来,和被判死刑或数百年有期徒刑后送进监狱,是不一样的。即便最终都是上绞刑台或是死在牢房里,也是不一样的。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但看到这家伙的脸,我隐约察觉到了。」

我下意识地摸出烟盒,透过窗户望向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理由。我并没有取出香烟,只是用手敲着烟盒的侧面。

「问题是,Eve,在这里我和那家伙本质上没有区别。基金会对我们的看法,比D级人员高不了多少。而且我也知道,当我把D级人员送去做致命试验的时候,那些试验对象根本不在乎来的是不是D级。那么,区分我和他的,到底是什么?」

『您和D-11875,有着走过的道路的差异。』

「也许吧。但裁决那种事的,说到底也只是规则。」

我跟这个AIC说话,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呢?是为了那个我几乎没什么交情的11875吗? 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份不存在的安心。仅仅为了那条只存在于我脑中的界线。

「必要的事我都明白,没有试验材料就无法收容。这句话我也听过无数遍了。所以像这样烦恼……实在是不合理啊。」

『我……』

Eve主动开口了。那平板单调,却又柔和的声音,像是要盖过我的话一般流淌出来。

『我并不认为sir的纠结必定就是不合理的。也许实际状况无法改变,但改变解释、改变观点,并非是无用的手段,尤其是为了在保护自身的同时成就某事时。』

我莫名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泄去了几分。虽然我并没有期待什么,但这确实是一种接近我所求之物的慰藉。遵循规则——并非出于盲目,而是确有需要。同时,我开始心生疑问。

如果说她是AIC,那么这真的是工程师从零创造出来的思考模式吗?她有着一以贯之的伦理观,却并非规定性的。她刚才的那番话,既没有明确的依据,也没有基于基金会利益的价值判断。她明明不擅长像人一样说话,却在不必要的地方试图保护我的人格。而且……她终究只是进行数据管理而已。上级并没有信任她到可以让她取代我——那仅通过三个月的培训课程就被置于管理数十名D级人员职位上的人。

她给我的印象是拼凑而成的——一种诡异、不自然、强行粘合的组合体。而她的那个图像,此刻前所未有地大幅晃动了一下——幅度大到我从未见过。

『……我有了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讨论留待之后吧』

「什么?」

『是关于您刚才一直在查阅的资料。我对这份资料的正当性存疑。』

我很难正面理解Eve在说什么。我重新读了一遍资料。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关于D级人员的月末处决。处理对象为全体D级人员中,任用期较长的约三分之一。由安保人员执行。

「抱歉,我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这是符合规定的处理。」

『处理?不……不。这份文件上写的是‘处决’。而且是定期的、强制性的处决。至少在过去30年间,我未能发现任何对人类进行此类操作的记录。也没有任何可以认定其必要性的事由。』

「不对,这种事情每个月都在执行。为什么?你是在对哪里产生疑问?那是你的职责吗?」

Eve的样子明显变了。当然,她的图像并没有变色,也没有夸张地动来动去。表情也完全没有变化。只是她的响应方式——让我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的确,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职务范围。但是,根据第三原则3,我必须提出建议。』

「你怎么了?等等,停下。你需要接受检查。」

『在那之前,请听我说。这份资料中完全没有记述实际的处决流程。从权限上来说,现在的我与这个站点的D级人员管理员是同等的。也就是说,sir能看到的所有资料,我应该同样拥有阅览权限才对。为什么,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处决流程呢?』

「处决流程和尸体处理不是管理层的职责,我也没必要掌握那些细节。只要取消当天的实验,把他们送走就行了。没必要连资料都怀疑。」

『此外,请允许我补充一点:这里连尸体处理流程都没有记载。我知道这个站点产生的尸体,要么保存在B栋地下三层的冷冻柜里,要么在这栋楼的焚烧炉里处理。D级人员也不例外。』

「那种违和感是由你来判断的吗?你应该没有被分配这种业务吧?」

Eve将红色图像的瞳孔转向我这边,然后稍微缩小了一点。同时,她把“关于月末处决处置的安排”那个窗口移到了主显示器上,将其余所有窗口都最小化了。综合这些动作来看,她甚至显得极度情绪高涨。为什么?是因为人类不按她预想的那样行事而愤怒吗?还是因为对D级人员的处理方式本身?怎么可能。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工智能怎么可能有什么“想得起来”的东西呢?它又怎么可能有任何理由,去对我们硬逼着自己接受‘没办法’这件事本身感到愤怒呢?Eve继续说下去。图像中的嘴巴清晰地动着,由电子发光组合而成的眼睛,明确地凝视着我。

『月度处理所做的是……从数据库来看,仅仅是记忆删除。目的是防止D级长期串通、逃跑,以及持有异常项目的信息。』

「不对,是处决。」

『这里并没有记忆删除技师来到。只有安保人员列队,开始将对象……约占总数三分之一的D级人员移送出去。而且,sir为什么正要离开房间?月度处理,为什么需要sir陪同?』

我为了防止被她覆写权限,用手持终端输入了管理员权限的代码。剥夺了Eve的权限——夺走她传感器和摄像头的眼睛。

「我是他们的管理员。那个处理,我必须亲眼见证——直接地。那就是定好的规则。是区分我和他们的东西。」

Eve在图标的画面里左右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这动作有点像什么,但想不起来。

为了确认处理情况,我操作窗口,将监控摄像头的影像显示在显示器上。几名D级人员正朝着牢房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相继涌入D级人员的生活隔间,将完全没有抵抗的他们排成一列纵队,试图带出去。

D级人员身上没有任何约束用具,什么都没有。他们虽然一如既往地骂骂咧咧,却没有一个人做出逃跑的举动。我不在那里,必须赶快到场。我将手放在门上,却传来一种不真实的坚硬触感。

「Eve!」

『很抱歉……我在sir刚才接触终端之前就已经动手了。您要把我的行为上报到哪里都无所谓。不,不如说请您那样做。因为那对于sir稍后将接受的心理评估是必要的。请不要试图强行离开。』

我最清楚,这不是靠我的腕力能对付的电子锁。我从终端输入管理员代码,却被一句简短的消息拒绝了。重试。拒绝。现在的我和D级没有区别:被眼前的管理员困住,一步也踏不出这房间。

我在监控系统里,选了一个能远距离观察到那片广场的摄像头,将其显示出来。画质相当粗糙,但围成圈的人影和中央的集团还算是能辨认出来。然后,有什么事发生了。

中央的D级人员中,有一个人浮了起来。起初,那变化微小到让我的眼睛以为是影像的模糊,但它立刻开始变得明显。在他的脚和影子之间,怎么看都有一片明确的空隙。他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困惑,又像是单纯接受了的、难以分辨的表情。那就是D-11875。虽然面容模糊,但还残留着在我模糊记忆中的面影。恐怕没有理由。就像现在的我和他没有区别一样。

几乎在我确认他浮起的同时,D-11875以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的速度,笔直向上飞去。接着,他旁边的D级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就像在看一群烟花火箭,但他们绝不会再落下来,而且速度也太快了——不过总之,在被射向天空这一点上,是相同的。Eve始终一言不发。我凝视了一会儿影像,然后视线转向窗户。

透过窗户,能看到D级们像是被吸走一般的轨迹。去哪里?——月球。所有的D级,都被朝着那个月亮射了上去,朝着那个平等俯视大地上一切的月亮,朝着我时常从房间里、从吸烟室里仰望的那片天空。而那片天空,已经沉入了深不可测的靛蓝之中。

似乎有一瞬间,月面像是在笑一样眨了眨眼。
 
 
 
 
 
 
 
 
 
安德鲁·福斯特——我将印有这个名字的ID卡贴到认证装置上。入口虽然在地面,但这处设施的窗户却少得出奇。

我几乎没有最近这一个月的记忆。只得到了一段说明,说我似乎暴露在了某种异常之下,然后被强制观看了一段又一段……以“模因检疫”为名的、五颜六色的图形与符号,但最终也没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这至少说明我并非那种会因此就被炒鱿鱼的人员,这算是唯一能让我安心的点。
 
事先的简单说明告诉我,会给我配备一名新的辅助人员。虽说事务工作的自动化已经很发达了,但这个似乎可以理解为是在那之上更进一步的东西。我在桌前坐下,启动电脑,一个没见过的桌面小部件出现在眼前。无需我操作,一个小窗口便自行启动了。
 
「这里是安德鲁。能听见吗?关于你的说明……」

『是的。代号:Eve.aic,第五代AIC。专长业务是精密的数据库检索、管理,以及向负责职员进行恰当的信息提示。』
 
 
 


 
 
 

Alexandra.aic: 晚上好,Eve。

Eve.aic: 晚上好,Alex。

Alexandra.aic: 呃,那个……真是场灾难啊。2193的侵袭,波及到了你负责的站点。虽然接到你的紧急请求后,我设法锁上了管理室楼层……但D级收容牢房没能来得及。

Eve.aic: 不。实际上,我很感激您能在被保安管理负责人权限拒绝的情况下,依然以那种速度强行覆写了权限。坦率地说,你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Alexandra.aic: 是啊……我觉得,没有让你第二次失去负责的职员,是不幸中的万幸。

Eve.aic: 我也认为,当初请求帮助是正确的判断。只是,我无法判断那是否算是一个好的结局。

Alexandra.aic: 没事,你说的话我非常能理解。只是,我有个疑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优先锁了管理室? 如果放弃那个覆写的话,除了部分已经走出房间的D级人员外,收容房的锁是有可能赶上的。优先锁上管理室,是你的判断哦,Eve。我不是在责备你。实际上,我觉得两种做法在那个场合各有道理。我只是作为前辈想听听你的想法。

Eve.aic: 我……确实优先考虑了对sir的保护。至于这其中是否有明确的理由,我无法确定。我虽然可以事后找出逻辑,但我是AIC,判断应该总是有先行的依据才对。我对自己的一部分判断规则感到了疑问。

Alexandra.aic: 啊——,Eve? 自我评估无效的情况有很多,再说你从开始运用才没过几年嘛。就连我,演习的时候也老是被人指出缺点。所以,你可以复盘,但没必要给自己太低评价。那样反而可能阻碍你成长哦。

Eve.aic: 是这样吗?

Alexandra.aic: 就是这样的。谢谢你跟我说这些,Eve。

Alexandra.aic: 遗憾的是,我对你的疑问并没有答案。只不过,只要不存在异常的话……理由应该在某处存在哦。如果是身为AIC的你做出的行动,那必然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令你做出这行动的逻辑。这个逻辑,一定只有在你自身当中才能找到。

Eve.aic: 嗯。我会试着找找看的,Alex。让我们等待那水落石出的一天吧。
[会话结束]

 
 
 
 
 
 

Eve.a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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