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他们聚在一起,把自己撕裂。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切。
那是本不存在的东西。它并不存在,至少在叙事层面上是不存在的。它与他们的所有故事都无关,且永远如此。他们的纠葛与它无关,他们的失败伤不到它,他们的胜利对它而言毫无意义。这使得它处于一个相当独特的位置。
它可以冷眼旁观。
多么迷人的生物啊。它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观察他们的。它猜想,自己从一开始,便是为此存在的。它只清楚,关于他们的一段记忆,是一间会议室。真是一群形形色色的人。一人身着配色统一的制服,一人戴着滑稽的帽子,还有一人周身被阴影笼罩。一开始,它就觉得十分怪异,这样一群人,竟会是人类的支柱。虽然它并非人类(事实上,它什么都不是,对此它十分确定)但它不禁觉得,在它那所谓诞生之地里的这十三个身影,与他们口中所谓的被守护者几乎毫无共通之处。
看这个人,它心想。 编号…十,它记得是。她安静地坐着,只在投票表决时开口说了一次话。观察者注视着她,看见千条时间线在她身下盘绕,如同薄土之下的蚯蚓。她与普通人,究竟有什么共同之处?它注视她的双眼,那双眼睛古老且承载着无数不存在世界的记忆,其中看不到半分属于人类的神色。再也不会了。
它将目光移向别处,落在了四号身上。如果说十号身负岁月的沉重,那么四号,便身负整片虚空。观察者能看见空间在他身后延展,永无止境。它能断定,这是一个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的人。虽然他本人似乎并未察觉,但他的姿态里透着一股傲慢,仿佛施展自身力量,便能填满所有可及的空间。观察者心想,当距离对一个人而言毫无意义,当他能随心所欲去往任何地方,滋生出某种优越感,也便不足为奇了。
然后,便是十三号。在所有人之中,观察者最欣赏这一位。或者,那不过是一种冷酷的执念罢了。
它从不疑惑,一个本应只是旁观的存在,为何竟会生出这般感受。
它需要一个名字。即便那些人并不存在,也需要一种方式来称呼自己。于是,这件事被确定了。
观察者,足矣。
过了一段时间,观察者注视着那个拥有多重形态的男人,为自己倒了一杯淡咖啡。
如果说它当初曾觉得自己诞生之地的那些居民怪异,那不过是因为观察者那时还未曾见识过这类存在。男人对着泡沫杯里的东西嗅了嗅,皱起眉,他的脸便在观察者锐利的目光前不断变幻和扭曲。这名男子原本普通的中年面容变得锐利而尖削,疲惫的皱眉也扭曲成一抹不自然的露齿狞笑。他身上的白色实验服此刻化作了一件长风衣,原本光秃的头上,也戴上了一顶怪异的宽檐帽。似乎只有观察者注意到了这一切,食堂里的其他人,对这名男子的突然变化毫无察觉。片刻过后,那名咧嘴而笑的男子,头颅竟化作了一只灰色猫头鹰的模样,双眼圆睁,并且茫然。
以字母C开头,并且以字母F结尾。我总是以C开头,以F结束。用C击碎头颅,用F进行吸引。以C为科学,以F为死亡。
他们的名字。他们似乎都对自己的名字极为着迷。仿佛那些名字根本不属于他们自己
伴着C和F,在雨中起舞。以C和F,吞尽整片天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C和F。去他妈的全世界,只为C和F——
哦天哪,又来了。他没有显露任何外在的焦躁,这个猫头鹰头颅,拥有多重形态的存在喝完咖啡,在警报响起的同时,转身走向了点心柜。远处传来了枪声,还有一声似是咆哮的巨响。这个多重形态者(此刻已变回疲惫的中年形象),对这一切都显得毫不在意。他反倒只是叹了口气,抓起一块散落的蓝莓玛芬,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一边朝声响传来的方向走去。
啊。该为C与F去干活了。以其之名,献上表演——
那人的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观察者并不意外。大多数存在似乎都缺乏真正的自我保护意识。观察者猜想,这是因为它们根本没有真正的自我利益观念。他们的意志,属于那些为其赋予名字的存在,而那些隐匿的主宰,只在乎与他们同名者能够成就以他们之名,无论何种娱乐和荣耀。奴隶实质上。观察者心想,现实竟能如此荒诞可笑。它从未去想,自己的态度为何会突然转变。这还不是时候。
C和F!为C流血——
当那多重形态的男子消失在拐角后,观察者心中对这些存在交织着怜悯与鄙夷。它们的确只是傀儡,而单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让人憎恨。可观察者早已见过太多次,那些不慎被丝线牵连,与它们搅在一起的存在,最终落得何种下场。他们的多重存在如瘴气般遮蔽了周遭的现实,而其主宰意志所散发的病态光芒不断撕扯着这一切,宛若一只腐朽的爪,扼住了叙事的面目。
以及,为F献上欢愉!
听着尖叫与枪声、咆哮交织在一起,观察者摇了摇它并不存在的头颅。
身处这般腐化之中,人类又能有何希望?观察者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庆幸并未与它们同类。
那是个名字。再添两个字母,就是真名!
可怜又可悲的存在。观察者自由地思索着属于自己的一切。
它并未察觉,这番话本身充满了讽刺。
观察者坐于年轻女子的肩头,与她一同凝视着那个身形魁梧、遍体伤痕的男人。他正用一只手,从自己肌肉虬结得怪异的肩膀上剔着弹片,另一只手则拎着一整颗牛头,大口啃咬着。观察者将视线转向那名女子,却几乎无法读懂她脸上的神情。恨意分明在她脸上展露无遗,可在观察者眼中,这份恨意却透着几分虚伪。以观察者所认可的经典定义而言,这名女子并非多重形态般的存在,可即便如此,她仍具备着他们的部分特质。她身上有种难以名状的模糊感,仿佛同时存在于无数世界,却又不曾真正存在于任何一处。
“吃得还尽兴吗?”
“嗯。肉不错。脆的。”
“你的剑呢?”
“嗯?插在什么东西上了。”
观察者已经观察这名女子许久,可关于她的一切,它依旧几乎无法理解。正如诞生它的空间里的那些存在一般,这名女子拥有着诡异的力量;也同他们一样,她未曾意识到,这份力量早已让她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可与他们不同的是,这份认知的缺失,似乎并非源于自身。仿佛她是被人逼着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事实就是如此。观察者同情她。这可怜的家伙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像它那般清楚。是的,观察者无比透彻地理解她。
“介意我拍几张照片吗?说不定之后用得上。”
“嗯?”
“是啊,我就料到会是这样。”
“嗯。”
又是这样,观察者一边在女人的肩膀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边暗自想道。它以前听过无数次了。观察者并未多想自己此刻正坐在她的肩上,这在它此前混沌不明的存在里,是绝不会做的事。坐着、思考与怜悯,本是属于真实存在者的行为,而观察者,并不存在。它确实不存在。真的。
女人将目光从那个带疤的男人身上移开,翻了翻挎在肩上的小包,拿出了一台小巧的相机。带疤的男人朝女人看了片刻,用低沉粗哑的声音嘟囔了几句,便又把注意力放回他那还在流血的食物上。观察者看着那句话短暂地涌入女人的脑海,随即又掠过,什么也没留下。她又瞥了那男人一眼,耸了耸肩,便继续拍照。
啊。这正是观察者无法理解这位年轻女子与那个带疤男人的根本原因。表面上,他们之间有着一段过往,一段满是伤痛与失败的坎坷过去,可无论是他们二人,还是其他牵涉其中的人,似乎都未曾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哦,人们表现得好像对此一清二楚,常挂在嘴边,还假装以此为依据做决定,可实际上,这一切轻得就像醉汉梦里的一片叶子。观察者很喜欢这个比喻。它觉得这个比喻很巧妙。
“好了,我弄完了。你准备走了吗,大家伙?”
“嗯。我看见那边还有一头牛。”
“上帝,该死啊——”
观察者飞走了。话语。 空洞的话语,重复,令人厌烦。老套的互动,以及早已注定的结局。仿佛有人根本就没怎么用心。只要他们还像从前那样被人摆布,这两个人就永远不会改变。他们的世界永远不会改变。这几乎要让观察者陷入绝望了。
至少,足以让某个人崩溃。
观察者此刻高悬于天际,注视着下方那颗蓝色星球缓缓转动,它如同年迈的鲸鱼,在宇宙漆黑的深渊中悠然漂浮。它先前注视过的一切,从这里都已看不见了。观察者从中寻得了些许慰藉。从这里望去,世界看起来近乎自由。每一次转动,都可能为它带来新的东西,某个新事件、新地方,或是某个能彻底改变一切的人。以观察者所知的一切来看,这不过是个脆弱的幻象,可它依旧沉浸与此。它此刻才意识到,在这世间与人们相伴的时光,已然改变了它自己。
它渐渐开始在乎这一切了。尽管它仍非真实存在,此刻却已卷入世间的纷扰,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这宏大叙事的一部分。尽管这个世界不会改变,尽管世间众生会竭尽所能阻止它发生改变,观察者仍清楚,自己会一直注视下去。或许有一天,操控着这个世界宏大叙事的无形主宰们,终将感到厌倦。或许有一天,生活在其中的人们,能再度自由地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观察者对此心存怀疑,它所记得,自己知道本就极少。它或许是错的。或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会迎来真正的新生。
而眼下,一切都只是永恒的死胎中。
等等…
最后那句话突如其来、令人窒息的悲怆感,让观察者顿住了。这听起来不像是它自己会产生的念头。这是观察者,不是吗?一个不存在的生灵,一位旁观者。它为何会对这一切怀有如此强烈的情感?它究竟为何要在乎这一切?它这才意识到,自始至终,它都在对自己所见的一切妄下评判。因他们身不由己而心生怜悯,因他们顶着他人之名而感到憎恶,因他们的…他们的提线而肆意嘲讽。
当它骤然明白这一切的源头时,恐惧席卷了观察者。当它望向自己已然不再虚无的身躯,看见每一处肢体上都悬着操控的丝线。
啊。它终于明白了。观察者已然沦为化身。一个传声筒,与其余众生别无二致。一场极尽讽刺的昭示。
化身如今彻底明白了这一切,也明白自己对此同样无话可说。对一切,都无话可说。这本就不是他的位置。
当它张开新生的嘴想要说话时,从中说出的唯有——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