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 MemoriesFind
“父亲确诊了。市医院,你快过来吧。”
车窗两旁的路灯向我身后飞速退去。是深夜,道路上只留下车轮飞速碾过的摩擦声。细碎的雨点掠过车窗划下一条条流动的细线,在暖橙的路灯下如同几道透白的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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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是我昨天才知道的。自工作以后我鲜少回家,再加上对父亲的薄情,便没太在意这些事。前两天母亲觉得他暴躁,于是哥便带他去看——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是老年痴呆。到了市医院,医生更是建议住院观察两天。
“你还有多久?我这边入院办好了。”
手机颤动的声音传来,我匆匆瞥了一眼:8公里。高速两旁枯燥的栏杆和绿植逐渐被高楼与灯光代替,车子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导航上的数字每变化一次,我的心好像也漏了一拍。
远处的标牌还冒着光亮,“市第一医院”几个大字撞入眼帘。住院部的光少得可怜,我不由多看了几眼想找到父亲的屋子。
“你来了吧?我和你姐去照顾妈,这边麻烦你了。”
我走下车来,一股凉风混着昏暗的灯光将我裹挟。医院里的灯不多,住院部更是只剩尽头几盏,小声的嗡嗡叫唤着。我想找到父亲的病房。
“您是宋府成的家属?”
是一位夜班护士的询问,我点头。她说我哥安排好了一切,父亲刚休息,最好不要去打扰。随后便给了我一叠小册子,开始喋喋不休地讲着以后疗养的注意事项。快半小时后,我兜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两下。
“妈那边我们安排好了。你暂时住酒店吧,我地址发你。明天收拾下爸妈的屋子你去住。”
于是在经过大半天长途跋涉后的我又不得不开十几分钟的车再去那家酒店。好在,夜里的车很少,我很快就见到了那洋溢着暖黄色灯光的房间。
窗帘没拉,夜色中闪着几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熏香的气味。我站在洗漱池前,愣愣的看着盆里的水打着旋儿下坠,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随着它们坠下去,坠下去。
或许是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吧——我不太清楚怎么处理我与父亲的关系。我和他谈不上陌生,但也不算亲密。在我很小的时候 他为了我们三个孩子的生计在外打工。在小时候睡不着窝在被子里偷偷看卧室四周时,能清晰的记着那时在三更半夜响起的“笃笃笃”的敲门声,母亲从身旁起来拖着她疲惫的脚步开门。
长大后,去外地工作了,和家里的联系少了。如今对父亲的照顾只能算是尽了孝道。但我简直无法想象,几年未见的父亲的脸将衰老成什么样子。
我将灯关上,把洁白的被子拉至脖颈,睁眼望着天花板上隐隐约约映着的远处折射而来的霓虹光彩。
希望一切顺利。
Ⅱ
天刚蒙蒙亮时,我就离开了酒店。
医院的长廊上只站着寥寥几个病人。护士推着铁车来来回回穿梭着。我哥——也就是宋可仁,正站在病房不远处。
我上前去,哥告诉我父亲已经醒了,在看书。又跟我简单交代了这两天的情况。我表面上应付着,实则慢慢朝着病房挪动脚步……
偷偷探头,看见父亲正半倚在病床上。这是一件单人的屋子,两扇小小的窗户透出日光,正好落在床脚。
“爸?”
我有些别扭的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哥拍了拍我的肩,说父亲要静养,还有些耳背。没听见很正常。又说护士查完房就要带我去收拾爸妈的屋子,这里交给我姐来看。我点点头,心里对父亲的行为还是有些失落。
那天,直到晌午姐才匆匆跑来,她说公司临时有事迟了点。知道她气喘吁吁的声音入了耳畔,我才知道我已经在门外的铁椅做了一早上。在这段时间内,我不安地抬了头又低下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词:父亲、老年痴呆、照顾、生活。
至少有不下二十次,我坐在最靠近门口的那张椅子努力探出身子去,从门缝里偷看父亲的举动,如同观察什么稀奇生物一般。但他只是一直翻着书,一本棕色封皮的书。
下午。
来到爸妈的房子,还是如同小时候的布局,只不过很多东西都更新换代了。母亲说她前两天刚刚打扫,所以我们此行比较重要的任务就是整理父亲的房间、收拾闲置的客房。然而,当我进到父亲那有些杂乱的房间时,还是不由说出了口:
“他住院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么?”
我本以为家里熟悉的物件可以让老人安分点。但可仁说父亲只是死活抱着那本书不放手,别人劝也没用,其他东西一律不带。
“他以前很爱看书吗?”
这句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才意识到我对父亲的了解是多么贫瘠。但他还是给我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可仁说父亲之前没怎么读过书,太多不认识的字会让父亲很烦躁。
我便没有再多问,只是一声不吭的收拾床头的杂物。晚饭前后的时间,主治医生说父亲的检查报告下来了,情况比较稳定,明天可以出院。
我的心不禁战栗了一下——让我想起我以后一个半月中那些同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去应对它们。
Ⅲ
父亲是第二天正午出院的。
在这座沿海的小城里,秋日的阳光照在每一个角落。医院狭长的走廊在身后传出脚步的回响啪嗒啪嗒更显静谧。
回程的路上,父亲安安静静的坐在后排,身上系着我给他绑的安全带,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本古朴书本。在等红绿灯时,我通过行车记录仪显示屏上的反光偷偷看着他的举动,目光落在最亮眼的白色标题上:
Find
他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呢。我想,或许真该找个时间问问我哥,再看看这本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爸,到了。”
木色的小屋因大门的推开扬起细小的浮尘。他们轻轻的漂浮、飞舞着,被光照反射出一种透亮的白,犹如浮空的细小晶粒。我推门,父亲便跟在我身后慢吞吞地挪动。我并不清楚他是否听清了我的话语,但我把他掺到小客厅的沙发上。
我跟他说,我要去做饭。毫不意外的,没有回应。我索性苦笑了两下,转身去厨房叮铃哐啷的弄起饭菜。没有多久,我便端着碗来到父亲的面前。
“爸,吃饭。”
我叫第一声,他没应,手上反复翻着那页书。
“爸——”
他恍然似的抬起了头,左手还攥着未翻过的书页。我轻叹了一口气,把饭放在他的面前。
“吃饭了。”
他又看了看我,年迈的脑子似乎正艰难的处理着某个信息。随后便颤颤巍巍的放下书,端起碗。看他这样子,我未免有些担心我们以后的交流将会多么的困难。长叹一声后,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细数医生的药物,余光扫过他慢悠悠吃饭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家中闲置许久的电视机前,这间年岁已大的屋子腾起陈旧的味道,窗外的树荫曳过铁栏窗。药品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字让我头疼,我索性托腮看起父亲来。
他布满皱纹的手一下一下有规律的翻着,小客厅中只剩下了脆纸翻过的沙沙声。挂在餐桌旁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过,我静静看着他右手捏着的书页越来越少,不禁眯上了眼……
……
“爸?!”
猛然的惊醒还伴随着一阵坠落感。窗外的夕阳坠去大半,我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而父亲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大惊小怪而惊恐。
书页不紧不慢地被翻起,我看见他的右手又捧起厚厚的纸张。我本以为他或许换了一本其他什么书看,但绕到身旁低头才发现书页角落依旧写着——
Find。
我有些愣住:这书是有多好看?但当我过去时,父亲却是缩了缩肩,把书合拢些。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浑浑噩噩。我像陀螺一样忙得不可开交,到头来却又说不出几件我干了的事。做饭,喊人,喂药,记录。我的每一天都在这命令式的话语中度过了。可仁不止一次答应过我过来分担分担,但几乎都被工作耽误。
父亲呢?他默默的缩在沙发里,像一只蚕窝在蚕蛹中。翻页的声音从未停下,我也从未看过他换下一本书,更未和他拥有过一次完整的、双向的交谈。
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了这股烦闷寂静的空气。
“爸。”
这只是一声柔和的关心,但是机械的翻书声依旧响起。
“爸…?”
这是一声遏制着怒气的提醒。但坐在我眼前的那位老人家似乎丝毫不在意。
我内心的怒火不禁涨起来了——尽管我清楚他的状况,但是终日的、奴仆一样的照顾与毫无回应的“冷淡”已经形成了鲜明的落差。在我小时候,他已经找陪我很久很久,然而现在,近在眼前也是……
“爸!!”
一声阵响传来,我一时间后悔到了极点:我凭什么对一个可悲的、无法自理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发脾气?
但已经晚了,他平稳的呼吸或许是因为突然的巨响而顿了一下,手上即将翻过的书页又无力的落了回去,随后缓缓抬头,看着我。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也不敢相信那双眼睛来自于曾担起整个家的父亲——那双无神而浑黄的眼布满血丝,正以一种无奈而又弱小的目光盯着我。
“父亲。”
我的态度缓和了点,但是没有向对方让步的样子。眼见对方没有理我的想法,我上前一步将手伸向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的右手因为书的猛然抽走而微微扬起,在看着我将书收走后又缓缓的握拳,放下。两只手很乖地放在并起的双腿上,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去阳台走走,别给自己憋坏了。”
我右手拿着书,左手伸向他——他没有回我,只是轻轻的半扭过身去,右手撑着沙发的扶手,左手撑着自己的左膝,接着它们的力朝阳台走去。
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照进屋子里,像一潭有颜色的死水。
我手上还握着那本书,它后来被我锁进了卧室。那天剩余的时间,我依旧忙活着我的,他则在房间里不安的踱步,时不时用他疲惫的双眼盯着书柜上那张已经落灰、泛黄的全家福发呆,双手背在身后。
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IV
你睡得很沉啊,今天要复查,医生说我们早点去。我早上来的时候发现你还没醒,但你对他行为记录还挺详细的就没叫醒你了。家里没菜,你中午自己出去吃点吧,我们晚上回来。
——宋可仁
在我醒来的时候,这张纸条安安静静摆在我的床头,我下意识摸向床头的那本书。
还好,还在。
手机的光亮起,我看到现在是七点。他们晚上回来,我有充足的时间去看看这本书到底怎么吸引父亲的。
现在是夏,外面已经天色大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把屋子照亮。我从床上直起身子来,半倚在床头,沙拉拉的翻起那本书来。
这貌似是一本古老的传记,老旧的封皮被父亲的手磨得光滑。它的目录很简单:幼年,童年,青年,中年,老年。没有花哨的版式,也没有绚丽的文笔和字体。只不过,每一章的标题前都被加上了花体的𝓎𝑜𝓊𝓇。
真是故弄玄虚,我想着。翻起了第一面。
你醒了。
这是1974年的冬,外面簌簌的下着雪。那个不宽裕的时代又诞下一个哭泣的婴儿。你的家人在为你的以后烦恼。一双柔软的手抚摸着你。
自传有从出生开始写的吗?我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快速的扫了一眼,1974年,和我父亲差不多大的年纪。
你的父母工作条件不错,都是在长途汽车站。你的父亲是司机,每次回来都能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你母亲跟你的兄弟姐妹说你最小,所以大家都让着你。你还记得,那次在果园里摘西红柿吃,大家都把最红的给你,软烂的叶子被踩在脚下……
看到这里我不禁嗤笑一声。父亲是怎么看上这本书的?说好听点,就是朴素的如同一位农民的聊天。但这本书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吸引人,就好像你从未看过这么烂的书于是好奇这个作者到底要怎么胡说八道下去。
但直到“成年”那一章,一段话迅速吸引了我。
你在二十三岁爱上了一个人,她很漂亮,也很勤劳。
你选择和她一起度过后半生。
两年后,你们有了三个小孩。
这固然是好事,但是繁重的开支不得不让你同时打很多份工。你惦记着家里却得往外跑。你恨自己小时候怎么没多读点书,也恨自己没当一个好父亲
看到这里,忽然愣住。
这太像、太像父亲。抽不开身的工作,永不停息的脚步。尽管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恨过自己。顺着这行字接着往下看去……
你恨。
你恨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在你小时候早出晚归,现在又“遗传”给了你。
你还记得半夜三更“笃笃笃”的敲门声,如同魔鬼的低语。
你讨厌你的父亲,所以你远离他。
越远越好。
书脊被我的左手死死抓住。
这是这页最下方一行小小的字,在密密麻麻的长大段中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却重重的砸进我的心里。
不可能。我轻声念叨着,因为这正是我童年时未能说出口的想法。但我同时嘲笑这个作者的逻辑链。右手迅速向前翻动书页。我还记得,在“童年”那儿写的——主角的父亲是长途公交车司机,工作时两三天不回家,但一回家就是呆上几天。
第三十面,“童年”。
你终于进入了童年。母亲带你们去了游乐场,玩了摩天轮,三个孩子激动的叫着。母亲笑呵呵地看着父亲,大哥说如果爸爸也在就好了。
父亲还是一样的早出晚归,母亲说他很忙,不要打扰他。
你很久没喊他一句“爸爸”了。
这段文字像针一般插进了心里。
我的手指夹住两页不断来回翻看着,生怕有一个字趁我不注意偷偷跑走一般。七十年代出生,就算我算到十三岁,他也玩不到碰碰车。我有一时间居然恍惚这个主角莫非是1980年出生的,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我是个唯物主义者。肯定是自己记错了。
嘴上这么嘟囔着,手却迅速摸向床头的手机打开相机在“童年”这段拍上了一张。眼角瞥见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十二点,我没有任何胃口。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我把被子拉到脖颈,用枕头蒙住双眼,随手把书丢在床头。
V
“还给你睡得挺死,真累了啊。”
可仁笑骂的声音传入耳畔,我从床上迷迷糊糊的起身,手摸向了床头。
书呢。
给父亲了。
我拿起手机沉默地走向了客厅,里头回荡着反复的翻页声。
你应该累了,我做饭吧。
行,我陪父亲看书。
我坐到了父亲身旁的沙发上,父亲往另外一侧挪了挪。他看到了第七页,现在是“幼年”。
半个小时后,他翻到了“童年”。我的脸朝他凑近了点儿,他呼出来的热气洒在我脸上。手机在手里蒙上了一层汗。
那是1983年的夏天,你和邻居家的小孩跑进了果园。
番茄叶被你们踩得满地都是,那群哥哥姐姐们把红彤彤的果子往你手上推,果农在你身后追着。
你和他们奔跑的时候,你看见了父亲开的大巴。窗户是开着的,父亲没看见你。于是你大声叫着,和伙伴们比赛谁跑得快,能先追上大巴。
我几乎有一瞬间要叫出声来,但还是迅速打开了手机的相册。
今日拍摄-来源于相机-相册:无
我有点恍惚,眼前黑了一瞬。手机相册被我无意识的刷新了几遍。
父亲的翻页声慢慢的,缓缓的,遥遥如天际。
一切是梦。一切是梦。我安慰着自己。或许我从来没有对父亲吼过、从来没有一时兴起抢书、今天早上从没醒来过。但如果是梦,一切又未免太真实了——我甚至对果园这一段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是不是我离父亲越来越近,靠得越来越紧。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浊黄的眼盯着我,一言不发。我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好像要吐出一个“宋”字来,但他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爸。”
他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的低下了头,就像为这个称呼蒙羞似的。
我搂住了他,他接着翻书。
……
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你欠了孩子们一点时间,一点爱,一些陪伴。
这些,你要用一辈子偿还。你很清楚。尽管你不一定能做到。
但如果都忘了,
那就真的都还不了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