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悲剧,后是闹剧——对基金会意识形态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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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文章被刊登于《[Insert Name Here]》(原文如此),一份由AWCY下属分部出版的非专业期刊。该期刊主要讨论内容为与异常关联的政治-哲学分析。该期刊没有引用格式要求。

先是悲剧,后是闹剧——对基金会意识形态的分析

Zihao Huang
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资本论》


前言

不论基金会的高层如何宣传自己,在普通民众的目光中,基金会都是以“保护人类”为己任的反异常组织。自从基金会组织被明面化后,社会对于基金会以及GOC的运作模式的看法就充满了争端——一些异常保护组织认为基金会对于异常收容手段不人道——特别是具有智能的;而另一些更加坚定的组织则认为基金会为人类而战的理念值得赞赏。当代政治体制内也充斥着这两种人;有些基金会的研究员被这种思潮影响,业已主动的提高了异常项目的待遇。在过去几年内,基金会对于异常的待遇基本遵循O5议会决议:宣-久体制1下,对于“异常”的处理基本上较为宽松——人形异常拥有部分人权,基金会内部对于人形异常的研究也比较保守。自从樱内上台以后,对异常的限制急剧增大;之前人形异常拥有的权利统统被撤回,而对其的研究也渐渐变得激进。樱内体制对异常对待方法也因此常常被异常权益组织列为基金会又一反人道主义迹象。尽管对于宣-久体制以及樱内体制对异常待遇区别已经被研究的十分完全(见Jacobin文章:Do we need a new authoritarian organization?),对于其共同性的更进一步的研究,当代学术政治中却被其研究对象本身所限制了:是的,我们生活在开明的社会内,因此有这么一小撮“反人类分子”不足为奇,但那毕竟是异常啊!

对于这种现象,可以讲些什么呢?难道(这种论调)不正是目前激进主义的困境吗?“是的,你们的政策提出的很好,但实际实行一定会变成委内瑞拉(或古拉格群岛)…”这种话术不正是每天每日被保守主义者不胜劳烦地在政坛内作为圣典宣讲的吗?如果认定这两种论调的相似之处的话,那明显的反驳就也顺流而出了:对于“异常杀人”的概念的认同,正如同对“列宁主义必然带来古拉格”一样,延伸着对统治意识形态——自由主义民主或所谓“正常”——的认同。在这里,问题正在于对这种统治意识形态的认同使得超越其的批判变为不可能——提高异常生活状况,你是好人;想要彻底对异常概念进行摧毁,你反人类-科学。从未更有必要的重申马尔库塞在其著作内的论断:现代科学-科技已经变成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再生产一环,因此“中立的”科学的论断也是具有意识形态性的。对此最佳的例子就是综上所述,在日常生活完全被这种意识形态所占据的前提下,只有对该意识形态的认定并彻底批判中才可能产生对异常-正常分立的真正的批判。


异常历史

异常 – 异于常态。异常作为与日常所冲突的物体的认识自从古希腊时就有大概的显现:Anomaly来自于古希腊语ἀνωμαλία –不平均、不正常、不规则。在这种认识下,社会渐渐将“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也称为异常;把异常作为不规则的看法在基金会的建立中可见一斑——基金会的前身之一,Her Majesty's Foundation for the Secure Containment of the Paranormal在其宣言中明确指出,“本基金会的目的…为收容并控制所有对大英帝国内所有对女王/国王统治可能造成威胁的超现实实体。”(HMFSCP,35页)在这里,异常存在并不是因为其超现实性质本身,而是因为其可能的对于王室控制的威胁。这种观念在目前在使用现代术语又披上了“保护全人类”的名头;在这种遮盖下,作为该概念的道成肉身的基金会与其他组织之间的冲突也自然是“保护全人类”的好秩序与“企图灭亡人类”的敌对力量之间的对立;对基金会的反对就是对人类作为整体的反对;而对异常本身的怀疑更是对人类利益的严重威胁。一句话,各种各类的冲突——无论是阶级的、民族的还是社会的——在这种遮盖下都被简化为了善恶冲突。


异常作为一种控制手段

虽然各种冲突被化为了善恶冲突,这种意识形态如果不走出上流社会的小圈子也是毫无作用的。在19世纪还自称主旨是维持王室统治的HMFSCP一摇身变成了自称为人类服务的SCP基金会;这种自称又被民众所接受了。这两个过程掩盖了19-20世纪发生的两件重要进程:资产阶级取代贵族作为社会的统治阶级,以及资产阶级把自己的统治宣称普遍化的过程。我们将主要研究第二个过程。

在二战前后,西欧的各个政党都或多或少采取了社会福利政策:在英国,集体主义共识统治了英国近半个世纪;在法国,社会安全系统在二战后被扩大了许多;在德国,基民盟也采取了若干凯恩斯主义政策。虽然这并不能改变资产阶级作为这几个国家的统治阶级本质,民众对于执政党的态度却变化了:党派不再被看为阶级斗争的明面表现,而是共同为国家进行建设(或进步)的重要的一部分。随之而来的就是资产阶级经济关系的普遍化以及资本主义对无产阶级反抗模式的吸纳。在这种制度下,人们不再将自己看为无产阶级或资产阶级,而是看为共同的国民。罢工失去了其对体制否定的激进内核,而成为了“工人为了工资的一种行动“。在这里,可以讽刺地说——尽管同盟国打败了法西斯,西欧的社会却自我法西斯化了。在大众传播与灌输手段下,对体制的反对先是被看为对整个社会的反对,再是看为对整个人类的反对。随着资产阶级用自身的利益强加给整个社会的意图实现后,异常的威胁对象自然也从统治阶级变为全人类,而SCP基金会也正是从那时开始真正发展壮大的。


异常及意识形态

有必要研究统治阶级是如何控制并利用异常概念的,而对此的研究必将我们引向意识形态概念。与平时理解不同,意识形态在这里表示的并不是常说的“XX主义”,而是“未知的已知”(Unknown Knowns)——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事。对此最初的定义可能可以追溯到《资本论》:“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马克思用这句话来描述价值的奇妙特性,而我们也可以将其用来分析意识形态。

需要更正这样一种认识:意识形态好似一副阻挡着后面真实物体的面具/面纱,它阻挡了我们认识到事物的真实状况云云。这个论断的错误处在于它在目前社会内假设了某种无-意识形态高地,而由于人对某物的观察不可能是“纯正的”——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先前的知识——这种高地是事实上不存在的。对意识形态的这种错误认识导致了许多自称“无意识形态”或“不搞政治“的人,或者以美国术语说,“Centrists”。这些Centrist平时在游戏内出现性少数时气急败坏,以为政治入侵了其游戏的小天地;然而在骂人时候N-word却不断——这能够充分说明这种所谓的“无意识形态”的虚伪性。

约·卡本特导演的《极度空间》(They Live)内对意识形态的实质做出了绝佳的比喻。在剧中,主人公John Nada——Nada在西班牙语是虚无的意思——是洛杉矶的一名流浪汉;他在四处闲逛的时候捡到了一箱墨镜,而这种墨镜能让人看清广告牌后的意识形态讯息——加勒比的旅游广告后隐藏的是“结婚并繁殖“,畅销书后隐藏的是”不要思考“,如此这般。能从这个场景中得到如此结论:对意识形态的批判需要主动”戴上眼镜“才能看到表面下隐藏的信息,而如果不带上这种眼镜只能够看到物体的虚像——那些意识形态表面的包装。后面的一个场景更有意思:在主人公知道了眼镜的奥秘后,他让他的朋友也把这个墨镜戴上,但他的朋友却坚决不同意,甚至他们还打了一架。这个场景刹看来十分奇怪——就是带副墨镜,为什么要打来打去?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分析的话,那这个场景的意义就很明显了:他的朋友可能是知道自己无时无刻受意识形态影响的!这将我们引向意识形态的下一定义,用齐泽克的话来说:“人们对意识形态的虚假性一清二楚,也完全知道在意识形态普遍性的下面掩藏着特殊的利益,但依然对这种意识形态依依不舍。”

在认识到异常作为意识形态的本质之后,仍然需要问这样一个问题:这种意识形态是如何将支持异常与反人类绑定在一起的?为了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需要引入拉康的欲望图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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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图

对于对精神分析不太熟悉的读者来说,看见这种图表可能不太清楚他在表示什么。我将分部对这张图进行解释。

这张图可以拆分为两个部分:从左到右的S-S‘能指链,以及倒U型的Δ-$。在S-S‘中,S代表Signifier(能指)而S’代表所指。能指与所指是两个由索绪尔所发展出的语言学概念:能指可以大概理解为文字,而所指是文字代表的物体。当我们说“树“的时候,这个字本身并不指向某一颗具体的树,而是作为一个概念的树的集合。在这里,文字的”树“就是能指,而树作为物体就是所指。另一个例子是在查阅汉语词典时,每一个单词都是由另外一群单词所构成的,而这些单词又引向其他的单词——这种链式结构就是能指链,Signifier Chain。Δ在这里指代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意向——这种意向驱使着整个过程的进行。$不是美元符号,而是被画了一杠的S——Subject(主体), Signifier(能指)。被割裂的主体与主体本身之间存在某种缺失,而这种缺失就是物质从树作为真正的物体向文字”树“转化时所丧失的东西。从Δ向$的演进就是某种实存的物体变成概念的过程。

在单独分析完这两条的矢量后,是时候将其合并起来进行讨论了。马蹄形的矢量与能指链的两个交点(点1,点2)中,如果按照S-S’的行进轨迹,马蹄形矢量是先遇到向终点的部分后遇到从起点的部分的。这代表了能指被赋予意义的回溯性:从能指链的最后来看,能指是先具有了意义才出现的。为了理解这个概念,可以举这么一个例子:民主与自由都是早于政治思想(共产主义,自由主义等)存在的,但现在在对于民主与自由进行讨论时,必须在某种政治思想的前提下进行讨论。列宁对此的见解十分重要。面对第二国际“纯粹民主“的话术,列宁回复:“很明显,资产阶级总是喜欢把在这种条件下进行的选举叫做‘自由的’,‘平等的’、‘民主的’、‘全民的’选举,用这些字眼掩盖真相,掩盖这样的事实:生产资料所有权和政权掌握在剥削者的手里,所以根本谈不上被剥削者即极大多数居民的真正自由和真正平等。“在这里,自由-平等-民主-全民都是空洞的名词,只有在资产阶级专政的前提下这些才代表某种具体的事物。然而,对于第二国际来说,这些空洞的名词仿佛从被创造出来就意味着这些概念了!可以形象地说,这些名词在浮荡的过程中被马蹄形矢量”捕获“后”缝合“在了能指链上,使得回头看来好似这些被缝合的概念从创世时就在那里一样。

对于异常来说,这种缝合不仅体现在将科学未能解释的部分强行判定为异于常态,更在于把异于常态和对社会有威胁/危害联系上。从这点讲,不管基金会在保守派内名声有多么差,事实上基金会代表着保守派的梦想:将一切自己无法解释的事物描述为对社会有害,而且社会还接受了!在意识到这点后,2020年选举中民主党建制派与共和党互相攻击为支持异常反人类分子也就不奇怪了——两党都以基金会意识形态为己任,意图将社会回档至Good Old Days,而互相对此的攻击的实质也是在比哪个政党更加保守。基金会的创始实质上就是这种理念的体现,而作为上述的异常-正常区分的急先锋,自然也就被统治阶级赐予了“为人类(!)服务“的新衣。

学术界内对异常的认定更有研究价值。曾经作为主动对未知进行探索的科学现在守在“已有的“科学后颤颤发抖,把任何已知的科学看成比黄金还可贵的同时将一切”学术区域“以外的知识白白送给了像基金会一类的组织进行研究。基金会呢,也乐得保持如此:收容、控制、保护里面可没有研究!基金会不对其进行深层研究的理由很容易猜到:都成了科学了,那谁还给基金会钱呢?问题在于科学本身。就科学精神来说,科学的根本目标是让人们摆脱神话——以及随之而来的泛灵论——的束缚,然而现代科学实现这种目的的途径(将一切概念转化为能够计算的数字,继而将一切问题转化为数学问题)却造成了自身的腐化:科学不再是对旧有事物进行批判的学习,而是成为了如同神灵一般受众人崇拜的偶像。这种堕落的直接结果就是在讨论中对事物本身分析的缺失——这表现成认为不管社会由谁控制,只要技术进步社会问题就能够被轻易解决的人。对于这种论述的反驳需要指出,社会问题不一定是当今社会的能被轻易消除的毒疮——它可能正正是维持社会继续的一部分!在科学变为偶像后,泛灵论在现代生活中就重新复活了——对此最佳的例子正是基金会的的人气增长。基金会,作为对“异常”进行收容的机构,正是对应某种想象中恐惧的最好敌人:常态维护者。在社会渐渐将这种概念接纳后,异常也就彻底成为了“对异常专用机构”的玩物,而原本对可怖的异常的观念也就投射到对基金会的神圣化了。


未来?

马克思在他著名的第十一论纲中指出:“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似乎将我们领向这样的结论:上述基金会意识形态的存在“只要在门上踹一脚…就会倒塌下来”,而这与我们所切身体验的却截然相反。在政坛上,无论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都视这种意识形态为至宝,对它任何的批判都会被当作疯人言语。在这种绝望的状态下,许多激进主义者对继续的斗争失去了信心;这群人很多后来成了异常权益保护成员,试图在异常-正常的意识形态前提下进行“微观的反抗”。此时激进主义者的状况与列宁在1917年的状况何等类似?一个之前认为马上就要坍塌的东西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获得了普遍的认可,甚至原先有组织的现存的反抗模式也被该物给收编成为了该物自身的一部分。认识到这点后,应该做的就明晰了许多:当代激进主义者需要“回到列宁”——这里指的并不是完全的采用列宁的那些对于当代来说早已过时模式,而是采用其革命的精神:在现存改良模式完全崩溃情况下,在绝望的情况下被迫的对已有反抗规范进行革命性的扬弃。在异常问题上,列宁从未过时——只有在这种彻底对先前模式的否定以及乌托邦式的想象中,才能产生新可能性的火花。


参考文献:

马克思,卡尔。《资本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选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三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

马克思,卡尔。《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选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

伊里奇,弗拉基米尔。《国家与革命——马克思主义关于国家的学说与无产阶级在革命中的任务》,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选自《列宁全集》,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

齐泽克,斯拉沃热。《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央编译出版社。

齐泽克,斯拉沃热。《为列宁主义的不宽容辩护》,豆瓣。翻译自《批判探索》杂志第28卷第2期,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马尔库塞,赫伯特。《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的意识型态研究》,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重庆出版社。

霍克海默,麦克斯;D. 阿多诺。《启蒙辩证法》,上海人民出版社。

Her Majesty’s Foundation for the Secure Control of the Paranormal. Manifesto of HMFSCP. Paranormal Press, JSTOR. https://www.jstor.org/stable/[Redacted]. Retrieved on 15 Oct 2020.

Jones, Alex. "Do we need a new authoritarian organization?", Jacobin. https://jacobinmag.com/2020/10/[Redacted]. Retrieved on 16 Oct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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