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匣子

⚠️ 内容警告:包含自残行为、血腥暴力描写。

置身于虚无之海中,被那抹红色眷顾……

红,便是他的锚点。

可以说是一场永生的诅咒。它将他困在此地,不让他彻底被包裹着这个维度、甚至就是这个维度本身的、令人麻木的黑暗虚无泥沼所同化。光,红色的光,美丽的红光,维系着他的身躯不散架。他爱着这光,也恨着它。这是他仅有的一切,而他也是它仅有的一切。

罗伯特·斯克兰顿浑身颤抖,毫无意义的喃喃自语充斥着周遭的虚无,声音竟显得真切可触。他确信,正是他们的存在,才让这片空间没有向内坍缩。0.04休谟?这都要归功于他。归功于他,还有红。存在本身依赖着他们的维系——他相信,若是没有他们,一切将归于真正的空无。没有黑暗,没有痛苦,没有血肉的扭曲,没有红,没有动静,没有空气,没有血液,什么都没有。你听不见任何东西,那里将空无一物,而你也无法感知空无。

你又怎么可能感知得到?如果一切都不存在,就不会有能够理解它的意识,不会有能自欺欺人的意识。这就是“不存在”的问题所在。在空洞的虚空中,不会是永恒的漆黑、死寂的沉默与刺骨的冰冷。那里将什么都没有。彻彻底底,空无一物。这怎么可能?

罗伯特笑了起来,尝到了血的味道。这些日子里,他能尝到的只有这个——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带着不适的温热与刺人的咸腥,在喉咙深处留下挥之不去的恶臭余味,像是浓重的铜锈与胆汁混合的气息。这就是他自己的味道,粗鄙而恶毒,盖过了所有触感与气味,虽说那两样本就谈不上好受。而且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没法把皮肤……

想想看!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呼吸、他们的血液,构成了这个维度的一切,他们就是万物本身。可即便如此,他们仍身处地狱。因为宇宙是贪婪的。他已经付出了如此之多,可它们,仍然想要更多。他心里清楚。它们想要红,不是吗?它们想夺走他的锚点。它们想彻底吞噬他,想杀掉那只会下金蛋的鹅,再剖开肚肠啃食殆尽。

他发出一声呻吟,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一阵可怕的震颤席卷全身,他拼命想让自己保持完整。他能感觉到。无形的恐惧藤蔓缠绕着他,试图将他禁锢。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本该是他去禁锢它,他本该是一个观察者!一切都错了,这里的一切都错得离谱。为什么动一下都这么难?为什么活着这么难,死去这么难,就连存在都这么难?一丝近乎孩童般的愤怒在他心中燃起,他思索着这一切的不公。他恨这个地方,可这个地方却渴望着他。渴求着他的存在。如此贪婪。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这么。红……红?它们……不能这么对我们。不,我们要让它们看看。你……我……我们在一起,无人能挡。只有你和我,对抗这该死的世界。它们以为能偷袭我们。它们以为我会就此崩溃……好吧,也许我会!也许我会支离破碎,但我会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罗伯特痴笑起来,伸手探进自己的身体,抓住一根肋骨。他轻而易举地将其抽了出来,举到眼前,在昏暗的红光里眯起眼睛。

“看到了吗?我说过的,红。”肋骨从他手中穿过,穿透了他虚无缥缈的皮肤、血肉、骨骼、血管、毛发与血液。

以一具活死人的身份苟活,困在一片孤寂的位面,连死神都对其视而不见,远离那些怀揣恶意的存在……

█年,██月,██天,██小时。

“什么?你在什么?别胡说八道。红,你喝醉了。红,你要疯了。你还好吗?冷静点,红,吃点东西。看到了吗?骨头上的肉!自己就掉下来了。就……就这么掉下来了,天啊,红,它就这么掉下来了,为什么一点都不疼,明明应该很疼的,我他妈的只想去死——”

“……”

“对……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的。其实我根本没资格发脾气,哈哈。这就是……原因。这就是我们被追杀的原因。因为我们输不起……任何东西。”罗伯特叹了口气,用手掌蹭了蹭脸颊,随即痛苦地皱起眉——大约一英寸的皮肉从手上剥落,粘在了脸上。他咳嗽了两声,肺部喷出两口鲜血与空洞的气息。他还有肺吗?还是说它们已经飘到了他三十公里高的上空?无所谓了,不重要。

“红,等我们回家,我一定要把你介绍给安娜…… 她人很好……安娜波班娜,安娜波班娜……真的很好。你们俩一定会合得来的……没错,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安娜……”

罗伯特发现自己正凝视着红的眼睛,那是他的锚,是他生命中永恒不变的存在,它一眨不眨,散发着诱人又略带邪恶的光芒。他向前伸出手想去触碰它,手臂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不断拉伸、变薄。过了很久,他终于碰到了。一层薄得可怜的皮肤,覆在延展了无尽距离、变得柔软易曲的骨骼之上……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他早已没有神经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会这么疼?为什么红会因他的触碰而发出颤抖的、无声的痛苦哀鸣,反弹出一波波幻象,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穿透黑暗的帷幕将他击倒?

被神明所罚,被推入永不熄灭的烈焰之中……

“推入虚无之中,对吧?哈,我明白了。红……你这个天才。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我……我爱你,红,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罗伯特咧嘴大笑,嘴角弯成一弯新月,红色的牙齿、红色的舌头、红色的牙龈……“好了,红。我证明给你看。我让你看看我究竟有多需要你。为了……红?你的光芒,你的话语,都太美妙了。当你把碎片拼凑起来,就会出现一幅画面……一块布,缠在头上的布。那是我的头吗?红,我们是不是快成功了?我知道你能感觉到。现实的尽头,虚无与虚无交汇之地。”

他用枯瘦的手指攥住红,用力握紧。

那是一秒极致的剧痛,一秒脱离了时间、物质与一切可能现实的剧痛,独立于这个维度荒谬的法则独自倒数,仅凭意志力将这一秒无限拉长,延至可怖的长度。仅仅一秒;可在这片纯粹抽象的赤色虚空里,却如同数千年。那是万物皆无的状态,一种无法形容、最纯粹的痛苦,将他从坟墓中拽出,再往他已经坏疽的伤口上撒盐。

“红,停下。停下,你弄疼我了。” 罗伯特无声地说道。他的嘴已经融化、扭曲折叠,变成一团质地如同软冰淇淋般、混杂着血肉与牙齿的椭球。不知何时,他的手臂已经被扯断,可他依旧紧握着。然而,痛苦的幻象(不是幻象,真的很疼,求你听我说,求你了)笼罩了他。而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红,他的温暖。一抹柔和的光芒,真实的热度,不同于过去……那始终恒定、却又虚伪地伪装成温暖的环境温度。

“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年,██月,██天,██小时。

“等等,红,我在想。”罗伯特的手松脱开来,身体停了下来,残破的身躯无力地漂浮在粘稠的虚无之中。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竟拥有这样的自由,这样的自主。他不再受基金会严苛条例的束缚,不再受现实规则的约束,不再受重力牵引。就连死亡,在这里也对他无能为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拥有了彻底的自由。

只是现在,他放弃了其中一部分。这份伴随着不死之身、近乎虚无之躯而来的自由。他能感受到呼吸的费力,能感受到血液在体内奔涌的脉动。这让他不安。这是一种由暴怒铸成的邪恶罪孽,如同对着转身离去的怪物与人类竖起中指。

“可我他妈的还被困在这里。我要出去,你听见了吗?出去。你有没有想过?你……你这个混蛋,该死的红,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放我出去,求你了!”

罗伯特伸手探进胸膛,抓住了自己的心脏。心脏在他指尖剧烈搏动,发出杂乱而响亮的跳动声,在他手中拼命挣扎。刺耳的耳鸣充斥双耳,一种冰冷的灼烧感席卷全身,震颤剧烈到他几乎握不住这颗仍在跳动的器官。他没有丝毫犹豫,收紧手指,将心脏从体内扯了出来。

在一场徒劳的挣扎中受苦,被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

一阵令人炫目的剧痛袭来,凶猛而狂暴,势不可挡。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这种感觉——扭曲的麻痹感席卷全身,大脑拼命理解着那些因剧痛而爆裂的神经信号。他身上仅剩的少许血肉与肌肉紧绷起来,血管仿佛膨胀了一倍。

罗伯特想说些什么。从他嘴里发出的,却是无法辨认的胡言乱语。

“安娜,我美丽的,我美丽的红色的安娜。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他的眼球微微上翻,拼命将手臂向外伸得更远,连同那颗心脏一起。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响起,如同扯开魔术贴,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动脉被扯了出来。可这还不够。他的身体仍在活动。他的大脑仍在运转。他还能看,还能听,还能明白这一切远远不够

他陷入一阵剧烈的干呕,口中喷出血沫,紧接着是一连串猛烈的咳嗽。他把手拉得更远。更多的撕裂声传来,数十根纤细的血管从他脆弱的皮肤中挣脱出来。

“可还是不够,永远都不够,什么都不对劲,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安娜,红,你们在哪,帮帮我,我需要帮助,我不够坚强,天啊,天啊,天啊,我做不到,我……”

他虚弱地试图咬断连接心脏与身体的血色血管,可嘴巴却张不开。握力渐渐消失,手指终于松开了。四周一片漆黑,可罗伯特依旧能清晰地看见,有一团东西漂浮在他上方,长着枯萎的触须,脉搏极速跳动。它在嘲弄他。

█年,██月,██天,██小时。

一颗仍在跳动、散发着光芒的心脏……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