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号

第一章
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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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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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程在一座废弃的索马里仓库里屋展开。

Calvin坐在塑料折叠桌的一头,安静地咬着指甲。桌子的另一头聚集着混沌分裂者最高议会-德尔塔指挥部的七位成员。Calvin被带进屋时差点翻白眼-他们嘴上说的昂扬激荡,做正事还是想不出什么更实质性的东西,依然只有尘封的老建筑以及便宜的塑料家具。

德尔塔指挥部,他明白,是由工程师组建,把曾经的“分裂者”下争吵不休的七支部聚在了一起。七个支部各送出一位代表来到德尔塔,在一起他们得以组建起更大的反抗。当然名字是个笑话。传说工程师差点要放弃了调和派系纷争,说“历史上从未闹出过比这更混乱的分裂。”名字出来了,但德尔塔觉得“混乱分裂者”还不够鲜明。于是,混沌分裂者。

这帮人没一个友爱彼此,更不可能在乎Calvin。他作为混分特工事业有成,一开始只是当支援,而后竟领导起了对基金会的袭击。他,和其他所有分裂者内的人一样,很明白他们在世界上的地位;分裂者的目标从来不是消灭基金会,只是要充当它的对照。他们要做一根常在的棘刺,不让基金会变得过分自满。照此逻辑,如果他们关心着分裂者,那就没功夫在别处制造过多损害了。到目前,这个战略没什么成果。

但Calvin做起工作来尤为出色,与其说是棘刺,更该是基金会心头的一把钢锯。他给分裂者目标带来的贡献让他慢慢逐级晋升,直到最近还一度被视作自己派系的下一位德尔塔代表。然而,之后不久他被控侵吞分裂者资源-虽然很有限——在袭击某个存放有可能是魔法文本的基金会站点时。

虽然针对他的调查并未找出什么特别的,这次意外绝对是发生在了错误的时间。他错过了晋升德尔塔的机会,人选换成了一位中层官僚,曾经是新泽西州初级议员的Howard Kowalski。

刚巧,最先开口的正是Howard Kowalski。

“下午好,呃,Calvin,”胖男人说着,摆了摆尖鼻上的一副眼镜。“我们感谢你,呃,长度跋涉到这里来。如你所知,我们正在呃,翻修,德尔塔指挥部总部-”

这当然也是笑话。德尔塔坚持说他们的前指挥中心,由工程师亲自建造的那座,正在翻修中,所以必须在空仓库和黯淡的后巷开大会;一个公开的秘密是这栋总部早就在几十年前被全球超自然联盟夷平了,德尔塔拒绝承认此事而已。

“-所以这样是不得已的,我明白。”他点点头,用一叠纸拍了拍桌子。“我想我们在这最好奇的是,Calvin,是呃,好吧,我们听说你找到的文件。”他向前凑过来,翻阅文件时眼镜被台灯照得发亮。“日志。你有带吗?”

Calvin点了点头。“如果你容我耽误一点时间,我会说说日志的事。”

另一位德尔塔成员,一位高个的长发女人名唤Norris,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声响。“不要测试我们的耐心,小伙。我们到这的旅途已经够受的了,但我对上帝发誓如果我们照做之后你拿些假书出来糊弄,我就接管你的工作。”

Kowalski神经质地笑了起来,Calvin恼怒地抬起一根眉毛。“别别,Priscilla,”Kowalski小心地说道,“我们姑且听听他要说什么。Calvin已经,呃,为我们的组织做了不少事,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致同意-”周围人一阵不情愿地点头,“-而且我觉得他应该,呃,享受无罪推定,在这里。”他示意Calvin继续。

Calvin拿起自己的一叠文件摊开。“好了,所以你们面前看到的是我和其他几个人在过去几个月处理的工作-称之为目的声明。我们和悉尼的Dr. Vernon Alderman实验室合作,他团队的工作成果…引人担忧。基金会对非自然实体和现象的持续测试加剧了由此类实体引起的问题-他们在抓挠伤口。加上中尉Horver团队就斯克兰顿稳定锚在最近几年校准的结果,证据很明显。”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我们很快就将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继续扫了扫这一页。“现在,我们的模型推测,若没有一次重大的公众性超自然事件,我们将无法撑过2020年代,甚至不到五年我们将开始看到连基金会都无力应对的大麻烦。这不太妙,也是我们现在提起来的原因:如果我们再等下去,我们可能就没法做任何有意义的事了。”

Sylvester Sloan,德尔塔最老的成员,冒出一阵古怪的干笑。“我们的意义在于抑制基金会的行动。听起来你要说的是你有意全面干预他们。”

Calvin稍微往后靠了靠。“不止于此。我意图铲除基金会,从叶到茎。”

厚重的沉默在会场扑腾开来,像是有人往电梯里丢了一颗臭鸡蛋。Herman Van Gandry,另一位德尔塔老人,第一个发声大笑。其余人很快跟进。

Kowalski试图把持住面无表情,但眼睛还是擦的略久了些。“Calvin,你看,我知道你是好心,你知道我们都很尊重你的,但是拜托。这是傻子干的事。”

Priscilla对他嗤之以鼻。“等到你凑齐钱,哥们,还有装备来消灭全世界最强大、最隐秘、最有影响的机构,你再来找我们知会下,我们封你为破山之王。听着如何?”

Calvin这次两条眉毛都抬了起来,他深呼吸一口,继续翻动起面前的一叠文件。

“为此,”他继续说道,“我想引用Summa Modus Operandi中订立的程序。”

德尔塔陷入沉默。几个人面面相觑。Sylvester Sloan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是这样吗?”

“稍等下,”Dane Blank说着连忙翻起了他自己的报告书。“这是什么?我听都没听过。听起来非常重要,重要吗?”

Desdemona Vance,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从她身旁的包里抽出一团肮脏的厚包扎物。打开后,她翻起引言瞟了几页,开始念道:“我们认为以下内容是不容逃避的事实…”

Calvin举起一只手。“我来帮你解答。这篇文件是由首届德尔塔指挥部在工程师的亲自嘱咐下写成。若我们按字面意义理解这篇文件,那么你们就不必通过消灭基金会来消灭基金会。你们只需要消灭监督者。”

Priscilla暴出了另一道大笑,这次没有她的同事跟上。“是的当然了,这样肯定容易的多。十三个不死的半神,毫无疑问早就把自己用咒语和巫术埋起来了的。好简单的事。”

但Sylvester Sloan依然非常仔细地注视着Calvin。“十三号监督者为其他几位保障着不朽,只要他还坐在议会里。你必须先找到他…好吧,你迟早都得把他们全部找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有…”他眼睛一眯,“除非你有日志。”

Calvin点了点头,伸手摸向夹克的胸口袋,拿出一本蓝色皮革小书,被棕色的纸半包着。

“天哪,”Kowalski说道,“你从哪里搞来的?”

Desdemona疑惑地看着它。“这是什么?”

“几年前,”Kowalski说道,“我们收到报告说联盟最好的特工之一,一个代号古怪的家伙,针对基金会监督者们拼出了一份报告-他们住的地方,最常出现的地点,他们的习惯和活动。换句话说,如果你想找到监督者,那里就会是绝佳的开头。”

“我还是不明白,”Priscilla说道,“我们不是给监督者设了标记吗?我们知道他们在哪,不是吗?”

Sylvester讥讽道:“不。我们告诉特工们是这样,偶尔我们会收到报告说他们中的某人路过,或者有人瞟到了他们。如果我们真的有必要,大概确实能推断出半数成员的实时下落。走运的话还能再多几个。”他对着日志伸出一根弯曲的手指。“但这几个监督者不是这东西的重要性所在。它的重要性在于可能还包含某两位监督者的下落—十三号是其一—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从来。直到这本书被写出来,没人能肯定他们真的存在。”

Kowalski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好。冷静下。让我-让我想想。”他又翻看了手里的一叠文书。“好吧,所以说你可以找到他们。这很好,这是,呃,好的开始。但还有别的问题。合约——他们和死亡签了合约,只要他们有合约他们就不会死。Summa Modus Operandi写就时还不是这样,所以说它总是被当成一篇导言,而非严格的协议计划,因为你不能杀死死亡。”

Calvin点点头。“你是对的。你不能杀死死亡。但我不觉得你必须杀死死亡,你只需要打破合约。”

Sylvester靠向前,用仔细斟酌过的话语回答道:“如果你想打破合约,你得需要能把人从死亡手里偷回来的东西。你会需要…好吧你会需要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一百多年了。”

Calvin再次掏进口袋,拿出一小玻璃瓶的透明液体,的一声放到了桌上。

“如果你能打破合约,然后呢?”

Calvin被低语环绕。他突然意识到有某种伟大而恐怖的东西在场;他立即就知道这愤怒的关注。在仓库的沉静中,在奥秘之后和上界之下,那个存在降临而来——然后又离去了。

接着,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德尔塔化作一团混乱。

操你妈Calvin,你居然-

这是啥—

泉水干了,他们挖空了-

-无所谓了,就算他-

它知道,它知道,我们都说了这么么多了,我们-

——这就有可能消灭基金会十三监督者了。

这就有可能完成Summa Modus Operandi了。

Kowalski已经放弃了给这堆纸理出什么顺序,把它们随意摆在身边。“你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

Calvin把瓶子放回口袋里。“在我们对付基金会的孟加拉仓库时,在我被告知侵吞分裂者资源时,”他用眼角看着Kowalski,“这就是我们在找的东西。它不在那里,老实说,但这个-”他把小瓶子举到眼前。“我找到它和找到日志是一个方法。运气。”

Sylvester慢慢点了点头。“如果那真的是我们认为的那东西,那我觉得你是对的,Calvin。我觉得那能有用。”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子。“他们知道你拥有了吗?”

Calvin迟疑了下。“不。”

Desdemona向前靠过来。“所以你的计划是?”

Calvin把日志往前一推,把小瓶放在它旁边。“我们把这帮烂混账一个个找出来,用这个-”他指向日志,“从十三号开始倒数。等他们都完蛋后,基金会将群龙无首,分崩离析。我们扫荡残片,除掉监督者后世界也将自愈。”他靠回了椅子。“迟早有一天,我们将在一个没有超自然威胁的世界醒来。能自由选择自己命运的世界。”

Kowalski还在翻看Calvin堆在他面前的文件,现在更慢了。他停在了其中一页,然后抬起头。

“好。我信了。我们的资源有限-如果你的尝试是在,十二年前,我们也许能更好地帮你。”他用一根手指敲打着桌面。“当然,这之前你也没有日志,这真的是游戏颠覆者。”

Kowalski转身向着同事们。“你们有谁反对吗?如果我们做了,我们就必须做到底-没有半做不做。我要第一个承认我们大大落后,但如果Calvin说的是真的,我们这边至少就有了点惊喜,这就算得上数。”他点点头。“全体赞成?”

他们齐声说道;“同意。”

Kowalski转回Calvin这边。

“你需要什么?”


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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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了三个人-都是专业且有经验的特工。逻辑非常直白:基金会是个巨大无情的机器。靠分裂者的手段对付它只会失败,此前一次一次都是这样。分裂者这么些年一直没从被基金会打散中恢复起来,德尔塔只是勉强把相互争吵的派系和分立粘合在一起而已。试图把这种无序扭转为行动只会是灾难。

但一个四人团队,就小到可以瞒过基金会的全视之眼,也许就有用了。分裂者有资源,足够在需要的地方引起扰动,以及在必要时强化队伍。但德尔塔也说的很清楚:他们的范围有局限。如果团队走到超过德尔塔支援能力的地步,就必须靠自己了。

他们中第一位是Anthony Wright,饱经考验的英国分裂者特工,现年五十多,手下亡魂的名单和他的功勋单等长。在德尔塔获权后,分裂者才勉强不算是一撮受围困的团体,以及一帮混乱的理想主义者-但在他们的整个历史中,Anthony一直是理性与指引之声。他秉持着分裂者最初的目标,在所有人的记忆之初就一直是寻求指导的对象。每当德尔塔要开会,时常有人认为他应该占有一席之位,但他一直拒绝这个职位。

第二位是一位女性,比Calvin年轻但小不了多少。她的名字是Olivia Torres,直到几年前她在异常社群内还是异常艺术家“象牙”。她的装置颇负盛名,特别是在她曾经当做家住的三波市。基金会认为她在AWCY?的圈内活跃,一直在无休止地追捕她。当他们终于逼近,她溜进了分裂者,开始重获新生。

最后一位是Adam Ivanov,这让德尔塔吃了一惊。Adam还很年轻,没经验,也不是个打手。他擅长电脑——甚至堪称奇才,但基本不会用枪。可Calvin坚持他的决定。他在Adam认识他之前就知道Adam,还在过去几年里做了一系列活动让Adam脱离乌克兰分裂主义组织,加入到分裂者的预备队中。

Calvin和Anthony以及Olivia有过交道-过去十年里他有大半时间受Anthony培训,和他并肩作战,而Olivia曾在好几次突袭中被指派给他,直到他被流放。两人都热切地回应了他的请求。而Adam迟疑了下。他少了几分信赖。即便如此,Calvin仍然感觉到他内心有一股渴望。Adam年少时,因为父母是乌克兰政治犯被基金会当做D级人员分给了SCP-610。一次对基金会集中营的突袭让他从囚禁中获救,还是Anthony亲自把他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当这年轻人听说他的恩人也在同一队伍,他很快接受了请求。

于是过了短短三个月,他们的小船就在南大西洋上乘风破浪,目标是那根刺穿风暴海域的糙野黑矛,四周散发着沉默的恶意。Calvin站在船头,塔慢慢进入视线内。他感觉到记忆强化在烧灼他的心智;他可以看出塔的异常性在闪烁发光。一道伤疤,他想道。

“那是什么?”他听到Olivia走到他身边说。“是魔法,对吗?也许是认知危害?”

“不,不是认知危害。是个逆模因。不是基金会建的它。别人建的,很早以前。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现在都不是了,所以基金会重新为它找了用途。”他笑了起来。“你要怎么逃出自己都没发觉身处其中的监狱?或者对我们而言,你要怎么找到一个不在任何地图上的地方?甚至都不能画在地图上?”

Olivia耸耸肩。“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你怎么找到它在哪的?”

Calvin拿出蓝色日志。“某个人研究了监督者和他们的手段有几十年时间,这是日志。”他把日志翻来翻去。“它被放在一个盒子里好几年,直到有人发现它是什么。当Skitter Marshall把它捡出来,他发现自己撞到了金子。”

“所以为它花了多少钱?”

Calvin耸耸肩。“没花。我偷的。”

Olivia点点头,又看向了塔。“挺美的,从某种意义上。异界感。”

“是这样。”

浪拍到了船边,化为一卷冰冷的海沫冲到他们面前。Calvin本能地伸手为她遮挡,Olivia后退几步,但对他回以微笑。

雾角的低吟在他们身后响起。Calvin转身连忙跑上舵手间的楼梯。在那,Anthony Wright正野蛮地拖拉着舵盘,间或从挂在嘴边的粗雪茄里长长地猛吐一口烟气。

“太傻了,Calvin,”Anthony大抽了一口雪茄说。“根本没地方登陆。我都十六年没上过一艘船了。这就是你的计划?”

Calvin斜视着高塔。记忆强化只能持续一会儿;再之后,他们将无法感知到塔的存在。必须要快:大海不会帮忙。

“入口在上面,”Calvin指向岩石面的开口。“觉得你能够的到那?”

Anthony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我够的到那。我希望你之后不需要船。”

Calvin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总会有更多船的。”

Anthony翻了翻白眼,转起舵盘,调转船头。“下次潮涌,我们就要冲。告诉他们抓好了,因为唯一能搞定的办法就是撞沉这艘船。你明白的,对吧?船要给撞沉。”

Calvin点点头。

“那就好。我们来沉船。”

Calvin连忙下楼梯找到其他两人。Olivia和Adam在走廊上;Adam看起来快吐了。他抓住两人把他们拖向划艇,把他们推到柱子边。“留在这抓好!”

他转身看去:一道巨浪携雷霆之力刚好撞在船上。整艘船猛地一下,一上,然后一前。一瞬间,Calvin感觉胃都挤到了喉咙里,又被他紧咬的牙摁了回去。等他摸到了楼梯顶,船壳正在高声作响。铁与木在无情的坚石上擦过。

船壳继续发出几道毫无尊严的嘎吱与嘎嘣声。然后是猛地一停。Calvin跌撞着上了甲板;船现在完全开进高塔入口了。在他们身后,大海依然狂怒。

Adam第一个爬到了Calvin身后,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胃里的东西吐到栏杆外面。

Anthony——靠着某种奇迹,居然没怎么湿身——从Adam身边走过,拔出船锚从船边丢了下去。撞到干燥的岩石上时,它传来金属质的一道然钝声。

“登陆啰。”他宣布。

Adam用袖背把唾沫从嘴边擦去。“疯。你疯了。这是发疯。我差点……这地方让我头晕。”他试着站起,踉踉跄跄。“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老人,你们倒是要没路了。我的人生还在前头等着,然后你就带我们直接撞进山里。非常体贴。”他又转回栏杆去继续狂呕。

Calvin拍了拍Adam的背,“耐心,Adam。你在这和Olivia还有Anthony待着。我一个人走。”他回头看向Anthony。“保证没有人跟上我。”

Anthony点点头。“记得我给你说的。一句话都别信。他们什么都会说-满嘴都是谎话。小心。”

Calvin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安抚他。“我会的。我会需要你们——你们所有人——很快。但这部分…我可以自己来。”

Calvin越过栏杆下到石头上。入口收窄成一条隧道;他沿着通路进入前方的黑暗中。

四十米后尽头处是一架货运电梯。他还能听到远处海的咆哮回响在石墙上。黯淡的灯光里,Calvin只能辨认出石头上的深切口-几乎就像刻痕。他拉开栏杆,走进去按下一个按钮。当它开动前,他才发现入口看起来是切进了塔里-而非雕刻而成。

他说不清下降了多久。过了几分钟,顺滑的金属井道变成了石头。电梯里面变冷了;他听到有模糊的搏动声在下方传来。Calvin伸向口袋摸到小瓶,确认它还在那里。

电梯停住了。货厢抖了抖,然后-一声呻吟-门开了。他来到了一处被火炬点亮的大房间,烧的都是无烟的绿火。墙上刻满古代符文,回旋上升到一片黑暗的大口里;同样的黑暗也在他足下大开着。黑暗和他之间再无他物相隔-只有电梯,还有一条分节的钢板走道从电梯里伸出。

走道通向房间中心。那里,有一根石柱从深坑中竖起。当Calvin迈出第一步,一颗卵石从他脚边的边沿落了下去。他等着听它落地。

两分钟后,他不再等。

他跨过了走道上的裂缝。脚步声是唯一能听到的声响,除了那从下方传来的轻柔搏动。待他靠近柱台,他终于能认出那独居的住客:坐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的、还被厚实的金链捆着人类尸体。

Calvin开口说话,却被一道声响打断。像是陈腐的嘎嘎作响—恐怖、空洞的吵闹。如合唱填满房间,在墙壁上回响。是笑声。嘲讽的笑声。

他靠近尸体开始检查。双眼处只余空洞、腐烂的眼眶。尽管如此,它用一种凶狠的烈度盯着他看。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类似的寒冷;突然,下方的敲打声停下了。
“一位访客。”尸体的嘴没动;然而,声音还是从它中间钻出,像是陵墓中的气流。“何等稀奇。我不怎么接待客人。”

Calvin迟疑了下。“你是O5-13,对不对?”

可怕的笑声再次洒出。“某种意义是。这具尸体曾是Felix Carter博士;干涉者。他曾是十三号。我居住在此,在他的位置上。”

Calvin点了点头。“所以那就是了。好——你要和我交谈。我来和你重议合约。”

什么东西从他视线里闪过。他看到了无尽的尸山;火与血。他看到红色恐怖的行进——还有一个在天上注视的沉默身影。Calvin摇了摇头看向一边。当他转过来,尸体看着简直像在

“你在此无权,Calvin Lucien。”Calvin惊恐地后退一步。“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不属于签上合约的十三个之一。你不能打破它。”

Calvin集中心神。“你是对的。不在。但请幽默我一下,如果你不介意。你的合约,条款是什么?你允诺了什么?”

尸体之内某处,有物狺狺作响。“好啊。幽默一个将死之人也无妨。合约让十三人逃脱命运之手。永远的生命。”

“他们已经有了不老泉。为何他们还需要你?”

“泉水已经干涸。就算那时,它也无法从手救出他们,只能让我保持几臂之远。当他们开始死亡,一号来找我交易。我提议手下留情——交换桌上一席。”腐烂的声音再次发出笑声。“一次简单的谈判。”

Calvin走到尸体背后。他的眼睛追踪着周围墙上的符印。“而作为契约的一部分,他们给了你这个人?给你他的性命?”

“不。他的命也要保全,是契约的一部分。他们给了我他的尸体。他永远停留在死的边境;他的心智被赋予半死的庄严狂喜。”

Calvin把头歪了起来。“他还没死呀?”

尸体嘲笑着。“没有。”

Calvin从口袋里拿出小瓶,拔掉瓶塞。

“好。来喝一口,你这垃圾老婊。”

他从身后摸向尸首,抓住了链条;只一挤,他把尸首的嘴强行掰开,用另一只手把小瓶的内容物倒进了喉咙里——且小心地保证一滴不浪费。当瓶子倒光,他放开了尸体的脸,走到它面前。

“这是什么?”它的声音嘶嘶作响。“你从哪里弄来的?怎么会-”

变化立竿见影。尸首的脸上恢复了颜色;血流在它的身体内奔涌。粉肉组织填满了皮肤皱缩的缝隙。泛光的白球在它的眼窝中鼓起。憔悴的躯干抽搐起来,接着涨开;尸体往前一蹦,喘息着抽了一口憋住的气。剧烈痛苦的大咳让经年累积的灰尘从它的肺里喷出。它的手臂垂下来抓住椅子。

只一分钟,尸体变回了一个裸体的男人。抽搐稳了下来。他的眼睛——褐金色而又满是恐惧——前后乱转。

“你做了什么?”他颤抖着,嗓音由于长期不用而嘶哑。“你都做了什么?!

某种暗而银的东西开始从男人的眼里、鼻里和嘴里渗出。像是烟气但要更厚重。它在男人上方的空中聚集成闪闪发光的云。他的眼睛看向那团形体,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哭喊。

“不!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

Calvin举枪对准男人,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射入他的太阳穴,另一颗埋进他的心头。

Dr. Felix Carter咽下最后一口气后骤然而逝。他的身体瘫在椅子上。他的头向后耷拉着。他还在盯着上方的黑暗看。

Calvin抓住金属椅子的边沿,把它拖到祭坛边。脚上狠狠一推,他推着椅子——连同上面的人——进到了下面的深渊里。锁链还短暂地嚓嚓作响一阵;然后,没了。

Calvin再次感觉到那个存在。当他回头,他发现一个银色的女人身披黑暗站在他身旁。她凝视着深渊。她的眼神是如此悲哀。

“十三号的鲜活躯体,”她说道。“合约无效了。我从我的义务中被豁免。”

Calvin吞咽了一口点点头。“当致命威胁找到他们,你将不再对剩下的十二人手下留情吗?”

“我不会了。”她没有把视线移开深渊。“他们可以死了。”

Calvin叹了口气。“好。这就够了。”他转身向着电梯,迈出步子。有什么让他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那个苍白的身影,努力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你怎么不阻止我?你有权利也有力量做。你为何站在那什么都不做呢?”

终于,她回过身注视他。Calvin感到一种压倒的孤独——忧郁——冲刷着他。“议会的心脏里有东西在化脓溃烂。有东西不会死去。我以为,也许,若我有一席之位,我能将它找出,让它死去。但我不能。世上有些东西连亦无力触及,Calvin Lucien。”

她又回身看向深渊。“也许你会做得更好,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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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尔塔指挥部派了另一艘船来接他们。上船后不久,Desdemona走近Calvin,交给他一份报告。

“你有任何问题吗?”她问道。

Calvin摇了摇头。“来这里,走进去。”他看向塔之前所在的地方。“我甚至都看不到它了。就像从来没在过,但…”他伸向口袋拿出日志,“这个人十年前就知道。”

年轻女子笑道:“是的,好了,我肯定你的神秘特工自有办法。就像我们也需要你有你的办法。我们的计划已经全部开动,Calvin。他们都等着你完成使命。”她朝着不存在的塔点了点头。“走运的话,其他几位也能像这次一样简单。”

Calvin笑着摇摇头。“不太可能。我们趁他们没看着抢占了好先机,但下次就不会有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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