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6500 段落 5

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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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山

一阵凉爽的春风从树木丛生的山上吹来,江口海斗爬上树木间狭窄的土路。他倚在自己的手杖上,这是一根八环锡杖,是他父亲的父亲送给他的父亲后再送给他的。海斗出身于一个多代佛教僧侣世家,但与其它僧侣不同的是,他没有寺庙可以为家。这广阔的天空就是他的寺庙。

海斗擦了擦光秃的头皮,沿着山径向远处眺望。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他积极的生活方式让他保持着清瘦结实的体格。他的僧袍基本是传统的款式,但他抛却了飘动的长袖,因此寒凉的山风亲吻上他赤裸的双臂。

作为行僧,海斗沿着路过的社区化缘,通常在人家里借住一两个晚上便再次启程。他的工作让他在日本各处游历,有时一年内要走遍日本不止一遍。他的职责也常常把他带到这样的不毛之地,沿着尘土飞扬的山径从关西地区滋贺县伊吹山的一边登上。

海斗抬头看着天空,估算正午已过了多时,因此他将锡杖倚在近处的一棵树上。他从背上解下布包,打开它,取出几个裹在海带里的烟熏鱼饭团。他边吃边望着悬崖的边缘,在黄昏的日光里俯瞰远处的琵琶湖。风向陡然一转,带来腐烂的树叶和湿润的泥土的气息。他吃完了饭,拿起锡杖,继续沿着山路上行。每走一步,锡杖上的八个环扣就发出清脆的鸣声,为他的前进打着简单的节奏。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站在一排陡峭的石阶底部,那台阶通向一个石质鸟居,沾染了水渍与青苔。他跨过门槛,开始攀爬那落满树叶的台阶。随着他的前进,林木也越来越浓密,树影遮蔽了石阶,使天色似乎更晚了一分。

台阶顶部洞开着一扇破碎的木门,由于潮湿而腐烂,但最近也遭到了重击。海斗握紧锡杖走近那扇敞开的大门,但在他进门之前,两道明亮的橙光从他身旁掠过。他向后一跳,差点在树叶上绊倒。海斗的视线追随着那两道光,是两个“人魂”正穿过树林撤退。这些小火球是从刚刚死亡的尸体中出现的,据说是逃离身体的灵魂。在他转身回到门边时,海斗开始念诵阿弥陀经,想要超度这两个灵魂。

破损的门后是一片小小的庭院,铺着石块,四周围着传统式样的木栅栏,已经残破不堪。庭院里的石头紧紧地铺在一起,四处散落着枯叶。庭院的另一端是三座已经荒废的破旧寺庙——那里曾供奉着伊吹山的山神。时间和自然的力量显然都对这建筑造成了破坏,但尽管年久失修,这寺庙仍然耸立在凛冽的山风中。

寺庙的格局是马蹄形的,正对着他,形成了一个内庭。海斗走过石板路,一直走到中央的寺庙外那扇破损的移动门前。走进那扇衰败的木门后,他也没找到树叶以外的东西。地上没有家具,也没有一般寺庙里的装备。他听见内庭传来了奇怪、混乱的声音,于是他爬上寺庙后面干枯的木梯。他在楼上找到了一块嵌板,可以从此进入铺着瓦片的屋顶进行维修,也可以享受夏日的阳光。

庭院里笼罩着一层浓雾,一直弥漫到后山上。海斗走到屋顶边缘,向下望去。

神龛的石地板上躺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属于一名年轻的男性,另一具则属于一名中年女性。血液浸透了石地板,在两具尸体边上溅开,两人的腹部和头部都受了严重的钝器伤害。蜷缩在这两具尸体身上的是一个高大的人影,头发蓬乱,犄角从前额上伸出,褪色的红皮肤不似人形,还有獠牙从唇间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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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脸上全都是血。他抱起女人的手臂,大张着的嘴里是被染成红色的亮闪闪的獠牙,他正准备着再咬一口她的肉。这种生物的站高非常高,他的脑袋都都能顶到任何一间乡村住宅的天花板了,肩膀非常宽,对付一头水牛都没什么问题。

突然巨魔放下了那条手臂,然后看向海斗站着的那个屋顶。“啊,你好啊,僧侣。真讨喜啊。“

恶鬼用他长满毛发的前臂背面擦了擦嘴,然后分别在他穿着的粗布上衣和带着的破抹布上擦了擦。”你能一个小时之后再来吗?我现在想先吃个饭。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和我,你当然会答应我这点小小的要求的吧。“

恶鬼的日语不太好,每个音节里都带着一点咆哮声,但是海斗非常了解妖怪。

“不行。从那具尸体旁滚开,鬼目。”

“我是不会走的,僧侣。”恶鬼伸长手臂拿起一条长铁棒,其呈六角形且上半部有着粗制的金属齿突。棒子的把手是用骨头做的,并以粗鞣的皮革所包裹。这条铁棒都有海斗的一半高了。

海斗从他的腰包里掏出两个纸护符,将其中的一张贴在他锡杖的尖端。海斗的口中飘出一句咒语,或者说言灵,紧紧地缠绕在了钢环下方的长柄上。

“我要求你,别插手,。今天不能有冲突事件。让我来处理这些尸体,你就回到自己的领域去吧。”

“不行,虫豸,我不会袖手旁观的!你不想起冲突,但是又准备好了战争用的武器。甚至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僧侣?这又不是你们所管辖的寺庙。”恶鬼低嚎着说出最后的这些话,将自己的长棍举在面前。

“死者安息,万物安息,带我来到了这里。这些不是什么武器,是工具。我不想跟你开战。”

“我们俩拌嘴的时候,那些古怪或是美妙的东西也都还在分崩离析!领域在消逝、魔法在失效、神们要放弃祂们的寺庙。就为了这个跟你打一架?滚吧!”

”神还没有放弃这个地方。我也不会放弃我的信众的。“

“你说这两条蠕虫?”恶鬼指了指他脚下的尸体。“你闻起来不像是这个区域的。这两个不是你的信众,僧侣。”

“全日本的人都是我的信众,杀人目。”

“杀人?那再多死两个又如何呢?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数量是信长统治时期的千千倍。他们将海洋里的生命掠夺一空,他们将刺激性化学物质排到空中,他们用废弃物堆满垃圾填埋场。他们的生命还是一次性的。”

“别说了,鬼。让开!”

恶鬼咆哮着冲过小院,将长棍挥向海斗的上躯。海斗下滑躲过长棍的扫击,向后跳跃拉开了点距离。恶鬼用他那爪状的手掌劈击,使得那老旧的屋顶出现部分垮塌。海斗知道这幢房屋已经摇摇欲坠了,所以他滑向屋瓦的边缘,随后平稳地落到了铺路石上。他的膝盖因落地产生的冲击而感到不适,但他仍然稳稳站直了。

恶鬼再次对他咆哮并发起猛攻,将长棍直砸向他的头。海斗侧踏一步,让那根粗大的铁器就这么从他身旁扫过,随后伸出锡杖,用包裹在护符中的锡杖尖端碰上迎面而来的那件武器。

小院里响起了一声钟声,随着一道光芒闪过,恶鬼所持的那根粗大铁战棍反弹而起,仿佛是击中了一块巨石。恶鬼退后了一步,甩了甩他的左右手。

“有点疼啊,僧侣。看来上次见面之后你又学到了些新的东西。不过还得提醒一下你,我的名字是 Shak——”

“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趣。无意冒犯,但是我不太想认识你。尽管你对我很亲切,但是我不会再警告你了。离开这个领域,让我来照看死者。”

“我会拿你的尸体来当夜宵的!”

恶鬼腾空一跃,带着他那粗大的长棍向海斗直砸而下,而海斗侧冲到一旁并挥舞着他的锡杖。长棍劈碎了海斗脚下所踩的铺路石,但他的锡杖也在恶鬼落地时戳到了它的左小腿,并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碎裂声,那用护符包裹的尖端也随之迸出了火花。

恶鬼吃痛,扔下长棍抱着左腿。海斗向呻吟着的巨鬼走去,而恶鬼则在看到僧侣靠近时伸手去够那根长棍。

海斗高声喊出言灵,将自己的感情以及阿弥陀佛注入到声音之中,小院里充斥着一种空灵的声音。有股力量冲击着长棍,将这件重武器轻盈地击过铺路石,击出了恶鬼所能够到的范围。

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哀叹从那丑陋的长牙嘴中发出。“魔法衰落之时,领域都将空寂,而吾等终将死亡。暗处的妖怪与孩童们将枯萎至死,你的言语将尽失其意,而那些护符将会变得有名无实。那么你又抱有什么目的呢?鬼仮?”

海斗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前冲上前,并用那张开的手掌击中了巨鬼的前额,将另一张符纸贴到了它的血肉之上。

小院里响起了另一声钟声,悠长且响亮。恶鬼恸哭着,烟雾从他的口中涌出,一道白光吞噬了他的身影。白光消失之后,恶鬼所在的地方所剩无物,仅剩一道印蚀在铺路石上的烧焦痕。长棍在暮色下来回滚动,就像是大漠沙上微亮的热气,而后它也从物理层面上消失了。海斗注意到,在恶鬼的影响消失之后,那股雾气也随之消散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又因肾上腺素而浑身发抖。他碰触了一下包裹着锡杖尖端的符纸,使其崩解为了尘埃,它的效力已经耗尽了。他靠在锡杖上,喘着气。他靠近了那两具尸体,思考着是什么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他转向被亵渎之圣地,而后深鞠一躬,细声念着感谢曾居于此的神明的经文。

“如果我有时间,我会来修复你们房子上的损伤的,尊敬的那位。但似乎我们有伴了。”

他转头看向恶鬼破坏的那处寺庙建筑角落,并喊道:“来吧,想聊天就出来见一面。”

一位身着战斗防弹衣的年轻女子踏过寺庙建筑门前被毁坏的围栏处的缺口。她带着一把突击步枪,腰带处还别着一把手枪。虽然她手上拿着步枪,但是她并没有抬起枪口指向他所在的方向。

“你是谁,你要来干什么?”他继续用日语问道。

“我是田中富美子,我是代表——”

“基金会,”他用带着口音但还算熟练的英语打断了她。“你的日语说得很烂,田中小姐。你想要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你知道基金会?”

“没错,狱卒们在这片土地上存在感不很强,但如果稍加注意的话还是很明显的。然而,那也无法解释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你差点就会丢掉小命。”

“‘狱卒’?那应该就对了,你是手那边的?”说着,特工摇了摇头,向他所在的位置靠近着。她继续以低姿态握持着步枪。

“我与手相熟,他们曾经给过我些支援。但是你的逃避甚至连佛祖都无法容忍。回答我的问题。”他踏步向前并直视她的眼睛,而她还继续来回扫视着院子。

“我被派来评估你在协助某项重要任务方面的效率。”

海斗沉默了一阵,然后笑了。“我又不会与你们组织合作。你们会抓住那鬼,研究它,然后没有有效的措施来对付它,就会让它的最终逃脱折磨这里的更多人。”

“那是一只おに?”

“没错,或者说是在英语里面所称的食人魔ogre

“我可能是美国人,江口先生,但是我听说过鬼。你可能会对我们的能力感到惊讶。”

海斗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没有威胁。“那行,这既与我无关,我又对其不感兴趣。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会与你们组织合作。”

她用背带将那把突击步枪挂在自己的肩后。“我们遇到了一种能够用上您阅历的情况,允许我说明情况吗?”

“随意,田中特工。”

她讲了数分钟,说完后,他叹了口气。他首次转身背向她。“行,那么,我觉得我跟你们合作。但首先,我得照顾死者。你有交通工具吗?”

她点了点头。“这片区域有一台直升机。”

“不错。”他开始整理尸体,使其变得尽可能地安详,在目睹了如此暴力的结局之后。他诵读了另一段经文,然后把他们脸上的血迹抹去。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转身面对她。“去呼叫你的直升机,我们必须尽快赶往伊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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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内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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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将他们放到了附近的田野里,靠近日本海。在此处,田中特工叫来了一艘船载他们到渔村去。村子沿旧都京都北部的丹后半岛最北端的海岸而建。这里的大多数建筑都是古典风格,被称作舟屋,一层是小型的内置船坞,而上面则是生活区。

“你确定那些尸体会受到尊重吗?”他在船上引擎的轰鸣声中大喊道。

“跟我之前说的一样,我们会将他们派遣至适当的服务机构,同时保证他们的家人一旦被确定身份后就会得到通知。”

海斗点点头,抬起手臂以遮挡水面反射而来的阳光。由于现在是傍晚时分,整个村子都很安静。通常这时会有男男女女驾驶着渔船返回村子清理他们傍晚的渔获或者就在船上工作。但是今天,直到太阳接近闪闪发光的地平线时,整个村子都没有任何动静。小船滑入码头旁边的一块空区,随后海斗跳上那块木制结构。他与富美子对视了一眼。

“这里的人都去哪了,特工?”

“我们用有关可能发生的恐怖袭击阴谋为理由疏散了村民。”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防御力量和警察又应该在哪里呢?”他问她。

富美子笑了,耸了耸肩,然后跟随他走上码头。她回头看了看与她穿着相似战斗装备的小船驾驶员,点了点头。而在她转身离开船只时,他沿着海岸加速驶离。

她看着海斗。“别担心,后援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现的。”

海斗走到两座舟屋中间,走向最近的街道。“那倒也不必。”

富美子轻哼一声。“你也未免有点太过自信了吧?”

海斗转向她,然后靠在锡杖上,在与她对视的时候眯了眯眼。“我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妖怪和恶鬼的手上保护着百姓。那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所以我只能说我是‘有一点点’信心而已。”

她举起双手假装投降,然后跟着他朝着两栋房子之间的街道走去。

“聊聊那些谋杀案吧,”他转过头说。

“在过去八天里,总共有六人意外身亡。”她的语气里并未带有丝毫恐惧,就像是她在背书一样。

“有咬痕吗?就是那种撕裂肉体,就像是动物撕咬过的一样?”

富美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摇摇头。“没有,全都是窒息而死的。但又没有被勒死或是溺水的痕迹。”

“受害者都是在他们的床上被发现的吗?”

“不是。虽然都是在晚上死亡的,但是只有少数人是在家里被发现的。而其他人都是在街上被发现的。而且没有证人出面。”

“听起来像是个山父,但又不是很像。”

“那是什么?”她语调轻快,好像根本不在意谈论对象似的——这并不合理。这难道不是他被叫到这里的原因吗?

“一种妖怪,会从熟睡的人那里偷走他们的呼吸。但它们一般生活在山区,而如果有人被害的话,会到第二天才死亡。”

“这会是其中之一吗?”

“山父非常罕见,而就算这个地方有一个,也不会这么频繁地狩猎。”

“有多罕见?”

“我只在江户时代的一本旧动物集上读到过它们。”海斗叹了口气。他停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瓶,喝了一点,才再度开口:“最近一起死亡是什么时候?”

“几晚前,就在这条街尽头的一户人家。想去看看吗?”

海斗点了点头,示意她带路。几分钟后,她拐进一座舟屋,打开门,推开警察设置的屏障。海斗跟着她来到舟屋的居住区,在玄关处脱下凉鞋。富美子也想走进居室,但海斗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她的战靴。

“这里目前没有人住。反复脱鞋穿鞋效率并不是很高……”

“那就留在这里。”海斗说。

在他经过她身边时,她说道:“尸体是在厨房里被发现的。”海斗点了点头,拉开式样传统的障子,穿过玄关。地板是抛光的松木,光脚踩着很是光滑。首先是起居室,面积很小,柜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随后是一间现代风格的浴室,最后进入厨房。

海斗可以感觉到生命是在何处结束的。辐射来自于墙角,居住者就在那里摔在了木柜和一台小洗衣机上。他双手合十,鞠躬诵经。

窗边的声音令他一惊,他刚好看见一个多毛的身体滑过窗台,消失在视线之外。

海斗转身,朝着玄关跑回去,穿上凉鞋,冲出门去。富美子在几步后跟着他。

“那是什么?”她问。

海斗摇了摇头,转过街角,来到街道上,恰好看见十来米开外的两幢房子之间有动静。可等他到了那个巷子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影子。

富美子追上了他,透过突击步枪扫视着整片区域。海斗把手放在武器上,将它按了下去。

“它不见了。”

海斗走到两幢房子之间的小路尽头,望出去是一座打理整洁的小公园。LED灯沿着街道在公园里闪烁,照亮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孩子们的游戏区。公园的另一边是覆盖着森林的山坡。他走进通往公园的街道,却被某个不大但格外致密的东西打在了背上。

随着巨大的声响,海斗的脸砸在了柏油路上,世界短暂地黑暗了片刻。随着他的视野再度清晰,他尝到嘴里有血的味道。他脑袋嗡嗡作响,转身去看富美子,发现那妖怪蹲在她的脸上,而她则仰躺在地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看见她唇间的呼吸在逃逸出去。街道的图景在他眼前漂浮,创造出双重的影像。恶心感折磨着他,让他几欲呕吐。他尝试着开口说话,却只能战栗着咳出几声,血腥味再度充斥了口腔。她快要死了。

突然,三声枪响,那山父踉跄着后退,倒在地上。富美子喘着气,呻吟着,坐起身。海斗望向小巷,发现几名基金会士兵举着步枪在逐步靠近。

海斗站起来,确认富美子呼吸平缓,于是用手按在她肩膀上让她保持坐姿。

他转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用锡杖扫过他的腿。他紧接着对着那倒地的士兵的太阳神经从位置踢上去,伸出锡杖抵在下一个士兵的下巴上,让他仰面倒下。第三名士兵举起武器,对准了海斗。

“后退!”富美子喊道,急忙跑到他们中间。她在海斗面前举起手,转身对士兵说话:“扶他们起来,退回街上去。”

“可——”

“快去,中士!”

富美子转身对着海斗,把双手放在他胸口,他想推开她去跟上那几名士兵。

“听我说!”她对着他大喊,让他停下了动作,“他们只是在保护我。那是他们的工作!”

海斗拂开了她的手,力道显然让她惊讶,又转回了那个山父。那妖怪在颤抖,棕红色的血液从它躯干上的三个弹孔中流下。它看起来像个婴儿大小的负鼠,但略显人形。它的眼睛却是令人震惊的人类般的蓝色。海斗摸了摸那怪兽的胸脯,刚好感觉到它止住了呼吸。

“它只是按本能行事。没有什么恶意。”他说。

“那它们会怎么做?让我死吗?”

“你会转世。但它不会。”他沉默了几分钟,蹲伏在山父边上,“没有超度妖怪的经文。也没有为它们准备的地狱或者轮回。它们有的只是湮灭。”

富美子拍了拍海斗的肩。他抬头看着她的脸。“对不起。我只是对这些暴行很失望。”

“为什么我觉得那么精神?感觉就像刚喝完三杯浓缩咖啡一样,连呼吸也一点都不紧张了。”

“如果山父窃取一个人呼吸的过程被打断了的话,那个人不仅不会在第二天死去,而且还可以增加活力、延年益寿……或者至少传说是这样。”海斗轻声说,解下他的背包,打开它,把它盖在那多毛的小身体上。他把水瓶放在地上,把多余的神符塞进腰带上的袋子里。

“你本来打算怎么做?”她问他。

“先让它失去行动能力,然后把它逐出这个领域。它也只是只可怜的野兽罢了。”

树林里传来一声掌声,像有人在慢慢地鼓掌。

海斗转身,看见公园外的树林里出现了一只天狗。它边走边用长着爪子的双足刨着那整齐的草坪。它黑色羽毛的翅膀折叠在背后,拿着一支以黑色油质的金属制成的长矛。它胸前穿着皮甲,上面缝着钢制的圆环。

“非常好。”那天狗从喙里发出尖锐的笑声,“给山父办葬礼!你想念经吗?”

“没有意义,它的灵魂已经去了妖怪死后会去的地方。它没有可以转世的灵魂,也无路去往净土。”

“啊,真糟糕。我总关注着这小东西。他是个很好的伙伴,我会想他的。”

“他在肆意杀人,最近几周里杀了六个人。这可不是山父的做法。是你在指使他吗?”

“我?不是,为什么我会想看渔民随便死掉?那毛怪在离开你们的世界那么久之后饿坏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相信你,天狗。”

天狗耸了耸肩,继续穿过公园。

“那你是说我在撒谎吗,僧侣?”

“是的。你们这些妖怪都过于沉迷恶作剧了,总是会造成无辜者的死亡。”

“无辜者!哈!”

“这些人对你们做了什么?”

那天狗在公园边上停了下来,他们之间只隔了几米远的柏油路。他张开手臂,那长矛摇摆着扫出去,指向村庄的方向。

“他们活着,僧侣!他们在污染他们碰到的一切。我们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没有讲述我们力量的故事,没有可在森林中找到的猎物。只有无穷无尽的人类带着他们的电视机和汽车,腐蚀着这片土地。他们是污秽。”

海斗双手握住锡杖,把它横放在身前,像是在阻挡。

“但这不是说他们就得死。”

“哦,可怜的、诚实的僧人。你难道不相信轮回了吗?他们会转世的,是吧?什么伤害也没有。”

“我们必须得这样吗?你们难道不能和平地离开这片领域?我不想再看见暴行了。”

天狗耸了耸肩。“那姑娘的士兵杀死了我的朋友。血债只能血偿。”

海斗看见富美子弯腰捡起步枪。他从腰带上的口袋里抓起一个神符,念着言灵把它贴到锡杖上。她转身,与他视线交汇,点了点头。他摆了摆头示意她应该倒下,但她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步枪,深吸口气。

海斗转过身,刚好看到天狗从天而降,从人类无法企及的高跳中俯冲下来。他闪到一边,举起锡杖,正面对上了猛扎过来的长矛。冲击里响起一声铃响,随后,一道亮光再次从锡杖被神符的咒语包裹的顶端爆发出来。矛刺被拨到右边,朝着富美子扎去。

海斗大喊着警告她,但特工已经转过身子躲过了攻击,长矛勉强地擦过了她的脸。富美子举起步枪开了一枪,但天狗旋转长矛,子弹偏转到了马路上。妖怪的嘴喙咂了几下,发出责备的“啧啧”声。

天狗继续旋转长矛,钝的那端带着残影朝着特工的头部砸去。海斗高声喊出清晰的言灵,矛柄被富美子身上的盔甲挡住,击中了她头和肩膀之间的部位。她吃痛地咕哝了一声,四肢伸开朝后撞在一座舟屋的外墙上,勉强站稳了脚。

“够了,鸟怪,”海斗用日语对天狗喊道,“你该走了。”

他对着妖怪的脸挥出锡杖,绕过它的屏障,击中了它淡黄色的喙的一侧。又一道闪光,那鸟形的妖怪向后飞到柏油路上。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尖锐嗥叫。海斗紧随其后,当头砸向天狗拿着长矛的手臂,它的手腕发出令人难受的折断声。妖怪尖叫起来,扔掉了武器。

“我希望你在地狱里被烧死,僧侣!我只想再次看看这个世界,很快就不会有家可回了。而你,你却要让我湮灭!”

海斗站在天狗身上,手里拿着另一道驱逐神符。“你是什么意思?快说,不然我就要把你打晕了!”

“魔法消失了!领域凋零了!很快就没有家了……我们必须要来这里。”

“你们是不会受到欢迎的。”海斗轻声说。

“思口大人对你们的看法是对的。”

“谁?”

“他是我们的恩人,你这个猿猴。他帮助我们大部分在过了那么久之后又回到了这里。他警告过我们,你们这些人是永远不会让妖怪回到日本的。”

“那个人在哪里?”

天狗伸出完好的手臂想要攻击,但海斗退到一边,再次用锡杖抵住了它。光线比之前微弱了些,但天狗仍然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回答我!”

天狗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下去,与它先前暴力快活的语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以为我会背叛唯一一个理解我们需求的人吗?腐败啊,僧侣。就在你们人类的污浊中慢慢熬吧。当你的把戏不再管用的时候,你也不要再指望领域了!”

海斗走上前去,把驱逐咒轻轻地放在天狗的胸口。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响起了铃声,妖怪消失了,原先所在之处只剩一缕青烟。它没再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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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斗从锡杖上摘下符咒,思考着为什么符纸好像没有几年前那么强力了。他倚靠在锡杖上,转身朝向靠着墙,左手还盖着被矛柄戳刺到的地方的富美子。

“你还好吗,田中小姐?”他用英语问道。

“我觉得还没骨折。”

“那你对那只鸟说的魔法消失有什么想法?”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的日语不是很好,我也没完全听懂那些话。”

海斗盯着她,但她眼神并没有逃避。她毫不犹豫地迎向了他的视线。

“你根本不知道魔法消失的事?就刚刚,还有在寺庙里的时候,我的符纸就没有之前那么有效了。几击它们就成普通的纸了。”

“符纸?我以为那根杖……”

“啥?不是,我那锡杖只是一根铁棒而已。这是旅行僧侣的传统习俗。我包在那根杖上面的符纸才是能伤害到妖怪的东西,还有言灵。”

“就是那些你跟念咒语一样的词句?”

“那些不是咒语。那些是菩萨和阿罗汉的馈赠,能够以某种能力增强学识。那些是工具,不是咒语。”

富美子摇了摇头。“对我来说就跟咒语一样。”

海斗回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笑声。

“那就是说,这根杖什么用都没有?你甩这根锡杖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很有力。”

“我用它砸到人的时候会很痛,你要我演示一下吗?”

富美子不自然地笑了笑。“消息已收到,别了。”

海斗叹了口气。“很少有锡杖带有能力的传说。”

“比如?”

“几年前,我读到过关于一位著名僧侣参观高知县延光寺的故事。那位僧侣用他的锡杖分开大地,探出了一个可用来挖井的点,其时附近的村子还正遭受严重的干旱。井还在那里,现在当地人称它为净目井。”

“故事不错。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大用。”她对他微笑着。

海斗笑了,让他曾砸在柏油路上的脑袋里响起一阵嗡鸣。

“那天狗提到的人是谁?你认识他吗?”他问道。

“我感觉听到了个名字,是叫‘思口’,是吗?”

“是的,而且那妖怪用的是‘大人’的敬称,所以肯定是某个大人物。”

“我会叫人去查。你还好吗?”

海斗从瓶子里倒出一些水来,漱掉嘴里的血水,吐在边上的灌木丛里。“我会没事的。”

富美子转过身去,一只手指放在耳边,开始对着无线电说话。海斗转而看着布包裹住的山父尸体。他尝试着不去理会她和她的上级交谈的声音,同时清理着自己的思绪,努力接受这次死亡事件的责任。他仍然盯着它,直到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京都有个叫思口健太的人。”

“为什么你们觉得他就是那天狗说到的人?”

“这个姓不常见,而且这个思口是‘星运能源’的CEO。公司总部就在城里。”

海斗揉了揉他发痛的脑袋。“好吧,那我们就去和思口先生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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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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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斗坐在带有染色玻璃的装甲SUV的后座上,看着车辆爬上山顶,而后京都城即映入眼帘。他双手紧握着锡杖。有个人正在将妖怪和鬼召唤到物质领域中,这让海斗不知道如何理解这一信息。他们又会面对这人什么?

富美子坐在前客座上,用几不可闻的语调打着电话,司机身着制服驾驶车辆。海斗在她挂断电话时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转身看着他。

“我们在干什么?”他问。

“一队前线行动小组已经保全了那栋大楼,并疏散了所有人,除了思口先生,是以在伊内发生的与恐怖袭击有关的安保突破为掩盖故事进行的。他正被数名特工拖延起来,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跟他聊一聊了。”

“动作有点大了,不是吗?”

“对啊,这次不像我以前干的那样隐秘,但也不是我的决定。这种情况需要被尽快收容。如果有人与妖怪的出现率上升有关,那我们就得让他停下来。”

“那,现在出现率比往常要更高?”他问。

“以我们目前所看到的话,对的。我们注意到你通常都比较活跃,但是你上次同一天要处理三起妖怪杀人事件是什么时候了?“

他搓了搓那合起的双眼,他的头还是很疼,就因为在伊内吃到的那一击。”还没有过。妖怪通常都是独自出动,分散而行。很隐蔽。”

“那对了,那如果这是一种上升的态势,那么就会对常态有很大的威胁。”

海斗嗤笑。“常态?这些东西自日本有人在这片土地上居住起就存在了……什么才是常?你们这群傻子总是想要将自己那狭窄的观点强加到自然世界应有的组成上面。这才是事实。”

她在座位上动了动,避开了他的眼神,然后重新转身面向前方。“我知道你的想法,而我也深有同感,但是关键是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和我都独自处理的话会很危险。单这两件事就死了多少人了?八个?太多了,人们都要开始怀疑了。想想那恐慌的情形!”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而后意识到她并没有在看他了。“行吧,我同意,恐慌确实很有毁灭性。但可能现在是时候开始让人们能够了解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了。”

富美子耸耸肩。“那已经超出我的工资级别了,江口先生。”

他望向窗外,看着生长在他周围的城市,古老的寺庙和现代的商业以只有京都才会出现的形式混杂起来。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面一位商人该是多么的合适——若是他与鬼一同交谈,那去往何处才更好呢?过去与现在交织在这座旧都城的骨肉当中。

“天狗在你放逐它之前说了些话,”富美子说。

“他说的话可多了去了,田中小姐。”

“对。但我有发现他称呼人们为‘污秽汚れ’,这个词我不认识。”

“它的字面意义就是污秽或者不洁,但在神道教里有另外的意思。”

“那是?”

“精神腐败。迟钝。疾病繁育,但是在灵魂的层面。这并不是道德上的腐败,并不是指犯罪或是某人的行动玷污了其精神。这是一种与非道德、非自然力量的自然反应。所以一个人可能会为其所做错的事寻求宽恕,但他仍然会有污秽;他仍然会被其行动所玷污。你明白吗?”

“并不是以全人类的角度来看的,如那只鸟所暗示的那样。”

“天狗需要被负责任的人补救,通过净化仪式来进行。在神道教中有个常见的寓言,一潭静止的湖水会变得死气沉沉,会变成污染的源头或携带瘟疫的虫豸滋生之处。但流动的水是清澈的,是纯洁的。天狗正是在说人类社会是个死气沉沉的湖。”

富美子沉默地坐了一会,而背对着他时,他判断不出来她的情绪如何。突然,她又开口了。

“那整个社会的净化会是怎样的呢?”

“以天狗的思维方式而言,一场海啸可能会挺适合的,“海斗说。

特工及时止住了一声小小的抽气。她转身对上海斗的目光。“一只妖怪会有能力做到吗?”

“字面意思的话,我会很怀疑,海洋可比任何一只妖怪都要强大许多。但是比喻上的意思的话,一场彻底的净化是有可能的。在我们所处的领域之外,还有很多不同的领域,那些领域里充满了更多的妖怪。”

富美子再度沉默了,眼神低垂,然后她开口:“种族灭绝?”

这回轮到海斗耸肩了。“伊吹山上的鬼和那只天狗都提到了领域在消失,因为他们声称魔法在衰退。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所有的妖怪和恶鬼都觉得自己无处可去、需要新的容身之地的话,目前的日本可没有很多空间。”

富美子打了个寒战。

“我同意这不是个愉快的想法。”他说。你们还说对魔法的消失一无所知,狱卒。他心想着。

司机第一次开口:“我们快到那个地址了。”

“前线小队有消息吗?”富美子问道。

“没有。他们报告说大楼已经疏散过了,要去保护POI,但之后就没有进一步的更新了。”

“什么?!情况不好。”

“那是什么意思,富美子?”海斗问道。

她转身回头面对着他,听到他叫自己名字时微微睁大了眼睛。“有麻烦了。”

几分钟后,他们站在一栋十层高的办公楼前,透亮的玻璃门显现出一个不见人影的崭新大堂。没有基金会活动过的迹象。

“是的,我们在他们封锁了这栋楼后就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了。”富美子对着手机说,“不,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一整个战术小队。部署一支特遣队,让他们来我们的位置。谢谢您,主管。”

她挂掉电话时,海斗看着她。她迎上目光,神情抱歉。“我们需要等待增援。”

“不,我要和那人谈谈,就现在。”他向玻璃门走去,但她跑过去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们要等等;我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会跟在你们的一队专业战士后面进入这栋楼的,富美子。我现在就进去。”他轻轻地但是坚决地把她推到一边,走上通往玻璃门的台阶。

“可恶。”

富美子转向仍然坐在车里的司机:“你待在这里,队伍到了之后通知他们,我会打开传讯器,他们就能看到我们的精确位置。”

“这不是我们的命令!”他对着她转身跟上海斗走向办公楼的背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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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斗看着空空的大厅。他面前是崭新光亮的地板以及被遗弃的安保站。他走到安保站里,看着电脑显示屏,上面还处于登录状态且可供使用。

“你们疏散了整栋大楼?”他回头问刚走进大厅的富美子。

“对啊,或者说别人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个站没有被遗弃很久,而且外面也没有人在转悠。”

她走到他身后,耸了耸肩。“那都是二十五分钟前的事了,所以我猜留着的人也都已经回家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我想不会还有很多人在这附近。”

他转身又环视了一次大厅,然后看向她的双眼。”你的队伍呢?“

“他们的传讯器都在行政套间里。顶楼。”

海斗拾起一枚放在安保站桌子上的安保证章。他走向电梯并为她按住门。

“后援还有十五分钟抵达,”她一边说着一边跟随走向开着门的电梯。

“我们不能等他们了,”他说着,将安保证章按到传感器处,并按下了顶楼键。

“你的计划是什么呢,海斗?”

“跟那人聊聊,找出他与鬼的联系,找到你的团队。”

“你说得跟小事一桩一样。”

他悲伤地笑了笑。“所有事情都是简单的,只要你能以正确的方式看待它。”

她摇了摇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步枪。“以我经验来看并非如此。”

“不要恐惧,那是幻觉。万事万物终将结束。”

“行吧,我们最好别在今晚结束了就好。”

他点了点头,电梯门在顶楼打开。富美子首先进入,抬起她的步枪枪口肃清整个房间。海斗跟随而上,但停下脚步抬头观望。

天花板有超十五米高,一个大型的鸟居门立在房间的正中央。后方的过道通向多个其它房间,但如果要进入行政套间的话,那么必须要经过鸟居的下方。

他走向那红橙色的石拱,将手放在上面,但仍旧抬头望着。

“怎么了?”富美子问道。

“这是一个真正的鸟居,而不是装饰品。它已经非常老旧了,且有被很好地保养起来,但是在这种环境里看到鸟居也太奇怪了。”

“哈,对。很少能在室内见到鸟居。”

“我想不出有任何像这样把鸟居移到建筑内部的先例。在神道教里,鸟居都是在露天环境下发挥作用的。用以将世俗与神圣分隔开来。我并没有什么有关异端的概念……但我觉得这可能也差不多是了。”

“佛祖不会觉得公司高管是神圣的吧?”

“不太可能。”

他进一步深入这间大房间,意识到这其实是另一个大厅。鸟居的几步外立着一张接待人员的桌子,守护着通向里面CFO与CEO的办公室的道路。这里同样也是空空如也。

他继续深入,锡杖上的环发出的叮铃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着。这里并没有狱卒队伍的痕迹。

“你的人呢?”

“在这条过道往后数十米远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遇到了一扇巨大的双开门,上面悬挂有以正式日语字所写的思口健太CEO。他推开了一扇门,倒吸了一口气。

富美子在他身后冲进去,然后叫道。“操!”

他们面前列着一行五人队伍,内脏均被去除且被重击成面目全非的身形。数人的头颅被扯下。血液与排泄物的味道在这间宽敞的行政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浓烈。

海斗的视线游移着扫过这些尸体,随后房间另一端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位穿着贵价西装的中年日本男人从一间私人洗手间中走出,用毛巾擦着双手。海斗注意到那白色的毛巾已被染成红色。

“这是什么?”海斗用日语说道。

“你来到了我的大楼里,没有任何授权,还有胆来问我这种问题?”那男人用英语说道。“公司间谍,毫无疑问了。要不就是恐怖分子。”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并将那沾满血渍的擦手巾扔进小型垃圾桶里,然后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略微向前倾着。

“你就是思口健太?”富美子问道。“其实,去你妈的!你对这些人都做了什么?”

“他们进来挥动着这些枪支……我有点担心我的小命啊。”男人笑道。

“那你就徒手把他们全杀了?”海斗问。

“对啊,他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尊重,牧师。”

富美子将步枪指向思口。

“你个狗杂种!”

海口碰了碰她的肩膀,低声说,“别这样,我们得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是君王。我是不会回答流浪牧师和什么隐蔽组织的超自然军事特工的问题的。”

海斗想问男人这什么意思,但他的注意力被西装接缝处撕裂的声音所吸引了。他的肉体增长着,撕扯着那纤维织物,而后撕扯着他苍白的皮肤,展现为一只两米五高并长有角的鬼武士。脱落下来的皮凌乱地抽打着瓷砖地板,周围洒下的血液积成了一滩。

那鬼有着浅蓝色的皮肤,三只角自额头处伸出,并有一个长满獠牙的嘴。他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办公室中闪着红光。他身上披有油绿色的鳞片,就像是覆盖在他粗糙肉体上的盔甲一样。

海斗环视周围,看到光线正从房间中逃离,一层雾气从地板上升起,遮盖住了那些死去的特工。空气也变得更加的清冷。鬼伸出左手,从微微发光的空气中抽出了一把大薙刀

“你是何人,竟敢闯入我的领域,向我索要答案,放浪者?”

海斗紧握着他的锡杖,在杖端上贴上了一张符纸。“你叫什么,魔鬼?”

“酒吞童子。”

海斗张大了嘴,一时不知所措。

“啥?”富美子追问。

“你的牧师听过我的名号!”鬼大吼道,随后房间里充满了洪亮的笑声。“我能说什么呢?我很喜欢清酒。”

富美子差点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但那薙刀的刀锋拍向她面前的地板,将她拍向后方。一阵冲击波自撞击点处扬起,但海斗的锡杖偏转了这股力量,符纸生效,铃声响起。

“勿再提问!”鬼大喊着,向他冲来。

薙刀刀刃劈向海斗,他念出言灵并跃向右方。刀刃被他的话语反弹而起,再次被偏转向地面,砸碎瓷砖,溅起的碎片轰击向海斗的身体。他感觉脸和手臂上都有着灼热的划痕,知道可能已经出血了。

他将锡杖甩下,击中了鬼的前臂,发出的巨响。鬼大吼一声向他冲去。那只大手握住了海斗伸出来的手掌,随后一阵明亮的光芒从鬼那紧握着的拳头中爆闪而出。蓝色的血溅到了海斗的胸前,酒吞童子抓住了那残废的手,撕扯而下。爆炸炸碎了三根手指,那蓝色的大掌上也划开了一道口子。

海斗扔掉了已损毁的符纸,上还沾着鬼的血液。那魔鬼丢下战刀,用手捂住胸口。

“你这该死的老鼠!你怎敢袭击我?!?”

海斗前冲,将锡杖插到巨鬼前方碎裂的瓷砖内。杖的底部整齐地插入地面,而顶部的符纸开始发出明亮的光芒,引起一阵刺耳的铃响。符纸闪出白光,鬼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捂住眼睛,气喘吁吁地用日语咒骂着。

海斗前倾并在鬼的闪亮鳞甲上贴了两张符纸。白光爆出并形成一条缠绕着鬼全身的锁链,将其绑在地板上。鬼发出咯咯声,其中一条锁链缠绕住了他肥厚的脖颈。

海斗从地板上抽出锡杖,用尽了的符纸从顶端溃碎。他转身俯视着正挣扎起身的富美子,她被爆炸冲击甩到了另一端的墙上。她上方被撞击的石膏板已经开裂了。

他蹲到她旁边问道。“你还疼吗?”

富美子呻吟着向他伸手。他把她拉起身。”我的头还在嗡鸣着,但是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留在石膏板上的坑。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用手摸索自己的身体。“我天,我有在流血吗?”

“好像并没有。”

“是山父?”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正在挣扎的鬼。锁链在他尝试挣脱的时候发出更明亮的光,并且缠得更紧了些。

海斗站在鬼王的前方。“你在这干什么?我听说你已经死了。”

“人类和他们的故事而已,呸!”

“他是谁?”富美子问。

“自封为王的鬼,曾经给这个区域造成了很多死亡。传说他的头曾被一位著名的武士割下。”

“确实如此,牧师。但我还活着!我的魔法非常强大。”

“为什么要掩藏呢?为什么要假装成人?”

“权力。不总是跟权力有关系吗?我需要资源与影响力来引导我的妖怪同伴回到这清醒的世界中来。”

“给我讲讲领域消失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在这寻求庇护呢?”

“问你的同伴去。”

海斗看向富美子,而她摇了摇头。

“她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已经尝试了数月,想要围困我们,他们知道我们为何在此。魔法消失了,牧师。你们还想要我们做什么?”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一直在捕猎妖怪?”海斗问富美子。

“那当然,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收容异常。”

“但然后,那回避了问题的实质,牧师。他们为什么会需要呢?”

海斗凝视着富美子。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找不到是什么东西在伊内杀人,我们需要有更多专业知识的人。”

鬼又开始大笑,笑声在墙壁间反弹。

“他们不需要你。他们需要那个。”鬼直直地盯着海斗的锡杖。

“什么?”

富美子看着鬼,又看看他,然后端起枪指向魔鬼。海斗抓住步枪,将枪管指向天花板。

“不行!告诉我他是什么意思!”

富美子将步枪猛地拽回,转过身去。“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别说谎了,富美子,”海斗轻柔地说。

她迅速转身面向他,脸上露出明显的愤怒表情。”我——“

她突然摸着耳朵,然后轻声说着话,声音轻得他无法理解。

“好的。谢谢您,先生,”她对另一端的某人说。

“那什么?”海斗问道。

“我们确实需要你的帮助,那是真的。”

“但是?”

“我们也需要那根杖。”

“为什么?那是我家族的纪念品,就是根锡杖而已。你们可以很轻易地买到一根。”

“与这根不一样,我们买不到。”她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因为疼痛或是沮丧,或两者兼有。她叹了口气。

“这是个圣物。一个异常。我们无意中在档案馆里发现有暗示它是魔法magic的文档,有着大写的M。”

“这说的什么鬼话?”

“你必须得知道,它不仅仅只是根杖子。它是一把钥匙。”

“什么的钥匙?”

“这把钥匙能通向领域,通向维度,通向无穷尽的奇术能量。它是神的避雷针,它在溢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阿吉巴辐射。”

“那这都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能这么轻易地驱逐妖怪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的符咒,也不是因为你的咒语……言灵,而是因为这根杖。”

“不。”

“你有遇到过另外一个跟你一样厉害的猎鬼人吗?你是不是以为你就是比别人强一点而已?你可以驱逐掉一个能够歼灭整支有着士兵和奇术师的中队的鬼灵。看看你对他都干了什么!”

鬼再次大笑,但没有那么洪亮了。“确实如此,牧师。你没什么特别的。都是那根棍子在干着粗重活。”

“别听这杀人犯说的。听我说!”富美子大叫。

海斗凝视手里松散地握着的杖。

“他是对的。魔法正在失效。异常正在溃散。我们已经了解了数个世纪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而其中有某些在它们苏醒之时造成了相当规模的混乱,”她说着,抓住了他的肩膀。“但还有什么没有消散呢,海斗?那就是你。那根杖。你已经和恶魔斗争了数十年,而你也总能获胜。这杖就是其中的原因。”

“不,”他小声说道。他的手臂开始抖动。

“没错!但这并不能抹去你所做过的事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现在呢?”他问,将她的手从肩膀上推开,转身侧对着那女人和鬼。

“我们能对这熵做点什么,而那根杖可能会成为关键一环。跟我们走,帮帮我们。”

鬼又开始放声大笑。“他不会为狱卒工作的,小特工。看看他吧!你期望他现在能改变?他还在他发现的这个新世界里崩溃着呢!”

“闭嘴!”

鬼嚎叫了一声,房间变得更暗了。海斗发狂似地四处看着。办公室的墙壁不见了,被红色调的迷雾和垂死的树木所替换。

“看看你的周围,牧师!领域已死,而我们终将能在这清醒的世界里夺得一席之地。”

海斗转向鬼王,正好看到闪亮的锁链黯淡下来,然后随着枪声一样的爆裂声破碎了。那灵魂锁链掉到了地上,闪烁了一下,而后消散了。

酒吞童子反手将富美子拍进迷雾中,然后向他嚎叫着。“我会夺去你的玩具,吃下你的血肉,而我的人民将如洪水般淹没这些岛屿!我们会把它们打理得比任何人类做得都好。只要他们全部死掉就好了!”

鬼咆哮着,迷雾将他们彼此笼罩了起来。海斗回头看向顶楼大厅曾在的位置,那边的鸟居门闪着暗淡的红光。鬼将他们拖进了他的领域里。那鸟居曾经是一个分界线,但并不是神圣的分界线,而是异界。

迷雾之外,薙刀的刀刃刺向海斗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用锡杖挥出了一个小弧形,偏转了刀刃。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铃响。

他在刀刃甩向他脚部的时候跳起,并在半空中将长刀的粗柄定住,将其一折为二。又一声铃响,这次更加响亮,也更加近了。

酒吞童子咆哮。“他妈的去死吧!”

海斗猛地跳入迷雾之中,而与此同时,他轻声用日语念出了一首诗:

流淌的河水
将所有东西都带到海里去
而我也是,必须走了。

迷雾分开,鬼咆哮着,露出它那血腥的巨大獠牙。它伸出双手去抓他,一只完好的,而另一只则严重残废。

海斗一边跑一边扭动着,在那两只巨大的手间滑行,并用锡杖击打鬼领域湿润的地面。铃在他们周围响起,一阵白光吞没了鬼,蓝白色的火焰扫过地面,爬上了他的腿部。鬼向后跳去,嚎叫着并疯狂地拍打着火焰。海斗将杖甩起,重重地抽打在酒吞童子的脸部。

蓝黑色的脓水爆出,溅到了海斗的身上与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鬼王痛苦地嚎叫着,拼命地猛击着,捶打着海斗的胸口,将他击落到那冰冷的土地上。

当他能够稍微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光亮回到了这一空间之中,办公室的墙壁融回原位,酒吞童子半塌陷的头颅正盯着他。颤抖的喘息从破败鬼王的喉咙里传出,他挣扎着想要说话。但突然鬼用它一只完好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咕哝道,我将不会……消亡……I will not… fade…

酒吞童子的胸口因剧烈的咳嗽而疼痛不已,导致有更多的蓝色脓水从他的嘴唇处喷出。他发出一声微弱的、湿润的叹气,然后归于沉寂。那野兽的胸部停止起伏,且随着房间里越来越亮,他眼睛里的光芒也在逐渐变暗。海斗向别处看去。

海斗将锡杖紧握在胸部,平躺着。一阵阵的刺痛随着每次呼吸从身侧传来,他尝到了血液的味道。他挣扎着伸长脖子,好让自己能看着那根杖子。

行吧,现在看着我。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你的能力吗?我本来可以依靠你的帮助的。

有人冲向他;他勉强在模糊的意识里认出了富美子。

当他闭上双眼之时,世界再次重归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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