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杀死我自己

走马灯。烛火升腾的气流,摇曳着灯罩。

皮影戏般流转的景象,想必是很美的吧。因为,若是不美,便会即刻消散了。

“走马灯”这个词,另有一层含义——濒死之际,一生在眼前闪回。

此刻在我脑中奔涌的,一定也是那东西了。毕竟,我很快就要死了。

可是,我的走马灯,却不像皮影戏那般美丽。

我讨厌自己。

“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好?”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每次失败,我都在想着这些。

最让我无法原谅的,是那个无论怎样反省,都依然会再次失败的自己。

我曾向父母倾诉过心中的苦闷。
我一边哭着说:“别人都有才华,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他们似乎说了“你要喜欢现在的自己”“要比现在更努力”之类的话,但我记不太清了。

到头来,我心里装的还是只有自己啊——这么一想,我便愈发厌恶起自己来。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无论怎样的人,一生中必定会迎来改变命运的转机。中彩票得巨额财富、邂逅命中注定的伴侣组建家庭、对自己施暴的父母死去而重获自由……转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降临。

连我这样的人也得到了那样的机会,可见机会确实是会眷顾每一个人的。

只是,我的转机,实在太过离奇了。

我时常思考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可无论怎么想,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答案呢。


我将杀死我自己

说是高中时代的事,但故事并非从校园里开始。那时的我,不再一心去学校,而是窝在自己房里画漫画。就是所谓的家里蹲。

干劲倒是有的。我立志成为漫画家,好让学校里那些瞧不起我的家伙们刮目相看,为此奋发图强,在那一堆堆废弃的稿纸山中,拼命想要点燃自己的才华。

我相信,废纸堆得越高,火焰就会烧得越旺。可关键的火种若是闷燃不起,那便毫无意义。我忍不住挠着头皮,却连一丝火花也迸不出来。

想不出接下来的情节。浮现在脑海里的故事,全都是似曾相识的东西。

想必,蹲在家里的我,也就只有这点能耐了吧。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不过是个恶心的御宅族罢了。就算追逐梦想,也成不了任何人物。喷涌而出的不是灵感,而是焦躁,我的脑海里满是自嘲与过往创伤的浊流。

这已是第几回了?我所想的,不都是过去的事吗,未来什么的,难道就无所谓了吗!——脑海深处虽闪过这样的念头,我却只能流泪。

“啊啊,活着如此痛苦,不如干脆消失掉好了……”

当我被求死之念囚困,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已完结之时——另一个我,就站在了我的身旁。

“画不出漫画了吧?让我来。”

说着,他从我手中夺过画笔,另一个我,若无其事地开始画起了漫画。容貌、衣着、甚至连手指上笔茧的位置都与我如出一辙,可他的笔触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头脑中最为出色的作品,正经由像我一样的一双手,被描绘出来。

我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副光景。为何我不向谁求助呢?即便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只要我变成了两个,任谁都会觉得古怪吧。

“你……到底是什么?”

当另一个我将那个在构图上困扰已久的页面画完时,我终于问出了口。

“什么是什么,我就是你啊。”

“这不算回答吧。你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擅自画起我的漫画,画得比我还好。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啊。话说回来,你能解释清楚自己是什么吗?在哪里出生——这种话谁都能说吧?我呢,刚刚才出生。从你这里。可是,为何而生这种事,谁都解释不了。所以嘛,我就是那个除了画漫画之外一无是处的你。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另一个我,也和我一样是个卑怯的人。是那种会自行定义“我”这个存在,并宣称自己只能活在其定义之中的家伙。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漫画的才能,以及他不称“我”而自称“俺”这一点吧。我也曾想用“俺”这个自称,但讨厌自己那副卑怯模样配上粗鲁语气,便没用过。说起来,最近能称得上交谈对象的,也只有隔着门和父母说几句话罢了。

几小时后,完成的作品毫无疑问是我的漫画。不,我想,它比我构想中的漫画要有趣得多。

我读完那篇漫画,误会了一件事。

我以为自己毫无才能,却不曾想,唯独一样——并非漫画的才能,而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才能,我其实是有的。

为何会出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它从何而来,为何会突然获得那样的力量——我没有深思这些事,只是单纯地接受了事实。

漫画读完,我们二人商量了今后的打算。第二个我不止容貌,连记忆都复制得和我一模一样,因此商谈进行得很顺利。

我们定下了几条简单的规矩:不能让任何人进入房间,从房间出去时始终只能有一个人。反正也不会有人进这房间,父母也只会把饭菜放在门前,所以倒也不是多难的事。

我人生目标的漫画家之梦,想必由另一个我会替我实现。于是,我便无事可做了。

我本想借此机会修复与家人的关系,可事到如今,就算想和他们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聊新闻或闲话家常——这点道理我懂,可对于一个窝在没有电视的房间里的我来说,门槛实在太高了。

而且,要是我突然开始和他们说话,父母准会为此开起家庭会议吧。“怎么突然开始说话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之类的话。我家的墙壁薄,连我房间里都能听到那些声音。我实在讨厌极了。

我明白父母并无恶意,可总是不由得想起那些在学校里背后说我坏话的同学们。在班里,在我能听到的范围内,说着我的坏话。我自知旁人对我评价不高,可亲耳听到还是会受伤,这是人之常情。

偶尔深夜里和父母碰上面,彼此也不会对上视线。究竟是从何时起,和家人变得这般疏远了呢?一蹲在房间里,时间这个概念就变得模糊起来。我既觉得仿佛不久前还和家人一起吃过饭,又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家人一起笑过了。

在坠入更糟的思绪之前,我决定逃避现实。像往常一样打开游戏机,启动了那个我游玩时长堪称一流的FPS游戏。

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想玩的游戏。只是,作为消磨时间的手段,游戏在我心中是最优解罢了。在线游戏的话,只要有时间,就能一直玩下去。

只是,我没有考虑到的是,在线FPS这种游戏,是PvP——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对战;这种游戏,若有一人玩得拙劣,便会遭到挂起来示众;而我,对不断输掉比赛所积累的压力,并不习惯。

聊天框里飞满了冲着我来的怒号与嘲笑。我连回嘴的话都浮现不出。明明是逃避现实,却被现实打击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我总得遭这种罪呢?我回过头想求助,可另一个我正专注于漫画。看着他那个样子,我觉得玩着游戏的自己像个傻瓜,心情愈发糟糕。

“我没有玩游戏的才能,才会落得这般田地。要是我再强一点,哪怕至少能有回怼嘲讽的口才也好啊——”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我的身旁又出现了一个我。“喂,让我来嘛。”——他用这般熟稔的口气说道,从我手中夺过手柄,重新开始了游戏。

不出我所料,新的我,是拥有游戏才能的那个我。赢得比赛时,有人打字揶揄:“这是换人代打了吧?”新的我立刻回敬过去。

他那些骂人的话术,我真不知道是从脑子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对方彻底哑了火,看到这一幕,其他人也没再跟着起哄。

又一个新的我诞生了,房间变得更狭窄了。这本来就是单人房,自然是如此,三个人住在一起,实在局促。

我们三个为此商议了一番,第三个我——那个擅长游戏的,立刻给出了解决之策:我出门去。剩下的两人不想踏出房间,于是提案迅速通过了。

我原以为那种能口出恶言的家伙,怎么可能和人好好相处,却没想到他相当——不,甚至可以说比一般人更擅长人际交往。

据说他一开始去学校,欺凌现象就消失了。据他所说,秘诀在于:要让对方意识到,这世上存在着比自己更容易攻击的人。然后,拉拢对方一起去攻击那个人,这便是与人交好的诀窍。

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我本以为自己不愿成为欺凌的一方,所以理所当然地不去口出恶言。却不曾想,要躲过欺凌,并非要靠自身的高洁,关键在于将目标转移开去啊。

不仅如此,他甚至轻而易举地修复了和家人之间的关系。早上起来,在餐桌前道声“早安”,便会得到“早安”的回应。开开玩笑,聊些有的没的。竟就这样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家庭。父母曾对儿子的未来怀有的不安,似乎早已烟消云散。

客厅里传来父母的笑声。客厅和我的房间离得不远,人声总是清晰地传过来。我,也能用那般快活的声调笑出来吗?一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心头就莫名地躁动难安。

擅长漫画的那个我,仿佛说着“我可听不见什么声音”似的,把心思都倾注在执笔上。我也只好去学那不想学的功课,借此努力不去听那些声音。


那是一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但我好歹还是从高中毕了业。若继续这样与家人同住,事情总有一天会败露,这显而易见,于是我决定独自生活。当然,是三个人的“独自生活”。

可喜的是,我用来逃避现实的学业竟也结出了果实,得以进入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对那个蹲在家里的我而言,出门比考试难度更高,这怎么说都算一桩怪事吧。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课程一结束便立刻交接。虽有几回惹人起疑,但每次似乎都由那个善于交际的我帮忙圆了过去。

直到这时,我与其他的“我”之间,都还维系着不错的共生关系。其他的“我”在学业这方面也需要我,更何况,我能切实地感受到人生在一点点好转——这一点最为难得。

我想,坏就坏在那上头了。我们三个聚在一起,才勉强算作一个完整的人,我却误以为自己是单凭一己之力开拓着人生。

为何我未能看见那步步逼近的绞刑架呢?

为何我未曾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变卖着自己的容身之所呢?

为何我明知其他的“我”是另一个人,却还是对那事实避而不见呢?

这般一味逃避的结果,便是如今我这副模样吧。

我开始意识到自身的处境,是在第四个“我”出现之后。

那时,距离期末考试只剩几天,我正埋头苦读至深夜。

请别误会,那时我既没有深陷消沉,也没有想过去死。只是,面对第一次考试,心中不过混杂着不安与期待罢了。

第四个“我”是擅长学习的那个,他一出现便夺走了我的笔,也夺走了我的学习。其他的“我”并无丝毫惊讶,只是各自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等、等等——”

我结结巴巴地想要拦住第四个“我”。我本就不习惯被其他的“我”注视,此刻这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实在狼狈至极。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一、一起……一起学吧。我、我也还算能学的……”

“不。我也只有学习这一样本事了。倒是你,别来抢我的学习。”

他断然拒绝,我人生中那点微小的乐趣,便这样轻易地消失了。我又去央求其他的“我”,他们却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我说:反正我们比你做得更好,你就去做别的事吧,打工的话随你去打多少都行,去邻镇的话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了。

“话是这么说……那个‘我’是比我学得好,可要我和他一起学,确实不够效率。即便如此,也该体谅一下被夺走了角色的我吧。我明明好不容易就快要凭自己的双手做出点成绩来了——”

这些话,我若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就好了,可实际上,我只是垂着头,什么也未能反驳。

脑中明明有流畅的文句流淌,可一旦要将其说出口,话语便卡在脑与唇齿之间,结果吐出来的尽是些腌臜之语。

这般如同堵塞下水道一样的人,怎么可能干得了兼职?我饱受失败与社交恐惧的折磨。

然后,第五个“我”立刻出现了。出现的,自然是擅长打工的那个“我”。望着擅长打工的“我”,我却生不出“我也要努力打工”的念头。

因为,既然我不努力,其他的“我”也会替我努力,那我又何必努力呢?

将打工交给第五个“我”之后,我几乎整日待在家里了。除了如厕,其余时间都在被褥上度过,日复一日,无所事事。

到头来,就算我觉醒了这般特殊的能力,终点终究还是家里蹲罢了。

成长的,净是些其他的“我”,而本尊本人,可说是一丁点也未曾成长——这也理所当然。

家里蹲,是不愿与任何人扯上关系的意志之体现。家,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归处,是自己的领地,是抵御外界压力的防波堤。

然而,我的家里却住着其他的“我”。他们正尽情地做着我想做的一切。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副光景。

一室一厅的屋子里住着六个人,隐私这种东西自然是不存在的。视野的角落里,总会无可避免地映入谁的身影;自己的样子,也时刻暴露在某个人的视线之下。

所以,这屋子给不了我一星半点的安宁。可是,除了这里,我不知还能归往何处。

不想听,其他的“我”的说话声却还是钻进耳朵。

第二个“我”画的漫画,好像要登在商业杂志上了。他正骄傲地跟其他的“我”说起这事。受他带动,其他的“我”也各自汇报起自己的近况。第三个“我”说,跟班上的一个女生关系不错。有谁打趣道,要是第三个“我”真跟人家交往了可怎么办;第五个“我”便接了一句,那咱们就是“穴兄弟”了——除了我之外,大家都笑了起来。

饶了我吧。我明明就这么烂着,求你们别都自顾自地往前走啊。别那么轻易地就走到我怎样挣扎也够不着的地方去啊。

“吵死了——”

我想,我喊得并没有那么大声。只是,恰好在对话那短暂的间隙里,我漏出了这么一句嘟囔,于是所有的视线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心中积压的焦躁,打断对话的尴尬,被众人注视的羞耻——这些东西在脑中奔窜,令我失去了平日的镇静。

“我受够了!我明明就这么窝在这里发霉,你们倒好,一个个都那么幸福似的嘻嘻哈哈的!”

停不下来了。嘴巴和心直接连了起来,不经过大脑,话语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即便暴露出这副丑态,现状也不会因此有分毫改变,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开什么玩笑!要是、要是落到这步田地,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你们——”

视野骤然扭曲,我撑不住跪倒在地。是祸从口出,报应临头了。我按住头的手感到了湿意——是后脑勺挨了打。

“你这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凭一己之力活到现在的吧?什么也做不成,一受挫就立马放弃的废物,怎么可能过上像个人样的生活——”

我的手染得赤红,那颜色,证明着此刻我仍是“人”这一事实。

“什么也做不了,就别给我们添麻烦啊——”

五个“我”,没把我看作人。

就像我看着其他的“我”会心生不快一样,其他的“我”也对无能的我一肚子怨气。我想,过去父母收留着家里蹲的我,也一定没少操劳,可他们心中的怨气,怕是也比不过其他的“我”吧。

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容貌的人存在于世,这本就够叫人毛骨悚然了,偏还要用尽余生去照料一个愚钝阴郁的分身——那怨气,便在那一日爆发了。

自那天起,大家便决定对我视而不见。他们待我,仿佛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即便我入了他们的眼,他们也无视我的存在。

不被期待,仅仅被容许活在当下。一日三餐,如同投喂一般,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大家豢养着我。不像宠物那般被宠爱,倒像被关在客厅的储物间里似的。


似乎比我预想的被打得更重,之后数日,我都被头痛与恶心所折磨。但他们却不许我去医院。若是去了医院,很可能被问及挨打的缘由。

深夜,我被恶心感弄醒,踉跄着走向厕所,其他的“我”便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我。没有谁开口辱骂。又有谁会去跟一只厕所里的虫子搭话呢?

够了,我受够了。我要再找谁倾诉一次。我要去找某个人——不是我自己的某个人——说一说。之后会变成怎样我不知道,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这样想着,我赤着脚冲出了家门。身后传来“我们”的怒骂声,但他们并没有追来。

阔别已久的外面的世界,是白色的,昏暗的——这让人深切体会到,穿这么单薄就跑出来实在是不应该。

我的身体似乎对这突然的剧烈运动感到震惊,仿佛所有脏器都在暴烈地运作,要从体内向外冲撞而出。即便下一刻内脏就从喉咙里飞出来,也不足为奇。

然而,我丝毫没有停下的念头。

究竟跑了多久,我不知道。途中似乎有好几次感到恶心。回头望去,只见点点红色的圆点斑驳相连——想必是脚底扎进了碎石子或混凝土的棱角吧。

历经这般苦楚,我站在了老家的门前。

我一路跑来,本是在寻找一个愿意听我诉说的人,可到头来,除了家人,我并未找到其他人。

望向家中的窗户,只见窗帘那头,一家人正在用餐。

我颤抖着伸出手,正要按下门铃,家人的话语便从屋内漏了出来。

“最近大学怎么样?跟高中不一样吧?”

是父亲的声音。

“还算可以吧。重新觉得,人的身体真是复杂啊。比如说离子的运输什么的,大家身体里的细胞每天都自顾自地运作着嘛。想到自己的身体也每天都在努力,我就觉得自己也得加把劲才行啊。”

是第三个“我”的声音。

装什么懂啊,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连细胞生理学的教科书都没翻开过吧。在父母面前撒谎,就不觉得羞耻吗?

“不过啊,你从那会儿家里蹲的时候,真是变了不少啊。”

大概是喝了酒,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亢奋,对着第三个“我”说道。

什么都没变啊,爸。您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我啊。

“我呢,当时可不安了。你窝在家里,说什么要当漫画家,我当时觉得,别干这种蠢事。一个家里蹲,当漫画家一鸣惊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算是普通人,成了漫画家也不可能顺顺当当的啊。所以啊,你说要去上大学,想进企业工作的时候,我可高兴了!我跟你妈都高兴坏了,想着,我们家孩子终于正常啦!”

“那时候的我,确实是有点问题,爸。就是家里蹲常有的那种,搞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一个家里蹲的人生经验,能画出什么来啊。再说了,那时候画的漫画,根本就一点都不好笑嘛——”


我拖着狼狈不堪的身躯,沿着来时的路折返。走的该是同一条路,归途却不像去时那般,能感受到一丝希望。

漫画。去画漫画吧。回到那个时候——回到那些家伙还不存在的那个时候去。

明明生出了这个念头,我却还是回到了有那些家伙在的家。

看着我回来,众人的目光冷冰冰的。明明该是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却露出了我从未有过的冷酷神情。

“明白了吧?你啊,不管受了多大的罪,你的容身之处,就只有这里了。”

我无言以对。从该做的事情面前逃开的结果,便是失去了自己本该有的模样。

再也没有人会温暖地迎接我了。不去努力被爱,却想被爱——这种事,只有婴儿才配。

无论获得了怎样的力量,若是使用它的人本身就是个废物,那便什么也得不到吗。

无能,无知,无惨,无为。“无”将我支配。

“你他妈听见没有!”

我正像往常那样反躬自省,第二个“我”发觉我没在听他说话,勃然大怒,一脚踹上我的腹部。

我痛得蜷缩起来,他便骑到我身上,继续挥拳打着。周围的“我”们,没一个出手制止。

要是没有这些家伙就好了。全都消失算了。真正的我,只有我一个啊。

好想杀了他们。明明我才是真的,他们却一个个都变得那么幸福,我要让他们全都不幸——

于是,第六个“我”出现了。

第六个“我”一脚踹翻了第二个“我”,像我方才那般,骑到他身上开始挥拳殴打。一切太过突然,我与其他“我”们都只能茫然地望着那副光景。

打了一阵,他又开始攻击第四个“我”。其他的“我”们总算明白了状况,惶惶不安地发出困惑的声音。

怪叫与怒吼交杂在一起,狭小的房间仿佛被扔进了搅拌机,四分五裂。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块垒却并未消解。

我希望大家变得不幸的人,是我。想揍第二个“我”的人,也是我。可为何,却是另一个“我”做了这些事?

好不容易找到了想做的事,却又被人夺走了。

我的憎恨也好,愤怒也好,明明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远处,能看见“我们”在说着什么。时不时有人朝我这边看上一眼,想必是在谈论我的事吧。

我想靠近些,却被绑着,无法得知谈话的内容。

身旁,第六个“我”与我绑在一处。他揍第二个“我”时的那股亢奋,已如谎言般沉寂了下去。

第六个“我”,是除了杀死其他“我”之外一无是处的“我”。这家伙,恐怕过些时日,也会离我而去吧。

我已无所谓了。无论怎样,我都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从明天起,又要开始那无为的日子吧。寄生在其他“我”身上,日复一日。

他们似乎终于谈妥了,其他的“我”们开始聚到我周围。

然后,第五个“我”将手中的洁厕剂,塞进了我的嘴里——


内脏发出巨大的哀鸣。我从那并不如何愉快的走马灯中,被拉回了现实。

从地狱拽回地狱,而我,正朝着地狱而去。

我只转动眼睛环顾四周,与沉浸于走马灯之前,并无两样。

不知是哪里的废屋。他们像丢弃垃圾一般,将我扔在了这里。

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得到了什么?又成了什么?

难道我活到现在,就只是为了死在这种地方吗?

我该如何证明,我是我?

唯有身上的疼痛,告诉我接下来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即便想否认,我也已经没有时间了。连否认的对象,也不存在。

没有谁会为我的死而悲伤。

这就是现实。旁人眼中的我,便是这般评价。

啊啊,这是何等无为的人生。

明明睁着眼,明明剧痛之下不该有睡意,我的头脑却渐渐模糊起来。

然后,然后——我真的,化作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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