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伟大的武器


最伟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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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走进这间安全屋的最后一人。

安全屋以倒塌的谷仓作为掩饰,挥之不去的灰烬味道混杂着霉尘气,在四周形成一道粘稠静滞的无形幕墙,足以隔绝任何不受欢迎的好奇视线。但只要洞悉其中门道,便可以顶着尘埃找到隐藏于烧焦木板后的铁梯竖井,一路向下进入宽敞干净的地下空间。

推开厚重的防辐射门之后,旧时的职业习惯令他首先注意到数个来自帷幕暗面的物件——一组康德计数器,悬浮在空中的暖色光源,带有醒目紫色W标志的毛绒玩具,甚至还有一台非便携式的现实稳定锚伴随着嗡鸣声正在持续工作,还有更多物品隐藏在被帆布遮盖的暗处——下一眼才将目光锁定在这间密室里的人类们身上。

地图桌前围着一位妙龄少女和一个造型夸张的机神教徒,二人正在轻声谈笑,话题随着他的进入而戛然打破。一个灰发男子陷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其视线刚刚离开书页,镜框后的灰眼睛与他产生片刻的对视,闪过一丝谨慎的好奇。而在更远的地方,一个体型结实的方脸女人面对整整一面墙的武器,正头也不抬地擦拭保养着手边各式长短枪支。

他暗自猜测其中哪一个是向他发出邀请的分销商。在他得出结论之前,其中最年轻的那名少女主动向他开口:“你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天,博士。”

“我得先搭车,再坐船。路上不算太平。”可以肯定,能够单枪匹马杀到汇合地点的皆非等闲之辈。他惊讶于在如此紧凑的赴约日程内,还有人能准时到达。“此外,实际上我并没有博士头衔,我只是一介刚刚入门的研究员。”他向众人承认。

“无伤大雅哦,博士。在行动团队的合作期间,‘博士’是分配给阁下的临时代号。”少女微微一笑,“认识一下呢,分销商就是本人,剩下的几位您可以分别称呼为钟表匠、魔术师、肉贩。”

当被提及各自的代号时,机神教徒挥动了一下被替换成机械结构的那只手臂,灰发奇术师朝他点头示意,而被称为肉贩的壮实女人则只是挤出一声冷哼作为招呼。

博士。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外人来说这的确是个符合刻板印象且方便记忆的代号。假设站点主管此刻站在他的身边,多半会对他投以不赞同的眼神。然而站点主管已经死了,与其余正直的人一起被葬送在了那场大劫里,死得不明不白。

少女给自己的杯中倒满气泡饮料,继续说下去:“今天我们在这里碰面,是因为本人转发给诸位的一则传闻,最伟大的武器。我这边的情报也十分有限,消息的直接来源是一个诨名叫黑帽子的熟客,他从基金会站点内部通讯网络窃取到了一则聊天记录。个中的内容细节,我想你们都已经读过了。”

“或许在临走之前,我们应该释放‘最伟大的武器’。”魔术师朗声读道,“项目组的某个成员如此提议,随后被其他站点成员以多数票否决。”

分销商少女点了点头,说:“重点呢,在于黑帽子的骇入日期。截止到骇入的时间点,目标站点依然保留有对外的通讯网络。那个日期要晚于混沌分裂者的覆灭日。既然站点设施没有在战争中被彻底摧毁,那么就存在一种可能,我们想找东西仍留在原处。”

“所以通过残存的麦宗网络,你找到我们,凑出了一支三教九流的队伍。”博士续道。

分销商自嘲地摆摆手指,露出一个颇有些为难的俏皮表情:“年景不好,外包员工的人员流失在所难免。而本人碰巧有一个爱好,遭遇过的让我每个印象深刻的人,我会记住他们的联络方式。这一次我一共发出了九封邮件,展示手里的部分信息并承诺报酬,但回复消息跟我约定碰面的只有你们四位。”

她顿了一顿,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最好抓紧时间,以防石沉大海的那几封邮件中间还有活着的收件人,并且赶在我们之前摸到目标地点。我们都不喜欢听这种鬼故事,对吧?”


临行之前,分销商小姐终于向她的行动团队透露了目标站点的代号和位置。

基金会的人过去将它称为Gallery 27,与出发地点相隔一座饱受战火的残破城镇。博士此前并没有接触或听说过这个站点,它也不在基金会主动注销的最后三十六座站点之列。这意味着在基金会解散之时,该处地点业已废弃,并且对应的人员建制已经不复存在。

前往站点的路径与来时的路大同小异。水泥路面的开裂纹路让博士想起仓库角落里丛生的扭曲蛛网,大小碎石肆意散落,零星可见废弃车辆和倾倒的树干,为小队的出行接连不断地制造麻烦。

一路上依靠魔术师驱动奇术,不断挪开障碍物,越野车得以龟速前行。在接近城镇郊区之前,为避免招摇,一行人暂时抛下车辆,藏好越野车和痕迹,切换为步行前进。

此后不久,小队路过一个号称“私刑王”的人物建立的据点。这帮人在中波广播里对外喊话,自诩为开放式生存者营地,而肉贩则断定他们是实打实的土匪结伙,因此小队成员们谨慎地选择绕开观察哨岗的目视范围。不知为何,这些啸聚之人放弃了现成的废弃城镇,选择在荒郊野岭用木板和铁皮搭建起他们简陋的据点。

钟表匠对此评论道:“在胡夫大金字塔落成之后的千百年里,古埃及人再也没有成功建筑过如此宏伟结实的金字塔。马丘比丘的巨石砖墙经历了数个世纪的持续建造,它的下半部分是严丝合缝的大型艺术品,而当搭建进行到墙体的上半部分,建筑材料退步成了零碎石块的随意堆叠,以稀泥填充缝隙。”

“从古至今,人类总是擅长于制造文明的衰败崩塌,以及技术的突然倒退。”机神教徒最后如此总结。

一个破碎的世界是否有机会重新粘合?这个漫长过程大概需要持续投入辛勤的劳作和强烈的信仰。博士突然醒悟,如今包括自己在内的教外之人或许比旧日更能理解机神教徒们的心境。

掠夺者据点周边的树木早已被砍伐殆尽,只留下突兀的秃树桩。集群的乌鸦因此落满了唯一一块幸存的路牌,黑色尾羽遮挡住路牌上的文字。天空阴沉惨淡,却又不像很快有雨,隐隐有一种悲怆的预感。

行进过程中,博士和其他小队成员维持着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聊至兴起,话题落到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肉贩身上。

“那么阁下想必是欲肉教徒?”话刚说出口,博士意识到这是一个蠢问题。他在对方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躯体改造的痕迹。

果不其然,对面回以一声嗤笑。“我做人肉运输生意,我是你们的保镖。”她随意打量了一眼博士,“你们基金会的人总像沙丁鱼一样凑在一起,凡事永远第一时间求助你们的机动特遣队,大概没什么机会和我这种人打交道。”

博士被迫出声反驳:“现在的我为自己工作,我挺适应当前的生活。”他撒了一个谎。他只是错过了像个英雄一样死去的机会。

肉贩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随手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枪托上。对上博士的眼神,她解释说:“留着下次再嚼。没办法,现在这玩意算得上稀缺物资——就这一块还是我崩了几个倒霉蛋才搞到手的。”他们之间的话题就此暂告一段落。

远处传来雷声轰鸣,意味着暴雨将至。


小队在拆成空壳的废弃房车下原地休整,包裹褐色污渍的雨滴从天而降,在地面形成丑陋的水洼。等到雨势停歇,一行人才再度启程。

进入城镇的范围之后,博士一直察觉到有种不真实感围绕着自己。与其他所有经历过战火的地方一样,这里有倒塌的房舍,有遭到火焰过境的街道,地面上不时出现令人触目惊心的巨坑,空气中浮现着若有似无的腐物味道。但还缺失了一样东西。在这座城镇里看不到任何的活物或尸体,无论人还是动物。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沉默行走,耳边听不到任何来自生灵的声音。暴雨洗刷过的苍穹像死神之眼一样浩瀚湛蓝,澄澈得如同一个完美谎言。城市的废墟此刻幻化为某种从现实剥离的世外之境,他们则成了好奇又鲁莽的闯入者。

直到进入市区公园后,扑面而来的景象将所有的不真实感猝然打破。

人群如旅鼠,成群结队地倒毙在公园中央的巨型水池里,堆积的尸体甚至在浑浊的水面上方垒成一座小山。整座城市的居民都被浸泡在这处阴冷潮湿的乱葬岗,无声地散发出与日俱增的腐烂臭味。

一刻的沉默过后,分销商小姐扭头问博士:“我猜这里面有我失踪的员工,还有不少我的客户。你能分析出这些人的死因吗?我好知道该找谁记仇。”

异常博物学是一门高深且琐碎的学问,即便实打实的博士中间也少有精于此道的资深学者。被临时冠以博士之名的研究员更缺乏面面俱到的知识结构,他猜测尸体的源头可能是某种病毒武器,但脑内冒出的几个答案很快又被自己悉数划去。最后他只能摇摇头:“我只看出一发异常武器就能摧毁一座城市。”

在基金会内部,多年以来一直有一批持续不断的经典争论话题,包括帷幕的必要性、收容是否构成一种资源垄断、为了维持常态可以作恶到何种程度。眼前的世界无疑给过去的许多议题添加了迟到的血色注解。脆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需要用无尽的血肉去填进去,这样的场景绝不是孤例。只是学习的代价太过高昂,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发异常武器就能摧毁一座城市,而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最伟大的武器。博士笃信自己无法坐视这一项目被偷走售卖,这是他掺和进本次行动的真实动机。

其他几人的目标也多半不见得是单纯的跑腿打工。博士暗自打量着他的临时队友们,发自内心深处地希望这一趟旅程的终点不会走到意大利黑帮片里众人持枪互指的场景。


行动团队遭到了跟踪。

这一情况已经持续了大半天。根据肉贩透露的情报,不请自来的同行者仅有一人。其匿踪手法相当业余,在肉贩的教学下,就连博士也学会了分辨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外那个躲在暗处的模糊身形。

在临时扎营用餐后,小队假意继续前进,留下肉贩埋伏在熄灭的篝火旁。

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跟踪者顺利被制服。待队员们折返回来,他们看清楚那是一个女孩子,她怪异地顶着两颗头颅,其中一颗的脖颈被肉贩的匕首抵住。博士不得不承认,这个场景稍许有些滑稽。

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不速之客的嗓音微颤:“拜托,不要割破我们的脖子,我们的疾病会随体液传播。”

经过一番简短的盘问,女孩交代了自己的动机。她说她只是想跟在队伍后面碰碰运气,期待着或许能捡到残羹冷炙。

“又或者你猜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试图跟过去搜罗一些比垃圾更有价值的战利品。”分销商评论道。

双头女孩没有否认。她沉默了一下,旋即开口:“我们的镇子被投放了Hachi病。一夜之间,超过一半的人遭到蛇咬,随后病毒就传播开了。我们碰巧遇到从那栋建筑里面撤出来的人,从他们的口中我们得知了这种病的名字。他们中间也有感染者。”

“疾病的爆发多半是尸堆的来源。”魔术师小作思忖。

女孩点了点头,继续道:“不久之后,人们开始成批死去。从医院太平间到教堂墓园很快被统统塞满,体面的死亡也成为了奢望。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幸存的健康者开始有组织地猎杀病人,将死者的尸体集中扔进水池。但只要与病人的鲜血发生一丁点接触,原本健康的人也会迅速发病。”

“我们大概是感染者里活得最久的一个。那时的我躲在药店的地下室里,靠囤积的药物抑制感染,却没能阻止我变成我们。我们穴居了一段日子,偶尔会摸出去偷点食物,一直侥幸没有被发现。到了后来,镇子里渐渐看不到活人了,也慢慢不再能找到像样的食物。就在前两天,我们用完了抗生素,干脆回到地面上生活,但城市已经被搬运一空。而且我们能感觉到,病症正在我们体内飞速发展。”

“在目击到我们之后,你判断出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也猜到那个地方没有经历过洗劫。”钟表匠如此断定。

“幸存者派出过探索小队,但都有去无回。我们只是想跟过去看看,有没有关于这种病毒的更多信息,或者有没有……解药。”女孩嗫嚅道。

“如果有救治手段,那里面的人也不至于撤离得这么匆忙。说实话,站点内部存在未知的致命风险,而我们没有余力照顾随行的平民,所以不能接受带你一起行动。”看到对方露出失落的神色,分销商鼓励地一笑,“但是呢,女孩子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嘛。”

临行前,分销商小姐分享出去整整一背包的补给和药物。

“谢谢你,可是我们活不了那么久。”女孩只拿走了很少的一部分。


Gallery 27的后备电源已经在几周前消耗殆尽,博士透过窗口盯着陷入漆黑的站点内部,如同凝视一头陷入沉睡的巨兽。但实际上,这栋建筑的外表只是荒野中的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没人能想到最伟大的武器就藏匿于其中。

电子验证系统已经下线。依照基金会的站点运行规范,这种情况下,传统的机械式锁具将重新发挥关键作用,配合出现在每一道门闸前的安保人员完成通行者的权限验证和放行。这就意味着,门锁眼下成了站点与闯入者之间的唯一屏障。

机械结构代表着可靠、规则和秩序,作为它们的洞悉者,钟表匠和锁匠的身份切换只在一念之间。机神教徒将机械手臂的末端转化为探针,一段时间的摸索之后,随着“嘎哒”一声,站点的大门久违地被再度推开。

在探灯的照射之下,依稀可以看到撤离时留下的痕迹。满地足迹、散落的纸张、破碎的防火玻璃展示柜,无不昭示着站内人员匆忙离开时低烈度的混乱。空荡荡的桌椅相互凝视,在昏暗的光线边缘留下整肃默立的轮廓。与站点外的状况相比,站点内当时的局面想必已然最大程度地维持了秩序。

他曾经为之付出的事业已经画上句号,和这座人去楼空的站点一样沦为无人保护的空壳。他身边的同伴准备从这里偷走最伟大的武器,而他正打算择机阻止。

随着摊牌时间的临近,烦躁和不安在他的心头悄然滋生。面对站点内部的幽闭空间,博士发现自己多少产生了一些毫无缘由的畏怖感。仿佛一个小孩子在夜深人静的小床上醒来,意外发现床头灯的开关无法点亮黑暗,而所有的家人全都不知所踪。

魔术师见状笑道:“害怕诅咒不敢踏进去吗?我们要偷的是一座基金会设施,不是都市传说里的法老陵寝。”

博士干巴巴地打趣回去:“金字塔的底部可没有埋藏着面对收容突破的终极解决方案,随时能将站点内的一切以及方圆几公里内的居民焚化成糊在墙上的黑色剪影。”

尽管还没有迈入其中,但他们究竟惊扰到了站点内的原住民。“可悲的臭虫,渺小的鼠辈,竟胆敢打扰我的小憩!我是鳏寡者的哀嚎,阿瑞斯右手所执之矛,裂世机兵卫士,首席屠神者……”

漆黑处的声音由远及近,被室内空旷幽寂的空间放大了数倍。从探灯的照射范围之外摇摇摆摆地走出一个小机器人,其胸部的扬声器絮絮叨叨个不停,如同绵延不断的聒噪咒语。电表组成的面部在嘴角勾起夸张的弧度,与来势汹汹的发言内容很不相称。博士猜测它是站点内唯一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机器。

“不朽不灭的我将燃起无尽怒火,焚化一切不敬——”

当它叫嚷着战斗口号冲锋到众人跟前,分销商小姐亮出早已准备好的麻袋,对着它兜头罩下去。整个绑架过程行云流水,并未遭到任何有效的反抗。

“最伟大的武器,烦恼机器人,SCP-1370。”像是要确认一般,她顺着小机器人的唠叨报出了更多名号。

“这就是你口中最伟大的武器。”钟表匠的语气里不带疑问,只剩下无奈的陈述。近在眼前的事实重塑了他的预期,显然这趟任务的目标与他的神祇无甚关联。

“请原谅我隐藏了部分信息。事实上,根据基金会解散前公开的资料,SCP-1370是Gallery 27的唯一藏品。我此前确实发出了另外五封招募信,但全部都没有回音呢。再次尝试招募时,我不得不出拿出基金会内部的玩笑话作为引子。”她对着众人抱歉一笑,“无论如何,我会按之前的承诺支付报酬。”

“它的命运将会如何?”博士不禁发问。

“无非是富人们的金钱游戏,我有一位重要客户的美洲狮死了,他想重新找个与众不同的宠物。即使在末日面前,也总有人不愿放弃旧日的生活方式,也许这些来自往日的幻象才是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唯一要素。”

“那么我没有更多意见了。在当前的世道下,我的心愿只是让这些项目被妥善保管起来,具体形式可以灵活多变。”

“那么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取得共识。”

这次以“最伟大”为噱头的行动就此画上了虎头蛇尾的仓促句号。这不是博士第一次上当受骗,在此次事件之后,他还将心甘情愿地屡次犯险,只为了寻找散落在世间的超常事物,给它们各自安排合理的归宿。这是属于他的末日生存之道。

而其他人也有各自的生存之道。在众人分散撤离之前,他无意间听到少女的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放弃这里,我是负责这一片地区的分销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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