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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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个岔路口已经很久了。

往前就是学生宿舍,八人间;她看着一群同龄人嬉笑着走过去,打破了这个金属走廊中弥漫的沉默和阴影,待声音逐渐远去后又留下了一地破碎的孤痕。不同导师下课的时间不大一致,女孩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短暂的活跃穿过这些长久的冰冷死寂,站了足有四十分钟;一直到同级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调整了一下无线耳机,拎起书包迈开了脚步。但那不是学生宿舍的方向——

“我不能理解你这样做的意义。”耳机里传来一个不那么清晰的电子音,“不管你几点回宿舍,那儿都只有你一个人。”

“但是我可以假装在等人,”女孩反手去摸书包侧兜, “这会让我心情没那么差。” “谁叫我妈不回来呢。”

——她根本不住学生宿舍。这条路再往前走,那是三级权限的宿舍区。



谁也不知道这孩子手上为什么会有三级权限卡,虽然只是一张宿舍的门禁;他们也不知道这姑娘有什么好潜力,值得上级给她一个被三级研究员改造过的双人宿舍间的使用许可。很多人都把宿舍当做另一个办公地点来折腾,其他人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姑娘有资格进入这种——可以说是机密——的区域;对于某些人来说,宿舍是比办公室还要机密的地方,机密到他们甚至不乐意保洁过来打扫而必须亲自上手的程度。问题太多了,但女孩从来不在意这个。

实际上乍一看,这姑娘和其他普通的学生也没什么不同;而正因为这副相同,就搞得那些中层员工总抱着一种质疑的眼光来看她。她倒并不把这些放在心里,只是按部就班的上学,然后每天放学站在走廊上,等着其他学生走得一干二净。这不是个好的作息;普通人的知识要学,基金会的知识也要学,杉草萍的放学时间基本和加班的员工一个数。她在走廊站的四十分钟几乎是眼看着太阳落下去,再从一级区走到三级区找宿舍,模拟窗户已经认定现在入了夜,开门的时候简直是一片漆黑。她也不管,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左肩一沉,让装着平板电脑的书包在她背后划过一道弧线,接着又被她用右手直直地扔进了黑暗中。

那儿没有传来砸到什么东西的声音,而是一个柔和的闷响,大概是被她扔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这招自律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因此她也没有大惊小怪;不过准确来说,人工智能也没有办法 大惊小怪就是了。

“Sadira,你不开灯吗?”它只是例行地提醒了一声,而Sadira也例行地把这话抛之脑后。“我妈还在睡。”她小声说,好像Elena真就像是有人进来都没反应、却能被灯光照醒的人一样,“我先去洗个澡,你帮我把今天作业打开。屏幕不要照到我妈啊。”

自律应了一声,又趁着Sadira还没摘耳机补了一句。“我觉得你做的事情有点没意义。”

女孩耸了耸肩:“有没有意义是当事人说了算,你觉得呢?”

她没听到人工智能的回复,因为她已经摘下了耳机。接着,在这个绝对——毫无光源——的黑暗中,Sadira竟然一步都未曾踏错地摸进了卫生间,关门、落锁然后开灯,显然已经做了很多遍。自律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我觉得你没必要……”

“这边不是没你摄像头吗?”Sadira一边脱衣服一边和自律唠嗑,“我记得只有扬声器啊。放心,我没事儿,今天没体育课。”

没体育课的意思就是在教室里坐了一天,再换句话说,没打架。“Elena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子的。”人工智能的语气很平静,“至于监控——基金会总有办法隔着墙知道你在干什么。不用提前处理一下伤口吗?”

那倒不用。小孩子大多没什么力气,学校也不让带管制刀具;就光是肉搏,Sadira仗着身体娇小,竟然还挺占便宜的。“我妈又看不到。”她迅速洗完一个战斗澡,换上了一套长袖长裤的睡衣,把那些淤痕都盖在了布料之下,“就算你跟她举报了,她也不管我。何必呢?”

自律又不说话了,而Sadira和进来时一样,先关了灯,然后迈进了纯然的黑暗里。她似乎享受这种黑暗,又或者说她不愿离开这种黑暗;就连她的电脑屏幕都开的最小亮度,甚至连键盘都照不亮。她像是走过千百遍一样在黑暗里走着,没碰到什么东西,也没踩空,没有走过或者没走到之类;然后她坐在她的书桌前,长出了一口气。

“总这样伤眼,Sadira。”自律又来刷存在感了,“你想戴眼镜吗?”

“我觉得我眼睛挺好的。”女孩回了一句,然后开始看她的作业。这些作业对她来说并不难,身为Elena的女儿,做好这些似乎是分内之事;但二代基金会成员本人似乎不这么想。“哎,你知道吗,他们给我的作业难度又提了。——妈,你当时也这样吗?”

自律回击了一句:“你妈不是睡了吗?”

“我妈睡了和我跟她说话是两个概念。”Sadira没回头,“说句实话,跟你分享学校的生活一点都没有意思,我都能猜出来你要说什么。哼,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想了想,觉得自己暂时还是不要说话为好。

这确实让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单纯的黑暗不那么可怕,但如果黑暗加上寂静,对于某些人来说就会变成恐怖的东西;要是再加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光源,从未知变成只知道一点儿,人类的想象力就会给自己捅上一把lv.99的大刀。Sadira倒是不怕这些,但这种寂静确实让人不太舒服;于是说不清是习惯还是为了打破这种环境,这姑娘到底还是又对着不知道谁唠了起来。

“说起来我们这周的生物实验课用了CN-1038。妈,那是不是你以前负责的项目?”她一边打字,嘴上一边跑火车,“唉我跟你讲啊,那群1038落到我们手里真的好惨啊。往里塞纸塞木杆铅笔塞锡箔塞什么的都有,听说隔壁班还有人偷了一只去数学老师办公室吃卷子,被当场抓获了。你说干什么不行,非干这个?”

自律在电脑里,像个捧哏的:“烧卷子的是年年都有,抓1038的确实没几个。”

“最近还有人经常打赌,赌注是输了的给1038喂作业。”女孩子一边说,一边敲键盘,显然昏暗的光线并不影响她十指飞舞,“据说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那你们生物老师可真惨。”自律干巴巴地回应。

小姑娘耸了耸肩:“是吧。带我们的生物老师都气坏了。”

“我看你们放学时间,应该不止这一科闹事。”自律弹出一个时间表来,上面明确地写着今天Sadira他们班拖堂二十分钟,“你们班今天怎么了?”

“作文课有个学生夸GOC夸过头了,全班作文被打回来重写。”这孩子显然不喜欢写作文,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是皱的,“GOC什么德行,我们学生怎么知道?妈,你跟他们合作过没有?”

自律发出了一个——人类应该称之为嗤笑的声音。“别总问你妈。”摄像头上的小红点闪了闪,这对人工智能来说是一个类似于“偏过头笑”的动作。“Elena当初要么驻守实验室,要么外派讲课,和GOC成员的照面都没打过。你以为你妈是万能的?”

“我以前以为她是无敌的。”女孩认真地纠正了一遍。

这回自律没再说话了,可能它也知道否定这话对于一个女儿来讲不太合适。按道理,这时候该开个新话题了;可大概是因为它没有设置完善的感情模块的关系,黑暗的房间里最终还是陷入了沉默。Sadira仿佛对这种沉默不太适应;她皱着眉,敲了两行代码,最后还是开口打破了平静——当然了,还是学校的事儿。

“说起来,最近我们年级有个姑娘,跟已经毕业的学长在一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困惑,“她不怕男朋友死掉吗?虽然实习期死掉的概率也不大——但是妈妈,你也有过死掉的实习生吧?”

“她没有哦。”自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地方,“Elena当组长的时候,下面基本没有人员伤亡——当然,这和流动站的收容物级别偏低也有关系。实习生在各大站点的死亡率都不是很高,最大比例的伤亡原因是收容失效。综合来看,你同学的选择并不算太差——对了,她男朋友去哪个站点了?”

“还没定呢,但是工种是特遣队。”Sadira看着屏幕,对自律的问题有点心不在焉。

自律没话说了。过了半晌,它才用一种类似于人类无语凝噎的节奏开始播放语音:“……我说早了,你担心的挺对的。”

Sadira又不说话了。这次的沉默一直到她写完作业。

“不管怎么说,我今天过得还不错。”她在睡前又一次郑重地向自己母亲做了个总结,然后合衣上床,闭上眼打算陷入和刚才没什么区别的沉睡。自律照例在这时候模拟了一个人类睡眠时的呼吸声,以便于给女孩营造一个更令人感到安心的环境。这种贴心地照顾持续到凌晨五点;它像个电子管家一般呼唤女孩起床洗漱,提醒她上学该带的一切东西,以及其他任何语言能有的照顾。这其实早在她九岁那年就不必要了,但不知道是谁的要求,这个电子管家竟然一直持续到她十六岁的现在。“但你总归不能给我做饭。”站在厨房的Sadira一边打鸡蛋一边烧水一边和自律闲聊,“唉。有没有时候觉得有实体才方便点?”

这对于人工智能来说是个危险的话题,所以她们没有深入讨论下去。Sadira自己做了饭,在厨房吃完,途径她那个漆黑的客厅和卧室,开始了新一天崭新的生活;至于这间宿舍——

直到天色大亮,模拟窗户的光辉能透过窗帘的时候,房间里的一切这才显露出来。在模拟阳光照到的地方,没有女人,甚至连个人形生物都没有——

在那张空床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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