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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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哥疯了。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他从里屋晃出来,身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摔了一跤,泥水已经结成了硬硬的干块。他咧着笑,嘴里叼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烟屁股。

“成子,你是要死的。”他拍拍我的肩膀,脏兮兮的手在我的书包上印出一个黑黑的痕迹。“你以后是要死的。”

我爹从屋里追出来,听见这话二话没说就往他屁股上面踹了一脚。随手就从门后抽出扫帚对着他一通打。一边打还一边骂,“养你个狗东西不说好话,还祸害你弟!你他妈怎么不早点死!”

我哥一边在院子里面乱跑,一边乐呵呵地大笑。“成子!你是要死的!没事,哥给你扛!哥哥给你扛!”

我吓得眼泪直打转,看见院子外面站了几个人,吃吃地乐。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是在笑我哥哥的疯话,还是在笑我是要死的。

听说我哥哥以前不这样,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好歹还是在城里找了些工作,要么是替人看看厂子,要么是跟着去工地上打个帮手。一年到头不说挣多少钱,好歹还是能给家里找补一点。他挺老实的,有活儿找他他就干,没活儿的时候就回老家待着,买一包烟,蹲在路边看车来车往。等什么时候听说哪个地方缺人了,他就坐上同乡的车去城里做事。

等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进监狱里面蹲了两年了。

他跟人去了南方,说是去帮忙卖东西。那几年他过得很风光,每年过年回来都穿新衣裳不说,居然还在南方找了个老婆。问起来,说是做生意认识的客户。她家里原来也是北方人,觉得我哥的模样亲切,好上了。经由我哥介绍,也就留在他老板的公司里面当他的二把手。

没想到后来出事了,公安局找上我爹。说我哥在南边搞传销,公司的老板拿着钱跑没了影,警察找到地方的时候,我哥还在那跟人推销产品呢。

我哥的老婆,也跟着跑了。家里面留的电话打不通,顺着地址找到娘家去,都说不认识这个人。

警察到家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孩子。说是见着我哥的时候,我就睡在那个小厂房的宿舍里。

等我爹去派出所见我哥的时候,别的啥也没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有了个弟弟,听懂了吗。我托关系给他改了个户口,入了咱家门,就是咱家的种了。孩子以后要上学,要工作的,他爹不能是个罪犯,明白吗?”

那时候起,我就喊他叫哥哥了。

他在牢里面坐了三年多,等他出来的时候,似乎就是这副模样了。有几个穿西装戴墨镜的送他回家,给了我爹一大笔钱。他们说我哥在牢里面自愿参加了国家的一项实验计划,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的机会,但是脑子搞坏了,国家会负责之后的医疗费用,还有额外的补偿金。

村里面的人都夸我们家命好,说这管月在牢里面蹲着还挣钱,真勤快。

我哥从车上下来,咧着个大嘴巴,一见我就冲我笑。

“成子!成子!”他扑上来抱着我,一个劲儿地揉我的脑袋。“成子!成子!叫爸爸!叫爸爸!”他又松开手,想仔细瞧瞧我,这一眼看来却好像又被吓住了。他眼睛越瞪越大,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满脸怒容地吼道:“成子,你以后要去穿白大褂?你要去当阎王爷?这不成!阎王爷都是短命鬼!你不许去!”一边吼,一边用手抡圆了,一个巴掌朝我打过来。

我爹黑着脸,嘴里骂着娘把他从我身上扯开,踉踉跄跄地拉着他进了屋。我娘把吓哭的我抱起来,去隔壁李婶家坐了一个大下午。

我在李婶家看着电视,偶尔能听见屋里传来我爹的怒斥和我哥的哭号。

后来,他疯得好像更厉害了。

他见天往我放学的路上走,看见一个小孩路过就嘿嘿直笑:“叫爸爸!叫爸爸!”吓得小孩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一看见我走来,他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帮我提书包。“成子!成子!”他露出一张皱纹丛生的丑陋笑容,嘴角直咧到耳朵根子后面去。“叫……叫哥哥!叫哥哥!咱不穿白大褂!说,咱不穿白大褂!”

我不知怎的,并不害怕他。只是牵着他的手,愣愣地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但几次一来,村里人有了意见。父亲没办法,就拿一根绳把他拴在里屋。但他见不到我,就急得上蹿下跳。居然拿牙齿把绳子咬断了跑出来。

那天我在路上,看见他捡着半个烟屁股抽得美美的。半根绳子在他身上缠着,带着斑斑血迹。他见我过来,咧开一张黑洞洞的嘴,一口牙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成子!成子!”

打从那天起,我爹就让他在家待着,等我放学了就放他出来让他见我一面。往天出来,他要么就让我别穿白大褂,要么就说我以后要做阎王爷。没成想今天他说出这样的话。让我爹前所未有地恼怒。

晚上我睡在床上,睡不着,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我来来回回地琢磨他白天的那些话,越发感觉到一种诡秘的恐惧感在我内心萦绕。不论是远处的犬吠还是屋子里的时钟滴答作响,都像是我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迷迷糊糊地,我睡了过去。直到听到没上油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让我惊醒。我一下就想到了故事里那些在深夜里前来勾人性命的恶鬼,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赶快拿被子捂住头,好像这样就能够有一丝安全感。

“成子!叫爸爸!爸爸要走了!”

一个人走到我的床边,轻轻地呼唤我。不知道为何,往日听到这个声音感到厌烦的我却安下心来。但我肚子里生出了一股无名的火气,被吓得够呛的我故意气他,只闷闷地在被窝里面出声。

“哥哥!”

“成子!你傻啊!叫爸爸!”

“哥哥!”

“成子!爸爸要走了!爸爸要到月亮上去了!你快出来看爸爸一眼!”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你这傻孩子。成子,你记住了。要是穿上白大褂,当了阎王爷,爸爸就去当月亮!有人要你命,爸爸来帮你扛!”

我在被窝里面,装作没听见。只是赌气似地喊着哥哥。又闷又热,喊得我没了力气,才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面,我看到了一轮弯月,像是对着我笑,又像是对我招手。

那天晚上之后,哥哥不知道去了哪,再也没有回过家。

我从村里的学校毕了业,考上了县城的中学,然后顺顺利利地考上了大学。

在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晚上,父亲在村里给我摆上了升学宴。满屋子围满了人来恭喜我这个大学生。我在他们中间,只感到又闷又热,想起来哥哥失踪的那个晚上闷在被窝里。

我想,要是我探出头去,哥哥是什么模样呢?还是那副疯疯癫癫,咧着嘴傻呵呵地乐的样子吗?

那天,我睡得很晚,坐在床头望着夜空,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没有星星的夜幕里。

后来,像是印证了哥哥的预言,我被那群穿着西服戴着墨镜的人找上了门。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加入了基金会。第一次见到发给我那套白大褂时,哥哥的话语仿佛又在我耳边响起。我在站点里穿梭,好像哪里都有哥哥的影子,却又哪里都找不见哥哥。直到有一次我与一名D级人员擦身而过,恍然觉得那副面容令我熟悉。我嘴边咬着一个名字想要唤他,但一回身他已经走远。

我负责起为那些D级人员做记忆删除之后的心理辅导,其实我本来可以去坐办公室或者去做实验,不用每天面对那么多罪犯的脸还有他们记忆删除遗留下来的精神问题。但我还是主动申请去做这份工作。他们有的刑期未满,还需要继续为基金会卖命;有的准备送回家,但是感觉到记忆删除后的不适应以及对社会的恐惧。我总是在他们身上看到哥哥的影子,让我耐下心来,尽力舒缓他们焦躁的情绪。

再后来,站点里面出了事故。我幸免于难,其实说幸免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运气,应该称得上是奇迹。在事故发生的时候,我被埋在了办公室里,因为一通深夜电话突然打来,指明要找我。

那天晚上我在做梦,梦里面我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被窝,喘不上来气。我感觉到被子深处探出来一些滑腻腻的肢体,他们拖住我的脚,直把我往黑暗的地方拽。忽然,门一下子开了,一个人冲进来抱住我,嘴巴里面喊我的名字。“成子!成子!叫爸爸!叫爸爸!”

等我惊醒的时候,传讯器响了起来,让我去办公室接电话。我穿上白大褂往外走,看见走廊窗外面那高高悬起的月亮,又大又圆,泛着橙色的光。

我到了办公室,接起电话刚准备问是谁。站点里面就发生了地震,一大块天花板向我砸过来,我被深深地埋在了底下。也正是如此,我避开了站点里面的收容失效,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那之后,我去问了找我的人是否有留下姓名。他们说那人是个男的,支支吾吾地讲不清楚,像是脑子不太好使。他只说是找管成有重要的事。问他叫啥,

他说他叫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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