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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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女总是站在街角,面带着微笑。

我常在清晨看见她热情洋溢的面颊,怀抱着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向着来往的人群问好。天边初升的朝阳笼来橙黄色的纱幕,温柔地搭在她的肩头、还有她拥抱的花儿周身。

在汽车驶过尾气烟尘的飘飞中、在早起的飞鸟鸣起的叫声中、在乌黑枝头挂上的绿叶中,她就像一朵绽放在尘世的娇柔花朵,让我为之驻足。她就这样盛开在喧嚣的城市的背景中,不为了任何人展露自己的笑容,却又默默温暖着角落里的风景。

听街坊说,她有个孩子,就在附近的幼儿园上学。偶尔,我也能在早起的清晨看见她送走一个小女孩,小小的书包洗得有些发白,却绣上一朵漂亮的向日葵。她以前的老公呢,不顾家,天天在外面烂赌,欠了一屁股的账,连夜跑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从前的她时常以泪洗面,后来又动了轻生的念头。只是刚买了一瓶敌敌畏没有喝成,肚子的孩子就有了动静。花女从此便没有再流下眼泪,她开始微笑着向人们兜售自己不知道哪里摘来的鲜花。可怜她的人,三块五块的,多少买两朵花带走。她也从不开口说自己的花到底多少钱,只是咬着嘴含着泪感谢每一个解囊相助的好心人。就算那时她的生活上顿不接下顿,她也没有埋怨过谁,又或者说一句恶毒的话。她似乎总是那样地爱着生活,甚至遇着路过的小情侣吵架,她还笑着递上一束花,却怎么也不肯收一分钱。

花女的身边,多了一位男人。

他骑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阴着一张脸,沉默寡言。有认识的,说这是在小区里卖煤炭的楚叔。似乎是跟着坚硬漆黑的煤炭在一起待久了,连人也阴暗得像是一坨蜂窝煤一样。从没给过人好脸色得老楚和向来快活的花女待在一起,不知道惊掉了多少人的眼睛。

花女卖完了花,楚叔的车一定准时开到。老楚照样阴着一张脸,不说一句话,却主动把花女年幼的孩子抱上后座坐在那擦得铮亮的后车棚里。男人的脸沉默得如同一块顽石,女人的笑容却带上了羞涩。在渐渐沉下的夕阳中,有一段温柔的歌声从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里飘扬而出。

可惜的是,每一朵坚强的花儿最终都会面临枯萎。

或许是上天的恶意,又或者是因为每一朵花的生命都是短暂的。

一个飘落着雨丝的傍晚,一位喝醉了酒的司机,一个失灵的刹车便能够轻易摧毁每一段来之不易的幸福。

花女眼中的世界染上了血红,渐渐黯淡的天空和仿佛终末的日落在她不大的眼眶中旋转,溶解成一滩看不清具体的色彩。那些娇嫩的花瓣飘洒在她的周围,像是那一场梦中的婚礼,她和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站在鲜花之中对望而笑。

那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流下泪水。

花女的嘴唇再也不能露出微笑,她的双手也再不能捧上一束鲜花,就连呼吸也要渐渐离开这一个不被祝福的世界。

花女哭不出声,只能无助的颤抖,在寒冷的风雨中,就像一朵没有依靠的花儿。

她看着那辆车刺破雨幕远去,一些人来到她的身边议论,又离开这片地方;她看到四季在她的身躯之上流转,只留下荒芜的柏油路。她却还活着,即使自己的生命被命运诅咒。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深深刺入泥土之下,就像是一颗倔强寻求生长的花种。

她生命的最终,便是要在这座城市开一朵永远也不会凋谢的花。

那是我在基金会工作的第三年,十年前死去的花女从城市的中心探出花苞,露出那一张不曾改变的温柔面孔。

她向着命运微笑着抵抗,花朵便从她的口中绽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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