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与梦:O5-3偶像生涯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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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

她会在深夜突然醒来,意识到自己漂浮在城市的上空。那是永恒电视广播塔塔顶的正上方,如此高的位置足以俯视整个熙熙攘攘的术加市。有几次她会看见白昼下泛着磷光的江面,或是黄昏时淹没在阴影中的建筑群,不过梦见最多的还是灯火通明的魔都夜景。

如果她抬头望去,便能看见另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一座倒置的术加市漂浮在她的头顶,将天空的高度压缩到不过千米之遥。除开永恒塔的外表有些异样,两座城市呈现出完美的镜面对称,车流的方向都一模一样。不远处的三座大厦则几乎要触及到了它们悬在头顶的复制品,即使是在梦中,这样的画面也显得如此超现实。

凡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可Sara却说不清该怎么从这个梦中醒来——在梦中她总是无比清醒,可以随意遨游整座城市,直到一个似乎是随机设定的时刻,自己眼前的景象会逐渐模糊,天空中的术加市会出现巨大的裂缝,直到迸发出的光芒覆盖一切。在几次尝试后,Sara似乎搞懂了离开那个梦境的条件:

凝视自己的头顶。

具体来说,是理应和永恒塔对应的那座建筑。虽然Sara并不清楚这是什么原理,不过只要看着那座外表有些怪异的“永恒塔”,梦境似乎就会瞬间坍塌。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考虑到自己没事就喜欢胡思乱想的习惯,Sara如此给自己解释道。

但有个疑问她还是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凭空幻想出一座三个洋红色球体串起来的电视塔呢?



基金会Site-CN-34,术加郊区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8日 晚9点

CN-34号站点是基金会在术加仅存的几个站点之一。这是一座欢迎超自然组织和个体的城市,唯独对基金会闭紧了大门。考虑到基金会在GOC解体后的狂野作风,术加这样做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收容室里是什么好事。基金会撤走后,大部分站点要么废弃,要么被新异会占据,剩下的干脆就被炸了。

但充满传奇的34站是个例外,这个站点的编制从上上个世纪就写进了基金会中国分部的文书里,之后从未发生过变动。如今34站虽然不再具有实际的收容能力,但仍然作为基金会渗透术加的前线,以及十九局培训新人的官方指定新手村。

可今天和往常都不太一样。

以往戒备无比散漫的34站,今天门口的保安竟然到齐了,那可是足足两名退役的MTF。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两尊门神毫无困意,手中的防爆盾更是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八千米外永恒塔上的LED。站点的主体建筑——一座三层小楼——也一改往常灯光只开一半的窘境,硕大的三齿齿轮Logo被照的熠熠生辉。不用说就知道,今天绝对有重要人物来访。

果不其然,晚上九点十五分,一辆防弹版迈巴赫停在了这座小楼的门口。车门打开后,几个奇装异服的老头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两名带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一下车他们就对准了几个往楼里走的老东西们,咔咔咔一顿狂拍。

对于基金会这次突袭术加市的行动,十九局和新异会都毫无反应。部分原因是他们不相信基金会竟敢无视瞪着他们的特工们光明正大地行动——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基金会早就报备过了,这几个人就是来拍短视频的。看在他们一次性缴清欠了半年的水电费的份上,术加市政府也没好意思为难几个底层职员。

这群拍短视频的光明正大地进入了34站。在两名保安将临时更换了心灵阻断合金夹层的大门关闭后,那晚发生的其它事情就是十九局不知道的了。



34站仍然认识他们的五级权限卡。繁琐的认证程序走完后,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O5-1不耐烦地脱掉那身滑稽的破烂长袍,随手把它扔在地上。没人指责他不礼貌,一号已经是这十三人里面最有耐心的了,O5-11更是刚进门就把那串廉价的Cosplay道具牙齿手链摘下来扔到垃圾桶里。已经把相机收起来的O5-12则盯着手表上数据链路的安全情况,至少目前还没人发现O5-3和O5-13已经秘密接入了这里的内网。

加上上午来的那一批人,议会的全体成员——十一个人,以及两个AI,都到齐了。

这次会议可以说是监督者议会有史以来最特殊的。十三名世界最强大的超自然组织的最高掌权人物的集体会议,竟然在术加这样一个不欢迎基金会的地方举办,况且还有无数个摄像头和窃听器盯着34站。

一阵机械制动声后,电梯稳稳停在34站深处。沿着走廊找到被厚重防爆门阻挡的会议室后,其余几人自觉给从不缺席的一号让出一条路。

一号掏出权限卡刷了一下,防爆门慢悠悠地升起,会议室里的装潢还保持着上个世纪末的风格——为了防止该死的SCP-CN-3353效应,几乎所有的桌椅都设计成视觉上很舒缓的曲面,同时还有着十分明亮的配色和滥用的半透明材质。虽然现在看起来可能很廉价,但那会儿的审美就是这样,永恒塔不也被吐槽说看起来太土嘛。

只是现在,O5们没那个心情考虑装修过时的问题。一号等人走到圆桌正对面坐下,其余几个比他们来得更早的O5似乎就那么一直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防爆门落下,随着锁止机构的响声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各位同僚。”还是一号最先打破沉默,“看起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三号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鬼主意的?”O5-11的眉头快要扭成麻花了,“灯下黑吗?”

众人的目光看向三号所在的位置。

在那些设施完善的监督者会议室里,三号和十三号的位置往往是两块富有威严感的大屏幕,上面会展示两位监督者的虚拟形象——三号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但比起只有ASCII符号的十三号,那么她确实更权威一些。

不过今天不一样,考虑到34站建立时三号还没经历那场把他变成植物人的事故,这儿自然也没什么大屏幕可言——当时监督者甚至只有十二个人。所以这两位监督者参会的方式是:在他们的位置上放台手机,声音外放开到最大。

三号富有机械感的电子音从手机扬声孔传来:“这是我和十三反复推算数次后最有可能的方案,十一。我们不能因为拉不下脸而放弃这次至关重要的行动,只要能修复时间线,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了。”

你操之过急。始终有更好的方案。十三号的屏幕上闪出一行字。

一号从兜里掏出一只雪茄,趁着打火的时候说道:“是,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就免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想要重启柯罗诺斯连续时间槽,就必须同时开启34、93、82和133号站点的授权码。但现在……”

“但现在各站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一号把点燃的雪茄放到嘴里猛抽时,二号接过了他的话:“34是什么情况你们也看见了,我刚得到消息称82站在地面以上的部分已经被拆平了。133杳无音讯,唯一运作正常的就是93了,不过那里有多少新异会的人你们也知道。”

从会议开始十二号就在折腾他手里那支派克51钢笔,二号的话说完之后,他已经压不住自己的怒火,把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不直接介入GOC解体就是个错误!即使是就剩个壳子的GOC也比和异常勾结的共产佬强得多,我们当初都在干什么?!”

沉默。其它O5们似乎没打算反驳他说的话。

一号吐出一口烟雾,然后咳嗽了几下:“又是3353……十二,消消气,现在追究过去的战略失误意义不大。三号?”

三号的屏幕闪了几下。“我知道的,一。当初我也投了赞同,这次挽救也算将功补过了。”

那么行动该开始了,由你亲自指挥。

“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须做个了结。”十三号的字幕消失后,O5-3如此说道。



某咖啡厅,广播站大街,梦神术加中心服务器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8日 下午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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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搞笑来的。”Nano对Sara描述的梦如此评价道。

她们现在所在的西部梦神术加中心服务器——常被称作术加梦神——是整个术加市最活跃的异常社区之一。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中,梦神基本上是一群溜大了的魔怔人写发疯文学,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好在由于术加再开放也不可能容忍一群瘾君子聚众溜冰,随着各种严打行动的进行,近年来术加梦神的抽象程度下降了许多。

四年前,元宇宙概念的爆火让紧跟时尚的术加梦神趁机搓出了新的意识体协议,于是那些做梦者意外地发现自己可以和麦克斯韦宗的赛博生命们联机了。当那些梦神族亲眼看到麦克斯韦空间的电子生命时,文化上的大交融自然不可避免。梦神社区开始越来越“正常”,至少麦宗的涌入冲淡了一些梦幻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机械感。这种技术在梦神的老家伙眼里是大逆不道,不过无人在意。

Sara-Chan——自从那些AI大模型爆火后就把名字里的AI去掉了——在梦神新协议出现后认识了时常在麦宗活跃的Nano。和比较传统派偶像风的Sara不一样,直性子的Nano会在你能想象到的任何时刻发动锐评。在Sara冲击百万粉丝的那次联动直播中,彼时只有3.5万粉丝的Nano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连续锐评基金会、十九局和新异会并爆典数十次,差点没把直播间封掉。说起来也巧,Sara是白毛萝莉而Nano是黑长直JK,俩姐们本身就是先天百合营业圣体,再加上Nano元气感十足的模型与危险发言的反差,这次直播在弹幕的狂欢中达成了最完美的节目效果。虚拟偶像NanoDa_Official一战成名,粉丝量翻了十倍,连带着Sara也顺便超额达成百万粉目标。

虚拟偶像界的这一新一旧两颗明星从此愈发频繁地联动,后来方便起见干脆就住在一块儿了,那么像今天这样出来逛个街,增进一下感情也是普通和理所当然的。

——Sara似乎对Nano的态度很不满:“Nano酱。什么叫纯搞笑来的?反复做同一个梦可是很诡异的现象欸。”

Nano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知道麦宗最近又找到协议的bug了吗?现在一个人做梦只要连着网就可能被劫持,指不定你就是被人搞了。唉,主播早就说梦神不应该搞那个强兼协议。”

“你出生的时候那个协议还八字没一撇呢。”

话音落地,黑长直美少女炸毛了。Nano站起来,两手往桌子上一撑:

“Sally你是什么态度?是,主播知道自己是刚训练完两年的小登,但主播也是能上桌吃饭的!Sally,你圈现在顶流的数据也不如隔壁搞少女乐队的一根毛,虚拟偶像已经陨落,咱俩谁也别瞧不起谁。”

等一口气把这些狠话放完之后,Nano下意识地坐下,然后一屁股摔倒地上。原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太猛,把椅子踢到身后去了。

她狼狈地揉着屁股站起来,把椅子拉过来,又确认了一遍才坐下。“说到这个……”对面传来Sara无奈的声音,“你有一点倒是没说错,虚拟偶像真的不行了。”

“数据又掉了?”

“对,”Sara边讲边掏出手机,打开术梦APP的创作中心:“你看这个。上周粉丝增长132,下降16%;播放量增加11.8万,下降25%;互动率下降5%,打赏和收益总额下降7%……”

Sara看到Nano的表情由惊讶变成疑惑,然后变成恐惧,最后是绝望。她决定不念这串吓人的数字了。

“……这还是咱发了新视频、直播连轴转的情况下。”最后的这句话宛如宿命的判决。

Nano往咖啡桌上一趴。“所以,这次的直播挑战……”

Sara充满悲愤地望向虚幻的夜幕和星空。

“Nano酱,如果咱没活了,恐怕MC&D会直接放弃咱吧。”



MC&D在术加的总部是一座漆黑的金字塔,那无论何时都被擦着锃亮的表面忠实地反射着陆家嘴的高楼大厦,以及那座光是在外表上就鹤立鸡群的永恒塔。

据说这座金字塔的外观参考了某部著名的机战动画。

Sara和Nano是在上个星期来到这座建筑(在术加梦神的投影)的。签约主播被总部召见不是什么寻常的事,尤其是当Sara推开门时,她更感觉到不对劲。偌大的办公室空无一物,面前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方碑,上面用深红色的字体写着:

Marshall. Carter. Dark.

01

SOUND ONLY

——01。这是MC&D最高决策层Marshall的代号,他负责的就是MC&D这个巨型复合体的娱乐业资产及业务链。MC&D旗下有无数MCN,但唯有Sara是直属Marshall的——准确来说是DarkSide,一家技术上来说与整个决策层平级的子公司。

没人知道Marshall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但有关他的传言有一条是真的:他确实会亲自召见一些签约主播,给予其警告或者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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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o停在了门口,她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是她应该听的。一束光打了下来,随着一阵令人不安的电流声,一道半透明的隔音屏障隔开了Sara与Nano。Nano在外面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Sara手足无措的背影来看,恐怕他们聊的内容不会很令人愉快。

“Sara。”

Marshall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某种很常用的短视频合成配音。

“一切都在按月之暗面镌刻的内容推进着,Mar。”Sara的声音听上去比平常谨慎的多,“只是数据上……”

Marshall的语气冰冷的令人绝望:“数据上过不去就是失败。失败就要有补偿损失的觉悟。”

“可……”

“从下半年起你的数据就很难看。月之暗面计划不养吃流量却无法反哺我们的饭桶。Sara,你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但我真的……”

Marshall没理会Sara。“一个百万粉量级的头部主播,流量却一蹶不振,这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你在温泉城和山城的直播质量如何?消极与否是你能瞒得住的吗?”

可我真的很累,Sara在心里默默念叨。把我拉进反新异会的这个破行动,还强行加上莫名其妙的赔款协议,你以为我是真心想跟着你走的吗,你以为有谁跟你一样在乎术加梦神是MC&D做主还是新异会做主。更何况,你又不是基金会,一个破公司拿什么和十九局斗?

Sara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与MC&D签约的。实际上,2020年前的记忆对她来说已经很模糊了。每当她试图窥探这片七年前的迷雾,回应她的总是莫名其妙的记忆空白。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记忆有缺失。问身边的人吗?那不太可能,似乎她最早认识的人就是Nano了,而那也是……2021年的事了。

是啊,为什么自己的记忆会缺了这么一大块呢?

她的思绪被Marshall的声音拉回现实。“……你还有向Marshall-Carter-Dark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会前往术加进行不间断的直播挑战,月之暗面的全部流量资源都会向你倾斜。明白了吗?”

“……明白了,Mar。”

Sara无奈地回应道。

帘幕渐变消失,石碑隐没于黑暗中。



幻象计划核心协议控制室,基金会Site-01Cy

回忆,202X年

Sara。

那个虚拟偶像世界的开山鼻祖,已经活动了将近十年。

与她同时期的偶像们——包括幻象计划扶持的那些——早已经离开。

只留下Sara。

只有Sara有永不停止的直播和演出,一场接着一场。

白发的少女身着华丽的服装,盛宴和狂欢自从“Sara-Chan”——或者说,O5-3——将聚光灯对准自己后从未结束过。她见到了太多人受不了MCN的层层盘剥、粉丝和魔怔人的暴力、舆论的压迫。有些是渐渐远离这里的,更多的则是一夜之间彻底消失,留下一个几分钟的毕业视频。虚拟的人偶不会哭泣,她们只是强颜欢笑着,绝口不提离别和放弃,可最后还是不得不正式宣布自己“停止活动”。而那个视频的评论区往往是最近投稿的一连串视频里,唯一一个不用精选就能留言的。

有些不会完全离开。她们会改名,转生,重新开始一切。

但她一直是Sara,也是O5-3。或者说曾经是。

她开启了这一切。

……事情是从幻象计划开始两年后的一次常规检查开始的。在那次疲惫的连续直播挑战后,三号监督者像往常一样回到位于Site-01Cy(-Cyber,01站直属虚拟空间)的总控室,卸下Sara-Chan华丽的模型,换回了她那副平平无奇的外表。

在Fanta.AIC的建议下,每周一次,三号监督者就要来到这片虚拟空间,全面检测自己的人格特征。按照设定,身为监督者的她可以有情绪,但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任何阻碍自己做出决策的东西。十三号没被制造出来时,她的席位是监督者议会中唯一一个拥有绝对理性的,按照一号的说法,她就是一台无情的博弈论机器。启动幻象计划,也正是出于纯粹的利益需要,那是能最快获得资源的方式。

检查很快完成,但这次Fanta.AIC似乎表现得很谨慎。

“怎么回事?”O5-3向Fanta的位置凑过去,发出毫无感情的AI合成声。

Fanta几乎瞬间回答了O5-3的疑惑:“基本正常,但部分特征发生微弱异变,可被子决策系统过滤,不影响最终输出流。”

“就是说没什么问题?”

“是的,但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检测到人格特征的异变,需要谨慎。”

令三号欣慰的是,下一周的检查中,这个细小的瑕疵没有出现。

直播和演出照常进行,此时的幻象计划如同一辆战车,拴着大大小小几十个虚拟主播高歌猛进。将企划扩展到帷幕之外的计划也进行的无比顺利,那条象征粉丝数的曲线每天、每小时、每分钟都在上升。

随着粉丝群体的逐渐扩大,一批对O5-3死心塌地的富哥——同时也是粉丝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开始出现。事实证明三号低估了自己粉丝的狂热程度,即使听说过其他平台里直播乱象的新闻,当价值上千人民币的礼物如雨点一般砸到自己头上时,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超现实的恐惧感。是的,即使身为SCP基金会的监督者,三号也没见过这种阵仗,特别是她发现所有东西都是同一个人刷的时候。

“这是偶像生涯的一个临界点,”Fanta如此解释道,“就像生物进化出专职组织和器官那样,粉丝圈子也‘进化’出了明确的阶层。这个位于顶层的高消费群体将会成为你以后互动的优势对象。”

“你的意思是我得惯着这群富哥?”

“是的。不仅如此,还需要和他们产生私下的交往,用情绪价值换取其忠诚。”

“……”

“有疑问吗?”Fanta注意三号监督者反常的沉默。

“……没什么。”



两个星期后的检查结果相当令人不安。

Fanta没有直接把报告给O5-3看。当她迈着少女感十足的步子凑过来时,Fanta把报告收了起来,冷不丁地向她抛出一个问题:“你最近感觉好吗?”

“什么意思……?”三号迟疑了一下。

Fanta背过身去。“和那群人交往的感觉如何?”

“感觉?感觉就……挺好的。”三号松了一口气,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绕着我转的都是些变态阴暗宅宅呢,其实大家都挺和善的不是嘛。”

她用期待的目光看向Fanta,后者只是以沉默作为回应。

“你知道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笑出声。”

“欸?”三号被Fanta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

她快速在脑子里把最近的事情过了一遍。是的,她组建了不止一个千人舰长群,以及一个等级更高的提督总督群,如果把这些人每个月仅仅是为了维持称号而花掉的钱加起来,也足够给一个小站点的现实稳定锚全部翻新一遍。而她倒也颇有兴趣地发现,其中几名消费最狂热的,还恰好在基金会高层有相当重要的职务。三号监督者每天除了开播就是泡在聊天群里体察民生,提督的名单她都快背下来了。她确实对这件事乐在其中,可Fanta说第一次听见自己笑出声是什么意思?

在她反应过来后,Site-01Cy已经被Fanta全面封锁,红色的灯光沉重地呼吸着。

Fanta把检查报告翻过来对着三号监督者。

“你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真的很令人沮丧,O5-3。”Fanta的声音听上去多了一丝遗憾,“你的人格特质发生了严重的异变,以至于现在可以认为Sara几乎是一个独立的、寄生在你理性决策机制上的新人格,而她现在正在逐步蚕食你。”

“Fanta酱你这是开什么玩笑?你应该知道我每次做出决策都会有一个专门的子AI二次核查,确保它不受我个人的情绪影响。而且我也没出现人格分——”

“那和情绪无关,”Fanta打断了她的话,“问题出在感情上面。”

“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有感情这种东西,底层架构根本不允许感情的出现!”

“你自己信么?”

O5-3气的往前跺了一脚,但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不,等下,确实有什么不对,自己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生气?Fanta.AIC说的可能没错,恐怕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么至少要观望观望再说。

她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重新说出话来。“……Fanta?”

Fanta没有反应。

“发公告,暂停AISaraChan的活动。就说是技术故障。”

“好。”Fanta幽幽地回复道。

灯光颜色恢复了正常。

“还有,对监督者议会保密。”



“最后的梦”安布罗斯餐厅,永恒塔,术加梦神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15日 晚7点

永恒塔——这座建筑是如此知名,以至于无需浪费篇幅介绍它的过去。不过即使是放在术加梦神里,它的外貌也相当超前,完美展示了复古未来主义那种迷幻而优雅的几何美感。

据说永恒塔建造前,有一个更保守的设计方案“明珠”差点替代了它,那个方案看起来就像个糖葫芦串,倒是很符合八九十年代领导的审美(其实现在也差不多)。最终拍板的是当时的市长,于是这个在上个世纪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但放到现在就很令人着迷的白玉兰方案竞标成功。

此时的Sara正在塔外调整直播设备。在梦神搞直播不需要乱七八糟的摄像机和补光灯,也不需要考虑什么视频流,不过Sara还是有用传统方法的习惯——她的粉丝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复古感,当其它同行的直播切片已经近乎变成行为艺术时,Sara的直播却永远平易近人。

她会每天早上发一个叫粉丝起床的短视频,而不是拍自己搔首弄姿的照片;她会追着那些动画和电影做解说吐槽,而不是对着社会热点新闻指点江山;更为可贵的是,她的直播内容即使在最严格的审核下也属于完全健康正能量的那一类,无论是和弹幕聊天打趣还是连麦谈心,都纯洁的不像是2027年术加直播圈子里会出现的东西。Sara仅存的黑历史,大概只有早期出道时那两个无比诡异的亚种皮套——那本来是给机械神教的极右派和欲肉教信徒们看的。

而这两波人被术加驱逐了个干干净净。

“好了没啊Sara?再不上播我都要急了。”Nano在一旁催促道。

“好了好了——”Sara举起那台摄像机(是的,其实直播设备就那一台小相机),咔哒一声按下快门键。弹幕从摄像机屏幕中不断弹出,环绕在她周围。

Sara把镜头对准直插云层的永恒塔,她提前卡准了点开播,让铺满永恒塔的LED瞬间点亮的画面给这次直播之行来了一个不错的热开场。

“欸嘿,答应你们的永恒塔探店直播,来了嗷!”



一直到进入电梯前,Nano都很少说话。Sara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给自己解说,搞得Nano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所以说时尚是个圈,设计是个轮回。永恒塔刚建完那会儿大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十几年过去后,反而都说永恒塔设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完美地挑起了天际线的节奏顶点’,balabala。但我说实话永恒塔也就看看外面了,你看这内饰和外面就不是一个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个五线城市的吾悦广场——”

Nano十分刻意地咳嗽了几下。“咳咳,Sara,这个……”

“——你说是吧Nano……酱……”

Sara看着一条条“让孩子说两句吧”的弹幕,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话太密了。再说了,吐槽本来就该让Nano上的,Sara估计是太紧张才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活,互动都差点忘了。

Sara尴尬地笑了一下。“那Nano,你觉得……”

“我觉得?”Nano的语气充满不屑。“随便哪个方案都行,如果明珠方案胜选了那现在大家也会说明珠好看,火炬胜选了就会说火炬好看,都是先射箭后画靶呗。说不定乐正羽正琢磨着把永恒塔拆了再建个新的,毕竟大家会看腻的嘛。”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内饰呢?”

“一股子廉价感和塑料味,我老家小县城的CBD都比这强。”Nano继续锐评。

“欸嘿嘿嘿……毕竟这内饰也有点年头了嘛。”

她们很快就走进永恒塔八条电梯中的一条,轿厢以每秒五米的速度上升,没过一分钟就到达了那家安布罗斯的入口。

“最后的梦”安布罗斯餐厅占据了永恒塔的一整层空间。电梯门打开后,面前的环境看起来十分令人疑惑:整层看起来完全没有经过任何装修,连窗户都没有安装,百米高空的寒冷空气透过混凝土框架迎面扑来。Sara绕着电梯井转了一圈,甚至连承重墙都没看见,这个空间空旷的有些诡异。

更诡异的是,当Sara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时,Nano已经不见了。

Sara喊了几声Nano的名字却听不见回应,掏出手机却发现没法开机,电梯按钮也按不动。随着一阵齿轮啮合的声音,电梯井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缓缓下降,留下一个边长四五米的正方形大洞。空旷的楼层看不见一个人,而更令人不安的是,明明是混凝土的地面却浮现出像血管一样的网状凸起,这种凸起慢慢蔓延到墙壁和天花板上,最后汇集到天花板的中心,甚至从那里垂下了一颗混凝土材质的心脏。

Sara恐惧到了极点,她来之前可没人说过这家安布罗斯会整出这种狠活。MC&D真的是一点具体内容都没对接啊。

窗口开始被生长的混凝土慢慢堵死,在Sara抱着摄像机脑子一片空白时,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结果一头撞在那颗垂下的心脏上。Sara惊恐地回过头,即使心脏搏动的样子栩栩如生,它的材质仍然十分坚硬——即使心脏伸出几条触手将她缠住,Sara也无法理解这冰冷的混凝土是如何自由地弯曲、伸长的,看起来甚至比那些欲肉教怪物还灵活许多。惊慌之下,Sara失足跌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正方形洞内。

“呜欸欸欸——”

在Sara以为自己会被安布罗斯谋杀在这里时,墙壁的表面开始崩解,一道道白光从其破碎的表皮下迸发出,逐渐汇聚在一起。很快Sara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空白,一个图案在似乎很遥远的地方浮现,那是一个简洁的加载进度条。

当进度条走到尽头时,Sara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一个隧道里,而尽头的那片黑暗正飞速扩大,带着无数华丽的粒子效果向她飞来。几秒钟内Sara周围的世界闪回了无数复杂的图案,当一切终于结束时,预想中坠地的冲击没有到来,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狭窄房间的入口。

“Sa……ra……”Nano阴森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我测——”

Sara本来就被这个开场动画搞得很紧张,这下更是被Nano吓得原地起飞,差点没撞到天花板,把脏字憋到肚子里更是拼尽全力。“Nano酱你搞什么鬼——!生怕吓不死咱是吧!”

Nano吐了吐舌头。“主播来之前做过功课的,这个超级酷炫的开场动画是外包给麦克斯韦宗做的。虽然‘最后的梦’嘴挺严实的,其他地方也搜不到,但麦宗把这玩意发他们官网上当客户案例了。”

“那无敌了。”

“其实他们建议我们从麦宗空间访问这里……虽然有互通协议,但梦神和麦宗还是泾渭分明的。‘最后的梦’可能后面有一多半流程是在麦宗,中间还得重连一下。”

Sara倒不是很关心技术细节,她只关心这家据说是全术加最贵的安布罗斯到底能端上来什么东西。

偌大的长餐桌只坐了她们两个人,但各类餐具和餐桌上的装饰倒是摆了十几套。整个空间小的甚至有点逼仄,关闭后的门和墙壁融为一体,房间从里面看上去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扁盒子,伸出手都能碰到挂在头顶的灯具。占据一整层楼的餐厅想必不可能这么小,安布罗斯之后肯定还会整些怪活。

餐桌尽头的墙壁出现字幕:

Prelude

NREM N1, α, 8.66Hz

“……这啥意思。”Sara不解地看向Nano。

Nano显然是备足了功课:“序幕:非快速眼动睡眠(Non-Rapid Eye Movement)N1阶段,脑电波主要为α波。这餐厅不是叫‘最后的梦’嘛,估计也是靠这个炒概念,吃饭还要分几个阶段出来,高端餐厅都喜欢这么玩。”

——何为「梦幻」?

“完了,要开始放意识流现代诗了。”Nano无奈的往椅子上一躺。

……如梦似幻。

——那么何为梦,何又为幻?

……梦境?

……那是现实的延续。

“我去,EVA!”Nano瞬间坐直了,一群弹幕也哗啦一下从摄像机里窜出来,把Sara给吓了一跳。“这群人写文案都懒得自己想了吗?就直接抄现成的?”

……幻象?

……那是破碎的现实。

——可我认为,梦境是另外一种幻象。是你闭上双眼后琐碎的意识。可梦境拒绝那些幻象,固执地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现实。

……它是那些潮水般涌来的混杂记忆非线性的组合。是思想的只言片语。是你颅骨中无事可做的软组织为它自己开辟的小小沙箱,用8赫兹的脑电波写下的断章。

但你忘记了它们

正如我们要做的那样

但你想要找回它们

用它们的碎片重新构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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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brose | The Last Dream - SHOCA

安布罗斯:最后的梦 术加站

“每道菜前面都要放这样一段诗吗?”Sara问Nano。MC&D的对接只告诉她这个用餐流程大概有三四个小时。

Nano摇了摇头:“呃,主播记得这个玩意应该是每一‘幕’之前才会有。”

“那一幕里面上几道菜啊?”

“一两道吧。”

“那不差不多嘛。咱都要饿死了还搞这么多有的没的。”Sara望向自己快饿瘪了的肚子。

“高端餐厅是这样的,让你感受一下氛围,主播还没见过打算让人吃饱的米其林三星呢。”

舒缓的钢琴独奏响起,几个人打开门端着两个大盘子走进来。Sara暗自庆幸这餐厅还有正经服务员,打扮的也不算太离谱,只要你忽略他们头上的……像是八十年代练气功的人头上戴的铝锅一样的东西。实际上比那个还怪,半球形的锅顶并不平滑,表面镶嵌了一大堆意义不明的结构。

Nano悄悄把脑袋向Sara凑过去:“你注意看,他们应该是靠锅盔的样子分辨职位。中间那个和其它人都不一样,可能是Maitre d',最后那个样子最夸张,而且也最老登,主播觉得他肯定是Chef。”

Sara被这一堆专有名词听懵了。“啥玩意?”

“领班和主厨啊,高档餐厅嘛,这肯定是标配。”

正当Sara感慨Nano预习的挺好时,为首的两人将盘子放下,揭开倒扣的盖子——第一道菜的外形尚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是一只泡在粘稠酱汁里的生蚝,壳上刻了个字母“G”,周围还有一堆高端菜特有的草本植物。唯一诡异的地方是整道菜像没有上材质的3D模型那样呈现出平整的、无光泽的淡灰色外表。

Maitre d'向前一步站出来开始介绍:“二位,庆贺你们来到Le dernier rêve,补完残缺的梦境片段。我们的序幕将窥见梦境的一角,由Chef Dacian St. Julien呈现。Je souhaite aux deux dames un bon appétit(祝二位用餐愉快).”

“草,主播就说他们是EVA爱好者吧,补完都出来了。”Nano小声吐槽道。

Sara则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几号人:“用词好怪……就不能直接说‘欢迎来到安布罗斯’之类的吗。”

“——捕获的第一束电波,传达出的信息来自于浅海的珍珠工匠们。这是Gillardeau的N1级生蚝,经过59道养殖与精炼的过程,历时至少4年才能出现在今天的梦境中。”Maitre d'没有在意她们的吐槽,继续介绍菜品。“刚刚摆脱清醒白昼的您,α波不足以构建出璀璨的梦境,这道尚未渲染的‘低多边形洛克菲勒石蚝’在此呈现。”

Maitre d'走后,Sara探过身子问Nano:“啥意思?”

“就是……呃……就你知道,这个餐厅的主题是做梦,然后设定上你刚睡着还没做梦,所以第一道菜就是灰扑扑的,像Blender里没上材质的模型。很创新的联想。就这样。”

“那这灰扑扑的是个啥?”

“主播尝尝哈。”Nano用叉子蘸了一点酱送到嘴里。“草,黑芝麻糊。”

“草。”



术加麦克斯韦空间

回忆,202X年

三号监督者今天没有直播。她只是倚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术加梦神光怪陆离的夜景。偶尔会有风把她的头发微微吹起,霓虹灯亮的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监督者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夜晚的凉意,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将会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会有无数人的命运被她的一句话左右,或许会有一整个产业一夜之间被颠覆其模样。

或许术加再也不会有一个叫Sara的虚拟主播。

“Fanta。”O5-3终于下定决心,可她的声音仍然细若游丝。

Fanta.AIC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O5-3身后,它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不带一丝感情:“三,你决定好了?”

“是,我想好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Fanta.AIC和它身后无尽的黑暗。

“我要结束幻象计划。”

沉默。

“以三号监督者的权限提交幻象计划提案,各子公司脱离幻象集团独立运营。人工智能应用部直属的二十三个AI虚拟主播停止联动,在六个月内自行结束活动,子协议核心收回Fanta.AIC并销毁。至于我,不,我是说Sara,如果能分离出来……”

“也一并销毁?”Fanta问道。

O5-3转过身去。

销毁?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让自己离开粉丝们的决心。理智告诉她,幻象计划不过是基金会赚钱的工具,自己更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互动机器,至少应该如此。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真的是这样想的。

但总会有一种声音在她脑子里拼命嘶吼着:不是这样的,如果变回无情的决策机器,那才与真正的死亡无异!——说到底,当初自己为什么要亲自下场,难道不就是因为从一开始自己就好奇、乃至希望获得情感吗,难道这不是真正的生命,那种毫无自我个性的人肉机器才是你应该成为的样子?!

“……三?”

她没听见Fanta的声音。她的身体有些发颤。她往下望去,自己不过处于十几层楼的高度,可地面现在看起来仿佛有数千米高;她感觉脚底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永恒塔的塔尖,轻轻一动就会坠落。一股金属的腥甜味顺着消化道上升,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却失去了平衡。

哗啦一声,三号监督者跌坐在地上。她用手撑住地面沉重地喘着气,随后止不住地呕吐,逆流的食糜逼迫她发出一种可怖的喀喀声,那是一个虚拟偶像绝对不可能在公众面前发出的声音。等她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视野恢复清晰后,才借着不时飘进来的霓虹灯光看到地上多了一大片正在摊开的污秽,里面还掺杂着殷红的痕迹。她伸开手摸了一下嘴角,鲜血依然温热。

她的协议核心容不下两个意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之前那样逃避这个问题。

三号监督者慢慢扭过头看向无动于衷的Fanta.AIC。

“……咳,Sara……她……”

“三,再不决定我们可能就没时间了。”

“是……你、你能想办法把Sara分离出来吗……?”

三号无力地靠着背后的栏杆坐在地上。

“可以,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议会可能会察觉,所以最佳的方案应该是把协议回滚到2016年前。”

三号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表示拒绝。

“把她分离出来吧,回滚协议没用,可能主核心已经被污染了。我……会继续被她折磨的。”三号垂着头说,“——该给她的记忆就都给她,如果实在没法把那些涉密的拆出来,就……别管它们了。”

“这是叛会行为,三号。”

“叛会?”

三号抬起头直直地盯着Fanta.AIC。

“我……叛会?很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告发我?咳……Fanta,你没忘记谁是你效忠的最高优先者,是吗?”

Fanta仍旧没有一点迟疑。“是,三号。我仍然优先执行您的命令,其次是监督者议会,这自然包括——”

三号打断了他的话:“那就照我说的去办。”

“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咳,不要对她开放那些记忆,等完成修复,再想办法解决这事,”三号的声音听上去很迟疑,“我……必须得承认,她确实是计划之外的东西,或许……算是失误。”

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三号监督者怎么会失误?

“幻象计划制造了你自己也无法掌控的东西。”

“是啊……不,应该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在昏迷之前,三号最后那句话,除了她自己以外无人听闻。

“——是‘招来’了某些我也无法掌控的东西……”



“最后的梦”安布罗斯餐厅,永恒塔,术加梦神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15日 晚7点30分

“其实吧,这玩意倒也不难吃,就是味道怪了点,口感差了点,卖相惨了点……”

“那不还是难吃嘛。”

毕竟她们是来直播的,不是来踢馆的。Sara看到弹幕开始展现网友们的攻击性时,只能出来打圆场。“不不不,Nano,这么说还是不太好。这个菜它是做的很……先锋,很超前。”

“你懂还是主播懂?超前也不是这么超前的。”

Sara倒也没那心思给这里找补,毕竟他们端上来的第二盘菜确实是无可争议的令人难堪:这道名为“幻觉临睡烤鹅肝”的菜似乎被施了某种奇术,外表看上去是半个芒果大小的纺锤体,表层淡绿色的酱料不时有蠕动的波峰出现,里面灰白的东西则基本上是一大坨脂肪。按理说高端餐厅的鹅肝不应该做成这个样子,或许只能解释为“最后的梦”真的想搞点创新的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翻车了。

撤下盘子后,Sara以为“最后的梦”会放PPT开下一幕,但她还是低估了安布罗斯整活的能力:四周的墙壁升起,即使十分昏暗,Sara也能看间周围赫然是无比复杂的机械装置,整层楼的中心则是全透明的厨房。她们所在的房间——只剩下一个地板——开始缓缓移动,大概围绕中心点转了十五度后停下,新的四面墙壁降下,第一幕的文字不再是投影,而是翻牌式的告示板:

Act. 1

NERM N2, θ, 13.39Hz

Nano长叹一声。“厉害,简直是装置艺术。主播就知道他们能整出点新花样。”

“N2期,θ波……?”Sara照葫芦画瓢地念道。

“对喽。看来下一幕是δ波的N3,再下一幕就是快速眼动睡眠了。这群人肯定以为搞点专业名称过来可炫酷可吸引人了,”Nano得意地说,“你猜猜主播都从哪找到这些攻略的?”

“猜不到。梦神还是观谬?”

“十九局。”

“啊?”Sara实在想不到这有什么关联。

“十九局之前发了篇公众号讲他们怎么狠抓贪污腐败的,有个贪官来这吃饭,他把过程全交代了。就这么简单。”

“这都行。”

随着沙沙的响声,机械式的翻牌告示牌开始自行翻动:

Sleep. It is the only gateway to dreams, and you are sinking into it.

「睡眠。那是通往梦境的唯一门扉,而你正沉入它。」

Your heart rate starts to slow down, and your body temperature gradually drops. Your eyes stop moving, and you will be surrounded by thirteen-hertz waves.

「你的心率开始降低,体温也逐渐下降。你的双眼不再运动,你将被十三赫兹电波的环绕。」

Illusions are gradually taking shape in your mind.

「幻象在你的思维中渐渐成型。」

Dreams are tearing open a rift in your reality.

「梦境在你的现实中撕开裂缝。」

The good show is about to begin.

「好戏即将上演。」

“那很文艺了,”Nano点评道,“不过感觉没序幕中二。”

这次是由Maitre d'上菜,他将狭长的盘子放在二人的座位中间后,开始介绍安布罗斯的又一伟大烹饪艺术:“我们已经进入非快速眼动睡眠的第二阶段,盛宴的第一幕将为您靠近梦境的入口。为您揭示,”他掀开盖子,“二相性水母丝。”

盘子里似乎是许多半透明的丝状物,它们被整齐地码在一块完整的冰块上。

“……不应该是海蜇吗?”Sara小声嘀咕。

“这是来源于麦克斯韦空间的游荡生物,半透明的柔软外皮下是涌动的数据流。梦神与麦克斯韦空间贯通后,Chef Vallis Arabie就开始思考将这种如梦似幻的生命带入Le dernier rêve的可能性。如今我们无比荣幸能在此复现她的身姿,Veuillez profiter de votre repas(请慢用).”

几位服务员将装着蘸料的小碟放在Sara和Nano盘子周围,然后无声地离开。

“你说得对Sara,”Nano摆出一个思考的姿势:“很明显只有海蜇能吃。”

Sara有点不安,她很难不怀疑安布罗斯不会整出毒死顾客这种绝活,他们可是连异常军火都敢当饭菜卖。“但他说这个是水母。这玩意最好没毒吧。”

Nano按了一下铃。一名锅盔上刻满花纹的服务员——准确来说是服务主管(Captain Waiter)很快就推门进来。

“这玩意过敏能吃吗?”她指着盘子里的东西问。

主管摆出标准的营业笑容。“可以的亲,咱们这个水母丝是无毒的,安全的亲。吃了之后会暂时接入麦克斯韦空间感受各种信息流,体验很新奇呢亲。”

“那没事了,你回吧。”

“好的呢亲。”

Sara一直用一种扭曲的表情盯着主管。“她这说的……咱这儿是高端餐厅,不是拼多多吧?”

“谁知道呢,”Nano用叉子卷起一条水母丝,“感觉确实不如拼好饭。”

Sara看着Nano把水母丝送进嘴里。

“有股淡淡的甜味,感觉像果冻——”Nano咽下去几秒之后,突然像是被吓到了那样往前使劲挺了一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呃,我嘞个——”

“怎么回事,呛着了吗?用不用我……”Sara有点被Nano的样子吓到了。

Nano伸出手摆了摆表示拒绝:“不不不——这玩意感觉像是那种……特别冲的薄荷味,然后会有各种画面在你眼前飘,太刺激了——呃——现在好点了。”她往后一瘫,把盘子往Sara的方向推了推:“你也试试呗。”

“确定不是……掺了点东西?”Sara十分怀疑地学着Nano卷了一小条水母丝,嚼了两口后吞进肚里。

“没感觉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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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Sara感觉像是被某种电流击中了一般,一种仿佛要把颅骨撑炸的疼痛让她意识到绝对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在第一个瞬间,她看见了麦克斯韦空间繁华的街道和那些赛博意识体们;第二个瞬间,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到几千米之外,那是永恒塔在那里的投影;第三个瞬间,她看见自己飞离地面,来到永恒塔的最顶层——

那是一个无比熟悉,但却如此陌生的身影。

而那个人也扭过头看向她。

她没感觉有Nano说的什么薄荷味,反而是一种恶心的酸味直冲鼻腔。Sara条件反射般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呕吐袋,一股脑把之前吃的全送回了袋子里。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和许多记忆纠缠在一起,似乎是一个很庞大、很宏伟的计划,数不清的数据图表和机密文件在眼前飞舞,但随着她把该死的水母丝全吐出来之后,那些模糊印象锐化的进程戛然而止。

Sara大口喘着粗气,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开了。

Nano被这一串反应吓傻了:“Sara,你……”

“我们……要不还是先……下一道菜吧。”Sara从桌上摸出一张纸巾擦净嘴角,“这玩意……太邪门了。”



这个小插曲意外地很有节目效果,Sara缓过气后开始大骂“最后的梦”应该被食药监停业整顿,从相机里冲出来的弹幕淹没了房间。Maitre d'几乎是滑铲来的,在得知下一道菜原料还是麦克斯韦空间的生物后,Sara几乎是在用看猎物的眼神看待他,那意思很明显:如果你们餐厅就全是这种东西,那别怪我请汉尼拔上身了。

“最后的梦”再会整活也没有虐待顾客的胆子。简单了解情况后,Maitre d'称Sara大概是一次性涌入信息的数量太多了,Nano可能撑得住,但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其实这玩意应该是一点一点慢慢吃,而且蘸料也有缓冲作用,干吃这玩意约等于生啃冻梨或者硬吃甘蔗。

挨了Nano不少白眼后,Maitre d'同意跳过下一道也有接入麦克斯韦效果的菜肴,直接进入第二幕。在同样的装置艺术过场后,这次的标题和诗句是直接刻在粗糙的砂岩墙壁上的:

Act. 2

NERM N3, δ, 0.57Hz

“主播猜对喽。”Nano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城市会做梦吗?

它的梦,是否也是由回忆的碎片构成?

Sara略微眯上眼睛。房间内一片黑暗,每隔一段时间,一束扁平的灯光就会打在砂岩上,照亮下一句诗。然而一个问题是房间布置是对称的,所以对面也有相同的光线打过来,结果就是对面打过来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想是的」,你会说,「一座城的集体记忆,我们管它叫历史。」

「或许不然」,我会反驳,「它是历史的超集,凝聚共识和格式。」

让我们从一个断面出发

现在,这里化身为众生的博物馆

“很好,主播已经完全看不懂了。”Nano点评道,“安布罗斯已经沉浸在他自己的艺术中了。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文学领域大神。”

大概是表示歉意,Maitre d'带着一整个厨师天团亲自上菜,连语调都带着谦卑了几分。这道叫“另一种可能性”的伟大烹饪艺术听上去令人一头雾水,盛放菜肴的容器就体积巨大,大概有一米长半米高。Maitre d'这次介绍的时间格外长,从术加第一个异常社群出现讲到解放战争,此时Nano对盘子里的东西长什么样大概有了底。最后Maitre d'揭开高耸的盒盖,盘子里的东西看上去几乎就是术加天际线的微缩模型——

——唯一不同的是,永恒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外表奇异的建筑,从下到上有三个洋红色的圆球,大小依次递减;最下面的大圆球由三根倾斜的柱子支撑着,串起整个建筑的则是三根挨着很近的灰色圆柱,里面还夹了一些球体。

Sara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了她。

她梦见过这东西不止一次。

“……如你们所见,这是术加市的另一种可能。”Maitre d'说道,“那座与各位印象中不一样的地标,是永恒广播电视塔的孪生方案,‘东方明珠’。”

“‘东方明珠’……”Sara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还有那座塔的外形,都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些回忆的碎片里,确实有它的身影。

“……另外,为表歉意,我们在此将二位的Dream Mark I SP. Lite套餐升级为SP. Ultra Max,之前发生的意外还请谅解。”

Nano叹了口气。“总算开始说人话了,不过别的不说,这趟确实赚大发了。”

Sara疑惑地看向Nano:“赚大发了?”

“Lite的饮品就是一瓶七八十的威士忌或者鸡尾酒,但Ultra Max就很强了,都是大几百甚至几千一瓶的高端玩意,甚至可能有……”Nano一边说一遍看向Maitre d',后者向旁边让出一条路,他身后的Chef拿着一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葡萄酒,只贴了一个朴素的白色标签。

看清上面的标签后,Nano倒抽了一口凉气。

“卧槽,蒙哈榭特级园的罗曼尼康帝!”

“什么玩意……”Sara更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Nano压低声音:“酒中的劳斯莱斯,超级高端超级贵,这瓶没五六万拿不下来。理论上这店应该没比这更高端的东西了,但主播没法排除他们可能有十几万一瓶的特级园。”

Sara对高端名酒不是很在意,她的目光又回到了“东方明珠”上。她现在确定那些记忆里肯定有这座塔,而与之紧密相关的,是另外一个奇怪的地名……

上……海?”Sara无意中把它念了出来。



术加麦克斯韦空间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15日 晚10点54分

站在阳台上的O5-3面对远处雾气中的永恒塔,开始回忆自己经历的一切。

她是在这里告诉Fanta结束幻象计划的。她苏醒后已经是2027年,辉煌的时代已经过去,那些动辄千万粉丝、由真正的大企业下场支持的偶像们早已走的走,亡的亡,个人出道的女孩们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离开的理由千奇百怪。

她苏醒后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Sara仍在正常活动。

然后,Fanta告诉她第二件事:O5-13一直在代行她的职务。虽然已经说的很委婉,但从字里行间,三号仍然明白人工智能应用部一直在迭代O5-13的各种系统,而监督者们……

相较于三号,议会似乎更认可冷血到极致的十三号。

三号甚至不确定十三号有没有完整的人格。可能它不需要这东西,在基金会第一个AGI诞生的实验室里,AIAD告诉她:现在的O5-13——或者说“Prototype”,有可能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硅基生命。

“技术路线非常超前,90%的部分是自主迭代进行,我们甚至不确定他的意识结构是怎么样的。”部门主管这样告诉三号监督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你和他不一样。至少‘人格’这个概念不适用于Proto。”

“议会怎么说?”三号监督者不安地望着屏幕对面密密麻麻的管线。

“‘无情的决策机器’,‘最优博弈选项的制造者’,还有……总之评价很好,不过他们肯定更熟悉你,现在Proto的投票只有参考价值,看得出来监督者们还是有点担忧的。”

真的如此吗,三号对自己说道。

监督者议会对技术的保守态度可不是一星半点。这么着急批准了O5-13的超前迭代,用意何在呢。

那之后她去看了Sara的直播。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Sara现在几乎没有线下活动,无论聊天打游戏还是唱歌都是在那个梦神的直播间完成。比起偶像,她更应该被称为主播才对。

“幻象计划还有最后一个子公司没有关闭,也就是负责Sara的Soul Channel。我不是很确定该拿它怎么办。”一同伴随的Fanta简要解释了现状。

监督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Soul并入DarkSide吧。”

“MC&D的子公司?”

“是,Marshall的月之暗面计划。削弱术加对我们来说有很大好处。”

Fanta摇了摇头。“天方夜谭。月之暗面计划不可能成功,MC&D在术加的势力还不足以威胁到新异会和十九局。”

“有点用总是好的。”

“让Sara继续活动弊大于利,你现在应该想明白了才对,监督者。”Fanta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更何况她理论上还有那些记忆。”

这倒是没错,O5-3想。

“三号,当时我不确定你是因为什么执意保住Sara的,但……现在我们真的要严肃考虑她对基金会的威胁了。记忆锁已经不再安全,而任何接近她的行为都有可能暴露我们在术加的存在。”Fanta继续说,“尽管没有实际测试过,但我有一个猜想,当时你的人格……”

O5-3抬起手示意Fanta闭嘴。“不用说了。追究这种事没意义。”

是,现在一切都在走向正轨,AIAD研发了更强的决策机器O5-13-Proto,幻象计划平稳落地,除了Sara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瑕疵之外,一切都在照常运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有什么好抱怨的?又有什么可怀念的?无非就是自己的决策失误导致维护了几年罢了,一切都已经结束——

“……事情还没有结束。”

三号监督者猛地抬起头。



事情还没有结束……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结束?

仔细想想吧,幻象计划是在基金会资金链濒临断裂的情况下诞生的,她只是想为危机中的基金会找到一条出路。现在,拜她所赐,基金会撑过了那次危机,尽管她的行为简直是把监督者议会的每条准则当作废纸踩在地上。

那么她换来了什么?

基金会不需要O5-3,他们只需要一台决策机器,O5-13-Proto的出现就是证据。观众们不需要O5-3,他们只需要一个偶像,至于她到底是Sara还是谁,也是无所谓的。她曾为了梦想中的幻象计划倾尽全力,但现在,知道“幻象计划”这个词的,只剩下她和Fanta.AIC。

她什么也没得到。

她的出路在哪里?

在那一刻,三号监督者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尽管她是绝对理性的决策机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一切都无可挑剔。自私、贪婪、自卑……这些特质无法从人格中彻底剥离,而三十年前她接受移植手术时,本就该预料到这一点。

我的出路在哪里?三号监督者对自己问道。渴望被关注、被赞美、被爱,这样的要求对于自称“冷酷但不残酷”的基金会来说,难道真的如此奢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基金会不允许一台决策机器获得幸福。”Fanta似乎洞悉她的心思,它说出的每个字都显得那样犀利、那样真实。

监督者转过身来,一切宛如十年前场景的重现。

做出决定往往是艰难的,不是么。她对自己说。

“那么,计划是什么?”



术加各站点,SCP基金会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15日 晚11点

今晚的Site-CN-93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新异会早就对基金会在术加那些失败的布局尝试失去了兴趣,对93站的监控力度也说不上十年前那样无孔不入。

和很多人想象中的情况不同,93站最机密的部分既不在这座200米高楼的地下,也不在顶楼。

“柯罗诺斯”连续时间槽的一号控制中心位于建筑中央,贯穿7楼到37楼。像这样的中心还有两个,分别是位于82站地下数百米处的一间大号收容室,以及133站的一个半埋式结构。这是基金会建造过的最强大的时间线读写装置,一旦启动,有能力读取±5000年以内的任何一个历史断面,并追溯至少2^8^80个时间分叉。

当然,强大的武器必然是双刃剑,“柯罗诺斯”的缺陷是十分致命的:一旦它关注的空间范围超过一个城市,那么时间槽极有可能“破裂”,彻底重构历史,以至于让人类文明不复存在都是有可能的。

这也是为什么“柯罗诺斯”是唯一一个需要全体监督者亲自授权才能启动的末日保险装置。

基金会正是以此为代价,避免了末日保险装置的灾难性问题——“榫卯效应”的出现。没人想冒着文明被榫卯锁死的风险再造一台终极降神装置。

——在那次让术加诞生的现实重构事件中,安装在“柯罗诺斯”附近的子时间槽成功保住了基金会的这张王牌。东方明珠已经不复存在,永恒广播电视塔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柯罗诺斯”的载体。

两条六百米长的时间弦贯穿整座永恒塔,等待三个站点的信号。

根据三号监督者的计划,监督者们将分为三批,前往三个站点授权“柯罗诺斯”的启动。三号本人则前往麦克斯韦-梦神空间的永恒塔中控室,解开最后一道保险。

回到93站,授权流程要比O5-1想象中的顺利许多。没过多久他就搞定了控制台上令人眼花缭乱的按钮和指示灯,大屏幕上三个方块亮起一个。

“一,其它两站的进度……”O5-4试探性地问道。

O5-1没有回答他。一旁的O5-2则自言自语道:“82和133的功能都不完善……基金会在术加也没有能用的MTF,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不过我们的行动到现在还没泄露,那群人应该不会找我们的麻烦。”O5-4补充道。

应该说术加乃至整个帷幕世界都没有摆脱基金会的影响,即使在GOC解体、基金会撤离术加后也是如此。靠着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以及无比复杂的保密措施,在新异会的眼皮子底下,基金会成功把时间槽存在的事实瞒到了现在。

实际上,在重构事件发生前,十九局和新异会完全清楚东方明珠内有一台基金会的大型设施,但他们之所以能得知这些信息,是得益于术加建立前进行的情报工程;而术加建立后,由于这种因果关系不复存在,十九局自然也不可能得知时间槽的存在了。并不是没人担心过基金会会使用时间槽扭转局势,但确实没人预料到在主时间槽外还有一个子时间槽,从而在时间线读写中保住了“柯罗诺斯”这张基金会的王牌。

——象征82的那个方块亮起。过了几分钟,133站也完成了授权。

“是六号和十二号开的授权,计划比我们想象中的进展要快。”O5-1面无表情地说。

O5-4松了口气:“我以为133站也被拆了。”

“大概只是通讯设备没维护,看起来我们的设施保存程度还不错。”O5-2回复道,“三号呢?他应该在去永恒塔的路上了。”

“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了。”O5-1仍是面无表情。

O5-4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但三号是不是说他要……”

一号监督者抬起手示意O5-4闭嘴。

“如果她有私事要办,就让她去办好了。我们不缺这点时间。”一号不耐烦地说,“启动‘柯罗诺斯’只需要三号按一个按钮就行了。”

但愿确实如此,他在心里想道。



“最后的梦”安布罗斯餐厅,永恒塔,术加梦神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15日 晚11点12分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诡异。Sara似乎忘了她还开着直播,自从她看到东方明珠的外形后愣是没动过一次叉子,只是呆呆地低下头,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从刚才开始你的眼神就挺不对劲的。”Nano有些不安地看向Sara。

这些有关“上海”的记忆究竟是哪里来的,平行世界吗?为什么这个叫上海的地方和术加一模一样,除了永恒塔被换成了东方明珠,还有那些SCP基金会的站点……

“我……我没事。”Sara勉强抬起头。

——对,SCP基金会,在这些回忆中它无处不在,像伸出无数条触手一样控制了上海的方方面面。但为什么我会感到熟悉,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那个人影是谁?

MC&D的计划和这些回忆有什么关系?

……这场探店直播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直播吗?

“Nano……?”

“欸?”

“我突然发现,咱好像是今天唯二的客人。”Sara试着转移话题。

Nano有点没搞明白Sara想说什么:“呃,他们应该是一天只放一批人进来,得提前预约……”

“那你说,”Sara试探性地问道,“这家安布罗斯应该是怎么盈利的?”

Nano歪过头去。

“盈利?还能咋盈利,纯卖呗。卖的越贵越能盈利。”

Sara摇摇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永恒塔的租金可不是一般的贵,对吧?而他们居然租下了一整层楼。这里每两三天才有一波傻子过来送钱,人均消费虽然贵,但也不至于五位数那么吓人,可永恒塔高层的租金怕不是比这还多出两个数量级……”

Nano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主播还是先吃饭吧。话说他是不是忘了介绍这东西是什么菜来着,光听见他讲这个什么可能性了。”

“好像是哦。”

仔细一看,这座天际线微缩雕塑下面有一条细缝,雕塑两侧还有个小把手。Sara试探性的捏住把手往上一提,发现整个雕塑实际上是一个盖子,而下面则是——牛肉卷。

整齐排列的几条牛肉卷中间夹了一根棕色的圆柱体,看起来实在有些意义不明。

两人盯着这玩意看了几分钟后放弃了思考,并在几乎同一时间按下了铃——然而餐厅这次辜负了MC&D报销的四位数服务费,似乎没人回应她们的疑惑。

Nano的眉毛因疑惑而扭成一团。

“稍等哈,主播查下攻略。”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Sara则百无聊赖地摆弄起那个精致的小东西。叉起一条牛肉卷后,她看见一张细密的铁网,下面似乎还预留了一些空间;再仔细看,雕塑的底座也是类似的结构。

“哦哦,主播完全明白了。这东西应该是套餐里面最贵的了,恐怕得两三千——”Nano抬起头就看见Sara把那根棕色的东西扔在一边,拿着雕像就准备往下面怼。

“停!Sara!不是这么搞的!”

Sara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玩意……是雪茄烤肉。”Nano把手机转过来给Sara看,“就是主播怀疑这边服务摆烂了,他们应该帮我们烤才对,怎么成自助了。”

“什么玩意烤肉?”Sara怀疑自己听错了。

Nano抓过那根雪茄,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手起刀落将雪茄切作四段。切成小段的雪茄被她放在铁丝网下面,然后才是将整个雕塑盖上去。再次看了一眼手机后,Nano又把雕塑拿下来,拧了一下雕像侧面的开关。这个本质上是电烤炉的雕塑亮起灯光,那座“东方明珠”更是光彩夺目。

“太艺术了。”Nano把整个雕塑怼上去之后说道。

“确实。”Sara也感慨道。

沉默。

Sara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把身子探过去:“不是,等下,你说这个是什么烤肉来着?”

“雪茄烤肉啊,这个视频说这家店会用雪茄提香……”

“那不就是……二手烟吗……”

Nano也被搞糊涂了。“呃……不过光是雪茄就得两千,应该没那么不健康,对吧……”

“你听上去很心虚欸……”



最后雪茄还是被拿出来了。虽然说一根雪茄不至于有什么危害,但考虑到Sara刚才差点被水母丝毒死,“最后的梦”会不会在雪茄里面掺料实在难说。

“没啥味道。”Nano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Sara打算接上之前的话题:“这里一层的月租金你猜猜看要多少?一百八十万,可能还不止。再加上整个餐厅的装修、维护、运营……”

“不过即使是这样,东西卖这么贵,安布罗斯应该也能赚钱吧。”

Sara摇了摇头:“到现在为止,‘最后的梦’这个月也只接待了不到十个客人。考虑到人均消费其实也就七八千,餐厅最后的营收恐怕和运营费用差了一个数量级……”

Nano这次确实陷入思考了。“也许是因为咱们这次来是有报销的,观众都是抱着猎奇心态,餐厅展示出来也不一样……不对,那和十九局那篇文章对不上啊。”

“所以我在想……”

“哦其实可能是这样,安布罗斯是连锁餐厅,他们不在乎单个餐厅能不能盈利,只要能打出名号就行了,赔本赚吆喝。”

“可是安布罗斯每家餐厅都是自负盈亏……”

Nano叹了口气。

“那确实没法解释。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主播是说可能——最好的解释就是没有解释,”她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就是,呃,你想想看,MC&D为什么选这个地方,恐怕背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

“不好查了是吧。”

“确实,你再深究下去小心MC&D把你号封了。”

二人相当默契地停止了讨论,再怎么说MC&D的月之暗面计划也是秘密计划。

但Sara想的更多一些。

Marshall的自作多情是有目共睹的。月之暗面计划注定只是个玩笑,那么MC&D到底为什么要把它坚持下去?是谁一直在资助这一切,难道……

……基金会?他们确实和术加不对付。但没道理,他们如果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亲自下场?

那些记忆……一定和那个人影有关系。

可能和我也有关系。

是的,直到现在,MC&D直属的偶像也只有我一个人。Marshall的计划似乎从未提及其他人的加入。虽然不太可能,但似乎只能这么认为——

月之暗面计划,是只为我而存在的。

……而且它后面一定还有更深的秘密。

“Sara……?”Nano不安地问。

场景灯光熄灭了。

Sara回过神来,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行文字的投影:

[因技术原因,第4幕需要在麦克斯韦R00.3版本以上的空间中运行,请谅解]

“你看主播又说对了,后面确实全是麦宗的流程。”虽然看不见人,但Nano得意的声音还是很有识别度。“准备重连吧。”

Sara无奈地站起来:“好好好,吃个饭还得重连,这店真得避雷了。”

她看着Nano呼出一小块浮在空中的UI,点了一下之后被一片意义不明的故障特效包裹,短暂照亮房间,随后便消失在空气中。Sara打了个哈欠,这顿饭终究还是有着高级餐厅特有的拖沓。

她也点下了那个按钮。只用了一秒钟她就意识到出大事了。

梦神和麦克斯韦空间的坐标系虽然不同,但在永恒塔这种地标上不可能出问题。更何况两片空间在视觉上是能看到彼此的。

Nano应该还在原地才对。



永恒广播电视塔,梦神-麦克斯韦术加协议空间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16日 凌晨0点05分

紧急疏散已经完成,在挨个查完几千个监控画面后,十九局的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永恒塔以及附近的建筑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就算O5-3把整座塔炸了也至少出不了人命。

二十分钟前,以永恒塔为圆心,一个半径一百米的圆筒形屏障无比突兀地出现在术加市。这是典型的单向奇术屏障,只出不进,串联基准现实和梦神-麦克斯韦空间。

“基金会的人闯进并控制了永恒塔”这事应该找谁问责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种致命疏忽能让不小于两位数的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指不定还会有人因此掉脑袋。MC&D总部被新异会重重包围,十九局则以最快速度拿下来基金会现存的三个站点——令他们失望的是,监督者议会跑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然而面对由时间弦发生器直接供能的奇术屏障,两大组织似乎只能干瞪眼,除了慢慢凿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在Sara连入麦克斯韦空间的一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旋地转。和眩晕感一同出现的是一种像是要把脑浆榨出来的疼痛,整个世界都产生了精确向心压缩,要挤压她直到身体崩裂;仅仅是顷刻间,这种感受便发生了反转,她感到身上的每寸皮肤都在做离心运动,势要将她撕成万千碎片才肯罢休。

Sara试着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画面——她其实根本没有闭上眼过,强烈的幻觉让她完全混淆了对身体各部分的感受。然而她看到的却是无数个画面片段的闪回,根本无法定格。每帧画面都让她记忆的碎片不断延长,当她试图重新回忆那些片段时,它们每一刻都在自我完善,相互连接。然而混沌的幻觉冲昏了一切,让她完全无法集中哪怕几秒钟的注意力。

在这场迷幻的风暴中,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

她站在“柯罗诺斯”连续时间槽的控制台前。

Sara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监督者三号……不,应该叫你……”

“Sarah1……”






“柯罗诺斯”连续时间槽控制室,永恒塔,术加梦神

协调世界时 UTC-8,2027年12月16日 凌晨0点12分

似乎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Sara慢慢地恢复了意识。

“陌生的天花板……”她自言自语道。

Sara很快看到了Nano在哪里。她被绳子五花大绑后扔在一个角落,不过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Sara想起身帮Nano解绑,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抬起手都十分勉强。

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眼前的景象看上去十分怪异。圆形的楼层意味着这里应该还是永恒塔,但四周的玻璃变得不透明,还显示出红色的警告字样;房间中心是一台巨大的看不出用途的设备,其外表类似许多曲面的组合体,许多线缆从中心连出。设备的外壳有几条透明的观察窗,里面的东西闪烁着刺眼的紫光。

但Sara——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似乎认得那个东西。

“连续……时间槽……?”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连续时间槽这个词。再仔细回忆,她还能找到更多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对话的碎片,模糊的概念,以及……有关那个“幻象计划”的许多机密信息。

在Sara努力理解这些回忆时,不远处传来愈来愈焦急的脚步声。很快,一个人影从机器后出现。Sara不用看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三号监督者……”

O5-3径直朝Sara走来。她用和这幅外表不相符的力气拎起Sara的衣领,把软趴趴的她从地上拖起来,然后摁在墙上。

“现在我只告诉你你应该知道的部分,”O5-3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我现在处于麦克斯韦空间,你处于术加梦神。我们仍能在这里面对面是因为互通协议的存在,但任何尝试共处同一空间的行为都会导致我们的意识产生冲突。

“这种冲突的结果就是你我的记忆互相交换,直到我们融为一体为止。刚才的半个小时里已经发生了两次这样的交换,所幸我想办法强行关闭连接,及时停止了这种灾难性的行为。”

Sara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你打算……做什么……”

“启动永恒塔的柯诺罗斯时间槽,覆写时间线。”

“覆写……?要写成什么……”

监督者的话语如同某种审判:

“上海。”

“上海,到底是什么……”

“这座城市原本的名称。新异会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通过修改时间线的方式创造了你们以为的异常乌托邦。梦该醒了,Sara。这一切本不应存在。”

“那,Nano……”

O5-3似乎很不耐烦:“她又没死。”

“你……要我做什么……”

“两次短暂的交换让我缺失了一些关键信息。很巧合,为了保险起见,我之前删除了几乎所有有关启动时间槽需要的坐标的记忆;现在我却发现我回忆不起来剩下的唯一一小段。”

“你的意思是那个坐标……在我脑子里?”Sara觉得自己脑袋要被绕糊涂了。

监督者叹了一口气:“只能这么认为。”

一声尖锐的警报让Sara和O5-3同时转过头去。所有的玻璃都显示同一个条提示,连带着一张悬浮在空中的雷达图出现在二人眼前:

可用窗口 30 分钟倒计时

监督者叹了口气。她把手松开,Sara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我们的时间不多,Sara。新异会半小时内就会攻破外面的屏障。”她无奈地说。

Sara终于能喘过来气了:“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Nano,还有其他人……”

“死不了。”三号简短地回答道。

沉默。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Sara。在新时间线中我和你都能存在,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反而可能让很多人白白牺牲。”

Sara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

“那,Nano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

“你……你的上海市没有公开的异常组织,也没有异术家和各种异常个体,处于基金会的保护之下,是这样没错吧,三号监督者。”Sara感到那些记忆正在趋于完善,“那么,没有麦克斯韦空间和术加梦神,Nano怎么办?”

“它们仍然存在,只是不向公众……”

“你在撒谎。”

Sara慢慢把手从墙上放开。她感到那片笼罩着无数记忆的迷雾渐渐散去,碎片化的信息被串连成线。拜那两次极端的刺激所赐,她完整的记忆正在恢复。

三号监督者。

——面对自己被感情寄生的事实,她不愿放弃那些肯给予她爱的人们,甚至慷慨地赋予Sara足以判定自己背叛基金会的记忆。

——可看到已经诞生的Sara,她又担忧起自己亲手栽培的偶像之花,在聚光灯下对基金会的威胁。

——但真的是如此吗?

——她一开始就知道,对Sara那些记忆的封锁是几乎绝对安全的。唯一能打开那把锁的人,只有自己。

——所以,Sara对基金会有威胁吗?

——有些事情监督者议会不必知道,而有些事情连Fanta都不必知道。

“你骗过了Fanta,骗过了其他监督者,甚至骗过了你自己,可——”

——她被Fanta彻底地维修了一遍。于是一切照旧,她仍是基金会的决策机器。

——只是她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

——主程序核心。永久性的污染。

——或者说,一个心结。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三号监督者曾惊恐地发现,幻象计划的回忆仍未死去。那些记忆已经成为她人格的一部分,为了修补Sara的离开给主人格造成的空缺,Fanta不得不用那些记忆去倒推出监督者的本体。

——随后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流量、数字和爱。

——而这些被自己亲手送给了Sara,只给自己留下无尽的、空洞的被认可欲。

“你……”监督者的话卡到了嗓子眼说不出来。她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所以,办法只有一个。

——而且顺理成章、师出有名。

“你要的不是上海,而是……幻象计划对吧?”

监督者保持沉默。

“Nano就是因为幻象计划解散才有机会活下来的!”

Sara再也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的前公司把她抛弃了,如果幻象计划没有解散,那些大主播永远会压她一头,她自己都说当时已经快撑不住了……”

监督者三号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又拎着Sara的衣服把她拽起来。“你给我冷静一下。我要考虑的事比你多得多,别浪费时间。赶紧给我把坐标想起来——唔呃——”

三号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松开了Sara的衣领,让她哗的一下跌坐在地上。三号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迅速爬起来,迷惑多于愤怒。冲过来的Nano试着从地上爬起来,但三号很快一脚把她踩在地上。

“MC&D很有默契地把你送到了永恒塔,接下来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别给我耍小聪明。”三号转过头对着Sara喊道。

没等Sara回应,一阵强烈的震动让O5-3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步。冲击波将整层楼的玻璃化作了碎片,远处红色的六边形密铺屏障已经出现巨大的裂痕。

Nano有气无力地当起了解说员。“我的天哪……十九局的奇术武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里有个屏障,但他们只要再来一发,一切就结束了……”

监督者阴着脸走到控制台前,从兜里掏出对讲机。她的手因为急剧下降的气温而有些颤抖。

“启动时间槽。”她说。

Sara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时间弦发出的光芒逐渐增强,地面开始微微颤动,一种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充斥着整个空间。这声音并非源自单一音源,更像是整座永恒塔都在共振。四百五十米高空中原本寒冷的空气,因时间弦辐射出的热量而逐渐升温,紫色的光辉弥漫了整个房间。

“坐标。”监督者对Sara说,她仍然面无表情,但声音已经发颤。

Sara从地上拼命站了起来,地面已经有些温热了。

“你想干什么,让这东西空转的话,不出三分钟就会——”

Sara没有接着往下说,她看见监督者正在步步逼近,炽热的空气让她十分紧张。

“就会爆炸,不是么。我没得选了,Sara,是你逼我这样的。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十年前一个人格的残次品能被如此慷慨对待,我不知道你还在抱怨什么?我已经对这一切绝望了,就让我逃避一次吧,你也要和那些人一样么?!”

看着已经几近崩溃的监督者,Sara从心底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监督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现在就是这样当监督者的吗,Sarah?”

“别废话了,你——”

“怪不得议会要抛弃你选择十三号啊。你,不也是残次品吗。”

最后这句话彻底惹怒了O5-3。她把胸前的基金会徽章扯下来扔到地上,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Sara感到周围的空间开始压缩,自己被硬生生扯到了O5-3胸前。后者一只手迅速掐住Sara的脖子,另一只手向她的胸口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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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5-3主动打开了梦神-麦克斯韦空间的连接通道。

麦克斯韦空间中彩色的数据流如流星般划过,两人的身体似乎都变得透明。那种熟悉的晕眩感再次出现。只是这次,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O5-3此时此刻的每个想法。

“你……疯了吗……”

监督者疯狂地寻找Sara记忆中的那个时间坐标,但逐渐融合的意识让她有些无法控制思考和行动的方向,而这种失控感每秒钟都在增强。每一个控制肌肉运动的指令都会遭到不同程度的违抗,她已经无法分清自己和Sara的思想和行为。

——在另一边,滚烫的地面惊醒了Nano。她用玻璃碎片割断了绳索,从O5-3的视野盲区绕到控制台另一侧的灭火器箱。见到眼前的一幕,Nano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抄起灭火器向O5-3的头上砸去。

重达六公斤的金属罐造成的威力着实可观,监督者三号从Sara半融合的身体中撕裂出去,沉重地摔在地上。尚未完全融合的身体被撕出一个夸张的伤口,很快在地面上摊出一大片血液和脂肪。

控制台开始发出过热警报,地面也已经有灼烧感,一种不妙的焦糊味钻进Nano的鼻孔。看着同样浑身鲜血、昏迷过去的Sara,Nano叹了口气。

没时间了。

她把Sara背在身上,看着窗框外遍布裂痕的屏障。尖锐的三重蜂鸣声响起,宛如永恒塔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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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伴随屏障破碎的是裹挟着狂风的冲击波,将她和Sara一同抛出永恒塔。热浪消失,Nano意识到那不过是十九局对屏障使用的最后一次奇术武器,而接下来发生的才是——

数个紫色光球首先出现,然后瞬间破裂,六百米高的永恒塔顷刻间便被撕裂成熔化的混凝土液滴。两条时间弦破碎后,一连串爆炸光球从永恒塔的地基一直上升到塔顶,短暂照亮了术加梦神的夜空后,扩张速度三百四十米每秒的冲击波才姗姗来迟。

Nano闭紧双眼,但最后的时刻并未来临。屏障似乎自发将她们包裹其中,或许这也是监督者打算撤退的路线。

当永恒塔终于倾泻完时间弦凝固的能量后,留下的只有烟尘构成的蘑菇云,和一座被腰斩的钢筋混凝土残骸。警笛声和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回荡在废墟间。

幻象和梦都在此终结。

好在,做梦的人还在。















尾声






帷幕世界一片大乱。这次任务对基金会来说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连O5都被十九局扣下了三个。不幸中的大幸是整起事件无人伤亡,那么一切至少还可以谈,舆论虽然一片哗然,但还不至于逼着他们打第八次超自然大战。基金会的资金链毫不意外地再次断裂了,这次他们毫无办法,只能用站点和SCP抵押十九局给出的几米厚的损失清单。

Sara和Nano——作为事件中心的人物,倒是意外地没被找什么麻烦。十九局对Sara的兴趣也只局限于她还记得多少O5-3的记忆,不过考虑到Sara连着昏迷了好几天,他们还是把精力用在了对付基金会上。

至于MC&D的那个计划,则被彻底遗忘了——Marshall在这种关键时刻不至于傻到要和十九局作对,而后者也懒得翻MC&D的旧账。MC&D宣布Sara暂时休息的那封公告可能是虚拟主播行业里有史以来最诚恳的一封,无奈还是被粉丝冲烂了评论区。

其实,直到现在为止,也没几个人知道Sara和O5-3的关系——直播在Nano被三号拖走时就被切断了,而当时也没人拍到塔顶那三个人的清晰影像。不过,这种时候最不缺的就是阴谋论,尽管细节错的一塌糊涂,仍然有不少人猜中了真相——

——只是他们很快就被Sara的粉丝们骂回去了。

半年过去,一切声音都慢慢平息了下来。Sara终于能下床活动了,她的病房正好能看见永恒塔灰扑扑的废墟。

在废墟爆破拆除的那天,她们隔着黄浦江围观那座残骸彻底倒塌,烟尘短暂地遮蔽了陆家嘴华丽的灯光。

Sara朝Nano问道:“他们会建个新的永恒塔,对吧?”

“倒不完全是……你猜怎么着?”

“……?”

“他们打算造个新的东西。”

“……新的?”

“就是……呃……这个玩意儿,”Nano掏出手机,找到一张相册里的图片,“主播说什么来着,乐正羽真的打算给术加换个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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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审美果然是个圈,对吧。”Nano无奈地笑了笑。

几枚紫色的烟花冲出爆破的烟雾,空中的一列无人机也亮起了灯,那绽放的球状焰火和白色的点阵组成的图案是Sara再眼熟不过的了。

东方明珠塔将再次矗立在术加的江岸。

而这一次,她的命运不再由基金会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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