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秋夜,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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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朝还在加班的同事打过招呼后,坐上了七点钟那班公交车。

秋天已经过去了大半,晦暗的天色与寒风让你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时间还早,你提早两站下了车,在小超市买过晚餐所需要的蔬菜后,你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你的新家在一片上世纪建成的小区里,小区不算整洁,水泥砌成的花坛已经出现了几处裂缝,花坛里有几根无精打采的花梗,是谁在打理这座花坛呢,是门口那个手里永远捧着一杯热水的老头吗?

楼下有几个吃完晚饭正在打闹的小孩子,你不喜欢小孩子,你嫌弃他们吵闹,你担心照顾小孩会影响你的事业,你想起妻子想要一个孩子时你们两个的争论,你叹了口气。

楼上某家刚开始炒菜,热锅的刺啦声伴随着油煸辣椒蒜瓣的香味。你的胃抽动了一下,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吃不起油,母亲在热锅中倒一点水,靠着那点刺啦声强撑着自己在邻居前的面子,想起自己和哥哥争抢炒白菜里那一点炒糊的蒜时父亲的责备声。你走进单元门,用力跺了跺脚,又狠狠地咳嗽了两声,白炽灯才亮起,昏黄的灯光把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你却只顾着看脚下坑坑洼洼的水磨石台阶。你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还能听到某家客厅电视里传出的新闻声。

摸出口袋里的钥匙,扭开沉重的防盗门锁,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你换好拖鞋,打开屋里的灯,借着灯光你才发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黑大衣的陌生人。

你的第一反应是跑回门口,抽出早已放在鞋柜里的那把手枪向他挥舞,好像他只是一只苍蝇,只要自己挥挥手臂,再打开窗户,他就会自己飞走一样。

那个陌生人翘着二郎腿,将一小块金属丢在你脚下,随后站起身,从电视柜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放在了餐桌上。他做这些事时始终没有看着你,也没有看着你的枪。你一边用枪口指着他的胸口,一边缓缓蹲下,捡起了他丢过来的那个小东西,那东西的形状有些熟悉,你却一时想不起那是什么东西。

“击针。”他依旧没看你,手里端着一个热水壶,自顾自地走过你身边,走进厨房,净水机水龙头嗡嗡的电机声混着他不紧不慢的语调传出,“把枪放下吧。”

枪从你的手中落下,沉重的枪身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你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心跳得飞快,你知道这一天会来,你在心中预想过无数次这种情景,却从未想过自己要怎么办。

陌生人端着热水壶从你的身旁走过,左手还捏着两个洗干净的玻璃杯,看都没看地上的手枪,他把电热水壶接上电,从小铁盒里捏了两撮干茶叶放进玻璃杯里,顺手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坐”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摆在桌面上,然后朝你示意。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夺门而出?似乎不行,你就像是被叫去班主任办公室的初中生一样,乖乖地在陌生人面前坐下。

“我来问,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明白了吗?”

你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是你的上司,也不是你的长辈,他没有资格盘问你,但你又期望得到什么样的对待呢?这难道不比一场不明不白的车祸或火灾好多了吗?你只能顺从地点点头。

“姓名,周波,男,37岁,SCP基金会所属高级研究员,力学博士,研究方向为新型材料结构力学与强度分析,享受技术人员二级特殊津贴。“他就像法庭上的公诉人读起诉书一样复述着这些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信息。

“是。”

他站起身,端起热水壶,把开水倒进玻璃杯里,你看着杯里的干茶叶逐渐展开,将整杯水染成淡绿色,不禁觉得双唇发干。

“2019年8月12日16时32分,你在混沌分裂者的接应下携带某新材料样品逃离站点,其间造成4名安保人员死亡,18人不同程度受伤。”

你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水,喝了一小口,选择了沉默。

陌生人似乎并没有指望你会好好配合,他自顾自地念下去。

“2019年8月14日至今,依照你与混沌分裂者达成的协议,你用你非法带出站点的某新型材料样本换得了名为石杰的假身份及此处房产,是否属实?”

你小口啜饮着依旧滚烫的茶水,似乎打算与那个陌生人对抗到底,选择了继续沉默。是不是很可笑?你这样想,你甚至没有勇气操起菜刀,和那个陌生人殊死一搏,只能用这种小学生反抗老师的方式抵抗那个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一开始心中的恐惧不安此时都化为了无形,自己害怕了那么久,但这一刻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恐怖,陌生人还在念着他的指控,扮演着公诉人的角色,再过一会儿,他会成为法官,说不定在这场小小的法庭游戏里,陪审员与刽子手也是他。你等着他念出自己在电视上常常听到的那句话:“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不得上诉。”电视里的嫌疑人在此时正式成为罪犯,从尚有希望变为十恶不赦。你总在想那些夹在法警间的被告剃光的脑袋里会想些什么,是如释重负还是五雷轰顶,抑或是早已知晓结局的走过场一般的冷漠与平静。他们在走上歧路的那一瞬间想过这一刻吗,还是觉得自己的案子终会像某几本刑侦小说那样成为多年未决的悬案,自己就能在某个城市的工地里,在某个山村里,忐忑不安地重新开始,结婚,生子,老去?你在打出那个电话时又是怎么想的呢,你真的觉得自己能逃离基金会吗,你究竟是奢望着离开那种生活,还是感动于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对着庞大怪物挥动拳头的自己?可惜,基金会不是怪物,怪物会痛,有欲望也有恐惧,说不定还有情感与思想,基金会是一台庞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连杆都是为了那三个字母所代表的事物存在,S-C-P,ez-si-p,舌头抬起,舌尖顶着牙齿,以一个漂亮的爆破音结尾。这是你的理想也是你的恐惧,你逃离了它,现在它来找你了。陌生人早已念完了他的诉状,面前的茶水依旧滚烫,你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自己要问些什么。

他关上了录音笔,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看着你,这个动作让他在你眼里的形象从一段杀毒软件的代码变成了人,你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或许你可以求求他放你走,就当自己从未找到过你?或许他可以把石杰杀死,让你再换一家公司,一个小区,一座城市,继续你两点一线的生活?或许让他别急着动手,让自己像古时的死囚那样,再吃一口阳间饭?他也是人,他也是那机器上的螺丝,但你终究没能张口。

问点什么?对,随便问点什么,像小时候自己拖延打针那样拖延死亡的到来。他结婚了吗?你看不出他的年龄,但你打算和他聊聊自己的妻子,他却像知道你要说什么一样抢先开口:

“你妻子很好。”

很好,很好,这就够了,你才不在乎她是不是忘了自己,也不在乎如果没忘的话她会不会记恨自己。你真高尚,你逃离前问了她要不要一起走,你让她按着自己的意愿留了下来,你是个在家中大事上会征询妻子意见的好丈夫,这年头像你这么温柔的丈夫不多了,她为什么不和你一起走呢,为什么不肯珍惜你呢?

除了妻子外还有什么能说的呢,快想想,再想想。但你已经想不出怎么拖延时间了,没人会救你,你的判决也早已下达,你把不准主意,是该听从自己的身体,瘫在椅子上迎接那一刻还是挺直腰板,像个就义者一样死去。陌生人也许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不知道,他收起录音笔,站起身,从地上捡起击针和那把手枪,向门口走去。

没了?这就没了?你不敢相信,你长出了一口气,把茶水一饮而尽,刚刚发生的事情仿佛发生在梦里,你又能多活一天了,继续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陌生人仿佛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回应你:“没了,我的任务结束了,你再也不会看见我了。”

你从未觉得那扇老式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如此美妙,那扇门就像剪刀一样剪断了自己身上的丝线,你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接着是四肢,然后你眼前的景物开始失真,你的思想因狂喜而模糊,最后归于一片温暖的黑暗。

你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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