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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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宠物是一件麻烦的事。

盒子的里时间流速不确定,会有微小波动。Yunin只能在里面定好提醒,是六点半的时候就起床。

看看表,现在才不到上三时。Yunin平时不会起这么早的。所以说,养宠物是件麻烦事。

“哎,Yunin,早上好。今天还是这么早啊。”

“早上好,Nuum。”

“……我说……你手里提着的是那个?盒子挺好看呐。”

“啊对啊,我给他起名字叫Misa。可爱吧?”

“……啥名字啊这是。”


盒子是塔状,圆锥的外壳上织覆着金属色的花叶。越靠下的地方越圆,底面上漫溢着金色的光。小M就睡在流动的光上面,赤裸着侧躺,身体一起一伏。

啊,这么说来得快点。得在小M醒之前给他布置好。Yunin有点开始急了。

先在小M身下生成床,然后才是整个房间。衣柜自平滑的地面拔地而起,要从里面找出小M昨天穿的那身睡衣,还要记得把里面整齐的衣服稍稍弄乱。书架上的各类书籍应该按昨天繁乱的顺序放置,但眼见时间不多,也只好先凭记忆尽量排列得随便一点。

被套上睡衣的小M翻了个身,嘴唇翕动了几下,平滑如镜的床上压出了一条褶皱。Yunin更着急了,赶紧跨过半个睡眠仓去找数据库。

有数据库就好办多了。Yunin把条目一条条从库里抽出来放进盒子里,把铅笔橡皮直尺这样的小物件都散在桌子上,还没忘把书架上的书都替换一遍。再翻到另一页,好把褶皱铺在比水面还平滑的被子上。

Yunin的工作堪堪在小M睁开眼前完成。忙不迭收手时,小M正好从床上坐起来。还好还好,Yunin长出一口气——然后全身一紧。

忘记把替换的衣物给小M放在床上了。

小M已经在他记忆中的地方眯着眼睛摸索来摸索去。他昨天脱下衣服就叠好放在了枕头边,但Yunin知道他找不到,毕竟小M一睡下自己就把房间全清空了。Yunin不想让小M在梦里有太多负担。

糟糕。小M摸不到他的衣服,完全醒了过来。他略带茫然地四下扫视,像是希望看到自己的白衬衣或牛仔裤在空气中飞舞的样子。然后他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地朝床下看去,看见了在床脚堆成一团的外服。

Yunin松了口气。幸亏想到了这一招。怕小M生疑,Yunin甚至在小M脑中植入了一个渐渐消散的记忆,让他不至于觉得昨天那种平淡的梦,会让自己做出把衣服踢到床下的动作。

小M穿好衣服走下床,按掉他以为只是还未响起的闹铃。打开门的一瞬间,Yunin及时在他的视野里接上了客厅,和厨房里正在做早饭的父母的模样。

“去商店吗?一起怎么样。”

“哎不至于吧,买东西你还拎着你家宠物。我还以为你要去给他看医生。”

“反正也没说不让带进商店啊。”

“你怎么不搞个自动程序,那个姓W的出价也不贵啊。”

“你买了?”

“当然,我还找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让世界观丰满一点。”

“可……那不就没意思了么。”

“我倒是觉得海星,你还能拿自定义设计点套路,看里面那个小动物跑来跑去跟程序互动,还不用太多操心,蛮有意思的。”

“我觉得光是有什么意思。”


当初给小时候的小M设计世界观那会儿可费了Yunin大把功夫。

先是把几个小规律固定下来,定下平面的背景(虽然后来改成了圆的),还有意把交流方式改成声音。不然,Yunin可没信心能骗过思维交流的生物。

还得设计文字历史什么的。找故事是最麻烦的一部分,Yunin不得不跑了好几次图书馆,勉强分出几部能和小M的世界相符的,一股脑翻译完塞了进去。为了不让故事太少,Yunin自己还写了很多篇……不过出奇的烂。

算啦,就当是世界上烂故事总比好故事多吧。Yunin垂头丧气地把自己的故事放进去,然后心痛地看着自己写的东西被小小M嫌弃。为了表示不甘,Yunin找人写了一大堆自己喜欢的玩意,统统填进这个世界,然后强行改参数让这种作品大热——但小小M还是没兴趣。

Yunin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证明不是自己写得太差了。

但Yunin万万没想到小小M居然会去问他“爸爸妈妈”自己不懂的事。默认程序哪有那么自动化,差点系统崩溃,幸亏Yunin及时接管。

就算是接管了,小小M的问题也常常搞得Yunin晕头转向,不得不编一大堆东西来骗小小M,然后填一堆背景故事糊弄过去,心想还得让全世界的爹妈都说假话。有些实在圆不回来的,干脆多加一条规律,然后给世界安上个未解之谜。

Yunin知道自己很擅长设计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知道这算长处还是短处。

不过还是常有让Yunin抓狂的时刻,比如说……为什么人要睡觉?你要是不睡觉我还休息不了?就算这样,Yunin最近还是觉得睡眠不足。

再比如说……为什么世界上只有两种性别?我当初不就是为了简单点少点参数么?Yunin狠狠地想,然后带着妈妈的微笑给小小M讲了在图书馆里看过的女娲造人的故事。

当然是修改过的,要不然小小M那点脑瓜子非得过载了不可。

然后小小M问是不是只有男孩和女孩才能结婚。Yunin沉默了,然后说是的。

其实内心想的是以后一定得让这个世界不止有男孩和女孩两种性别,也不只有男孩和女孩才能结婚。

Yunin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想,只是设计的劲头更足了。

小小M喜欢未知的东西,Yunin就多设计给他看。

“算啦算啦,各有各喜欢的东西吧。像我隔壁那位,直接买了一大箱子的这东西,全倒到球形沙盒里,找了个自洽然后就扔进黑池不管了。据说里面都打过两次沙盒级的战争了,最近那些小不点们要去探索黑池他都不管。”

“哎,毕竟那家伙以前就喜欢说要让一切自然地发展。你呢?”

“我比较喜欢那种新潮一点的,所以就买‘城堡和龙骑士’的程序了。我家那只已经带着屠龙小队往龙洞走了。”

“耶,听上去也蛮不错的嘛。”

“像是什么卖得最好的赛博朋克,嘁,早就过时了。说回来了,你的设计是?”

“……算啦算啦,挺没意思的。”


小M走进学校,Yunin忙着从数据库里抽出昨天保存的各位同学和他打招呼,再挨个从他的视野范围外收回。

当然还得布置一大堆他不认识的同学,在他进教学楼时频频侧目。在Yunin看来其实他们都长一样——毕竟都是按着小M的样子改的——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改参数,至少让不同的模型能够各自分辨。

这是有缘由的:之前Yunin设计了一个本来以为用不到的模型,没想到小M居然主动去找那个人搭话,吓得还在买菜的Yunin直接从队伍里窜出来搭线接管,紧急从数据库里凑出一份还说得过去的身份背景。

小M现在是高中生。小动物的平均年龄还不到30年,Yunin不得不让盒子里的日夜更替快些,才让这个世界里的时间计数方式和这里持平。

也没办法,Yunin根本写不出生命周期和自己不一样的故事。

这个世界里是要学习的……不然Yunin实在不知道还能塞什么东西填充自己贫瘠的背景故事。不过Yunin把小M的知识适性提高了,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至少不会因为背景而吃瘪。

小M走到班里,和他座位旁的短发女孩打招呼:“早上好,Shiki。”

“Misa早上好。”女孩低着头回应,细碎的刘海遮住眼睛。

这时候就得让全班女生都回头很不满地瞪着Shiki,因为小M主动和她打了招呼。Yunin也不知道为什么,书里反正是这么写的。

Shiki就是之前把Yunin逼出收银队伍的那个模型。

因为小M与这个模型的交流日渐增多,Yunin觉得自己得设计个灵活些的自主程序让对话看上去没那么假。毕竟。不能每次都牺牲了排队的时间来连线……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Yunin最后还是放了自己的一段到Shiki的核心里。剪下来放那一段时,Yunin莫名地关上了睡眠仓,像做贼似的紧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之前Yunin不知道怎么设计长相,就把小M的参数设置得高一点,然后拿这个标准给其他人物赋值。在Yunin看来,小M很可爱,但自己的最初设计里,对雄性最好的称呼是“帅”。这个生造词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Yunin边骂自己思维体秀逗了边改参数,让“可爱”这个称呼在盒子里变得泛用,男女老少通吃。

“啥呀,赶紧说,我都告诉你我的了。”

“害,我的就是……校园,日常,啥都没有。”

[叹气] 你怎么还是格局那么小……日常啥的能有幻想系有趣吗。”

“哎,但是这样至少不会让小M有生命危险哪。日常什么的多安稳……而且我觉得也挺有趣。”

“都说了,格局啊格局。小M,这昵称也太没品了……要是就这么下去,你干脆和你家小动物结婚算了。”

“……啥呀那算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小M说。

“嗯?”Yunin——现在是Shiki的样子——猛然抬头,觉得模型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里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社团。因为人太多了不好运行,所以Yunin尽量让小M早点去学校,而且大幅减少体育课或是运动会这样会出现大量模型的场景。放学不好设计,那就干脆让他到社团好了。

“Shiki,我总感觉这个世界好像不是真的。”小M再说一遍,脸上浮现出了莫名的兴奋。

Yunin愣住了,因为自己从没想到小M居然会发现这点。

小M还在认真却激动地一一细数着自己的证据。Yunin哭笑不得,因为除去自己编造的事实和没填的坑,大多数证据都是自以为蒙混过去的失误。就连今天早上衣服那出,小M都拎了出来,理由是自己叠了的衣服掉在地上就散开了,床可没高到那种地步。

“不过啊……”小M突然脱力般趴在桌上,疲惫地说,“再怎么说这都是不太可能吧。”

“哎?”Yunin还以为自己露馅了,没想到小M居然这么快就反驳起了自己。

“我其实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可能是虚假的,不过我还是希望这样无聊的日子里,是不是该有点什么激动人心的存在。”小M脸埋在胳膊里说,声音闷闷的。

Yunin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低着头。

“总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大,该有点隐藏的、奇怪的,与原则相悖的东西。就算大多数人都觉得日子该平平淡淡过去……”他保持着趴着的动作转过头,窗外的夕阳把余晖投到他的脸上,让他眯着眼睛看向Shiki。

脸上的落寞像是化成气态般笼罩着这个房间。

“还是觉得该有这样的东西啊。”

“咱们回去吧,该买完的也买完了。”

“哎哎,Nuum你先别走。”

“怎么?你要去看看我家那只?算了吧,远行那段一点意思都没有,等到洞找到龙我再通知你啊。”

“不是……我是说,你能联系上W商人吗?”

“怎么?你也想搞沙盒?还是自主程序?”

“都不是。”


Yunin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小M的。

Yunin只记得自己用Shiki的模样和小M一同回家,一路上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开心地聊天打闹。小M开心就好了。

在十字路口分别后,Yunin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中,看着盒子里的小世界陷入沉默。像以往一样,小M在他的“家里”和“家人”吃完晚饭,洗过澡就睡了。Yunin看着他入睡,然后删除房间里多余的一切,看着那个身影融没在一团金色里。

他的睡眠时间实际上比他所认为的要长得多。

小M很幸福——至少在这个世界的观念里很幸福。他有朋友,有成绩,家庭圆满,没有多少悲伤的回忆。他站在这个世界的正面,沐浴着世界给他的阳光。

但他想看的,是这个世界的背面。

对于这个单面的世界,怎么才能让他找到背面?

那只好现在开始设计背面的世界。


Yunin关掉了睡眠仓的灯,把盒子放在正中间。

盒子里像是白天晴空日子里能看到的星星,光华流转。现在看不到小M,但Yunin知道,小M就在那里。

Yunin打算给这个世界加点超乎常理的东西。当然……光是改改参数也许还不够有趣,就算是把什么动物的生命提到无限,或者是接收不到信号时速度变为0,都还是不够有趣。

还需要更多。

看来得破费向W买点东西了。Yunin回忆了自己还剩下的可使用金额,有点心痛。

但小M需要的,我一定会买给他。

Yunin很骄傲地想,至少我对创建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东西还是蛮擅长的。

就是这些东西不太好安排,毕竟和这个世界相异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说的。

难不成我还得创造一群把这些怪东西藏起来的模型吗?Yunin有点绝望,我可完全不擅长编剧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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