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向如此,其并非一向如此

Vasvis十重收割者踏出淋浴间,张开双臂。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纤细的金属臂从光滑白墙中呼啸伸出,烘干垫在她周身游走。另几只机械臂将她的乌黑长发送入烘干辊,又又几只举着当日衣物:一条短裙、一件背心、以及领口高耸、缀满腰带和口袋和链条的白色长外套。后背处印有一只紧握的拳头,被日芒环绕。

“夫人,我们收到了Varssarang站的新报告。”隐藏扬声器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

“然后?”Vasvis将手臂穿过外套袖子。

“岛屿已完全湮灭,原驻人员全部死亡或濒死,海面大火尚未熄灭,四十公里范围内散布着暗物质废料碎片,维度移位者的垂死哀嚎仍在爆炸区域回响。”

该死。又一挫折,更多时间被浪费。这会让研究进度……至少再推迟八个月。简直不可接受:动能过量凝胶、深海核动力侦察内骨骼、mk7型Selchangelon单元系列、长程轨道鱼叉枪,那些全都成功了。那些全都按时研发完成,而时空边界旱桥装置的研发进度,活像个病态肥胖男试图单脚够到高架上的一块无法辨认的油炸食品般举步维艰。她合上靴子上的扣环。

“此外,搭载蛮夷代表的舰队已抵达。是否现在派遣无人机接回测试对象?”

“是,是,好。”她心不在焉地挥手。野蛮人。要他们何用?完全未开化。不懂礼数,没有文化,靠残羹剩饭过活,对深渊之物毫无招架之力,而且,最糟的是,他们是糟糕的访客。他们总是带着鱼腥味。但……但其中倒有个别有趣的。尤其是这个。他竟然自愿往大脑里塞东西。不过终究还是个散发着鱼腥味的野蛮人。

“如您所愿,夫人。”

Vasvis扭动脖颈,指节噼啪作响。该干活了。

Nikolai扣弄着拇指肚上的大片结痂。皮肤在棕红色斑块的边缘剥落。

时间流逝着。他坐在船边,双腿悬空,鼻腔萦绕着咸腥气味,海风刮得宽檐帽边缘悬挂的鱼骨簌簌作响。他举起塑料瓶喝了一口,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上漂浮着难以辨认的块状物。将其搁置一边,他伸手探入背心,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罐压痕斑斑的咀嚼粉笔。

Nikolai是名哲学家,一名船载先知。他的天职便是观察万物并凝神思辨。当然,仅靠哲学无法果腹,因此他还兼任医师、领航员、记录与账目保管者、翻译员及船长的顾问。

有时,当他远离众人、独自与思绪为伴时,Nikolai想象着他正身处梦中,一举一动不过是睡梦意识徘徊于浩瀚、未知梦时代中的虚幻动作。他神貌恰如其分,眼皮低沉,言语缓而慎重,举止间透着一股永恒的倦怠。一位静候醒来的沉睡者,困在那黎明前的迷离之境,明知自己在梦中,却无力将自己唤醒。

他所凝望的世界亦如同一场梦境:参差嶙峋的黑色山脉直插云霄,将天地撕裂为两半。扭曲变形的礁石与沙洲截断浪涛,融化的岩体扭曲成臃肿怪诞的形态。飞鸟在远嶂巉岩间栖宿,啼鸣尖啸,盘桓起舞。

而那巍然凌驾于群山之上的,是中心。一座边长数公里的纯白立方体,从惊涛直至云层。无窗无饰,浑然一体。即便相隔如此之遥,其庞然仍令人觉得不似真实。

Nikolai从梦中惊醒,又坠入沉眠。有人正立于身侧。他未曾将目光从远方的结构上移开。

“这不对,Nikolai。”女声响起。是Mu。Nikolai咽下口中所含的粉块。

“那是为了舰队的福祉。”他应道。“抑或说,对错本是缺乏客观基准的相对概念。再或者,此乃命运使然。又或者,一切从未发生,我只是个做梦的神明。”

“Nikolai,”Mu在他身旁坐下。“无人从中心归来。我甚至不愿想象他们会在那里对你做什么。"

“我的选择与生命皆属于我。”

“这不意味其正当。你是我们的一员。”

Nikolai终于转头看向Mu。可怜单纯的Mu,带着斑驳的胎记,黄褐的牙齿,纯黑的眼眸和牛角状发髻。她不是名哲学家:她是助产士、捕鲸手、机械师、酿酒匠。她对生命既大梦一无所知。

“我以异客之身来到你们中间,也当以异客之身离去。中心愿付重金保我平安抵达。入夜之前,你们将获得足以维持整支舰队数月所需的燃料、食物、药品和机械零件。”

“我还是不喜欢。”

“木已成舟。”Nikolai重复道,语气表明这是他最后的表态。他把那罐咀嚼粉笔递给Mu。“嚼点?”

“不必,多谢。”

Nikolai啪地合上罐子,把它放回背心口袋。

“你没有工作要做?”Nikolai问道。Mu和其他人总忙于他们所谓的工作,却从不思索真正的要务,探求自我本质、存在之由,以及午餐到底吃什么。

“整艘船都沉寂了。现在我们都在静候中心来临。”她朝中心方向颔首。“它真的不像在外边,对吧?我能看见它,就在我面前,但感觉不像真的。”

“现实不向期望折腰。期望仅粉饰真相。事实即使如此。”

“混蛋。”

Nikolai始终不甚明了,Mu为何独独偏爱与他为伴。这是他乐于玩味的诸多谜题之一。她对哲学既无兴趣亦无天赋,未曾对他表露过爱慕之意,更没有细腻到掩饰此类情愫。他本人对酿酒技艺与织歌之道兴味索然,对她亦未怀有旖念。虽偶有协作,但这在船上任意二人间皆属寻常。那甚至算不上特别亲密的友谊:更像是某种相互的包容。

本就如此,亦向来如此。

等等……Nikolai眯起眼睛凝望远方。中心附近有动静。一小块墙体变黑了片刻,而后复归纯白。

是的,它就在那。一个白色球体,中心点缀着流转的黑色同心圆环。舰船之属。

众多之一,或为他最后的一艘。

门扉滑开,显露出指挥室的景象。她的指挥室:一个宽敞开阔的空间分成两层。一把高背座椅,更近乎王座,屹立在延伸出的微小观景平台上,俯瞰着下层成排的计算机。其底座四周饰有雕塑,野蛮人与深渊之兽皆践踏于足下。王座之后的墙面上,是一幅绘着第一拳的辉煌镶嵌画:一头巨鲸鲨,被伟大之拳Harker击倒毙命。中心创立于那朦胧的神话时代。那一天,人类首次对软骨鱼之灾祸奋起反击,他们潜入那无底深海,于敌人门前迎战,他们在海滩上、潮池中、礁石间搏斗,在那些被水生敌手摧毁的远古之城的水淹废墟里。他们成功了。中心由此建立,威胁被逐回其所归属的波涛之下。

“若有必要,便让海洋本身灭亡。”Harker曾说道。这念头总让她眼眶湿润,尽管她从不在公开场合流露,除了特殊中心爱国主义时刻

但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亟待处理,比如吞食小机械仆从呈上的餐食。碗中盛放着用政治犯背脊栽培的金箔稻米、熊猫胎果冻、海渊荔枝,以及红宝石粉虎睾配上拉菲酒汁。显然,厨房员工今天决定低调点。

“唔……嗯……计算机,给我在超级快乐时光房订四十人位,时间订在……十六点四十五。双倍剂量XLSD1。还有记得把那对双胞胎bastrodon脱衣舞者给我带来。”

“当然,夫人。”

“那个野蛮人到了吗?”

“无人机刚停靠。押送小队在我们说话间已准备好将他移送至谒见厅。”

“啊。那看来我得下去了。”

Valsvis踢向王座底部,正踢在那张正被灰鲭鲨撕咬的婴儿雕塑脸上。座椅开始随升降梯下降。

这般入场亟待配乐,可她拿不准该配哪种。

空潜两用无人机听稳。弧形墙体的圆形截面打开,六名膀大腰圆的中心士兵手持镣铐,迎面候着Nikolai。他毫无怨言。这些士兵比他多年来见过的那些杂兵斥候级别都高,而所有的军阶似乎都直奔着人类生长激素疗法去了。按中心诸多时兴装扮之一,他们身穿白背心,头发扎成四股发辫,臂上纹着部门徽章。其中一人要么是打赌输了,要么喝醉了,右半边脸上纹了一根栩栩如真的阴茎。

Nikolai对他们的外貌无动于衷。暴徒,仅此而已。暴徒对哲人构不成任何威胁。反正,他们不过是他通往真正目标途中的垫脚石。他跟着他们穿过蜿蜒的白色走廊,沉默不语,漫游于自己的梦中。此刻,他能感到那股醒来的牵引感愈发强烈。梦中之梦引领他至此。也许现在,他终于要醒来了。

中心需要具备特定才能的人。他们能增强肌肉,计划智谋,锻炼性能力,然他们偏要钻进某些类型的头脑一探究竟。他们要的是能做梦的人。拼凑出这个谜题,花了他经年累月。鼓起勇气主动找上门去,又多耗了好些年。到头来,是梦中之梦指引了他的手。它们向他揭示了世界基石的秘密,朦胧而褪色。他找到了哲人的目标:真相。

真相是:万物一向如此,却又并非一向如此。

如今只需从梦中苏醒,探明真相背后的东西。

众人行至一对门前,门后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广阔房间。墙壁上都装饰着彩绘的浅浮雕,大多描绘着海洋生物的屠宰场景与各式交媾画面,有时两者交融呈现,巨型鎏金人像沿墙林立,演绎着同样的主题。

那有两把椅子。一把矮小,用螺栓固定在地面。另一把是个王座。有个女人正横躺在王座扶手上,往脸上塞着Nikelai不愿深究的东西。

卫兵们将Nikolai绑在椅子上,他依旧毫无怨言。他们可以杀了他,但只要他不怎么闹事,他们多半不会那么做。不够娱乐。而且,就算他们真的决定杀他——他们多半会这么干——Nikolai也早已不在乎了。

“操他娘的鲨鱼奶子,这玩意真是好东西。”那女人说。她瞥向Nikolai。“哦,对。你就是那个想往脑子里塞插东西的蛮子。这癖好我欣赏。就是说,这就是为啥你站在这儿,脑子里还没被捅屎,就是因为我想恭喜你这个吃屎的野蛮人这癖好还怪有品。”

“正如你所说。”

“就是说,你挺有种。若你不是这啥拉鱼屎的野蛮人,我就操你了。”

Nikolai心神一转。全新的念头涌过空置已久的神经元。

“Veronica……”

梦中之梦。

“等等,什么?”女人在座椅上坐直身子,眯眼望向Nikolai。Nikolai自己也不知这单词从何而来,但他能感到更多正在涌来,不请自来,如水蛭钻入血液般在颅中蠕动。那层迷雾正在消散,逐步瓦解。

“你嘟囔什么呢,拉鱼屎的?”

更多念头、词语、图像、感受,一切都毫无缘由、毫无逻辑地翻涌而起,没有定义,没有秩序。

那头鲨鱼!记住那头鲨鱼,Nikolai!梦中之梦!真相被封在梦中之梦中,直至他沉睡之中再也无法分辨孰真孰幻!

Nikolai醒来了。

“我认识你,Veronica!你曾负责……负责……见鬼,你曾负责皮克特獾……我们曾共事过,那时你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就在——”

“等等,什么?”

“过去!世界一向如此,又并非一向如此!”话语此刻奔涌而出。他醒了,醒了!“听着,Veronica,出了岔子,出了天大的岔子,我们弄坏了宇宙而我……我知道……呃啊我知道那是什么,可我找不出词来述说!但我们能修好它!我们能挽回一切!你只需要相信我,求你了。”

女人从王座上惊起。脸上交织着惊骇、厌恶与困惑。

“你他妈的疯了,拉鱼屎的。”她捻响手指。两尊雕像离开基座,手臂分裂成密密麻麻、锋利嗡鸣的蜘蛛状器具。

“我认识你,Veronica!我认识你!”

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谒见厅,对Nikolak的呐喊置若罔闻。

对那人的检查毫无波折,至少Vasvis是这么被告知的。整件事让她窝了一肚子火。结果八成也废了,毕竟他疯得比平时更离谱。她其实根本没检查结果,但她相当确信,他跟梦时代不会有任何连接。

相当确信。

而更糟的是,脱衣舞者来不了。整场该死的狂欢派对最好的部分泡汤了。也许她该取消算了,来点草可爱给自己整嗨点,然后逮着谁就跟谁来一场凶狠的仇恨性爱。

那是个不错的计划,要不是她无法把那个拉鱼屎的家伙从脑子里赶出去。他是疯了,她知道这点。完全丧失了心智,满口胡话,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为何他那张脸始终挥之不去?

密传反思室的天花板没有给她任何答案,除了那种粉碎般的、世间他人皆是毫无价值的存在主义残渣。通常这能让她心情好起来,尽管比不上毒品助燃的凶狠仇恨性爱。

她起身走出大门,把别人的问题甩在身后。沿着走廊向升降梯走去,满脸阴郁。

升降梯门开启时,映入眼帘的是个鲜血淋漓、双眼圆瞪并混身赤裸的男人,颈间套着刚割下的大白鲨头颅,血肉上刻着不少神秘符号。

“我是只鲨鱼!我是只鲨啊啊啊啊啊啊鱼!来吸老子的屌!”

Vasvis十重收割者眉头一拧,左手捅入他胸骨下方,将其撕扯而出。以她右手握拳,砸碎了对方的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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