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猫与世界

 天气炎热。他在烈日下行走。路过一家店,门口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是一只慵懒的白猫。猫的手脚耷拉着漫过了篮子的边缘,胖乎乎的猫身子似要从篮子里溢出。
 换作是狗的四肢,应该不会如此脱力地从容器中流出来吧。猫不愧是液体。这句话在这位基金会研究员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向着热化了的猫轻轻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去。
 汗水不断流出。他横穿过公园,正想赶快解渴就发现前方有饮水处,长舒了一口气。
 公园里来往的行人不少,幸好饮水处没人。他急忙伸手拧开了水龙头,等着水从向上的龙头里喷出来。
 然而,喷出的并不是透明的水,而是黄褐色的粘稠液体。研究员不禁呻吟着向后退去,喷出的液体源源不断地落到他脚边,逐渐形成了一个大水洼。
 深浅黄褐色条纹的粘液很快从正中央隆起成四足小动物的形状,粘液的表面化为毛皮,变成了一只很瘦的尾巴细长的黄色虎斑猫。
 猫突然睁开眼。它用金色的眼睛看了研究员一眼便不太感兴趣地快步离去了。
 研究员皱着眉注视着猫的背影。不远处一位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太对他说道:
“堵在奇怪的地方了呢”
 他回头看去,发现她正在向他微笑,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把它放出来了,结果它一点都不客气”
 研究员向着老人耸了耸肩,用拇指指了下猫离开的方向。
“猫都是这样的啦。一不小心就突然流走了”
“就是啊。那些能好好养猫不让猫到处流的人,我愿称之为水坝”
 结束了短暂的说笑,研究员朝着已经在喷正常水的水龙头转过身去。然而在他喝到水之前,又有个小男孩急忙凑过来问道:
“猫不出来了吗?”
“哦”
 慎重起见,两人盯着喷水池看了一会。透明的水中没有一颗毛球。
“……猫真的不出来了啊”
“是啊”
“想摸一下吗”
“嗯。猫明明是液体却可以抱起来,真是这样吗?”
“猫愿意的话就可以”
 虽说猫是可以自由变换形态的液体,但美国精密的上下水道构造足以使猫难以入侵。这次猫能从水龙头跑出来,大概是因为某处的供水管道裂开了吧。
 他向男孩承诺,作为一个善良的市民他一定会将这件事上报政府,这才终于有了水喝。他稍事休息,又开始了基金会的调查任务。


“猫不是液体的时代,是什么样的?”
 在Site-17食堂里一边喝着冰牛奶一边聊天的该隐突然问道。
 他想到了早上读到的新闻。今夏如此炎热,以至于那些不慎在阳光下睡着的猫只留下一点痕迹就全都蒸发了,真令人难过。
 听到这个唐突的问题,刚才一起闲聊的贝斯露出了无比惊讶的表情。
“不存在那种时代的吧”
 他先是怀疑这是不是在开玩笑,转念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啊不过我之前一直是扎在尼罗河的岩石里的。难道在此期间,发生了什么……现实扭曲事件,之类的?”
 面对这个夹杂着手势的问题,该隐查阅了自己金属脊椎中存储的关于SCP-208贝斯的详细报告。
 将其与休谟指数的大规模变化记录和猫的形态研究等多项数据进行比对,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不。没有任何记录表明,在你被掩埋于尼罗河三角洲内停止活动期间,家猫的形态曾发生过反常变化”
 他极为平淡的回复使贝斯的神情越发疑惑。若真是这样,为什么还要问猫不是液体的时代是否存在呢?
“说来可能奇怪。猫其实是伟大尼罗河带来的恩惠之一吧。比方说,巴斯特1大姐在尼罗河泛滥时诞生,同时把溅出的众猫作为自己的使者传播给了埃及人民。”
 听到他家乡的故事,该隐懒懒地点了点头。这些传说他自然是知道的。既然贝斯这么说,事实大概也的确如此吧。
 世上的洪水神话中也常常有猫的身影。有个故事说的就是,撼动诺亚方舟的巨浪其实是由好几百只未被选为乘客的猫群组成的。
 让流动的猫待在固定地点一向是件难事,基金会也常为收容猫科异常大伤脑筋。自愿待在站点里的亲和的Josie就很受职员们欢迎。
 该隐明白,自古至今猫一直都是液体。无论回溯多少遍自己体内存储的那些信息和影像,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呢?
 空调发出了尖锐的响声。两人转头看去,只见缝隙中渗出的黑白液体似乎变成了花斑猫的形状。
 负责管理运营食堂的职员一边怒骂着“这就是传说中滴水不漏的站点防御力吗”,一边单手拿着拖把驱赶掉在地板上的猫。慌忙逃跑的猫华丽地撞到墙上裂开了,又一下子重新集聚成四足动物的形状接着跑。室内响起了几人的怒吼声与欢乐的笑声。
 贝斯无视骚动,看向了该隐。这个见证并记忆着万年岁月的男人正用他的蓝眼睛注视着新的猫实例,将其加入了记录中。
“以前就是这样的吧”
“嗯”
 他毫无感情的声音和表情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只是,他那黑亮的金属手触摸额头上的印记时似乎显得有些迟缓。
“不过,我偶尔也会想,我录了几千年的影像真的是完美的吗”
“喂喂,可别再说了。要是连你的记录都不可信了,那还有什么是可信的呢?还有什么能担保这世界的历史呢”
 贝斯夸张地耸了耸肩,似乎只是在开玩笑。他胡子脸上的笑容却比平时更加扭曲,仿佛是察觉到了自己话中的虚伪。
“嗯……我记录的景象也不可能有假。毕竟上帝正是为了根除欺骗才重塑了我”
 就在该隐嘀咕着自己的构造之时,四处逃窜的猫跳上桌子,碰翻了杯子里的牛奶。白色的水洼在桌上扩散开来。
 猫满不在乎地在上面乱跑。牛奶融入猫脚,使之变粗了一圈,黑白的花斑也瞬间变成了纯白色。
 猫擦过了贝斯的手,以子弹般的速度向该隐扑去,似乎是打算蹬着他的肩膀或手臂借力逃跑。然而,它碰到该隐手臂的瞬间就被他的反弹特性猛地弹飞了。
 提着塑料桶赶来的职员地漂亮地接住了在空中惨叫的猫,在确认混合着牛奶的水花已全部回归本体后急忙盖上了盖子。
 抓猫的骚动结束了,大家纷纷说着接得好、好球之类大快人心的赞美之词。
 该隐目送着发出哗啦哗啦的飞溅声与喵喵叫声的水桶被人带出去。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被液体块高速撞击的疼痛。
 可若真是这样,这不就是被有骨有肉的柔软生物撞到的痛感吗。疑惑产生不久,便悄然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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