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研究员Sam Ibsen并不喜欢他的这份新任务,一点也不。
是那建筑,他想。我们即在此——在太平洋中央,在一个热带小岛上,但寒冷仍然逼人。是那该死的苏联建筑:豆腐块似的混凝土大厅似乎已将此地的生气吸干抹净,随着穿堂风消失无踪——当然,这里肯定是不该出现穿堂风的,但反正,这里就是有着,有着气味浓重的穿堂风。
啊,这气味……海鸥屎和油和盐和垃圾和死鱼和燃烧的橡胶,于层云的见证下全部在这破碎的山峰所环绕的小岛中逐渐发酵。人们绝不习惯这种气味;而它一如既往,肮脏不堪。
然后是垃圾;满满覆盖着这座小岛的垃圾。一切事物最终都被带到了这里——被遗忘的尘封入海的一切。其中甚至还有着住户:在垃圾堆中可怜地苟活的那些变种人。
尽管如此困难,他仍然在努力专注于工作。一半的图表已然四散分离,另一半里只完成了一半。他们试图找到小岛的移动规律,找到一些可靠的追踪方法。它并不依靠洋流,也不依靠板块运动,也不依靠它自己的奇思妙想外的任何事物——一座小岛会有着奇思妙想吗?俄罗斯人们曾在这的时候并没理解这个问题,Ibsen如今同样如此。
临时厨房另一边传来了吱吱作响的声音,是门开了,同时带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和一个男人。他年纪大一些,大约有70多岁了,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短短的辫子,脸颊留着整齐的胡须。他戴着的那副眼镜很小,是那种圆形镜片的老式眼镜;他身穿一件厚重的红色夹克,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医生包。
他把门关上。大部分气味在夜间都停滞在室外,屋内的味道有所减弱。
“早安,Ibsen先生。”“Guten Morgen, Herr Ibsen.”那位来访者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
“现在有这么晚啦?”
老人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一块银怀表。
“凌晨1时24分,所以应该有了。”他的口音很重,可以理解。随即他咔哒一声地关上了表。“有什么最新进展吗?”
“没有。”Ibsen放下铅笔,坐回椅子上。已经够了,就聊一会天就回去睡觉。“P部门对于这里的情况毫无头绪,我们也同样。这座小岛只是到处移动,它的尺寸也在变化。低坡度的地方是什么样,目前仍然无人知晓,码头除外。我们在此蹉跎了三个月,一无所有。”
“也许并非一无所有呢,答案没准就在你已然知道的东西里。”
“也许。但是我好歹得知道我知道的是什么吧。西里尔字母表还没帮上忙呢。再说,这么晚你在外面干什么呢,医生?”
“我在村子里。接生一个孩子。”
“成功了吗?”
“一个女孩。以他们的标准看很强壮,但是以我们的标准看倒是又瞎眼又虚弱。”老医生点了点头,又笑了笑。“当然,那仍是一个良夜。部落的庆祝到现在还没停止。”
“你总能找到借口的。”
“生活并非借口,而是一个正当的理由。我们也应该多庆祝一下。说到庆祝,Ibsen先生……Herr Ibsen…”老医生又把手放到了他的包里;几秒后,他的手拿着一瓶葡萄酒和一个杯子又伸了上来,“今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你愿意和我一起庆祝吗?恐怕我没有别的杯子了。”
“哦,是的……请稍等一下。”Ibsen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文件整理到桌子边上相应的纸堆里,以免可能的泄密。他又思考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放回了原来的文件夹。
杯子就在橱柜里,虽然它是一个有着缺口的咖啡杯而非正经的酒杯。但也没别的能选了。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你们结婚多久了?”老医生打开瓶塞倒酒时,Ibsen如此问道。他对这个问题的确很好奇:在过去的三个月中,这位作为基金会E-2394项目的研究请来的外部专家顾问的老医生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谜。
“55年。今年是第59年。”
“哦……对不起。”
老医生以一种充满了自始至终的祖父气息的方式微笑着。
“你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她死的很安详,死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边围绕着她的儿子与孙子们。Ibsen先生,我见过无数人的死亡,而他们的死亡都远比在所爱之人的陪伴下度过最后的时间要痛苦——来吧,让我们庆祝这五十五年的生活和爱情吧。干杯。”他举起自己的杯子。“敬温莉。你我虽相隔两界,但你却近在咫尺。Obwohl ich sie vermisse, ist sie in meiner Nähe.”
“敬温莉。”
屋外,凄凉的风正从死去山峰的罅隙中呼啸而过。一波卷来的巨浪携来了一只死海龟。它被一个塑料袋噎住,正漂浮在浮油泡沫中;一个住在茅屋里的盲眼人讲着一个天空燃烧的故事;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正睡着。
最后,厨房里的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