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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信息
剧情背景声明
(含剧透!)本文对中国近代史当中1865-1914年间的部分事件进行了修改与与再演绎,以使对应剧情得以合理发生,其性质可参照刘慈欣所著短篇小说《西洋》。为保障阅读体验,同时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或误读,以下修改与再演绎内容需提前告知有需要的读者。参见讨论区作者贴以获取更多信息。
- 本文内的清朝末代皇帝,宣统帝,即爱新觉罗·溥仪,被调整为1865年生人,光绪帝与慈禧太后亦在此后不久(不超过5年)驾崩或薨逝。
- 本文内的甲午海战[关键剧情内容]。
- 本文内的1900年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侵华因[关键剧情内容]而失去部分触发条件,与前置事件链断裂,因故并未在文中的历史发生。对于后者在本文内的等位替代,详见正文。
- 本文内的戊戌变法与辛亥革命被合并为[关键剧情内容]。
- 1901年-1914年被文中的后世历史称为“民国黄金时代”,但此后随即发生了合并义和团运动、[关键剧情内容]、国内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和袁世凯复辟的相对于现实中的基准历史要更为激烈彻底的“二次革命”,为期2年。在此期间,文中的民国的绝大多数民族资本均被破坏、掠夺,社会发展进程被严重打断。
自1914年起,文中的民国进入各位读者所熟知的中国近代史内民国军阀割据的阶段,且自1918年起,文中世界的历史与现实当中的历史再无显著差异。
特别,新文化运动仍按照现实中的基准历史所指出的时间节点,即至早1915年发生。此外,“她”字原为“姐”之异体字,自新文化运动起才被独立用作女性第三人称的代称。因此,对于本文内的一切同类代称需求,除却特殊情形,笔者将姑且以“他”代之,以示时代差异,此后不再赘述与另行标注。还望读者多多理解包涵。
本文作者完全反对任何形式的历史虚无主义,并认为历史同时具备必然性及偶然性,且对必然性的扭曲、改写及否定很有可能会招致历史虚无主义的滋生及蔓延。同时,本文作者认为,在不改变历史环境的前提下,无论如何调整历史的偶然性,相关的历史进程最后会且仅会回归现实当中的基准历史进程。
因此,本文仅为“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之相关演绎,无意且反对将本文视为对现实同期历史的映射、再解读或历史虚无主义素材。与现实中的历史存在差异的内容均属虚构,如有雷同,实为巧合。
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 内容警告
阴云
陈澳看着眼前那人,看着午后薄日下那散射刺眼亮光的丰瑞花1所草草勾勒出的,那有如磐石般凝滞在阴影中的轮廓,与当下被冷日直直照射到的身形交叠,唯有上身被门檐的阴影遮蔽。纵使寒冬将至,绸缎下仍能隐约显露一片积汗,慢慢的,往外渗着浆。兴许是近日京城反常回暖的缘故,又或是……
回想他们多年前的正式初见,那丰瑞花的枝干正高耸着,拔向澄澈的苍天,撑出一片繁茂的绿叶白衣,将那过分繁茂的枝桠铺在宫中尚可被称为“青年”之人的头顶。午后的明媚阳光,从树杈、细叶和繁花的缝隙间层层滤过,只剩数块斑纹,却仍尽数倾泻在青年身上。还未被风尘铺盖磨损的望砖,在春日如此刺目的映照和反射下,刺激着青年眯上双眼,但他瞳孔中透露着的决心,却仍旧锋芒毕露。
可数载光阴飞逝,老树早已不知第几次抽出新枝,却仍渐渐不再如旧时繁盛,增生的树枝也逐渐稀疏,以至于宫人都趋近于置之不理。望砖亦不知何时变得暗淡斑驳,又被无名的或有名的工匠,照着堆积成山的旨令,粉刷、修补,乃至替换,不知多少来回。
那位青年,却与这些岁月的侵蚀打磨相悖,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堂皇宫城、周遭所有的恶意谄媚,以及有意或无意出现在面前的困厄中,挣扎着成长、向上。即便他心中那份赤诚的决心,还未展露在世人眼中,便已被无数由内到外伸出的手所掩盖、抨击、否定,甚至拉扯。
陈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若是治世——不,若是平和之日,那位青年绝对能有一番成就,至少也能落得“明君”这一迟早会被淹没在故纸堆中的美称。但他,与其余数位同仁,身处这翻天覆地的变局之中的所有人,却无法穿透那些由不得任何人的意志的惊涛骇浪,为青年铲除前路上的重重障碍。
是啊,惊涛骇浪。陈安想起了北洋水师那副被朽空的八旗子弟侵染到不成模样的军容,李先生那颇有纸上谈兵风味的宏大又不堪一击的论述,以及战场之上……那些被电报数字所覆盖的同僚与同行。
多年前的他们,靠着几乎到了全员捐躯地步的意志与血汗,为那场本来败局已定的海战夺得了本不属于大清的胜利,但他们都明白一件事:这是在向后世抢夺大清那所剩无几的国祚。如此荒唐,但当下确实已经逆转成败的赌局,即便是作为当事人的他们自己,都仅是觉得希望渺茫,那现在呢?在皇权被步步剥夺至空虚,在那些旧派朝臣退避三舍不思进取,在列强虎视眈眈社稷风雨飘摇的当下,若是他们再强行顶上去续行国体,那,那……
那天意可容否?
他们尝试过向那些顽固的老臣游说,但永远只有毫不遮掩的恶意和无止尽的索取。他们尝试过联合仍愿效忠王室的进步青年,但不论明里暗中都被百般刁难。他们尝试过妥协,尝试过强硬,甚至尝试过大逆不道,但最后却也只是化作了如落雨飞雪般飘来的条约之上,不断增添的款项。
他们没得选了。
眼前的人忽地凝视着陈澳。乱世国难的大山,伴着岁月的合流,在对方身上烙下无法抚平的沟壑,任由他那满腔激烈的救国壮志被填埋在地底,只能伶仃伴着早已作古的汉唐和宋明,无计可施。陈澳心里明白,那人距离被他正襟危坐于上的龙椅所吞噬,仅有半步;距离他彻底放弃那些“幼稚”的、炽热的天下胸怀,也仅有半步。
……又或是,天人交战。
“……微臣此次前来,只为向陛下确认一事。”
陈澳不由得低头,但沉默片刻,终究又回视那人。
“退位一事,陛下是否已作出决定?”
微风拂过二人的常服和中山装,轻摇着当下残叶所剩无几的丰瑞花的枝干。一片枯叶撑不住如此轻抚,脱开它所依附的枝条,飘摇着,回旋着,落在有如当年般站在同一位置的“陛下”的如意帽上。那人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只是轻摇头,摇下那片黄褐。
“朕的意见如何,在当下,有何紧要?”
“对天下而言兴许确实不紧要,但对陛下,请容微臣斗胆提一句。”
话音刚落,陈澳并没有如京城朝臣抗辩龙颜那般行礼下跪,而是行出了革命党人当下盛行的拱手礼。右手握拳,合在左手的掌心,抱住后向前一拱,上身微倾,片刻后重新直身,视线重新指向对方。
毕竟他骨子里就是个跟革命党人同路的家伙。
“陛下主动退位,与他人令陛下退位,天差地别。”
那人见此,却并无半分意外神情。无他,在多年前的初遇时,他便已经知晓陈澳的脾性与傲骨,也只有与陈澳类似的新锐之人,可以取得绝大多数繁文缛节的免行资格。这或许也是他仅有的同样所剩无几的权力之一吧。
再者,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那退位之后呢?陈澳,尔等与王、郑、杜等人的矛盾,若是没有缓冲,能应付过来吗?那南方革命党人的呼求,尔等又能如何谈判?”
但他实在不觉得自己体面与被体面有什么区别。那些进步学生在当下的情形已经证明,没有实权,一切皆为空谈,但好巧不巧,他们偏偏有着最为纯粹、坚固、不可动摇的热忱与心意。那些理想不被现实一棍子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便绝不罢休,一如当年的自己。难缠啊,他不由得闭眼,该怎么安放他们很可能注定落空的壮志呢……
至于“两广事变”当中,从广州举起大旗一路向北的革命党人——他知道那些朝臣在疯狂欺骗自己,拼命掩饰那些“龙颜不悦”的现实,但也就到此为止了。那些朝臣显然达到了他们的目的,否则,他不至于完全不清楚革命党人到底想要什么。共和?自由?民主?还是,只是想要他的龙椅,甚至他的命?
他只能看到,在长江以南,剥离了盘龙与黄天的旗帜于一片混沌之上挥舞着,宣示黎民的再一次起义。
“请……请容微臣,斗胆再提一句。”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提到革命党的时候,陈澳一时间失去了原本的端正与严肃,转而显露出被激发的慌乱与惊愕。他也并不知道,陈澳迅速收起了这些多余的情绪,并在一段无风的沉寂之后,选择将自己心中的犹豫与秘密,尽数拱出。
于是,在重新看向陈澳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平地惊雷。
“革命党的两广事变能够成事,实为异学会全员的决定。”
他凭着直觉迈下门槛石,朝着眼前人靠近了一步。那仍旧尖锐的寒冬日光随即得以不受阴影阻碍,直直击中他的双眼,那上下眼皮随之在本能的驱动下紧缩成一团,仅留下一道狭小的缝隙。但他并没有举起手,尝试挡住那块光斑。
在与陈澳站在同一平地后,他什么动作都没有。
那位天朝帝皇只是有如不动的石像,或是大祀庙堂之上的塑像,顶着日光,直视着眼前这个并非第一个也绝非最后一个尝试颠覆他所象征的王朝的“逆民”——或者,革命者,按照时下的新锐之人的说法来指代的话。他没有背过手,那是龙颜不悦的信号;他没有皱眉,那是触犯逆鳞的警告;他也没有哼笑,那……那多半意味着不可知不可测的雷霆。
他只是努力按着平日与众心腹交谈的平和模样,强忍着仍旧不时泄出的颤抖。
“……本朝国祚……是否已经无法延续?”
“请允准微臣——”
“说。”
帝皇调整着突然陷入混乱的气息,他清楚这样的气息变故从何而来。但他同样知道,此刻绝对不能动怒,更不能如同对那些几近于不可相信却又无法不相信的奸臣般,亮出自己喜怒无常的朝堂权术。
他想知道异学会也选择“背弃”大清的理由。
“无论如何冒犯朕,直接说,把所有该说的全说了,一个字也不准保留。”
他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如此完全的赦免与宽容,但,对于陈澳以及当下的境地而言,这样的表态,值得。
而陈澳也不出所料,在短暂的错愕过后,放下了双手,转而直起上身,向前斜鞠躬。
“那么,先请陛下原谅我的无稽之谈了。”
“臣有预感,近日臣怕是会因异学会的身份被他人陷害。”
赵德海坐在茶几前,摇晃着手中热腾的贡茶,似在嫌这茶水过于新鲜滚烫。“不过陛下倒是不必抚慰臣,毕竟臣又不是榆木脑袋,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那些曾经得罪过的仇人送入大牢。”
“所以,德海是要寻求朕的斡旋与调停了?”
溥仪轻笑着,往自己的杯中又斟入一些新茶,随后将茶壶放回盘上,望向轻松得看不出被同时施加在其上的虚假排挤和真实针对的老辣忠臣。他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知道对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该有的试探与旁敲侧击终究还是无法免去。
无他,帝皇权术的核心一直是“唯我独尊”,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什么真心托付什么忠义柔情,一旦进了这个皇城,第一个要狠狠抛弃的偏偏就是身为常人所拥有的这些“外物”。
再说……异学会最近的动向确实也不太对。虽说仍旧与皇权颇为紧密,但总有些微秒的令行不畅、使唤不敏的感知。
“臣有一女,名叫赵清荣,及笄已有五年,进来偏生沉溺于西方民主自由思想,与那些新锐之人混成一团。臣要劝他莫过火,给自己留下退路,他还要反驳我!说什么……”赵德海摇摇头,若是以外人的视角看去,颇有几分讥笑贬斥那些民主自由等词的意味。“……‘不流血,何谈革命’——哎、哎哟,微臣失言了,还望陛下宽恕。”
革命。
溥仪看着眼前的忠臣学着那些一派荒唐言的自私自利的朝臣,有模有样地为自己的一时嘴快而以双手托住自己的茶杯,对着溥仪躬下自己的上身,额头几近于贴住茶几。那些革命党人闹出来的风波,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不过也就仅限于今日的贡茶与御用茶水如同往日一般清甜无毒那种程度罢了。
但他对一件事心知肚明——这要是其他的朝臣,或许早就“敏锐地”在自己骤然变换的龙颜之下急忙整理好自己的官服,离席跪地叩头了。他回想着那早已重复上演过千回万回的场面,哪有现在这样连演都演不好的。
也就自己知道赵德海不是那些浑浑噩噩的朝臣,德海也知道自己的难言之隐,他们才那么无所谓吧。
“……那些繁文缛节,朕不是让你免过了吗。”
溥仪挥挥手,示意赵德海赶紧平身,“朕不会在意德海你的失言的。”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随之寡淡了几分。他意识到了对方此次前来面见皇帝的关键,也意识到了赵德海在提到革命一词时如此突兀地演起“臣下失言”桥段的背后,那尖锐的真实进谏。
异学会起了包庇革命党的心思。不,不对,或许更严重一些——异学会在支持革命党。
“不过,朕倒是好奇,令爱究竟是何时接触到西方的荒唐思想的?”
异学会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定支持革命党的。
“实不相瞒,小女自远赴欧洲求学后不久,便在书信中传达了他对这些思想的好奇,此后更是愈演愈烈,以至于无法自拔。不过嘛,”赵德海吹了吹仍旧冒着热气的杯中茶,小口啜饮,“若是论他那些狐朋狗友,那臣便不知底细了……兴许是五六年前?”
五六年前,正值甲午海战。异学会便是在那时选择了革命党。
“如此。”溥仪点头,“那令爱近来的状况如何?”
你们现在要干什么?
赵德海再次笑出声。那憨厚的咧嘴笑,折射出他身为老父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远走高飞的,混入了欣慰的担忧与无奈。“陛下,近来小女真是愈发不听话了。远赴欧洲的时候尚且还能按期寄信回家报平安,现在呢?人是回来了,但老是早出晚归,在家也是不时就忤逆长辈,哎哟……真是害得家父家母误以为小女成了不肖子孙了呢!”
他摇着头,举起手中那已温凉几分的茶水,再度饮下半杯。“臣也很想知道小女究竟在做什么事,况且,若是可以的话,臣其实也很想知道她口中的那些思想究竟又是什么夸谈。”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可惜朝中事务偏偏又是极为繁重复杂,臣实在是抽不开身去喘息片刻,更何谈照顾子女了。”
话音刚落,赵德海便看向溥仪,仍旧带着他那身为老父亲的憨厚与慈祥。但他眼中的尖锐却骗不了任何人。
溥仪脸上的笑凝固了两分,手中握着的茶杯也不由得细微颤动。
异学会要先斩后奏。
“……因此,实如您所料,大清国祚早已在甲午一战便消耗殆尽,异学会当下也只是在为天朝本身勉强裱糊,更别谈当下岌岌可危的状况了。在这样的外忧内患之中,异学会除却支持革命党,连同英美基金会2推翻帝制,别无选择。”
他竟觉得当下的日光有些灼人。否则,那背上的汗,也不至于在不知何时早已浸透常服的半片上身。
他料到了异学会的彻底背弃,否则陈澳也不至于在先前如此谨慎地寻求自己的许可。他也早就料到了赵德海会带头对革命党人进行纵容和掩护,否则他也不至于会陪着自己演了一出“小女不孝”的闲谈。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赵德海竟然会选择引入列强一方的力量,更不会想到,革命党人的背后,不仅仅是异学会。
大清国,早已众叛亲离,离心离德,只差被踹进陵墓之中的最后一脚。
“……但是为什么?”
那位帝皇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正在跳动。按照习俗,那意味着灾祸临近——虽然这样的说法他自己也是半信半疑,但当下,在得知异学会与革命党、列强合作试图摧毁皇权的当下,他从未如此相信着“右眼跳灾”的说法。大清帝国怕是要……错了,现在已经在灾祸之中了。
“为什么是外国?为什么要让他人染指大清江山?为什么!”
面对被踩中内心底线而陷入失态,几近于吼叫般吐出最后三个字的天子,陈澳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是的,若是扪心自问的话,异学会其实并没有背叛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他们与女王基金会和安保收容倡议之间也仅仅是平等合作关系,事前协定当中更是没有半分在列强条约内表现得淋漓尽致的丧权辱国的意味。再者,甲午海战的结果,也是异学会的手笔,那些列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但当下确实不宜再去过多解释,毕竟这对于不知全貌的外人而言,着实是……
“那么求新院中的那些人便能挽回大清吗?那些军机处的朝臣呢,庆王爷呢,袁慰亭3呢,北洋水师呢?甚至我们——甚至异学会,陛下,您觉得异学会真能复现甲午的奇迹吗?”
陈澳僵硬地咽下口中不断泛滥的唾沫。只能去撕碎溥仪那最后的念想了。
“爱新觉罗先生……”
伴着秋老虎席卷而来的,是求新院那三位骨干的衣锦还乡,以及邓公明震惊四座的突兀宣称。
“我怕是只能考虑转向革命党了。”
尚在流火的八月4余热,顿时透过大开的木窗,夹带着桂花的清香与菊花的幽香,挤占着本应弥漫市井烤鸭香气的局促的包厢空间,压下了本来颇为欢乐的闲谈与打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的邓公明,只是收起方才仍旧如故的温和的浅笑,一脸板正地直视着仍旧维持着客套仪容的溥仪,双眼似是要穿过对方的目光,直指肺腑。
而他却恍若周遭如通常那般喧闹平和,继续吐露着放在外面一定会被有心人盯上的尖锐见解,顾不上脸色大变,急忙对着他使眼色的王政通,也顾不上莫名将手中夹着的蟹肉轻轻放下,低头不语的杜启胜。一如他的家叔,邓世昌,在面对文武官员的质疑与诘问时的模样。
“最近我一直在重看西方历史,可看着看着,便发现了一个怪象:但凡是改天换地的事情,英吉利的光荣革命,法兰西的大革命,美利坚的独立宣言……”
说着,邓公明便将手中的筷子插入红烧鲤鱼的鱼腹之中,分出了一小块肉,双眼却仍旧看着对桌那摩挲着温热茶杯的身形。
“……口号喊得最响亮的,是大众,是进步者,是那些开眼的有识之士。但,最后站在史书里,受人景仰、瞻望的,却从来不是那些喊出口号的人。”
他略微敛眉,摆弄着筷子,将被分出的那块极为滑嫩的鱼腹夹起,再举到他与对桌的视线之间,任由那浓稠的酱汁形成下垂的晶莹露滴。
“相反,那都是自始至终都掌握着大权的人。”
“正颜兄。”
杜启胜抚着平放的筷子,重新抬头,径直打断邓公明的论说。但,他眼中的景象,却再不是往日的荷塘月色,而是极为猛烈的惊涛骇浪。公明看过去,仅一眼,他心里便已了然。
“你是否在暗示先生手中无权?”
这求新院的尽头,怕是已经不远了。
“何止无权。”
但,邓公明随即却径直“正颜”,而不是如同往日那般收回自己咄咄逼人的姿态。对在场的所有人而言,这放平日都要是激烈辩论的信号,在当下这么一个互不相让的炽烈场合怕是更为如此。
“爱新觉罗先生身处九五之尊,手持玉玺朱笔,却被那些奸佞臣子所把控,活脱脱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正颜兄,注意言辞。”
“——就不说作古的那些皇帝了,光绪朝的那些权,不都在慈禧太后手中吗?”
“正颜兄。”
“而当下的权,这宣统朝泱泱大国的权,它们当今又在哪呢?先生,您回答我,这些权,在不在您的手——”
公明筷间的鱼肉骤然脱落,坠入那仅吃食了一点的鲤鱼旁侧的汤汁当中,溅起一小片水花,将那围绕在四周的烤鸭、蟹肉、汤面与盛放它们的碗碟外嬖都沾上红烧汁的色香味。他不由得为之顿了一下,随后不得不将视线自一切如故的溥仪身上挪开,转向混杂着挣扎与愤懑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深重的,手旁的筷子与骨头略显散乱的杜启胜。
“邓正颜。”
对方一字一顿地压抑着心中的思绪,将早已不知所措的对桌王政通的挥手暗语挤眉弄眼通通抛至九霄云外。
“……你这些话放在外面说出去可是要杀头的你知道吗。”
公明清楚这个问题该如何作答,也清楚,杜启胜那不断颤抖的瞳孔与翕动的嘴唇,以及被刻意压低的语气,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他们也已经是多年的同窗,这份友谊与情感,以及互相之间的默契,无论如何也不是说抛弃就能抛弃的存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共和,夺权?你猜那些朝臣听到这些大不敬的言论会如何治理你?”
——除却为了自由。
“那请问,您的君主立宪就能够让这昏暗的朝堂回到正轨吗?您不妨想想,墨松兄,若是真要君主立宪,那这社稷气象会焕然一新吗?别幻想了,杜墨松,现在朝堂上是什么人,将来到了议会,也还是什么人!”
“呃呃呃邓公明杜启,啊不对!”
听到邓公明在最后陡然抬高的语调,终于按捺不住的王政通急忙向杜邓二人之间伸手,试图打断这骤然坠入烈焰之中的辩论。他从未如此强烈地觉得,自己要是再不介入,那他们四人迟早得分崩离析——他实在是太过于贪恋这些小家子气的情感了,尽管他是在座的四人当中最为进步开明的那位。
“正颜兄墨松兄,二位别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这话麻烦你向朝堂与革命党各说一遍,王怀柔。”
邓公明此时也顾不及那么多的脸面与礼节了,就这么带着极其严峻的神色,看向满脸赔笑、自以为是地调解冲突的王政通,看着对方的神色在顷刻间僵硬在原处,略有皲裂。而后,他只是点头。
“对,没错,有话确实该好好说,墨松说他家的人已经跟革命党好好说了,我认识的那位赵清荣小姐说他家的人也已经跟那些臣子好好说了,然后呢?怀柔兄,然后呢?说出什么东西来了啊?啊?”
“啊……这个……那个……我……”
王政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闪烁其词拖延时间。不,他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革命党谈过了,但被朝堂的漫天要价击碎了一切幻想;朝堂也谈过了,但被革命党不可调和的诉求掐灭了最后的慈悲。他非常清楚,这泱泱大国,早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行将倾覆。
但他总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但是,如果能谈起来的话——”
“谈不起来。”
王政通战栗了一下,随即僵硬地将视线瞥向突然盯着自己的杜启胜,面无表情,眼中的浪涛却愈发翻天覆地。他本来想反驳对方,想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绝对”,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一件事。
杜启胜与另外两人不同,他的背后一无所有。在最初的最初,他只是一介软弱书生。
“除了皇帝,谁来都谈不起来。”
他的心里,仍旧有一个作为百姓划出的,独属于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次接风宴过后,整个求新院便已名存实亡。
邓公明坚决转投革命党,早已在京城内不知所踪,此刻兴许在岭南大地上高举着革命的旗帜。杜启胜则在革命党起事过后找过那位天子,但,在袁世凯毫无征兆的归乡贺信过后,他读懂了字里行间那遮天蔽日的监视与掌控——宣统帝确是早已没有了任何权力,而一个傀儡皇帝与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绝对斗不过那老辣的朝堂诸员。至于王政通?他此时应该也还在游走于革命党与朝臣之间吧,但近来的消息颇为稀少,人却又是时常见面,那他或许……也怕是跟杜启胜相仿,在苦苦寻求着新的出路。
但——他不由得闭上双眼,感受着透过眼皮的日光,口中泛起苦涩。他们四人,已然早就难以重聚了。
“那……”
他深深叹气,“那么……陈先生。”
陈澳心中一惊,本来平齐的双脚此刻也不由得向后滑退半步。那位皇帝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尊称过“先生”,向来都是直呼其名,或是以官名或名号代称。但,比起这个,在对方重新看向他时,那眼中被反复浇泼却仍旧保留着星点火苗的,对天下社稷的责任与关怀,却更是径直撞入陈澳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在你们看来,革命党当真就能彻底将我大清……我泱泱大国焕然一新,令天下黎民百姓幸免于水火之灾吗?即便那口口声称所谓民主自由,最终不也可能会在惊涛骇浪中坠入深渊吗?”
对方现在恐怕并不是在问陈澳。他在问自己,他要让自己亲手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陈澳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理清,他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引导对方就行。
“还有为什么……就非要让列强插手吗?我们已经无法亲手解决这一切了,对吗?”
陈澳的视线飘忽了一瞬。“……我相信您早已清楚,无论是朝廷,还是陛下您自己,又或是您曾经相信过的进步学生,现如今都无法再去支撑大清的国祚。再者,异学会固然愿意对大清忠诚,但此刻的大清……”
因陈澳一时无法接续而产生的,略显漫长的停顿,被拂过的风所带走,被一次深吸气所吸入。
“……已经不再是异学会愿意忠诚的大清了。”
他要引导对方,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恶心。
他从未觉得早已看过无数遍的庆王那副瘦脸白须的模样如此恶心。他甚至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个混账做成猴子送入戏班,就因为他伙同那袁世凯之流将自己的皇权层层剥削,直至空无,直至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被身边的人按着手盖下一个个并非本意的印章。
然后再看着他耀武扬威般扔下一张黄纸,看着他恣意掐灭身为后辈的自己的一切希望,看着他堵上自己所有的出路和退路。
“陛下啊,您身为皇帝,对于这些与革命党人过于亲近的逆贼乱臣,向来都是以雷霆手段予以处置的吧?对吧!”
偏生这位所谓的庆王爷还常常慈眉善目地面对着身边的所有人,哪怕庆王爷那伙同袁世凯等人权倾朝野的形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兴许史书里的那些遗臭万年的奸佞之辈也是如此吧,一面如沐春风,另一面又如入监牢,溥仪冷漠地看着被掷于几案上的刑部的缉拿令,视线未曾挪动半分。
那大红色的刑部官印,似乎是盖得实在是过于匆忙,不仅有多出来的印墨透过了纸背,更是能看到印章歪斜移动的痕迹。是了,朝臣也就只会在遇到对自己的钱财权力构成威胁的存在时,才会拥有如此高涨的行动力。其他时候?呵……
“只是,倘若这人有口皆碑,一向不负众望,平日也绝无可能会作出任何大逆不道的行径,那么……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就如此武断,一口咬定他理应被押入大牢处以重刑。”
各人自扫门前雪的自私自利的家伙。溥仪此时才正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庆王爷,眼里却仍旧是如同在朝堂上那般,空洞无物。
“皇叔啊,这是否有失允当?”
“哎、哎哟,哎哟哟哟哟……”
庆王不由得将自己的双手举到他的下巴附近,再向前偏下伸出,躬下身到腰间的位置,对着本来就是他的木偶傀儡作了一个不太标准但一定到位的揖拜礼。溥仪回想着他所学过的宫家礼法,随后便察觉到了庆王此举背后的狠毒用心与讥讽意味。
这分明就是地揖,对卑者的地揖。
但他又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这么配合对方那拙劣又刻意的“表忠心”。毕竟,一个令不行禁不止的皇帝,只不过就是可以用来盖章与传话的花瓶罢了。他要是胆敢提出自己的意见,乃至反抗,轻则被警告,重则……那就换掉。花瓶不好用了,就换一个。
这么多皇兄弟,总有一个足够听话的家伙。
于是,溥仪敲着手指,等着对方心理暗喜够了之后,再慢悠悠地换回那副虚伪的善容,自行平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避着自己的注视。
“……陛下,话可不能这么说。”
又开始了。他们最惯用的莫须有的伎俩,近千年了都从未变过——倒也难说,像秦桧那样如此明目张胆无所顾忌的家伙后世也少有听闻了,再说他们现在大多也该拿到一些关键的把柄。溥仪回想着月余之前与赵德海的针锋相对,能让庆王之流如此急不可耐的大鱼,想必也只有他了。
“朕知道了。”
“那么,这位革命党的奸细,当被处以严峻刑罚,以儆效尤,是吧?”
“确实如此。”
“嘿嘿,至于他的眷族——”
“但朕要先看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行、行,陛下先过目……”
在庆王默默退后至宫殿中央,直起上身,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后,溥仪这才不紧不慢地展开此前由庆王呈交的缉拿令,看向被折叠于内侧的文字。
现有户部主事赵德海,知情不举、纵容叛迹……
好了下面的不用看了,溥仪放下手中的黄纸,他已经猜到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无非就是赵德海被抓住了一点把柄,足以让他丢掉现有的官位,若是庆王只针对他一人的话,那这已经足够庆王在生米煮成了熟饭后再找上自己。但又是为什么要在现在,在刚刚有所动作的现在,就这么着急过来耀武扬威呢?
而在看到察觉了什么的庆王同时抬头,向他投来混杂了威胁与渴求的目光时,他猜出了事情的后半部分。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赵德海一个人的仕途,他们要的是赵德海与背后的一切的命。
但,偏生现有的证据与线索完全不足以让他们扩大指控,他们又没能从任何人的嘴里撬出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信息。若非如此,他们没理由要给这样的缉拿令冠冕堂皇地套上一层什么“知情不举”的大虎皮。溥仪回想起昨日早间宫中那有关赵小姐被贼人捉走的闲碎传闻,这或许也是他们恼羞成怒之下的下下策吧。
借此让背后的人自乱阵脚露出破绽,好让他们趁虚而入。不说一网打尽,好歹也得要捣得他们所容不下的家伙元气大伤,即便……他们或许并非那些朝臣所想的那样,是与朝臣相仿的一类人。
……但他又能对此如何作为呢。
“皇叔先退下吧,朕自有定夺。”
溥仪只是无力地挥动自己的右手。
“谢陛下,皇叔这就告退……”
他无法反驳。
现在的大清,早就不是爱新觉罗的大清了,而是庆王爷的大清、袁世凯的大清,乃至那帮朽木的大清。那些朝臣早就被先皇帝们的威压与打击搞怕了,产生了无法磨灭的记录与怨恨,以至于他们一发现有什么反攻倒算的机会就有如饿狼扑食般冲上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只顾自身千秋万代不顾他人水深火热的朝堂如此,实际早就失败得一塌涂地的北洋水师如此,那些一碰到列强枪炮就一泻千里只知道苟且求和的清军清制……就更是如此。
为了权,为了贪,为了自身的小算盘,卖掉了大清的国祚,只剩一具空壳。
“所以,陛下——”陈澳突然摇头,“爱新觉罗·溥仪陛下,请容我陈澳的冒犯和无礼。”
他——溥仪——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什么反应都没有。泪水似乎早就在十余年前就流光了,怒火似乎也在数年前便烧光了,残存的意志更是在遭受重重打击与束缚后,无从逃脱他内心亲手建起的监牢——即便他知道,那点意志还在他的识海深处,兀自燃烧着,哪怕星火。
他还能做什么呢。除了任由陈澳在他面前说出他无意反击的大逆不道的话语,任由庆王爷在他面前恣意妄为炫耀着自他手中夺走的权力,任由那三个学生在他面前不断交锋冲突最终不欢而散,任由赵德海在他面前透露出异学会对宫廷的不信任,他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任由这大清在他的手里轰然坍塌,他还能做什么呢。
任由陈澳在他的面前,重新举起自己的双手,再次行一记拱手礼,然后平身。
任由……
“但,若是您执意要留在宫中,那我们异学会将完全尊重您的决定,不再为此前来叨扰。”
任由对方给自己最后的选择——?
微风再次拂过,吹拂着二人的脸庞,亦吹拂着溥仪随之逐渐张大的双眼。在这吃人的宫中,他从来就只有被选择与被迫选择:被选为新帝,被迫选择傀儡化,被选为笼中鸟,被迫选择割地赔款,被选为救命稻草,被迫选择无所作为,被选为救世者,被迫选择一错再错……
“当然,若是您选择沉默,那我们也能接受。”
刺目的日光自左向右渐次淡出。此刻的溥仪,却第一次自己站在了岔路口之中。没有人会逼迫他选择,或是干脆替他选择,历史的千钧重担头一次完整压在了溥仪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么,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溥仪陛下……”
二人背后的薄汗早已被停停走走的风吹得干透,但也吹得溥仪心中的那点星火再次冒出火苗。
“……您是否有意主动退位,体面结束这一切?”
他第一次需要作出自己的抉择。
“陛下,奴家能否问个问题?”
灯火通明的寝室内,溥仪看向站在一旁服侍他的宫女,眼里没有任何神采与欲望,徒留一片被掏空后的虚无。
“你叫……?”
按道理来说,那个宫女的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因为那些下人对他而言只是随叫随到的奴婢,没有任何专门记忆与关注的必要。再者,光是朝堂内外的一切就够他折腾到筋疲力尽了,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去专门分出心力去记住那些下人的样貌与品性。
但此刻,他竟然无端挂念起对方的名字,甚至连他自己都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惊讶。
“奴家名叫平喜,陛下可叫我喜儿。”
在行过万福礼之后,似乎察觉到皇帝如此提问的异常,她急忙为自己的行为找补,生怕龙颜不悦,让他遭受来自管事嬷嬷派发的大板与脏活。“妾身并无二意,只是近来挂念家中事务,心神颇为不安,如此才会莫名向陛下请问。请陛下原谅妾身的冒犯无礼。”
平喜……?某个姓氏突然撞入他的脑海。
“无妨,朕不会在意。”他顿了顿,待对方切实地一口气之后才继续发话,“不过,朕确实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陛下圣明。”平喜再次行过万福礼。
“之后暂且免礼吧——喜儿,你的姓氏是否是‘朱’姓?”
溥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两次这个姓氏。第一次是多年前选看宫女的时候,在百家姓之中总记得有一个格外独特的朱氏,但更详细的情形就随着不断朝他的眼前扑来的战火、条约、奏折与急报而全数洗尽了;第二次,则是数日前的甲午海战终报,他在批阅阵亡将士名录时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独特的姓氏——尤其是,那份名录内的朱氏将士,只有一人。那个名字是什么来着,朱……朱锵?
“是、是的,奴家确实姓朱。”
“那……喜儿是否认识一个名叫,朱锵的男子?”
溥仪本以为对方只会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又或者急忙否认自己认识此人,再不然就是听成其他同音字而认错人。但,对方在听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一时间失了仪态,随后迅速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但不再看向溥仪,而只是将自己的头埋下去。等到他重新抬头时,他仍旧带着那副宫女的娴雅,但眼眶早已渗出粉红。
“……容……容奴家冒犯,敢问陛下……陛下所说的那人,是……是金将的锵吗?”
就着染上细微哭腔和颤抖的回话,溥仪立刻了然。
“是。”
果然,平喜在得知确实是那人后,手足无措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急忙整理下身的裙子,顺势跪倒,再朝着溥仪拜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他有意躲避着溥仪的注视,掩着自己的脸,生怕自己进一步垮塌的表情被至尊看到。
“奴婢……奴婢朱平喜,小名喜儿……恳求陛下,告知我兄朱锵下落……恳求陛下!”
这种事情,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发生了太多次,光是在紫禁城内,溥仪便已看到过十三五回。不说吧,他实在是不忍听闻当事人在得知自己的亲人战死沙场后失态痛哭或失魂落魄的模样;说吧,他这幅空壳又无法招架对方的崩溃和连珠炮般的请求,最后总是会闹得不欢而散。
但……他本来也就没有什么选择。
“你的兄弟……的确阵亡了。”
短暂的沉默。但,溥仪却又觉得这段沉默无比漫长,既陌生又熟悉,仿佛下一刻他就会骤然爆发出冲天的哀鸣,又或者是一夜之后——
“……谢……谢陛下……宽容……”
——但他却只是喘息着,强忍着哭声谢过自己的回答,随后勉强直起身,手脚却在不住颤抖,气息也颇为凌乱。溥仪看向他的脸,却发现眼角的脂粉不知何时早已花掉,落得两行湿润的泪痕。
溥仪看着眼前这个异于其他人的宫女,一时间失了神,半伸出自己的左手。但,似乎是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只左手却在短暂的停顿后,又放了回去。
“奴婢……奴婢能知道这个消息……就已经……很知足了……谢陛下——”
“等等等等……”
眼见平喜又要跪下去,溥仪终于是完全失去了控制,急忙起身,扶住对方的身躯,让他重新站直在原地。在确认对方不会突然又跪下或者倒下之后,溥仪这才重新坐回他的椅子上。
而后,他看向这个头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能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的宫女,心中的那点奇异的想法终究还是开始生根发芽。
“……你……喜儿是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抚慰吗?”
自此,溥仪就着间断的啜泣、失态与谢恩,得知了朱平喜与朱锵的兄妹情,二人的身不由己,朱锵的英勇与平喜的隐忍,分割两地的思念与牵挂,以及……在得知兄长战死沙场时,妹妹的压抑与幻想。
“我……我确实在幻想,要是哥哥……能回来就好了,要是他能突然蹦出来,带我去看他收集到的……收集到的小玩意,就好了。”平喜眨了眨眼,将眼泪挤入眼角,又吸了一下鼻子,勉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但现在也好……也好,至少我不用再去挂念自己的哥哥了。”
说到这里,她顿住,随后看向溥仪。
“我就可以更加尽心尽力地去服侍陛下,拿到工钱,进而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了。”
对,理是这个理……但溥仪心中总觉得哪里不舒服。不仅仅是因为平喜这番话背后的无奈与困厄,更是……更是因为什么来着?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是这宫中的日子,眼见着也是一天天地不好过了。”
“陛下这话,奴家心里……也清楚。”
溥仪其实并不能确切地感知到对方口中的“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紫禁城,连着这一整个大清国,的确是一天比一天不好过了。待偿还的赔款堆积成山,国库却日渐空虚,户部自己都比皇帝还要焦头烂额,这段时间更是天天上书请求日本反过来赔偿大清银两。
“赏银月月折扣,偶尔还会延期拖欠,其他的宫女太监也在被各家逐渐清退出宫……说是可以节省工钱。甚至管事嬷嬷自己也在撺掇着……让我赶紧离开这里。说是什么,‘留我这个越来越没用的饭桶有何用’。但奴婢心里清楚,他只是……只是不忍再让我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受苦而已。”
银两。那些银两全被英美法俄之流拿去作赔款了。
“哪怕是饭菜也是越来越单调,有一两天甚至没得吃……每到这个时候嬷嬷都会故意管教我们,让我们去干这个干那个,边使唤边骂我们无能。”说到这里,平喜突然哭了一声,随后清了清嗓子平复自己突然涌出的心绪,“……但奴婢哪里不知道嬷嬷的用心……每次无端‘惩罚’我们的时候,我总会听到墙后的吵架声……是嬷嬷在吵着宫中节衣缩食太过分……”
在平喜提到吃不饱饭的时候,他无来由地想到了史书上在开国之初休养生息的汉唐宋明。为什么每次开国要休养生息呢,因为要给黎民百姓一点喘息的空间;那又是为什么百姓需要喘息的空间呢,因为过去连年的征战与破坏让他们吃不饱饭;为什么他们又会吃不饱饭呢,民以食为天,食又是从地里耕作出来的,那又是为什么……
……甲午海战,以及往前大量的战争。那无敌的枪炮,溥仪在过去总以为摧毁的是城池、是军队,但此刻,他这才察觉到——或许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是最后一次——它们摧毁的,也可以是百姓的土地,甚至百姓本身。
种地的人越来越少,被糟蹋的地却是越来越多,直至粮仓也跟着国库一同告急。
想到这里的溥仪,心中有所震动。一向锦衣玉食的他只觉得近来吃食有些索然无味,但傀儡当久了,这些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也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日渐西山的大清国,究竟给眼前的平喜带来了多大的负担与压迫。
这人都快要撑不住了。
“但……但是!”
平喜突然抬起头,直视溥仪,与对方的实现相交叠。而后,溥仪脑中猛然炸出多年前的那段记忆,那段在看到宫女当中的朱氏时的记忆。那仍旧天真,未被岁月摧残打磨过的朱氏的记忆。
“倘若我能以自己的辛劳去回报家中,那……那哪怕我在宫中被消磨殆尽,那也是值得的!”
这话,与当初皇帝问到他时的回答,如出一辙。
“而且……而且我要是没了,那……那家里也是可以拿到抚恤银两的,至少不用愁……今天要不要吃饭了!”
但这当下说出的后半截话语,更是让溥仪心绪乱舞。是啊,现在的宫女要是在里面没了,那需要给出去的抚恤兴许确实要比出宫赏赐多一些,比起当下十存三五的每月例银更是一笔巨款。如果确实能给出去,那平喜的这番话,可以说是孝顺至极,令人喟叹落泪。
可溥仪实在是不忍直视此时恢复了初入宫时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平喜那天真的笑容。
这大清,难道已经到了需要靠着这样的精神去延续下去的地步了吗?现在勉强满足温饱,都还能让人姑且欺骗自己有盼头,那……那如果……
……百姓到了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步的话?
那晚过后,他几乎立刻忘却了当时的一切,重新回到了傀儡的状态中,任由他人摆布。毕竟那属于不应当留存的记忆,但凡被那些朝臣抓住把柄,那这个花瓶恐怕也是同样不能要了。
但,在被重新给予选择的机会时,他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却偏偏是那晚,平喜的坚强与天真。
溥仪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他可以不顾庆王爷之流,那本来就是会在史书上被狠狠记一笔的人物;他可以不顾异学会之流,毕竟史书上的皇帝与异学会一直都是若即若离的状态,也不差现在这一下分离;他甚至都可以不顾革命党不顾求新院之流,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此刻分道扬镳,或许也算是好聚好散。
但他无法不顾平喜。无法不顾平喜那最后的坚持。
“陈澳先生,朕……不,我唯有一事感到困惑。”
……那其实答案也早就定下来了,他睁眼看向陈澳。他需要为这样的坚持负责,至少,如果能少一点不必要的生灵涂炭……那他的行动,便也是有意义的。
“我退位之后,剩余事项,谁来收拾?”
逐渐平息的风,让二人的衣装停止了摆动。
他不能辜负这样的黎民百姓。
“……那么,溥仪先生。”
陈澳在一瞬的颤抖与思索后,显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自信的微笑模样,并朝着对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事态已成定局,溥仪心意已决,接下来的事情也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那么。
“请相信异学——”
“报——!”
……但现实总是如此不讲美学。
伴着沉重且响亮的脚步声,一名穿着极为臃肿,戴着暖帽的太监,抬着尖细的声音杀进门框之中,勾得陈澳也为之侧身。而后,他只是依靠门框喘息了数下,便迅速直身作揖,极为流利地说出了一个令二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消息。
“启禀皇上,罪臣赵德海之女被王政通等人从春香楼劫走,目前四人正在格林兰德餐馆暂避,庆王正赶往那边问罪要人。邓公明委托小人前来报信,请求陛下尽快前往格林兰德餐馆,主持公道!请陛下尽快动身!”
见状,陈澳也不由得笑出声。他本来还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没想到……被这么一个小太监扰乱了自己的剧本,还是因为这种荒唐的事情。
“……那长话短说吧,溥仪先生。”
他转向同样重新收拾好自己的神情的溥仪,“第一,异学会希望赵德海能免于牢狱之灾;第二,今夜会有英美基金会的人前来与您秘密会谈,陛下放心,他们也有意脱离英美政府;第三,还请陛下尽快对退位一事作出正式声明,以让大清与革命党双方的和谈得以顺利进行。”
而后,那只伸出去又被迫放下的右手,再度向溥仪伸出。
“最后,请相信异学会。”
溥仪见此,也沉默了片刻,之后却径直绕过了陈澳,向着门外走去。然而,在陈澳于困惑中回望时,他倒看到溥仪眼中那重新燃起的,那热烈赤诚的决心,与他对视。
“握手就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日后相见再补。”
而后,溥仪走出宫门,用眼神示意太监传话,“你去餐馆告诉那四人,朕马上就到,请陈小姐等先暂且与庆王周旋。”
于是二人的身形便消失在陈澳的视野之中,徒留急促与稳健的脚步声在走道内震荡,直至远方,直至逐渐不可听闻。陈澳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第二次收回了自己的右手,脑中却是因溥仪方才的言行,一片空白。
不过,在反应过来之后,他只是畅快地笑出一声。
“看来连这繁文缛节都不必再有了。”
风再次拂过宫中,掠过陈澳身上板正的中山装,连带着丰瑞花的树杈和所剩无几的树叶,微微晃动。只是,此刻的风,却不知为何,夹带着一丝冰霜的凉意。
陈澳在这行将阴沉的天地间,驻留片刻,亦径直转身离去,徒留同样在走到内震荡,直至消去的脚步声。平稳,却又带着一丝急促。
天边灰暗。
苍茫
各位看官可曾歇息够了?好,那便接着先前的话茬,接着来讲,这溥仪退位的事情。看他究竟如何因这太监的报信,心生退位之意,又看那王政通几人,究竟如何自那些麻烦堆里脱身自保。
欸,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李营长一头究竟如何棘手,就如方才所说,暂且按捺不表。且说当下,王政通几人好容易才把惊魂未定的赵姑娘抢回来,又唯恐春香楼那边气急败坏的老鸨追上来要回他,情急之下直接带他来了格林兰德餐馆,就在那皇宫外面。哎,这格陵兰德,不就是洋文中的Greenland嘛,各位飨客应该也是知道的!
等到四人好不容易寻找到空的座位,围着那桌子坐下来,那邓公明就径直招手,“Waiter!上瓶白兰地,再来四份牛排!”那其他三人是什么样子,他也是完全不管不顾,害得王政通趁邓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下。你说巧不巧,那一头黄毛的美国人倒也能听懂中文,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撕出一张纸,拿着那单子就下去厨房了。
“海清兄,这馆子菜看起来可比英国菜地道欸!”那年纪最小的杜启胜,气都还没传上来,眼睛就咕噜往隔壁的菜看去了。嘿!他还想说话呢,就听着那边穿着大褂的仨青年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吵着西方的拿破仑和俾斯麦里,哪个才是一世英雄。
这杜启胜听得心痒,爱凑热闹的本性就按捺不住了,拿着椅子就往那边挪挪,朝着那三人插嘴道:“要我说,这俩都赶不上华盛顿!”那王政通就急了,急忙跨过桌子,拉住杜启胜就往回扯,一边还对着莫名往这边看的三人赔礼道歉。
“啧,那可不,”邓公明倒像是个没事人那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餐巾绑到自己的脖子下面,露出那又小半个宫门宽的臂膀,看起来倒跟围嘴一样,“那俩是古典,华盛顿这种才叫Modern。”Modern,就是摩登的意思啦!
谈笑间,有个服务生把两瓶二十年陈的白兰地端了上来,一瓶一瓶放在桌上,又径直下去了。这邓公明也是个不客气的,他拿一瓶,接过赵小姐旁边的高脚杯,就直接倒了小半杯的洋酒。唉,可是这赵姑娘接过酒杯,刚抿了一口,立刻就呛得,咳!咳!咳!连连咳嗽,害得脸上花花绿绿的脂粉越来越花,那两道泪痕也是越咳越清晰。王政通看到了,忙不迭给餐巾递过去,顺手将那杯火辣辣的白兰地急急换成自己先前要的温润的柠檬水。
这赵姑娘呢,也是个稳重的人物,接过这餐巾之后,还先不忙着擦脸。擦啥?手汗!擦完了,又整整自己被弄乱的旗袍领子,也不管脸上的模样了,就这么开口说话:“王先生,邓先生。你们把我从春香楼架出来的时候,可有人看见?”你说她妙不妙,都这个时候了,喉咙发紧,说话也带着委屈的气声,那话语啊,却是字字清楚!
王政通听着这话,心头一怔,却也收拾收拾脸上的神态,扶住赵姑娘那带着浅印的左手。“姑娘放心,我们是从后门走的,前门李营长也派了士兵掩人耳目,他们一时半会追不上。”
正说着呢,那个美国人推着一辆铁皮小车,嘎吱嘎吱地走过来,带着他们点好的四份上好的沙朗牛排5停在赵姑娘旁边。等到那牛排一碟一碟地按着座次摆好,他就又推着小车,嘎吱嘎吱下去了。哎,那牛排啊,可是光泽清晰芳香扑鼻,上面淋着黑棕色的带点辛辣的醇香料汁,又用一点香菜和柠檬作为点缀放在一旁,齐齐摆在光洁如新的白盘子里。各位看官,你说,这牛排算不算上好的牛排啊?
“……那就好。”
赵姑娘看着王政通胸有成竹的神色,又看了看眼前这碟新鲜出炉的牛排,这才算是稳住心神。只见他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顿了顿,“我父亲的事,你们想必也清楚——朝廷的案子还没结,我现在也算是半个犯人,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官府带走。你们现在跟我坐在一桌吃饭,若是让人报到宫里去……”
这话一出,满桌的刀叉都慢了半拍。可这还没完:赵姑娘又扫了桌边的三人,补上了一句,“等到明天,你们三位先生,就会变成我的‘叛逆同党’。”
王政通一听这话,思索了好一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不好贸然插话,只得默然摆弄碟里的牛肉。那杜启胜刚被王政通拦下,又想冲去邻桌争论,却听着他们快活讥讽华盛顿的摩登,知道自己在讨没趣,也蔫巴得跟个打了霜的茄子一般,不好抬头。诶?只有这邓公明神色如常,只是呵呵一笑,拿叉子戳着牛排,慢条斯理地一条条切着:“这有何难?近日朝廷不是说要跟两广坐下来谈了么——托人打点好关系,把赵姑娘夹在代表团的文书里送过去,到了那边,”又撇了杜启胜一眼,挑起眉毛,“谁还管朝廷的案子?”
这杜启胜刚抬眼,就看到邓公明对着他这般,神色大变,差点跳将起来。等到他在椅子上坐稳了,反倒是更为靠近邓公明,声音压得比谁都低,生怕被什么人发现:“海清兄这话多不讲理。岭南那边还没打定主意是独是合,朝廷这边又派了人去谈,这局势谁都说不准。万一他们谈出个君主立宪来,皇帝还在,到时候大局已定,朝廷翻旧账,那……那赵姑娘,就算到了两广,不还是得被引渡回来京城论处?”
说着,杜启胜就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兰地,方想继续,就被王政通伸手按住刚放下酒瓶的手腕。这一按,就把杜启胜弄急眼了,刚抬头要跟王政通对峙,好家伙!他一个眼神,就让杜启胜那后头的半肚子话,全压了回去。“行了,扯这些远的无用,还是聊点要紧的才行。”说着,这王政通就转向仍旧淡定吃食的邓公明,“海清兄,你选的这地方安全吗?”
细看下去,哎哟,这邓公明盘中的牛排,就只剩半块了!你看这切出来的断面,还冒着油亮亮的光,透出白里透红的鲜肉,真是令人垂涎。这邓公明听到这话,倒也只是暂且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旁边的手巾擦擦嘴,又道:“达之且放心,这餐馆可是洋人的地盘,春香楼那群乌龟想跑来抢人,就等于跑到租界闹事,看他们有几个胆这么做。再说,就算是庆王,来了这地方,他也得给这租界三分薄面。”
王政通一听,那心里就犯嘀咕了,正想开口呢,诶!这赵姑娘就径直插进来了。
“家父一生清贫刚正,当下却被有心之人栽赃陷害、身陷囹圄,我正着急去救他。你们现在却要我跑去两广躲着,抛下牢中的家父不管不顾?”
这话说完,桌上霎时静了下来。杜启胜刚给自己的嘴里送了块牛排,刚刚入口,听到赵小姐这铿锵表态,却也不嚼,只是瞪大了双眼看向他。那邓公明刚想拿起还未开的那瓶白兰地,听到这话,又将伸出的右手放了下来,也看向赵姑娘,心里却又一惊。
只有这王政通,听到赵姑娘要跟父亲同生共死的表态,脸色一沉。可细想下来,随即又一下松开,又扶住赵姑娘的左手,缓着声音道:“也罢,令尊的冤屈我们是知道的,你思亲心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姑娘坚持要留,那我等也总不能强按着头送人走……”
这话音未落,格林兰德餐馆门外就闹起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直至冲天响。等到过了门口,欸?这锣鼓声就又停了下来,好似他们就是要来这个餐馆办婚宴。“哎哟,好家伙,”邓公明一听这动静,把脖子往大门那边伸得老长,“咋这个点还有送亲的来这边啊?”哎,各位看官,您说这送亲贺喜的队伍,哪怕是巡街,他也不可能巡进洋餐馆里头来吧?
诶!这镶着玻璃的西洋门转将起来,人影还没见着,倒先看到肚皮——这邓公明一看,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为啥?看他自门外走入,那全貌,哎哟喂……
头戴那华贵无比的貂皮暖帽,身上穿着绣了福寿二字的石青色团龙补服,腰间明黄丝绦上带着一串东珠,粒粒分明,光泽洁白。脸上的肉,嘿,倒是直往下坠,压着脖子,压着衣服,压着腰间,反倒糟蹋了他身上的那股名门气质。看他进门,先对着翡翠鼻烟壶猛吸了一大口,喷嚏打得众人在另一头都能听见。那身后戴着瓜皮帽的师爷看着那胖子站稳了,一招手,两个小厮连忙抬着一把紫檀木靠背椅,稳稳当当地放在他身后。他往上一坐,又大喘了口气,师爷便把一小叠公文急忙搁进他手里。旁边的太监接着那师爷的步调,端着紫砂壶和碟子过来,盖上还冒着热气,一揭,欸——原来里面全是白白净净的极品茯苓糕。胖子看到了,却不慌忙吃,转手就翻找那公文,抽出几张,折了角,搁在一旁。等到公文翻到底了,又招手,师爷再快步走上来,一把拿走折了角的公文,一把拿走剩下的公文。等到那师爷退下了,这才从碟子里拿起块茯苓糕,一口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等着他嚼完,这胖子才把那细长的目光落到同样面带不善,齐齐站起身转向这边的王政通这桌来——各位看官,您瞧好了,这便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庆亲王,当朝皇上的堂叔。看他这张牙舞爪恣意妄为的仪态,好不气派!
唉,可惜就是应了那句俗语,“不是冤家不聚头”。一头杜启胜认出了来着是谁,真真是叫苦不迭,赶紧抓起面前的空盘子,一把就遮住半边脸。一头王政通的脸色更是比先前还要阴沉,径直移出半个臂膀,挡在赵小姐前面。哪怕邓公明,那脸上仍旧带着笑,垂在腰间的双手倒也在死死攥在手心。
偏生这庆亲王又是难对付的主,目光在王政通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他,唰一下扫到赵姑娘那花花绿绿的脸上。光这一瞥,哎哟,那庆亲王眼里,就放出了万丈光芒!
“达之啊,”这庆亲王道,声音像从胸膛里艰难挤出来似的,“这位穿旗袍的,瞅着颇面生。你朋友?”
那边杜邓二人对视一瞬,默契交换过眼神,这边王政通就径直朝亲王拱手,“下官参见王爷。多日不见,没想今儿个在这儿碰见您。不知这餐厅原来是王爷的产业,下官竟一直没来拜望过。”说着,王政通就又往左边挪了一寸,给赵姑娘严严实实地挡住,“话说王爷,今儿怎么这么有兴致,专程来店里闲坐?”
庆王哈哈一笑,拿过紫砂壶,对着壶口喝了口茶,又顿了顿,道:“到年关了,产业太忙,总得四处溜达溜达,保不齐哪个地儿就会出点纰漏。就像今儿晌午,不知哪来一群北洋兵,跑进我的春香楼大吵大闹,害得那楼里生意全被吓跑了,真是坏了我今日的大半兴致。”言至于此,这王爷本就细长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那么,此事你可有所听闻,达之?”
哎哟,好一个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四人一听,谁不知道王爷所指,心中齐齐为之震动!就连邓公明那围嘴似的餐巾底下,汗珠子也已经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有如雨滴般,星点落在裤腿上。
这王政通倒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定了定神,却是皱起眉头:“怎么有这种事情?那群土兵倒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春香楼是王爷您的地盘?”
庆王听了,倒也不接他的话茬,只是自顾自往下说话:“这帮兵痞子也是怪,尽是打砸强烧。富丽堂皇五层高楼,愣是让他们搅合得天翻地覆,再不能如往日般接客。”
而后,他眼睛又越过王政通臂膀,直直勾着赵姑娘的视线:“那春香楼的小厮事后一看账目,嘿,更是奇怪:钱财分文未失,偏偏少了个俊俏的小姑娘,当下还不知所踪。你说,是不是啊,啊?赵清荣?”
这话一出,名字一点,屋里空气都冷了一冷,谁都觉着这地不宜久留。隔壁那桌论英雄的青年,见到王爷一来,早就趁着众人不注意,两角一抹油溜出去,往门外跑得没影了。
再说那边赵姑娘,赵清荣,倒是一脸淡然,稳稳当当地迈着步子从王政通身后走出。可邓公明余光一瞥,却看着他衣袖里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颤抖不止。“庆王此番出宫,大驾光临,”这赵清荣一字一顿,“只是为了我这一个弱女子?”
这边庆王倒是没看她决然的仪容,只是又一挥手,那师爷就赶紧抱着折了角的那沓公文跑上来,抽出张盖着刑部的朱红大印的黄纸,递给庆王。庆王接过,只是扫了两眼,便把正面朝向赵清荣等人,示意他们过来看。那四人犹豫片刻,缓步上前,凑过去那张黄纸细看,却是写着:
……查得已革户部主事赵德海,前因被控知情不举、纵容叛迹一案,经本部提讯,该员坚不承认,而所控各节亦尚无实据。惟案情重大,未便轻纵,相应将该员暂行监候,听候秋审再行定夺。其家属一并入官,交内务府严加管束,毋庸擅行出入。刑部,宣统二十六年腊月。
真真是黄纸黑字,看得清清楚楚,不容半分闪失。
“赵清荣,”那王爷放下黄纸,又随手拈起块茯苓糕,“刑部定的案,内务府管的人。你跑了,内务府要丢差,刑部要重审,吏部要记过,整个衙门几十号人都要为你一个人重新折腾。你说,这合规矩吗?啊?要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我大清国,能撑过一天吗?”
听着他这番话,邓公明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不理察觉到不对劲的杜启胜在旁阻拦,擦干额下汗珠,便径直上前拦住王爷:“王爷,这话不对。刑部公文白纸黑字写着要将亲眷交内务府管束,那你们将赵姑娘送到春香楼那等腌臜荒唐地方,又合的是哪门子规矩?”
“海清!”王政通见着这场面,顿时大乱,喊着名字就一把抓住邓公明的臂膀,但早就赶不及。杜启胜听完这番话,也是倒吸口凉气,再不敢轻举妄动,这可是妥妥的以下犯上之言!
倒是庆王听完,面容不惊,只是歪了歪头,似是在回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本王产业着实过多,自然无心无力一一过问。内务府底下的人把赵小姐安排进春香楼,省了内务府一个监位,少了刑部一个来回提审,大家倒也都省事,兴许还方便他们管人。”说着,他再是一挥手,将怀中的公文交给不知几回跑上来的师爷。“这位叫……海清,是吧?你若觉得不合规矩,明日可以递牌子到宗人府,本王会派人接你。至于今天,本王只办眼前的事,其余免谈。”
话音刚落,这庆王爷就又拿着紫砂壶对自己喝了一口,等到茶水全咽进肚里,才把握着许久的茶壶放回一旁的小桌上,壶底碰着瓷盘沿,轻轻一声脆响。“说实话,本王本不必亲自来,也懒得专程过来。反倒是底下的人急匆匆报上来,说有人在春香楼闹事抢了人,又进了格林兰德——哈哈,巧了!本王正好在附近看一处铺面,那不得顺道过来,也看一眼赵小姐,嗯?”
一时间屋里默然无声,各位看官,谁不知道庆王爷这番话背后的心思和算计。哪怕那几个不相干的美国人Waiter,此刻也只敢在躲在后厨大门后边,还有柜台下边,远远地冒出一双蓝眼睛,看着众人。
这庆王又等了一会,大抵是觉着有些燥热,便从怀中掏出柄折扇,砉然一声打开。您看那扇面,上面写着“国泰民安”,是陆润庠的手迹。唉,伴着这扇子一开,门外的影子闪了闪,十几个亲兵前前后后鱼贯而入,各自在那王爷身后站定,那煤气灯影底下的刀鞘呀,不知为何,竟泛着冷光。那门还在晃动着,隔着门缝,隐约能看到外面在下着小雪。
“我最后再问一遍,”这庆王爷面带着慈悲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有如冰窖寒气般,死死萦绕在赵清荣等人身边。“这人,你们今天是交,还是不交?”
各位看官,您说,这赵小姐的人,交是不交?哎哟,那三副切牛排的刀叉,对着十几把真家伙的刀,这顿饭……怕是已经吃不完了。
看那王政通的嘴唇翕动一阵,似是又要为赵小姐争辩,但最后竟也没则声。再看那杜启胜手里,不知何时抓着又一直不放的叉子,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放在桌上松开。
欸!这薄铁片偏偏就磕在盘沿上,叮的一声,传遍整个餐馆。您细想啊,这声音,在煤气灼烧都依稀可闻的格林兰德里,是不是,平地惊雷啊?
“给我捉!”
这庆王爷也是不愿再等,怒喝一声,亲兵头头再一挥手,就有几个亲兵上前,一把抓住那臂膀,把王政通那三人搡到一旁。三人恨恨地看着剩下的亲兵又抓住赵清荣的臂膀,停在原地。赵清荣被抓住后,挣了两下,却发现自己难以挣脱,便只能直勾勾地瞪着又重新慈眉善目的庆王,恨不得眼里能射出洋枪弹。邓公明见此,不由得大张嘴巴,还想叫喊什么,只见那亲兵剑刃锃一声半拔出鞘,硬生生给他的嘴憋将去,脸涨得跟那春联红纸似的。哎哟,真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眼见那赵清荣就要被带走,而众人又只能敢怒不敢言,嘿!又是突生变故。只听大堂外边,先是一阵急急的嗡鸣,再是拖着长长的嘎声停在门前,最后又是一阵急急的阻拦。下一秒,天光大亮,从西洋门和窗户外扎进来,刺得众人只能偏过头用余光去看。这节骨眼上还敢如此高调,打断庆王爷的好事,又到底是何方神圣?
尔后大伙才看清了,在那直愣愣冒光的是辆美利坚产的福特汽车,刷着黑漆,跟那甲壳虫一样,泛着亮光。西洋门不知几次转起来,又见一个略显富态的身影,慢步踱进大堂。欸?这一看,在场的众人乃至庆王,却都是齐齐惊得大吸口气。各位看官,您说,这来的是谁?诶,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上本人,爱新觉罗·溥仪。
那溥仪身上穿着的,却不是皇家那一套,反倒是——
从上到下一身深灰西装,料子是顶好的英国货。领带扎得板正,脚下皮鞋锃亮,踩地上却是嘎嘎作响。可再往上看,头上扣着顶石青色的瓜皮帽,正中央一块祖母绿,在灯光底下透亮透亮,似是要照出人间沧桑。帽子下头是直能反光的脑门,后脑勺拖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这行头清不清洋不洋,一点皇家威仪不讲。偏生气质尤为帝皇,震得王爷哪堪细想!
王政通几人看得正目瞪口呆,庆王身边那群太监师爷又早已退到两边,各自跪成一排。
“老……老天啊……”最先反应过来的杜启胜却是双目微瞑,只感觉自己命不久矣。这皇上,这行头,这架势,这……这还是他所熟知的大清吗?
反倒是溥仪自己,似乎对自己这套行头颇为满意,拄着那根精雕的文明杖在地上笃笃两下,打量了下餐厅四周。偏生这时候,这不长眼的西洋门又令人厌烦地转起来,贴身太监小九子一头扎进餐馆,连帽子都跑歪了,手里紧紧攥着车钥匙,上气不接下气,只得靠着门框喘息:“爷……爷,爷您倒是等等啊!车开太快了,后头几位爷全没跟上!小的说等一等,您二话不说就——”
再看那溥仪,一进门就被这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惊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神情,伸手止住前来呈报的贴身太监的话头。待那太监不则声了,才看过去,对尚在站着的庆王几人道:“天子亲临,为何不速速跪拜?”
王政通几人方才回神,听到这话刚要跪下,却才想起自己似乎应被亲兵夹着。往四周一看,发现那些亲兵也都跪倒在地,全然不顾王政通几人如何,这才赶紧跟着跪拜。再看那庆王,却也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朝溥仪打了个千儿,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臣奕劻,恭迎圣驾。”
溥仪不理他,径直走到那把檀木椅前,给椅子转了个圈儿,对着庆王坐下。而后,他又转过头,招呼后边那几个美国人,“Brandy, please.”要了一瓶白兰地。皇帝这话,吓得那几个美国人赶紧奔向后厨,仿佛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不一会,便有一个年轻的跑出来,忙将一瓶白兰地放在溥仪一旁的餐桌上,拔开木塞,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洋文,便又跑回后厨门后,跟着其他美国人继续瞄向外面。
等到这个时候,溥仪才将将回头,重新看向仍匍匐在地上的庆王,开口说道:“七叔何必多礼。我只是听闻你近日盘下个洋人馆子,专程看看罢了。”
庆王听到这话,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半弯着腰在溥仪的侧面站定,脸上堆着笑:“皇上有兴致来这偏僻馆子,臣自然高兴。只是这地方总有些粗陋,臣又刚盘下来没几天,怕招待不周——不过,皇上是从哪儿听说这事的?”这其他人听着,也都慢慢爬起来了,王政通几人身旁的亲兵也不再强行拘束他们,倒是他们几人看着身边兵士的威严气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乖乖站在原地看着庆王爷那边。
闻听此言,溥仪倒也不慌不忙,唤来小九子取了那高脚杯。这太监也是个机灵的,拿了杯子就给他倒了杯白兰地,尔后才稳稳递过去,见那溥仪接住了,这才退下。又见那溥仪拿着那杯白兰地,抿过一口,道:“朕虽身在宫中,但京城大小事堪堪都有耳闻——”说到这头,似乎是想到什么事情,便又话锋一转,“七叔,你先让你这些兵士下去,看着心烦。”
庆王闻言,急忙对亲兵头头挥手:“没听见皇上说吗,下去。”待到一时间的兵荒马乱消停下去,又看了看趁着方才的空隙,赶紧将赵清荣拉回身边的王政通几人,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却又对着溥仪堆起笑,“皇上,依微臣鄙见,这些闲杂人等也当回避——”
哪知溥仪听着这话不对,立马伸手打住他的话头:“无妨,七叔,朕正好也有些事情要亲自问问他们。”也没立马顺着话头讲下去,反倒扭头看看空空荡荡的大厅——先前还在餐馆里的客人,此时竟也全跑完了,连个人影都不剩。“七叔,你这产业,近来可是闹腾的很啊。”
“哎哟,皇上,您这说的是春香楼那档子事吧?请陛下放心,我已经命人追查那群乱——”
这溥仪又横插一脚,“呵……我说的可不是那些北洋兵,”指指赵清荣,两眼也看过去他那边,“我说的是她。”
庆王一听,霎时间心头大乱,这溥仪十有八九是专程来坏他的好事的。奈何圣上在前,他也不好当场发作,也只能继续强颜欢笑着,看都没看一眼赵清荣就径直接下去:“哎、哎哟,皇上圣明,圣明!此女乃是罪人赵德海的家眷,如今违反内务府禁令擅自出宫,害得下属好不忙乱。臣此番出行,便是为了将他带回去,免得他惹是生非,害得龙颜不悦。”
赵清荣倒没顾上庆王对他的编排,只知眼前机会,直接走上前来,对着溥仪就是利落一跪:“小女赵清荣,叩见皇上。”
“大胆!圣座在上,你怎敢擅自近前?”庆王听着赵清荣这话,吓得扭转过头,发现他竟然直接来到自己脚跟前了,便不由得指着他呵斥起来。
赵清荣一听,干脆不退反进,又自己利落站起身,倒也不往后走,就在原地直视着庆王说道:“王爷,小女记得,家父被定罪的证据,可是一封他与南方叛匪来往的书信?”
庆王冷哼一声道:“不错,正是刑部从他书房暗格中搜查所得。”
“王爷怎敢如此断然假定,那封书信必定出自他手?”
“刑部办案自有刑部办案的规矩。至于笔迹真伪,也自有文书房比对,轮不到你这个罪臣之女说三道四。”
赵清荣可不管他说的什么胡话,却是翻开旗袍内衬,从夹层里拈出张叠得方正的纸,边边被汗泅得有些潮湿,还散着寡淡的香囊气息。只见他将那张纸展开,深吸口气,对着溥仪就是一个深鞠躬,双手捧着纸举过头顶:“皇上,这是家父入狱前托人寄给我的家书,上面是他的亲笔,请皇上过目。”
即使灯火幽暗,外头的天光也渐渐消去,杜启胜却仍是笃信,在赵清荣递过那封信的一刻,庆王的神色变幻了一刹,似是想径直伸手夺过家书撕个粉碎。唉,各位看官,奈何赵清荣面前那人,不是他亲信,不是他相识,也不是旁人,偏偏就是不容冒犯的当今皇上。这要是真抢了,做贼心虚不说,要是大不敬的名头降下来,哪怕是庆王他不死,那也要被其他人落井下石,落得个元气大伤的结果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再看那溥仪见了这一幕,却也没动,只是招手让小九子上前,接过赵清荣手中的纸张。
“七叔,”溥仪似是又想到什么关键,忽而扭头对庆王补上几句,“赵德海案事关重大,朕理解你心系天下的胸怀,但这赵姑娘之事,若要按赵德海案同等论处……却是多少不大合适。”说着,溥仪收起手中那把不知何时被庆王自己递过去讨好的折扇,举到跟前,比划了下眼前四人,“所以七叔,这四个人,朕觉着暂且不能交给你论处。”
庆王听罢,也只能连连点头,万不敢冲撞圣言:“是、是,皇上所言极是,微臣也是急于办差,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海涵。”这漂亮话说完,又见他目光一转,“但,依臣之见,若教赵清荣随意走动,这口子会不会越开越大,暂且不提。眼下正值秋后决6,大理寺和都察院那边管得紧,对赵清荣一事怕是不会轻易松口。”
溥仪听着庆王这通辩护,倒不说话了,只是坐在椅子上摩挲扇子,兀自沉吟。哎哟,偏生那西洋门又是一阵旋转,一行贴身太监鱼贯而入,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带进来一地寒风碎雪。眼瞅着这雪也是越下越密了,那雪花都跟着太监一同抖落在地上,星罗棋布。各位看官,这餐馆怕是撞了什么风水吧,愣是让各路豪杰统统聚在此地,你方唱罢我登台,好不热闹!
“臣——臣等护驾来迟,望圣上恕罪!”
溥仪看着身后那群歪扭着身子,在地上跪成一排的太监,也是实在没眼见了,赶紧摆摆手,叫让他们立刻退下出去门外,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到只剩地上那点寒气和白点了,溥仪这才勉强回头,看着众人,若有所思。
时下餐馆鸦雀无声,连那些美国人都不知何时自己躲藏去了,只能听到窗外积雪压着窗框咯吱咯吱,角落的落地摆钟摇着下摆咔嗒咔嗒。这一等,便是不知多久。
“海清啊,”溥仪终于想到什么,忽而点了邓公明一句,“过来。”再看那邓公明听着皇上在点他,愣了愣,随即也走到赵清荣旁边,利索跪下:“臣在。”
溥仪眼看这进步青年也要行这古典礼法,成何体统,觉着似乎有些厌烦,便径直摆摆手。“站起来罢。”待到邓公明平身,又是一顿,“令尊近日无恙否?”
“家父身体健朗,只是腿脚多有不便,阴天时断处痒得很。”
庆王听着这邓公明跟着赵清荣抢了溥仪跟前的位置,大为不满,觉着圣上在有意忽略自己,便拱拱手,径直上前道:“皇上,赵清荣一事事关重大,还望……”哪知他后半句还未说出,溥仪看都不看,抬手便是对着庆王压下。庆王深知圣上尊严,只得悻悻退下,躲在一旁。
又看那溥仪,倒是对着邓公明:“令尊我记得,是镇海舰管带?”
“正是。”
“可是邓正卿7同宗?”
“正是。”
欸!各位看官,这邓正卿可是甲午海战尤为壮烈之人,为国捐躯,身死沙场,真真是一代豪杰。再看这名字骤然出现,一时之间众人也都不敢出声,不仅因那邓公明身上那层亲缘关系,更是只觉那些甲午英魂盘旋在这餐馆盯上的梁柱间隙,观摩着当下一切。那王政通似是太过紧张,不由得望窗外一瞥,看着那愈发大的雪花,漫到窗台,顺着木框堆起。
“唉……”溥仪喟然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又是半晌沉思。而后,他才将将开口:“世人皆道我励精图治,扶大厦于将倾;更有甚者,将我与东汉光武帝同比,说我驱逐倭寇收复失地,令这甲午一役,打出了大清的国威。”
“唉,可是这名,怕不是徒有其表的虚名……洋务洋务,看着北洋他们搞了那么多年,喊了一堆口号,什么西体中用,到头来却也没见到工厂遍地,百姓殷实,反倒是挤进京城的流民……一年比一年多。”说着,溥仪仰起头,盯着盯上那富丽堂皇的玻璃吊灯,似是在强忍眼眶里头的泪水。“枪炮枪炮,眼下大清有了火药枪,有了德国炮,还有了北洋水师和铁甲舰,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经了甲午一役,扬州条约一签,倭人将那高丽台湾归还给大清,向大清开放京都口岸,最后更是得赔偿白银五亿两,以平军账,英吉利法兰西之流也是为此放下了些许身段。可是白银呢?赔偿的白银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那边庆王听着这话,深知自己大祸临头,正要赶紧再去上前找补,偏生这边溥仪不管庆王如何,又抛下了一记平地惊雷:“我只看到国库常年空空如也,听到湖广大涝河南大旱,收到年年饥荒月月动乱的奏折。”
哎哟喂,这哪是冲着坏庆王爷好事来的,这是冲着庆王爷的人来的!各位看官,这庆王爷可是朝堂之上的话事人,大权在握,富贵已久,真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可这也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皇帝要你死,你哪敢多活一刻?哪怕权倾朝野如和珅,不也是被嘉庆给一锅端走,吃得饱饱吗!
不过这庆王倒也是个识时务的,听着圣上在点自己,不慌也不忙,趁着这个机会终于走上前,凑到一旁,徐徐说道:“皇上此言差矣。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五亿银两,户部收了账,工部签了字,具体的款项才能下拨到各省库中。臣闻朝堂诸人,皆道国库充盈,再看过那年年终的奏销册,画押大印,一个不落。单论账本,臣可做担保:那些银子都到了该去的地方。”不过,不知是骑虎难下,也不知是覆水难收,这王爷说到这里,顿了顿,重又开口时,反倒带上了一些吞吐犹豫:“但……但到了之后,若是要问河南的水渠……修了几段,湖广的河堤又补了几丈……却已不是户部的职权,也不是臣的职权了。臣的职权只能……也只是管好过手的公文,让那些登记在册的数字一个不差。多的……臣也不知详情。”
话音刚落,杜启胜似乎听到王政通鼻子里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可等他看去,却只见王政通望着窗外,又似在神游天外,仿佛方才的声音与他毫无干系。
再说溥仪,听着这番辩解,不说话、不动作,也不则声,就这么侧过目光,睥睨着他。这庆王注意到圣上投来的不善目光,装作困惑那般偏过脑袋,胸口却早就在隆隆锤鼓。果然,圣上冷冷开口,“你说国库充盈?七叔,朕倒是常常听闻你久居富贵豪宅,日日声色犬马,至于那天下事更是一概不知。朕今日也不问你真假如何,就问你一件事:你可知北洋水师当今情形如何?”
庆王一听圣上这话,顿时慌了神,哪知道这圣上居然真就开始过问大小事务了啊!还是他最疏远的军政事务!各位看官,你说这庆王到了这田地,怕是已经没法全身而退了吧?
饶是如此,这庆王不说也不行,便也硬着头皮,犹疑着猜道:“臣……臣闻水师在甲午中……受挫,但近年已……已陆续修复。前年兵部还加批五……五百万两白银,以重整军备。”
溥仪一听,心知庆王这马脚早就露全了,便也不再陪他唱和,径直摇头苦笑。“七叔啊七叔,你可知水师如今尚余几舰?朕闻,定远、镇远铁甲舰折戟黄海,镇海一蹶不振,其余大小舰船也折损大半。”他那双眼似浊水充盈的古井,外头闪着鳞波,内里翻江倒海,“这赔款,扬州条约也说是五亿。可七叔,你说,拿我大清几十年洋务运动所积累的家底,以及千百将士的血肉和性命,到头来,就换来兵部批下的所谓五百万两白银?”
庆王闻言,竟只是低头沉默了会,也不则声。再抬头时,他那双挤进褶子里的眼睛,欸?生平头一遭没有流露出躲闪的意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哪怕另一头的王政通几人看了也为之一惊。
“皇上……水师的款,兵部核过,海军衙门审过,那些文书折子一步步传到臣的桌上,也确确实实由臣批了。五百万的条子,一分不差,白纸黑字写在上面。至于奏折上写着的内文,皆是‘水师舰船修复大半,大沽炮台已加固完备’一类八股。”言至于此,他似是终于觉着心虚,声音压低了些,“臣……臣其实没有去天津看过。臣的职责也只是守好……守好自己的一方案子,把那些公文批得漂漂亮亮的,滴水不漏。可若是现在,皇上过问臣,水师的船究竟剩几条,那……那臣也只能如实告诉皇上,臣知道的……和奏章上写的……一样多。”
呔!这庆王一把这些话抖出来,在场众人任谁不知背后真相。合着这京城里的朝堂,竟也只是敷衍度日,对于民间疾苦社稷危难,更是一概充耳不闻,每日只顾自己头顶上的官帽安危,文书通稿又如何应付。各位看官,您说,这泱泱大清都到了如此僵硬腐化的地步,那……这国祚,怕不是也已经跟着走到尽头了啊!
你看那邓公明,一听庆王这话,腾地站起来,怒目而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被他刮出一声刺耳的短响。王政通见状,又是一把按在他肩上,手忙脚乱,硬要把他摁回座位不可。再看那杜启胜,双手发颤,嘴唇蠕动,似是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赵清荣见着了,也是赶紧上前扶住。庆王倒是没回头,但声音却也因这刮停了半拍,心里将那边的事情消化片刻,这才开口想要继续说下去。
“况且——”
“河南巡抚刘恩溥,你,知道吧?他还是你举荐上来的。”溥仪觉着庆王的话全是诡辩,再没听下去的兴致,便也不管他,自顾自从椅子上站起,断了庆王爷的话头,愣是踱到窗边,看着玻璃边上逐渐泛起的冰花,还有那飘飘扬扬的白雪。
“去岁大旱,他如何奏报的?‘雨水调匀,年谷丰登’,好不冠冕堂皇。”
溥仪说着,陡地转身,一把将手中合着的扇子甩回庆王怀中。这庆王也被吓得半昏,没敢去伸手接,那扇子便像折翼的蝴蝶般落在地上,跳了几下重又铺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大刺刺在灯下照着。“好一个调匀,好一个丰登……好一个滴水不漏!”正说着呢,他往王政通那边一瞥,“若非我心中起疑,令军机处暗中巡访,还真不知底下御史台弹劾你的刘恩溥匿灾不报的奏章,尚未送到朕案头前,便已被人扣了整整三个月!”
得,这庆王心知,圣上执着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不死,也肯定得狠狠蜕一层皮。想到这里,他眨眨眼,索性豁出去,没有跪下,也没有慌张,只是顺势伸手弯腰行拱手礼,嘴里一字一顿地斟酌着词语,为朝堂众臣继续辩护:“陛下英明,刘恩溥确是臣举荐的。刘匿灾不报,臣自然有举荐之则。但——”他顿了顿,双眼向上瞄一眼,似是在观察着溥仪的脸色,“容臣斗胆进言一句。河南大旱已有数年,巡抚革职一位换一位,年年报灾,年年拨银,年年还是旱。无论派谁去,结果都一样,恐非人力所能弥补。”说着,庆王声音略微拔高,底气也足了一些,“若是要臣说句不该说的,久旱之下,流民必生动乱,恐将更为动摇我大清国本。那刘恩溥,虽是无能之辈,尽行隐瞒欺骗之事,但他好歹也能压住乱子,令当地不至于——”
“压住乱子。”
赵清荣索性也不忍了,上前一步,硬生生掐断庆王爷的辩护,“那好,你们说是要压住乱子,一边两广起事,一边家父包庇,你们又究竟做了甚么?说我父亲包庇叛匪知情不报,把他关进大牢,转头就继续演着天下太平的胭脂戏,那南方的动乱觉醒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也不能提。是啊,是啊,乱子是压住了,所谓的叛臣贼子的乱子是压住了,可南方那些叛军呢?自由民主的‘乱子’呢?你压得住么,庆王爷,你有这个手段压住革命党吗?”
庆王爷听到这话,哪敢继续诡辩,心知这下彻底玩完了,只好赶紧整理衣衫跪倒下去,双手撑地,额头贴着砖石,大气都不敢出。旁着那三人听完,知道现在早就越了界,再拦下去也没用,干脆也都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面前溥仪与庆王爷二人。
这溥仪听着,却只是又转过身,看向窗外,并未接话。门外福特的车灯不知何时灭了,天光也早已暗淡下去,餐馆里仅剩那煤气灯影,挂在水晶灯具上,摇曳不定。
半晌,他才继续说下去,内里却是自顾自的一番话:“十多年前,回望当初即位的那场面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大清国祚,一日不如一日,是不是因为道光庚子之变8以来,列强一个个找上门来,跟我们签了那么多条约,害得那白花花的银子和黎民的耕地随便往出送。”说到这里,他声音竟染上了一些干涩苦闷,“那时候我就想啊,是不是……是不是我们打赢了一场仗,让这些过来打砸抢烧的外人给打疼了,不敢再轻举妄动,那些地和银子也都回来了,这大清的国祚,就能姑且……好一点了?”
他不再看那被冰霜雕出繁花的玻璃窗户,却是转过身,盯着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庆王,又是半晌,才抬头看向更远处一言不发的王政通一行。“那么,现在甲午打赢了,银子也有了,倭寇也失了继续进犯的心力和军力,哪怕是英吉利和法兰西,也都来商谈重签条约的事项了……可这社稷怎么还是跟过去一样,毫无变化呢?就像云彩来了,雨也下了,雨滴也看到了,可这苍茫大地,为什么偏偏还是干着的?那些降下来的水,究竟都去哪了?”
“皇上!”
眼瞅着这话愈发危险,庆王也不跪了,猛地弹起来,上前一步,叫喊出的声音盖住了溥仪,引得他侧目。桌子被庆王臃肿的身躯一下子挤开,紫砂壶也在那碟子里危险地抖动着,但他却丝毫不顾此举的谮越性质和大不敬的威胁。
“皇上,您可还记得甘南藏经洞?”
“是那王圆箓在莫高窟寻到的,内有数万经卷文物的洞窟?”溥仪喘息着,略微平静下来,“那些残卷孤本,不已尽数回京,存放于京师图书馆9?七叔此时提到,又是何意?”
庆王听着皇上这话,赶紧连连摇头苦笑:“尽数?皇上您可知,甘南距京千里之遥,那些经书一车一车运出来,驿站关隘无数。通关要文牒要金银吧?护送官员马力要更换吧?”
饶是如此,因着举动突然,加上王爷自己平生也是头一回抖出所有实话,他那眼瞳却是有些不自觉地颤抖着瞥向一旁的窗子,但又迅速扭转回来,“经书用草席麻布随意包裹,随行官员信手往里一摸,便能拿出几卷。等到人员交接,他们恐数目与上报卷数不符,便将那些大卷撕成小段充数。”
唉……这话一出,听得杜启胜那是心惊肉跳,本就丢了三魂的人这下又跑了四魄。他也曾去图书馆观摩过,当时只以为多是意外散佚,那曾想……那曾想全被官僚层层盘剥走了,通通成了他们的囊中物!
“而且皇上,您以为这些经书回了京城,就安全了吗?等那剩余经卷归了学部10,入了京师图书馆的书库,皇上,您想想吧——他们又有几个人去看,有几个人会去借?日子一长,那些无人理会的经书,被老鼠虫子偷了几卷残了几卷,甚至被贼人摸了几卷,都不会入学部和刑部的眼。据臣所知,那些经书安全抵京者不过十之五六,最近一次盘点更是只剩十之二三!”
言落,这庆王爷颤抖着,又慢慢匍匐下来,照着先前的跪拜姿势,倒在地上。顿了半晌,他才勉强开口,“……皇上……微臣……微臣知道……那些水去了哪里……他们……”可不知是突然激动,又是猛地害怕起来,这王爷大口喘了几下之后才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他们……是被人……被微臣手下的人……还有微臣……接走的……一滴不剩。”
这餐馆里头,鸦雀无声,只听得窗外的雪声变得密集,如同蚊虫飞舞般拍打在玻璃窗上,笃笃作响。一旁站着的那四人,也因庆王爷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个个如遭雷霆,动弹不得。惟有溥仪,兀自缓慢踱步到餐馆的一头,似是终于想起先前遗忘的事情般,把家书从同样呆住的小九子手中拿过。而后,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会,然后折好,自己收进了西装内袋。待到他再开口时,却尽是有气无力,好似庆王那些话彻底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两广的事情,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不过,你们不用向我解释他们为什么要革命,也不用解释朝堂大臣私底下的命令——共和是什么,立宪是什么,剿匪又是什么,这些字眼朕都听过念过,也从军机处那里知会过。可它们就像一粒粒种子,生根发芽之前,没人能说清他们长什么样,也没人知道他们最后会长成什么样。”
溥仪一步步向着厅堂门口离去。王政通几人见状,想要跟上,但往前一步后却还是收了回去。
“但朕……倒是知道一件事。”这溥仪重重叹了口气,好似胸中的大石落了地,却又压碎了他,“那些水,着实是没了。”
这话像是铡刀,也像是一股热流,从头顶落下,众人皆是为之一抖。各位看官,这圣上都觉着大清已如强弩之末,连苟延残喘的余地都不再剩下,您说,这大清,到底是不是该垮塌掉,才好些?
这边溥仪也不再说话,伸手推门,那西洋门再度转起来,铰链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庆王听着这动静,猛地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却堪堪只挤出一声“皇上”。溥仪听着,停住了脚步,却连头都没回。
“赵德海案,移都察院重审。家书比对之前,朕将亲自指定赵清荣的看管场地。”
该说的说罢,这溥仪便继续往外走去,不再顾及餐馆里的一片狼藉。门缝里溜进来一阵寒风,把庆王未出口的话全吞了回去,也把地上那副‘国泰民安’的折扇吹得又翻了翻,最后竟自己合上了大半。
那小九子见着皇上自己跑了,急忙跟了上去,要溥仪坐车回宫。溥仪没应,也没拒绝,仅是教小九子留在车里等着,自己却往宫中的方向踱步离开。
只见那溥仪,看着眼前那昏暗的天光,沿着紫禁城朱红色的外墙漫布出去。雪早已下得纷纷扬扬,他蓦然回首,又看着格林兰德那米白色的洋房,兀自立在雪景里,如同一尊石雕,窗里的人和旁侧福特车里的小九子早已看不清明。溥仪转头,朝着皇城再走,那飘荡着的白雪便顺着他的步调,飘进胸口,沾上龙体,一点点化成水,渗进贴身衣物,但他却宛如木头般,置之不理。
不知多久,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报童自另一侧走着,越过大大小小的雪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这边来,怀里宝贝似的抱着最后一张报纸。溥仪见着,停下脚步,转头问他报纸多少钱,他便说两文。溥仪听罢,找遍全身上下口袋,却是一点零钱没有,只摸到支时兴的钢笔和单片眼镜。他思索再三,提着要把钢笔抵给报童,那报童却说这玩意对他没用。溥仪又细想一番,最后只能把暖帽上的祖母绿用手抠下来,让报童接着,告诉他,明日去京城城西的大兴典当行,能换一百两银子。报童听着,脸上一下子开了花,把报纸递过去,就拿着祖母绿欢天喜地跑了。
溥仪便又拿着报纸,一边走着,一边四下搜索。半晌,他看到附近有个路灯,下边照着一张西洋铁长椅。他再往更远处看去,却只见被路灯余光照着的电线杆上,被人用红漆刷着“岭南独立”四个字,其余一概被天色吞了。溥仪见着,也只走过去,掸掉长椅上的积雪,就着灯光展开报童递过来的报纸。
那报纸首页的标题,加黑加粗写着“武昌兵变,支持两广独立”。再翻过来一面,同样的加粗加黑,倒是写着“孙逸仙11呼吁和谈,谋求共和”。溥仪泛泛翻着报纸,许久过后竟又停在“孙逸仙”一页,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晌,积雪都在他暖帽上堆起一层。溥仪看着这报纸,又看着这两行大字,只感觉一个小人正举着写有“自由”的矛和写有“民主”的盾,朝他刺来,可他自己是手无寸铁,又无处可逃。
这溥仪接下来究竟要作何等内心挣扎,也就不提了。只待王政通几人终于脱身,顺着脚印寻来长椅处,溥仪却早已不见踪影。那地方,只落得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报纸,上面别着一支黑漆钢笔。杜启胜手快,拿过报纸展开,正面是武昌兵变,反过来却是孙逸仙呼吁共和。但此时,那个共和旁边却平白多了十几行字,引得几人好奇。可惜钢笔似是近乎没墨,写在纸上的字迹也不清不楚,再加上雪水浸染,他们反复辨识,却也只能勉强认得下面几行:
共和、立宪、剿匪,字字皆闻,皆不知其意。然朕知一事:江山社稷,已非朕所能守。虽欲回天,天不容也。
即以皇位授天下,共和之局,听民自择。朕自去矣。
宣统二十六年腊月,雪夜,于北平城外。
杜启胜看得一阵紧张,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焦急之际询向王政通:“达之兄,这事怎么办?我们要不先回宫里,详细以后再说?”
邓公明见着杜启胜这反应,却一巴掌拍着他后背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激昂:“屁!什么宫里,别提这词。以后这地,便叫清皇宫了,和明皇宫一样,等着共和成立就行。”
王政通摇摇头,只是收起报纸和钢笔,塞入怀中,没看二人。那赵清荣看到了,也只是拍拍王政通的臂膀,未曾开口。
忽而汽车的轰鸣声自他们身后响起,几人皆是靠边避让。待站稳后再看,只见一辆汽车从他们身边慢吞吞地过去,窗户大开,有人大声唱着首文言不文言白话不白话的歌:
向西,向东?大梦一场空!
鸬鹚拍湖岸,纸鹤在空中。
还有人在这歌声的间隙,着急忙慌地劝着:“皇上、皇上不可以啊!这成何体统啊皇上,皇上,您清醒一点啊!皇上!皇上,看看小九子啊,皇上……”
几人看着那车,亮着灯,往宫中的方向开去。有人往旁边撇了眼,才发觉,这雪,竟然已经深到能印出轮胎印的地步了。
“不知这溥仪回宫之后,究竟会如何作为?那庆王,又该会遭遇何等谴责和处置?这赵德海的案子,日后又会如何重审,赵清荣赵小姐的家父究竟还能不能还得一片清白?”
台上的说书人,似乎仍旧沉浸于由自己塑造的情感之中,并未如往常那样,抬高自己的声调,却也只是沉沉一声叹息。“欲知后事如何……”
而后,惊堂木重重砸在几案之上,迸发出的巨响传遍整片鸦雀无声的格林兰德餐馆,亦冲散了座无虚席却又沉默无声的餐馆中的某些压抑、悲哀,与深切的无奈。
半晌,有人主动举起手,缓慢却又同样响亮地拍起来。然后是寥寥数人。然后是几桌。
然后,掌声雷鸣。
“请听下回,分解——!”
“好!”
“Bravo!”
“真真是精彩绝伦啊!”
“不枉我专程前来啊,这说书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那可不……”
“Wow…”
餐馆恢复了往日的熙攘与来往,餐盘的叮当声、推车的吱呀声、服务生的传唤声和人群的交谈声在掌声消退之后重新填满了这方空间。求赏的伙计此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端着箩筐,走到各个桌前,满脸堆笑。那些客人见着了,便都兴致勃勃地往里面扔了几枚铜板,或是银钱,又或是纸钞。偶有几桌客人举起手来,唤来服务生,再往他们手中塞入几张纸钞和硬币,权当给这位说书人的“私人”奖赏,以及尽兴之处特意追加的小费。又有几桌客人仍无法自方才的情绪中脱身,或动容、或哭泣、或喟叹、或默然,即便那说书人自己早就被餐馆老板接应着,自台上走下来,脸上满是自豪得意,丝毫不见方才的动容痕迹。
——而在这一旁,陈澳只是站在楼梯口,无谓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至餐馆重新完全回归那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日常。而后,他才转身,自那楼梯一步步登上去,来到二层的包厢走廊,径直拉动了楼梯口旁侧的那扇白漆木门右侧的黄铜圆柄门把手,推开。
他这回所要等待的那人仍未出现,但里头似乎有些不对。陈澳再细看过去,却发现竟有另一人坐在他原先的位置右侧,正对着开了门的他,与他对望。
“欸,啊?这——”那人,看着似是新近的“进步青年”,留着一头短发,脑后并无任何辫子,身着与平日的陈澳制式相仿的黑色的中山装,在发觉房间门口的来者后一时间失了仪态,手足无措,四处张望。只不过,在他看清来者何人时,他反倒顿了下来,随即再看向陈澳。
“……请问,您是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的……?”
陈澳倒是没什么反应——这样的家伙他见过太多次了——只是举起自己的左手,置于胸前,而后上身微微前倾,视线随之下移。“在下正是基金会的人,前异学会成员,陈澳。你可以叫我陈叔。”
“啊、哎哟,幸会幸会,我是刚进入基金会的许远诺,叫我小许就行……”
如此杯盏交错几回,闲话谈过两三轮,陈澳也估摸着时间又去了一趟楼下,让服务员准备上菜。此时二人的话题,已然从方才的民间反洋情绪,流转至楼下结束未久的说书演义。
“陈叔,我听楼下那说书说的,总觉着跟我所知的历史有些出入。你说,他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陈澳端起那圆头瓷杯,啜了口尚且温热的西洋红茶。而后,他扯了扯身上崭新西服的袖子,左右整理——对先是长衫大褂,后是板正中山的的他来说,这极为洋气的西装,反倒尤为拘束阻碍。
“……半真半假吧。”
说着,身后的门扭动了一下,随后推开,亮出一个面貌姣好的女服务生,端着餐盘,带着一位洋人进来。陈澳闻声回头望去,发觉那洋人那极其显眼的金发整齐地梳拢在头侧,发胶油光水亮,便知他要等的那个美国人来了。
“泥门在说慎么,陈先生?”
“先生,您点的薯烩羊肉、红酒山鸡和罐焖牛肉。”
那美国人和服务生先后抢下二人的话茬,一个径直走到陈澳对桌,拉开椅子就是一屁股坐下去,一个倒是不慌不忙地走到那许远诺的面前,将那餐盘与银餐具按序摆好,再揭开那铁皮盖子,露出里头色香味俱全的菜品。陈澳撇了一眼那服务生别在黑色马甲之上的铭牌,上面写着几个小字:“朱平喜”。
这一瞥,就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那逊位皇帝似乎曾跟自己说过这个人的事情,而他也正是利用了皇帝那最后一点对天下的责任、对百姓的忧思,促成了十余年前的那场天地换新之变。这之后?似乎就是庆王大转向、革命党与清廷正式和谈,“戊戌革命”几个大字落在了那段时空的名号上……
“在说楼下说书人的故事。”待那服务生退出房间,拉上洁白的房门过后,陈澳这才转过头,看向那洋人。
“慎么——”
不过,那洋人的中文兴许说得也不太利索,刚吐出两个字便停了下来,思索片刻,也不得不切回自己熟悉的母语。这一切,便害得那许远诺一个头两个大——他的英文水平顶多也就三脚猫功夫,跟陈澳比那都可以是一个天一个地了,更别提眼前还有个洋文讲得叽里咕噜的洋人。
“抱歉,您能再说一遍吗?”
“楼下方才有个讲故事的在编排那戊戌革命的事情,然后旁边那人,”陈澳说着,指了指一旁略显紧张的许远诺,吓得他不由得往椅子后面缩,“就觉着,那讲故事说的东西跟他自己所知道的,是两回事。”
那美国人听到了答案,便爽朗笑起来,拿起分到自己桌前的餐巾,熟练地系在自己的后颈上,打了个不大不小的蝴蝶结。而后,他径直拿起桌上的刀叉,对着面前的那盘鸡肉中的一块切起来,同时示意其余二人也来用餐。
“那么,陈先生,您觉得呢?”
“一半一半吧,那家伙总得要满足那些听众的,不是吗?”
那美国人又笑起来,刚塞入嘴里的鸡肉在口腔中乱颤,“哦,陈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就我听别人讲过这故事的台本里的主要内容而言,我得说,凭着您当年在‘那件事’上的角色,那故事还真就不需要再去编排。”说着,他那湛蓝的眼眸越过烛台,带着时下西方人对中国的格外经典的傲慢与俯视,看向对桌同样看向自己的棕褐的瞳孔。“哪怕是幕后,那Site-19里的人也总是会提起你的事情呢,陈先生,更别提比幕后还要精彩的台前了。”
那洋人的餐刀在将鸡肉切割完毕后,停顿了一瞬。
“我想,这应该不需要再作解释了吧?”
呵。
陈澳心中冷笑,当初签紫禁城公约的时候那副极力掩饰却又暴露无遗的鄙夷的模样又是什么呢?他看着眼前那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美国人,不还是跟那早已故去的大清一样,跟那时下跟着袁世凯荣升高位的庆王爷——哦,现在应该说爱新觉罗部长了,他早脱了皇籍,就因为那些腐臭的权和钱——一样,跟那些大多转变为民国官僚之一的朝臣一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的伎俩玩得风生水起,这头对着异学会讨好,那头就开始密谋瓜分他们有生力量的计划。
他不由得腹诽,那列强究竟是如何起家成了如今规模的,靠的就是这样的虚伪吗?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的神便逐渐游走之云霄天外,跨过时空,落到了民国成立后,紫禁城公约签订的那日。报纸上的大字标题写着“八国联访,与结中国”,百姓们挤在路边看那络绎不绝的外交公使车队,心中笃信,这新生的民国将有如盛唐,带领他们重新走向万国来朝的繁华盛世。
谁知道这黄金时代的黄金也全给其他人抢走了。
“确实如此。不过那末代皇帝在这里的事情……以我的记忆来看,倒也确实有着非常大的出入。”
但毕竟是在革命浪潮中经历过大风大雨的骨干,陈澳便也将这点思绪深埋在心底,脸上只是同样带着客套的笑应和着美国人,叉住一块羊肉,吹拂两下便往嘴里送。“毕竟,那清朝末代皇帝那有故事里这么浮夸强势。要我说,他不是在这里跟庆王大吵了一架,两边不欢而散了吗,Michael Smith大使?”
旁边的许远诺绞尽脑汁,却也只能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二人在聊楼下那说书人的演义,还有旁边那美国人史密斯的姓氏……还是名字来着?可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美国人又笑了,接着陈澳的话茬继续讲下去,害得他只好抛弃当下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问题,继续努力听着二人的对话。
“的确,那退位诏书也哪有直接写在报纸上的道理。不都是直接走正式流程宣布出来的嘛!”
陈澳赔笑,脑内却又兀自放起签订当日,两个异学会方士带他从太和殿出发赴会时,那一路上的画面。
他跟着那两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自称是天海子和白水子,走着,看高者形销骨立,穿着蓝紫色的法袍,须发灰白;又看矮者和他一样穿着西装,间或回头时却是眉宇鹰立。
从后门离开太和殿,在中和殿与保和殿的雕栏玉砌间穿过,宫中小厮仍在卖力打扫此地——这新成立的中华民国,最后终究还是给了皇室体面,这故宫也仍旧是皇家的地盘,只不过不再是禁地。陈澳如此思衬着,在乾清门前驻足休憩,却远远看见那乾清宫桌上的玉雕瓷器多半不见,只余空荡荡的桌架。他心中一时间默然,那些无处可去的太监在退位前夜倒真是雁过拔毛,一点不剩。
虽是冬末春初,那猎猎寒风却仍在不时刮来,惹得陈澳鼻子一阵刺辣,不由得吸了一下。也便是这一激,让他转过头去,看向同样看着自己的那两位方士。陈澳这才发觉自己似乎失了神,连忙小跑跟上去,进了隆宗门,再进养心门,三人这才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养心殿。
那二人提前上去传话,陈澳的脚步却在养心门前停滞了一下。这正是他当初,对着溥仪行最后的谏言的地方。
旁侧的丰瑞花虽是仍旧枯败,细看过去,却又几个新冒出的绿芽,细小如粒,令人心生怜惜。他再望过去,看着那殿堂正面原先是雍正爷御笔的“中正仁和”匾额的位置,此刻竟只剩一块方正的痕迹。殿门被人拉开,陈澳往里看去,正中央的金玉宝座却早已挪走,原先他所熟悉的各类皇家摆件家具,此时也都不知所踪。不过,若是往后屋细看,或能发觉那些杂物胡乱堆放的影子。殿中放着一张足以容十几人围坐的长桌,此刻已经坐满,只余下背朝正门的一处。
“中华异学会代表到场!”在殿门被拉开时时,门侧一个西洋装束的士兵朗声喊道。从样貌看上去,这士兵似乎是西洋人——陈澳如此思衬着,那士兵果然又用英文重复喊了一遍,“异学会代表出席!”
听着这番喊话,桌上人均是抬眼回头看向他们。陈澳见状,刹那间感觉群狼环伺,恍若异学会不是来签署公约,反倒是要被这群恶狼扑倒,化作碗中食盘中餐。当初却是我等将他们迎进大门,他苦笑一声,但若非如此怕是只会更糟。
陈澳迈进里屋,这才发觉,桌旁屋角还塞着一堆着装各异的人士,或坐或站,显得这本就不大的宫殿更为拥挤不堪。而坐在正中位置,对着陈澳的那人,正是那美利坚驻中华民国大使,兼美国安保收容倡议主席,米歇尔·史密斯。
他微笑着,站起身,抬起右手,示意陈澳在空座上落座。
“陈先生,情坐。”
那画面跟当下所见直接重合。如出一辙的礼貌,如出一辙的昭然若揭。
陈澳叉住一块不再烫嘴的薯块,将其送入嘴里,咬啮那松软的质地,将其嚼弄成糊团后再两口吞下。兴许这昔日大清今日民国,又或是异学会,在他们眼里,也跟这刚入嘴的马铃薯一般,只能待他们吞噬入肚。
否则,那又该如何解释列强资本在华的大规模兼并、收购、代管,解释国内工人愈发困顿艰难的处境,解释不痛不痒的赔款削减,解释失业解释选举异动解释死灰复燃的义和团——解释异学会一方在基金会内几近透明的现状?
这天地是真换过了吗。
“所以,Smith大使……”陈澳也懒得再去陪他应和了,拈住一张餐巾便是简单擦嘴,将那沾上嘴边的鲜红茄汁给抹掉,“阁下今日前来约我二人出来,有何贵干?”
这史密斯大使也不冲动,只将嘴中的那点鸡肉给细嚼慢咽下去。待气息通顺了,放下手中刀叉,双手环扣放在餐盘后,他才仍旧是带着那公使仪容,视线扫过对面二人,缓缓开口。
“我们希望异学会一方不再干涉历史进程。”
闻听此言,陈澳瞳孔骤缩,手中刀叉随之一颤。他当然清楚史密斯此言指向何方,甲午海战里异学会触动那天象地仪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全世界,对方绝无可能再指第二件事。反倒是一旁的许远诺,虽也因史密斯大使陡增的气势而被镇住,心里却是大为困惑:什么因特威恩intervene,什么历史,这洋鬼子到底在叽叽喳喳个啥啊?
……但陈澳心里却想到了一件事。或许他们当初看向自己的那股狠戾与野蛮,实际并非是瓜分异学会的外显,而是——
由签署组织所登记的“异常项目”,为保障“常态”稳定之需要,应于3个月内尽数转交至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予以立项收容。
陈澳看着这一条,想起那身着净衣、头戴黑冠的术师——阴阳寮代表——在此前的会议里大肆宣扬“必须要将异学会名下的所有东西立刻转给基金会托管”时,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恼怒面貌。当时,他却仅是用一句话,便让那阴阳寮代表彻底熄了火。
“那么,你是想再来一遍天崩地裂之时天象地仪咯?”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也跟着沉默下来。他们知道,要是将异学会逼急了,那他可是真会要跟进犯中华的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无论什么情况下。
就论这甲午海战:被触动的天象地仪,哪怕连异学会自己也没有完全掌握个中原理,哪怕他们在看到那被预言的未来时惊慌失措到不得不扭转乾坤,哪怕当初他们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能够成功……但无论重复多少次,只要有这个机会,他们便绝对会抓住它,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日后降临的未来是否仍旧如故。异学会便是如此忠于中华的一批人,与另一些人,与那些被西方的理想主义、自由主义引导着前行的其他同行组织——英国基金会、美国收容倡议、黑庄园、沙皇先知会之流——有着泾渭分明的特征的怪物。
那将东亚的历史改写成另一番面貌的怪物,让那原先疲弱的大清赫然击退日本的怪物。让他们事后奔赴中国时发觉,原先端坐龙椅之上的光绪,以及大权在握的慈禧,此刻换作了宣统和庆王爷的,不可理解的怪物。
时下,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处置异常和常态的恰当态度,究竟是异学会的热忱与忠诚,还是英美基金会的冷酷但不残酷。毕竟,哪怕光荣革命,哪怕第二次独立战争,那英美基金会也从未介入这一切,支援自己所忠于的一切,而仅仅是冷眼旁观。就连那国王陛下的亲笔信,也能被英国基金会的监督者,当着国王的面,一条一条撕成碎片,国王却反过来只能对他无可奈何。
……但,除却异学会之外,其余的十二方代表,早已被各自的祖国与故土所侵染的,来自资本主义的傲慢与软弱,叠加数千年的文化培育,驱使着,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个共识:异己者不可容忍。
他们害怕异己者有朝一日会将他们消灭,正如他们当初亲手对异己者那样。即便他们从未知晓这一点,即便这异己者到头来也只是希望与——
“请异学会代表署名。”
似乎被刻意提高过的西洋人的声音,将陈澳的思绪自那场会议当中拉了回来。他本能般回头望去,看着白水子右手动了下,露出异学会不知篆刻过多少回、丢失过多少回,又重做过多少回的印信。陈澳眨了眨眼,又转过头去,与那满屋凝望的目光一一对上,最后又落在早已传到手中的那方纸上,看了一阵。纸面在烛火的映照下白得发亮,衬得上面几行未干签名墨迹与那块阴阳寮的方正印章清晰可辨。
……当下木已成舟,再怎么回望也是无用了。
发觉自己有些拖延的陈澳,这才从西装内侧翻找着,右手掏出一杆黑漆金边的吸水钢笔——分明是退位后与溥仪分别时对方所赠的纪念之物——双手拔开笔盖,又在那些签字与印章下面,写上那龙飞凤舞般的行书。
中华异学会代表,陈澳。
——面对异己者的畏惧与敌意。
陈澳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基金会早就已经接管了异学会的所有竹简记事,当下那中国范围内的特殊收容措施项目多半便是这么来的。再者,异学会绝无违背公约的意愿与动机。”
见陈澳略微刚硬的态度,史密斯大使倒也不再纠缠,只是冒出来一个“OK”,又低头,举起刀叉,切着剩下的肉块。“我们知道你们是什么人,而你们——我想,也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说着,他便将一块刚切出来的鸡肉再放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再看向对方。陈澳见了,只是笑着,脸上的紧绷与强硬却并未因此消解半分,手中的刀叉眼看着也要被放下。
“或许你们还有别的事情要专门找我谈吧?”
史密斯大使伸出右手手指点了一下,同时不断点头,正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嘴里还有块鸡肉没吃完。于是,他只得再嚼几下,待口中肉糜入肚,又等着气息跟上来,这才重新挂上公使仪容,带着笑意应答陈澳的怀疑。
“是关于战争的事情。”
原来如此。
陈澳松了一口气,身形也随之放松几分,但心中却又晦暗起来。他不是不知道,那天象地仪,即便扭转乾坤,也只能缓解当下的燃眉之急,且竹简记着的内容里无不折射一件事:扭转之后,眼下越是富贵,来日天道的平衡便越是果决。眼下的战争——欧洲战争,兴许,便是其一。
“呃,那个……不好意思?”
此时,被晾在一旁的许远诺也是忍不住了,见到一个适合他插话的内容便径直挥手示意,也不管他面前的那瓶罐焖牛肉一口未动,“请问,呃……史密斯大使所说的那个,战争,是前段时间报纸上的……?”
“对、对,正是如此!”
陈澳猛地想到前几日的种种事情。
一是,他去其他餐厅赴约,刚坐稳便见着一个穿着补丁衬衫的报童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可还没开口就被那京城里的服务生见着了,要当小鸡仔般扔出去,嘴里还破口大骂“哪来的野孩子”“衣冠不整不提供服务”。陈澳见着了,连忙叫住服务生,跟那个报童又说了几句,买了一张报纸,便让他去别的地方叫卖了。待他又重新坐稳,展开那报纸,只见背面标题赫然印着几个大字:“民国政府考虑参与欧洲战事,支援英法伸张正义”。他再看过去,却发现那些大字偏生有些墨色不匀,似是赶工出来的,又似是印刷机器的问题。
一是,邓公明给他来信一封,里面却尽是国民议会里的乱象。且不说第二次国民议会选举在即,宋教仁却被保守势力处处针对的事情,就论那欧洲战事,这国民议会都能吵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有说保持中立的,有说支持弱者的,有说驰援英法的,更有那异想天开的家伙提议“趁乱打劫”,要在欧洲诸国无从脱身的时刻收回各地租界。当时陈澳看得直摇头,邓公明也说,合着这革命党人心心念念的民主自由共和,不过十余年,就变成了这般荒唐无稽的戏台子。
一是,王政通透过自己的资本关系急匆匆给他递来了一份杜启胜从日本发来的社论。自戊戌革命后,他觉着这皇权早已不复天意所顾,便心灰意冷地奔赴日本著书立论了,不再过问时政。陈澳却看那社论的标题,上面赫然写着:“民国若干涉欧洲战事,十余年积累或将尽数付诸东流”,底下的作者栏更是签有他的亲笔,笔迹又斜又急,下一秒就会摔倒一样。陈澳正要多问几句,王政通却说自己底下产业繁忙需要自己多跑动,便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他再看,却才发觉页底还有一行同样歪斜花扭的字。
“正颜兄早日已与我通信,哪知中华民国竟在须臾间堕落成大清光绪模样。如此,民主自由,恐也不是我中国的出路。”
“……叔?陈叔?”
“哦,啊,我在。”陈澳听着旁边许远诺的呼唤,这才从神游中堪堪拉回来。再看过去,对桌的红酒山鸡,竟也只剩四分之一。
“你说,咱民国……”许远诺的眼神左右飘忽了一瞬,“真会参战吗?”
“参战不参战,不都中了西方人的下怀吗?”陈澳冷哼了一声,又看了眼对桌的美国人。虽说这洋人来北平站点已有些时日了,但他也老是忘记史密斯先生基金会人的身份,总在第一眼就将他认作美国大使。
正坐在对桌的“西方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里的关键词,倒也不吃了,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伸手从旁边的上衣口袋拿出根雪茄和火柴盒,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切掉屁股。再从火柴盒里划出一根火柴,点燃,叼在嘴里,这才坦荡地看回来。扫着对面的二人。
“陈先生,没必要对我们这些基金会人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们早就说过了,那些总统还有议会跟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关系,再说,欧洲战争对你我和基金会而言,本就没有好处。”
史密斯大使起身,走到旁侧的窗户,拉开条缝,缓缓朝外吐出口烟气,将那烟灰抖下去,又重新叼起来,坐回原位。而后,他沉思片刻,又从上衣另一侧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拿出本袖珍中文词典,对着找了半天,指认了一下。但等到他再开口,说的话却一下子不一样了,中英混杂,效果倒也是出奇的好。
“欧洲战争一起来,对基金会内部冲击也非常严重。”说到这里,史密斯大使顿了顿,“比如德意志帝国秘传战团和沙皇先知会,德意志俄罗斯打仗,他们好多人跑回去支援祖国了。”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他的气息突然混乱起来,又气恼着挠挠头,用手抽出嘴中的雪茄,悄声却又急促地跟上了一句极快的洋文。“他妈的德国佬和俄国佬就没一个靠谱的,做生意也是外交政治也是。明明当年公约可是写得一清二楚,所有成员必须对帷幕外的一切事务尤其是政治事务保持中立,这他妈个屄的异常事务上也出尔反尔是几个——”
对桌的陈澳与旁边的许远诺却也只是坐在原位,默默看着眼前的大使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将右手握拳,清一下嗓子后重新理好变作一团的金色毛发,脸上不为所动。对许远诺而言,事情颇为简单:他根本听不懂刚才那句又快又小声的洋文究竟是什么鸟语。
不过,陈澳倒是顺势拿起旁边的茶杯,又饮一口红茶,轻笑。“嘛,看样子,比起深不可测的中国人,可能还是欧洲人更令你们感到棘手啊。”
这话一时间将史密斯大使给弄笑了,不知是被陈澳这一呛气笑的还是被这话逗笑的。不过,他倒也很快收拾好神情,深吸一口雪茄,往窗外吞云吐雾,又是一个来回。
“陈,你毕竟也在基金会干这么久了,监管者的意思想必也该很清楚。再说,我们不过是在加速整合各大前身同行组织的遗产而已,以防万一——若是这话让你感到陌生,那就想想黑庄园吧。”
一旁的许远诺听着史密斯嘴里蹦出“黑庄园”,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朝着陈澳投去期盼的目光——毕竟,身为留洋博士,这个词他在法国可是常常听说的,跟神秘与幕后勾连的存在,再熟悉不过了。似乎为了回应他这种热情,陈澳偏向许远诺的方向,悄声道:“黑庄园那边的高层对帷幕协议很有意见,公约签订当年跟其他方面谈判了很久,最后却也还是谈不拢,干脆直接叛变了,卷走大批在法国的资产。”
不过,待陈澳再回过头去,却看着史密斯大使的眼里染上了一层怅然与无奈,神情也跟着悲戚了几分。还未等他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大使却也径直开口,道出了一些肺腑之言。
“陈先生……我谨代表个人,向我的国家,以及我的祖国的一切,对中华民国的所作所为,致以诚挚的遗憾。”
说着,他将手中的雪茄放到角落的烟灰缸上,也将左手置于胸前,对着二人浅浅鞠了一躬,又重新直起上半身。
“其实,我是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会如此忠于他们的国家、文化,以至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或许正是这一点,才造就了你我之间的差异,乃至异学会跟收容倡议的差异。”
说着,他便兀自起身,缓步走向窗前,向外张望。“即便如此,无论是美国的‘中立’和‘维护在华利益’,还是中华民国的‘谴责日本’和‘支援英法’……我都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情。或许是非常残酷的一件事情,又或许是你们早已知晓的事情,可……可我还是要说。”
他眨眨眼,又回过头看向陈澳,湛蓝的眼里竟不知何时已染上泪水。
“你现在……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陈澳一时漠然,也只是兀自起身,走向他旁侧的窗前,不顾由于实在是腹中空空而开始大快朵颐的许远诺,目光望向正飘飘扬扬的窗外。
时下正值初夜,一列电车打着金黄色的电灯从远处晃晃悠悠地驶来,停在餐厅门外。有个仍在卖报的报童,在另一侧走着,见着这电车便立刻跑起来,在那刚停稳的车窗下刹住,差点摔了一跤。可他才刚站稳,便又对着正在窗边谈笑的乘客挥动手里的报纸,即便他们未曾正眼看过去。那光秃秃的树杈,不知是什么品种,只是迎着钨丝灯的暖光,在窗棂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连同那早已织就的边角窗花一起。
望着这树杈,他忽而想起仍被民国留在皇位上的末帝,溥仪。他似乎早已厌倦宫中日复一日的岁月,没过几年清闲岁月就留了封信,说是自个跟着国民党的人远赴海外了,自称要“开眼看世界”。陈澳上次有他的消息,还是从锡兰来的信,里头倒也是一派自由样貌。就是可惜了他那子孙载邕,被推着成了当下紫禁城里的新主,即便没了皇位。
说到末帝……看到报童站在原地数着手里的铜板,电车在叮当铃响之中重又开走,陈澳的眉头不禁微皱。当初皇帝退位,庆王跟袁世凯自然是一百万个不愿意,害得异学会又被攻歼好一阵。好在南方革命军势大,所到之处无不响应独立,转眼间便是南北对峙的局面。这庆王也是个眼尖的,见风使舵,反倒献出家财,转过头来支持共和,还跟袁世凯敦促皇帝退位。当下这家伙还主动申请退出皇籍,转头就成了内政部的部长,跟着袁世凯大总统一起……他的眉间抽搐几下,这宋教仁当下的恶劣境地,怕也是袁世凯那帮人亲手打压的结果。
也罢,也罢。
陈澳目光回转,不顾窗外北平的初雪,走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史密斯大使早已坐定,双眼微闭,雪茄却在烟灰缸里兀自起烟。他又抬眸,看着许远诺将那罐焖牛肉吃光大半,待对方察觉到什么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抬头与他对视时,又忍不住笑出来。他又想起前几日的报纸版头,同样是几个大字,个中内容已然记不清楚,只留下一点痕迹。
“黄金时代”。
陈澳终于笑出声。是啊,黄金时代,后世怕是也会如此称呼这几年吧,即便当下的黄金也跟大清甲午的雨水那样,全被人偷走抢走了,一点不剩。但,既然紫禁城公约已然签订……
……那这些对他而言,本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此刻却也只好学着当作自己的身外物……去忘却吧。就像这北平城,或是北京,或是京城,跟过去十三年一样,跟过去三十年一样,跟过去一百三十年一样,跟过去三百年一样,人来人往,热闹喧腾。
陈澳拉动椅子,引得史密斯大使睁眼看过来,而他却也只是坐下,仍旧对着呆愣的许远诺,看着对方不知自己要作何行动的模样。
可他迟早也得有彻底离开北平的一天,也得有彻底忘记这座城市的那一天。
“那么,诚金?”
那就先学着去适应当下的矛盾与痛苦吧。
“该聊你跟着史密斯交流学习的事情了吧?”
房间里沉寂下来,随后便是许远诺的质疑、陈澳的解释与史密斯大使仍旧爽朗的笑。那喧闹声,连着其他房间里或欢喜、或悲哀、或混乱、或和谐的杂音,以及楼下大厅里的嘈杂,连通屋外再次飘荡起来的孩童的叫唤、远方电车依稀的钟鸣、北风拂过这城里一角的呼啸,一同向外散发着,震荡着,蔓延着——
——盖住了这北平城里,对着宋教仁的一声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