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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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许我为您简略介绍稍后叙述的故事所发生的年代的特征,尽管没有铺天盖地的描绘,没有浓墨重彩点缀,没有醒人耳目的名句,即一言明了的句子;只是潦草的几笔,是乌云稀里糊涂地冒出天空,是醉醺醺而沉下的夕阳,是夜无路灯的街景。

故事中所充斥的是一种日常式的语调,至少在那个年代如此,这种语调好比置弃的橱柜上长年累日积满灰尘,或是一座无名山峰上的寒风白雪。但是这样一来,所谓特别的属性又从何而来呢?那就是遗忘。过去经常听闻一个年代风华正茂、一个年代恶贯满盈,或者评价道那是懦弱的、那是大胆的……但我要说这是个遗忘的年代,才正符合这篇故事的基调。

那个年代到处是英勇无惧的领袖,一手指向巍焕瑰丽的将来,另一只手就指向晦暗无光的明日;那个年代到处是抓乖弄俏的脑袋,一半脑思考如何创造,另一半就思考怎样毁灭;那个年代到处是呆愣黯然的目光,一只眸子渴望拯救,另一只眸子就期盼堕落!噢,这早被遗忘的年代,看似岁月静好,看似无事发生!

就像每个印象中迟迟关于案件没有进展与结果的警署刑科所,这支SCP基金会的异常巡查小组已经良久拿不出什么成绩来了。他们成天便衣游荡在这座平凡县城的各个角落,总是挨了一身泥巴到田里看来看去,还有人曾沿着新修的公路走了足足一天。总之,对本职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可奈何无法着住天时地利的道。焦虑逐渐像瘟疫一样弥漫在整支队伍中,有时他们甚至觉得自己患上了心理或者精神层面的疾病,欲求请假休息,不过这当然被断然否决。上头是这么看待他们的一事无成的:在小县城里游手好闲。这曾一度激起了他们的愤怒,可没过多久,怒火就消了下去;转而都摆出愁眉苦脸的模样,然而又过了几天,他们就继续到田里左顾右盼、上公路履行职责去了。真是像极了这座县城。

可笑的是,他们这番行为引发了当地村民的怀疑,有几个壮实如牛的庄稼汉操起粪叉把他们逐个赶离秧地。多亏那时没有报警,否则他们遭受严厉批评是在所难免了。可放眼望去,这县城没什么非凡之处,有山有水还有人。八方通水,水下有游鱼,巡查效率甚是低下;四面环山,山上有猛虎,巡查过程难上加难。更别提这种大规模搜查行动还需要特别申请。那还是照旧田舍附近,周转公路边缘。循环往复,在他们的内部中,去往前者的多称作秧客。这帮秧客不和秧苗打交道,不和农民做交往,只是兜兜转转。虽然如此,他们还有空嘲笑那些公路治安员,因为那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基本上车迹罕至,正事未成,倒是较量并辱骂起双方的悠哉闲暇。

到后来,警车几年难遇地驶来了这方土地,在劫难逃的秧客这下就成殃客了。拼音听读虽无变化,可他们就感觉自己低人一等了,如同小灾星。基金会人事管理部门处分该支队伍的长官,该队伍的长官斥责他的下属,而他的下属真的跑去田里祸害人家还未长成的秧苗,久而久之,一切都荒唐可笑了起来。

在这众多的秧客中,有个单纯的年轻人,是另外的地方调转而来的新成员。自然他浑身上下、从内而外都展露着不同寻常的感觉,不过归根结底是其他人相形见绌的结果。总的来说,这是一位额头上无时无刻不显现着他光明的未来的年轻辈,无论如何都具备那些以梦为马的青年的特质,诚挚而热烈地追逐梦想,一腔热血而且任劳任怨。在这个年代,你既可以说他是愣头青,又能表述成一个热血追梦的男儿。他怀着难得一见的好心,全然不顾所谓的个人形象,效仿乡下农民的穿着打扮,与其称之乔扮外地游客,不如说是返璞归真的老实。他里面是件脏兮兮的背心,材料弹性已大幅衰减,外面披上色调朴实无华的衬衫。挨家挨户访查的时间里,他撸起袖子,一个饱读诗书的形象就摇身一变为家中担起大任的兄长。尽管这样,除了与村民关系颇好外,也没成什么事。

几个秧客帮里有头有脸的在一旁嗤笑,边傲睨边侃道:“这小子下田连胶鞋都不套,活该一脚泥巴”、“谁叫他和人处得好,他不买是因为这穷地方也没人有钱买”、“错了,都错了!他这是‘马列主义装在电筒里头,光照别人不照自己’”……接着他们都为所嘲讽的那个青年,为自己的花言巧语,为后面与公路治安员们的大比拼而哈哈大笑起来,就像那天正午肆虐上空的烈阳,笑得狂妄,样貌扭曲。

不过有一天,这位年轻人竟然打破了零成绩的魔咒,一度令众人大跌眼镜。这时秧客帮的代表们纷纷邀功,顺带吹嘘起自己的威武,对那个年轻人,纷纷实言承诺说必定提拔。然而这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这又有什么可升职加薪的呢?其他地区天天都能发现异常的存在,忙都忙不赢,区区一个又有什么作用呢?大概是给现在的基金会上层,偷偷摸摸地卖给黑市小捞一笔钱财。全部结果还得等检测报告出来。

漫长的等待真是件糟心事。于是乎,他们连忙追问起他当天的巡查过程来,有的是单纯图个新鲜与好奇,有的则是为邀功的那天做好准备工作。他们围在一个废旧亭子下的圆石桌旁,该桌子年代久远,不是这缺一口就是那划一痕,还有些补补修修的人为刻上的棋盘线。队内的两派代表们坐在靠近桌子的石凳上,其他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千姿百态。全都仔细听那个年轻人娓娓道来。叙述中间,有人心急想抓关键点,但被人驳了口。

年轻人一如往日探访新的一户人家,他的假身份与真为人早已街坊邻里皆知,所以待他十分友好。他远远就看见稀稀疏疏林子中的那家低矮石屋,屋顶上的瓦砖像捏碎的煤炭,然后又望见袅袅升起的炊烟。来的真不是时候啊,打搅了别人的饭点,他如是心想。艳阳高照,天上风光无限好。他见锈蚀的朱红大门敞开,停在门口高声呼叫,由于方言别具一格的发音和调子,像是在唱本地的山歌。前来查看情况的人系着乌黑斑驳的围裙,和四处的墙壁颜色一样,她应该是这家的母亲。

“唉,你是哪……哎呀,瞧我这记性,前几天我还在王老二那见过你,打过招呼,打过招呼哩!”她双手简单拍打着围裙,又用手背在侧腰周围反复捋了几下。大拇指粗大的关节揉了揉眼部,随后轻快地眨眨眼睛。她虽然蓬头垢面,肤色黢黑,却像埋下种子的熟土,给人特别的亲切和安心。各类屋舍从她身后展开,有烟囱的是厨房,支架起的铁皮棚子下是猪窝。

“噢哟噢哟,该瞧瞧我这记性,我才一时半会没认出您呢!”年轻人拍拍脑袋,真诚地微笑待人。

“你看,饭菜都煮着烧着呢,要不要进屋来?”大姐大大咧咧地说完话后,就想伸手拉着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友善地谢绝,就被匆匆忙忙地拉去屋子里了。他心里不是好滋味,三番五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是直到热饭热菜端上桌,才把心里话好生地讲了出来:“太谢谢您了,要不然我下午就留在这帮帮您吧。”

“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没有这么多规规矩矩嘞。来吃,我把筷子拿来了。家里呀只有我和妹妹,她挨了病,不好见人,先等我把饭菜端过去一哈子。”

直到此话一出,年轻人方才得知她不是母亲,只是家中的姐姐。她们的这顿午饭只是青菜就着饭,厨房里只有一盏萤火虫般微亮的灯,姐姐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子,拿出腌制好的榨菜。年轻人环视周围一圈,一堵堵矮墙和乱搭的屋舍像是连环画一样被翻开。他盯着散开的树木枝丫上的叶子,像扣在环上的钥匙被风吹动。直望天空,那一汪蓝仿佛是铺开的同色丝绸。碗里的青菜油光光的。

“用不着咧,这些榨菜还是留着你们自己吃。”年轻人推手婉拒,可那位姐姐还是强行夹了数块到他碗里,转身又摸着放了回去。年轻人嘴上一边咀嚼饭菜,脑里一边琢磨怎么向她传达自己的真实心意,他不想白吃白喝,不想枉费他人好心。可耳中听闻的又是一边让吃饭的舌齿放慢速度,让先前的思考停下脚步。那位姐姐正在向他慢慢道来这个家庭。

或许直到如今,年轻人也难以理解她们的父亲为何要改嫁,母亲为何会生病,能够四世同堂的屋舍为何只剩下姐妹俩人。而关于她妹妹所患上的病症,姐姐的说法莫衷一是,一会儿是哪儿的神经瘤,一会儿又是什么细胞增生,有一句还提到“遗传病”的字眼,不过很快也被她本人否定了。妹妹的疾病据说是儿时就有的,那时候母亲还健在人世,背着竹篓筐里的妹妹走了十多公里的山路才到县里的医院。那个医生含糊不清地讲了一堆东西,最后考虑所谓风险和价钱,不建议进行手术。母亲无功而返,又到迂回的山路,一直走到太阳下山,才回到家,操心起晚饭来。这一天如果用来摘药草,能够到市场卖出十多元的好价格。

妹妹的病偏偏是这样的怪异,不同于正常感冒发烧的人需要休息亦或感染传染病的人需要隔离的情况,她不能见人的原因却是病痛带来的切切实实的羞辱感。这种病状不但摧毁了她应有的容貌,还深重地打击了其人格。在鼻子中央的巨大凸起球状物,严重压迫了视觉神经,已失明的双眼却不能保持原样,相互分离,犹如马左右的两只眼。鼻孔也被撑大,但是早就无法用来正常呼吸。因为自己身上这怪状物体遭来的影响,同时加上没有上学的经历,导致她吐字极其不易,沟通交流都是难事。能亲眼目睹这蓝天、树叶和自己家屋的眼睛不能再看见,能辨别嗅到花香、饭香和空气的清爽的鼻子不能再嗅到,能和这一生一次的天地万物交流也被禁止。年轻人难以理解,就像搞不清那些改嫁、病症、遗孤。

在来这之前,SCP基金会培训他,教育规范其异常的范畴。在他眼前,这就是异常。

秧客帮里一个声音尖细滑稽的率先开口:“大家好好看,看看我们这位新来的成员,首先不谈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我们。其实把事情坦白地说,那是因为我们是方向从始至终是对的!只是暂时没有拿出成绩,现在那些农户里还有很多异常隐藏着,等待我们发掘!而你们呢?那我就得质询质询你们,像一个敲着手铐的警察,你们不是在忙里偷闲,不是在搅浑水,不是在添乱?现在,难道还不一目了然吗?”

对面又来了一个声音雄浑的大壮:“说笑话呢,我说实话,听这故事之前我还以为是什么八怪七喇的玩意儿,结果呢?结果你们这位小青年找出了个病人滥竽充数,急功近利未免太急了吧!这他妈哪是异常了?”

然后是一位语速飞快的秧客插入对话:“我真的见过那个异常,我的天哪,你们是真的没亲眼见过就开始在这喋喋不休,大放厥词。我真的见过,我真的见过!他妈的,那时候我简直是戴草帽子看猪鼻,眉眼愣是没看出个高低,简直太神奇了。噢,原谅我的用词,太他妈奇怪了。怎么这世上有人侧面长得像马,正面长得像猪,患这种病还没死简直是奇迹。我说真的,你们就是没见过!”

大壮有些不服气,两只手分别拉扯了一下,本想继续争论,可话一溜出口就被又一个大嗓门打断了:“我的妈,你们在胡扯些什么。我想在开始表达我的观点之前,告诉你们——我为什么去公路里进行巡查工作。依照我多年观察而言,这田里的村里的,特别是这种落后地区的病,那是多了去的,医疗条件又差,去往那里只能遭‘殃’。而公路围绕这种荒山野岭修建,那是多了怪事,指不定有人就抛尸荒野。为什么公路车辆稀少,那是司机们传言这里危险多!再说说,这位愣头青的发现吧,确实,他的确找出了一个稀奇的生物,可这只不过世上所有的病与一种名为‘穷病’的现实混合导致而成!”

“你给我闭嘴,现在本部还没出检测结果呢,在这胡乱意淫是不是担忧起来了?我只等队长,我只等答案!”

这时候,队长缓步朝人堆里走去。一来先是哄散围观的人群,随后不动声色地读了手中报告单的内容。其中一行文字,他重音宣读:

不要把普通病患送来检测浪费资源。

“希望你们这些人都给我眼睛头脑灵光点,听听,‘不要把普通病患送来检测浪费资源’。”

年轻人钻到又聚在一起的人堆里,冒出头发起问,好像田里一个过早成熟的作物——“最后那个人要怎么处置?”

“哪个人,什么处置?”

“就是说,那个送去检测是否是异常的女孩。”

“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记忆删除后,就原封不动地遣送回家里。”

此时此刻,这位不起眼的年轻人,以及他所身处的早被遗忘的年代,像极了这小小的扎在山峦下的县城,静谧祥和地平卧在山麓中,木讷地凝视着那片宽广无边的天穹。

勿要发这年代的火,勿要发这青年的火。

这种张冠李戴的故事也许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中层出不穷,如今所有像故事中那位单纯却饱含热情希望的年轻人的青年们,那无数顶额头依然时时刻刻显示着各自的前景:那些失落的未来,那些晦暗的未来,那些被人遗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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