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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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你儿子要没命啦。”

那坐在木板车上抽水烟,任由一匹老马拖拽着往前挪着的王瘸子朝着水田里这么喊着的那会儿,老张正对着半人高的猪草挥舞着镰刀。

等到老张哼哧哼哧的赶到河边的时候,光看着十来个人头黑压压的向下盯着什么,就只觉平地一声惊雷。那五尺半的汉子上前把人群掀开,顾不上村里人脱口而出的骂骂咧咧,把光溜溜的脑袋往前凑了又凑,终于看到那湿漉漉的地面上摆着的泡透了的小子。

人群哄得一下子散开了,有的背着手直往家里奔,有的摇着蒲扇慢悠悠的走,三步一回头。老的腿脚不利索走的慢,嘴里却唾沫乱飞没个停,小的没心没肺只当看个稀奇,没看两眼便转身就跑回了吱哇乱响的槐树底下逮知了。转眼间集会般热闹的小河边就只剩了一老一少一跪一躺,两个姓张的。太阳慢慢从中间转向西边,酷暑把老张的臂膀晒的通红,那黑黢黢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小张那巴掌大的麻子脸,眼神怔怔好似是要把那藏在深处的魂儿给瞪出来。直到村里打更儿的敲着竹梆子报起了二更夜,老张才猛地意识到小张切切实实是没了,不怕他有一身的本事也没法从阎王手里夺个人来。

村子里的夜静悄悄,老张淌着泪,抱着娃儿一步一步跺回了家。圈里的几头猪被伺候的油光水亮,听到开门声便急匆匆地哼叫着拱了上来,却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满满一篓子猪草,于是就用那黑豆似的眼珠疑惑的望着汉子,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肥母鸡从另一边扑棱着出来,翅膀呼扇着打翻了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尖嘴连啄带咬的撕扯着老张的裤腿。老张往鸡窝瞅过去,只见一枚鸡蛋砸在了地上,白的黄的混在一块儿反射着油灯的光。

家禽们的骚乱渐渐停息了。老张将铺在炕上的草席扯下来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那具躯体摆在厅堂中,取出之后准备给娃儿念书缝书包用的一匹蓝布盖了上去,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妥,盘算着去谁家赊上一匹大红色的。老人都说,人死以后只有盖上红色的才能舒坦着走。活着的时候自己没能给娃儿过上好日子,死了总不能也那么憋屈啊……想着想着,老张坐在小张的面前沉沉的闭上了双眼,桌上的油灯也慢慢暗下去了。


老张并不是一直都被叫成老张的,比起李四王五,他也曾有个在那个年代还算体面的名字,不过换个说法就是个念起来有些费劲的名字。在那个读书人不多的年代,特别是在乡里,能翻着认字簿读上个两页都能算作个文化人了,自然还是老张喊得顺口。

老张总是会想起他上私塾那时候,张家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逢年过节总有人捧着吃的喝的,拿着笔墨和红纸,来求得张家老爷的几封墨宝,好拿回家当对联贴在门上讨个彩头。十里八乡总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贴了张老爷写的字,夜里鬼都不敢进你家门儿。既然是传说,那自然是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信的人没得说,是将张家人摆的高高的,挤破了头都要和张家人攀上点关系,再不济也是常常带着礼物登门拜访;那其他人虽不信这个邪,但张家人待人和气又乐于助人,也没必要找茬寻个不痛快。这一来二去的,张家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户,但在乡里乡亲那儿也算落下了个好名声。

老张是张家的第三个孩子,头顶上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要大个十来岁,自老张记事那会儿就已经自己出了家门儿。老张也问过当爹的这个哥哥哪儿去了,张老爷只是眉头一挑,说等你像你哥那么大了自会知道,尚且年幼的老张痴痴着望着他那穿着长袍的爹,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姐姐却嗤之以鼻,说爹只不过是个老神棍,把你哥培养成了个小神棍,张老爷听了只得讪讪的笑。

等到老张大了些,姐姐便嫁了人远走他乡,一年也难得见到几回,更别提那个杳无音讯的大兄,老张都没法儿在心中摹出他的模样来。张府两位老人年岁还未满花甲,张老爷却早已须发皆白,那双能写好字的妙手也变得颤颤巍巍,前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张老爷干脆关了自家弄堂,落得个清净,安心把这一辈子的手艺都传给了老张。

可是那年代的清净可得算是个稀奇玩意儿,老张十六岁那年,军阀推着大炮炸飞了城门,战火从主县城一路烧向了庄里,周遭的百姓是死的死逃的逃。又不知道听谁传出来的,那八字胡的大帅正到处寻些能人异士,肯被收归的自然好说,要是不乐意……难说会被赏个三刀六洞。等到这话传到张老爷耳朵里的时候,那军队已经扛着五色旗打到了家门口。眼瞅着一列列背着洋枪的兵埋头扎进了大街小巷,老张仗着自己年轻气盛肩上三把火,血气往脑门儿上一窜,撸起袖子拿上几张符就要去门外边儿找人拼命,幸亏是被张家老爷子一把拉了回来。老张不服气,嚷嚷着要给那些大头兵点儿颜色看看,结果就是吃了自家老爷子赏的大嘴巴。

这巴掌可真不像是出自个老头儿的手,又快又狠,足有小伙子抡圆了打出来那么重。老张自然是被打的眼冒金星,脸高高肿起,活像是刚蒸出来的窝窝头,金豆豆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待缓过神来,未等老张咧嘴啼出声,便看到那爹娘先一步仰屋兴叹起来。天色将将黑下了点儿,张老爷领着老张进了自家后花园,随后在花圃里踩起了八卦步,老张只觉眼花缭乱,一晃神便有本泛黄的簿子变戏法般出现在了花圃的正中央。张老爷走完这套步后就像被抽了魂儿,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喘粗气,吩咐着老张赶紧把这册子给收好咯。老张照做,又看到娘捧着个布包急匆匆地从西边儿厢房里出来,打开一看是些盘缠和一打没画上咒的黄符。

这下哪怕老张再迟钝也得明白了,爹娘这是想让自己逃命去。这倘若是一家人一块儿走,那敢情好,问题是现在是要他一个人丢下爹和娘,丢下这一大庄子的乡亲自个儿当逃兵,这哪能行!老张像是被戳了脊梁骨,急得红了眼,摆出一副誓要和这院子共存亡的架势来。十月半的夜里刮着半寒不暖的风,张家小子的长衫鼓动,隐隐被吹向南方。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伸出手来抚了抚老张的脑袋,道:“你这小子莫要纠缠了,我与你娘守了这张家宅子六十多年,像是那老树挪不动根。”他指了指植在院子深处的老槐树,老槐树下有几块小小的碑,老张知道那是自己的祖父母,在他出生前就驾鹤西去了。他对他们仅保留着一份模糊且抽象的感情,嵌在这生他养他的张家宅子之中。

“那为什么咱就眼睁睁看着咱们庄被占了,被抢了。别家都只是一介农夫,只知耕作自给,虽有一把子本分气力,手里却端不得四斤钢刀。咱们傍着一身传家的本事,怎能看着手足同乡们受战乱之害?”老张捏紧了拳头。却看那老爷子摇摇头,背过身去:“你大可以使上张家的本领,去救下庄子里那些不肯离去的乡里乡亲。你能救得下一家一户,却不见得救得下千家万户。你能救下他们一次,却不见得能每次都救难于水火之中。驾驭奇门者若是决定了要渡人,那么他就永远无法渡自己。”

“听我一句劝,孩子。”张家老爷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你走吧。张家的传承不会成为你的枷锁,你要活出自己的一辈子。”

张家小子到最后还是拗不过当老子的,把油布包两端在肩膀系上个扣,给爹妈郑重磕了几个响头以后,从后院蹭蹭几脚翻过高墙,离开了这个挂着大字 ’张’ 的地方。庄子里的复杂路况对于在这儿野了十来年的孩子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稍微费点心思绕开军阀的哨位,没一会儿便从芦苇地中寻出一条道儿来往南边走去。夜渐渐深了,芦苇在月光下轻轻荡着,老张心头却一直琢磨着老头子的话。忽然他转过头去,望向他来时的那个地方——那有一团浑黄色的火焰从院子中升起,缓缓坠向了军阀驻扎的方向,像是一轮垂垂老矣的大日。


村里的人不太清楚老张的来历,只知他是一路逃难到南方来的。刚到村子里那会儿老张已经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身衣衫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好似是由补丁拼凑起来的;脑袋上顶着的头发打着结往下一直垂到下巴,胡须像几簇杂草种在了黄土地。往怀里一瞅,一层层麻布包起来的竟是个孩子,小脸埋在老张怀里睡得倒是香。除此之外就是身上的那个布包,干净的有些稀奇,不好联想这会是一个流浪汉随身携带的物件。

那个年代,村里人对于村里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倒是早就见怪不怪了,看着老张那一副憨厚样子也就默许了他在这小村里边儿落脚。这汉子从布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了一枚银元,到王村长家换了把锃亮的斧头,又去村北织布的裁缝家求了些麻绳儿,便背着全身家当进了山。随后那几天只要天亮着,老张就一趟接着一趟的往回背木柴,晚上就借宿在哪家的鸡棚鸭棚旁边凑合一晚,有时也有好心的妇人悄摸着端着个搪瓷碗过来看看孩子,喂着米汤的同时掐上几把孩子水嫩的小脸。

这么着过了一个周,村里人就眼睁睁的看着那片荒地上嗖地有间木屋立了起来。老张继承了他爹的那双巧手,一块块糙木头在他手里,左边削掉一角,右边雕个花刀,马上变成了木杯、桌腿或者木桶上的一块儿板板。没两天功夫,那木屋就被老张打理地像模像样。村民们啧啧称奇,更有心大的凑上去向老张讨要几个木头玩意儿,或是请老张上门修理修理家中缺胳膊少腿的桌子椅子。老张总是来者不拒,二话不说就给人家卖力气,唯一的要求就是换得几口怀里小娃的吃食,或是一杯小米稀饭,或是半碗热乎的米汤。奶羊那会儿可不是谁家都有,老张花了一个下午给村长家打了副木头柜子,还帮着给上了漆,村长家儿子儿媳看着那人高的柜笑得合不拢嘴,顺手就从装奶的铁桶中打了几勺给老张装去。老张使劲闻了几口味儿权当自己喝过了,把剩下的奶热了热全喂给孩子。

等到住处打理的大差不差了,老张总算想到要打理打理自己,于是大清早的就往河里一扎,把身子彻底刷洗了个干净,又从隔壁借来刀片和剪子,把脑袋和下巴都刮了个溜光。村里人这才发现这邋遢汉子竟长得这么白净,眉目向上挑起像弯刀,有股说不出的侠气;把背一挺直溜的像棵劲松,走出去端的就是一个俊后生。和人随意攀谈几句,出口不说能成文,起码一听就知道多少是念过几本经书。

是个好小子。村民们无不这么对其称道。只可惜了他这么年纪轻轻就带了娃,不然好说歹说也要有几个人家要把家中的姑娘许给他。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四五年,俊后生的腰线粗了一圈,那张白净的脸盘子也平白添了些乡土气,和普通的庄稼汉已经没了两样,倒也就再没人张罗着要给他说个媳妇了。不过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书生气倒是还没彻底消散,常有人拉着老张要他教自家孩子认几个字,好让后代别像自己当一辈子的睁眼瞎。老张倒也乐在其中,干脆搭了个蓬,闲时就拢上几个愿意跟着他学的孩子,顺便捎上那已经能光着脚丫子到处跑的小张,拿着自己写的抄本儿讲上几个故事。

不过说到这小张,乡亲们多数都要皱个眉头。这小子和他爹长得可真真是差个老远,别说他爹那副眉眼和白净的皮儿没得来,那脸上反倒是长起了麻子。小两岁那会儿还好,就是四五颗稀稀拉拉得落在脸蛋儿上;可这到了五六岁这会儿,想数清这脸上到底有几颗麻子已经不是什么简单事儿了。老张其间找过村里的郎中,又是敷草药又是扎银针,除了惹得孩子又哭又闹之外,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老张忙活来忙活去,发现这麻子除了影响些美观之外也没碍事,最后也就任其生长了。

问题是老张能想通,其他村民少不了背后里嚼舌根。首先被提起的就是这孩子的来历,先不谈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老张的种。倘若是,这爹的种自然没得说,那问题不就出在了娘的身上。虽然这娘没人见过,但想必这一脸麻子得是从她身上传来的。还有人认为,这小张肯定是生了什么怪病,连村里德高望重的郎中都拿它没办法,要是靠太近被染上了那可才叫一个倒了霉。更有人揣测道,这小子肯定是命里犯了煞星,是上辈子的业障得这辈子来背,被那天上的二十八宿星官挨个在脸上点了几点。说法千奇百怪,结论却出奇的统一:这孩子……怕是不太吉利!

好在这天上的事没人能证实得了,再加之老张是村里公认的老实汉子,这事也就一时罢于嘴皮子上边儿了。只是苦了这张家小子,村里年龄相仿的小子倒是有五六个,但大多都被家里嘱咐了:少和那张家的孩子玩儿,小心脸上长麻子!这几句话在孩子堆里兜兜转转,其他孩子嘴里喊的,就从那本名变成了“张麻子”。

这样的日子没过上多久,大概也就三四个来月,村子里从春转夏,燥热的气氛正随着温度的提升被烘托起来。某个午间,老张忙活着插秧,豆大的汗珠不断往水田里落。没成想这天色竟无来由的暗下去了,老张便往天上一张望,这不看不要紧,只见那老张面色突然变得惊恐万分,甩下锄头没了命似的往村子里狂奔,一边大声叫喊着:“虫!快来人……蝗虫来了!”

而此刻的村子上方已经被密密麻麻漫天的飞虫所织成的网给罩住,白昼仿佛一瞬便被它们夺去了。一时间村子里犬不敢吠,牛羊更是伏在地上求饶,村民们闻声抄起农具便往外边儿冲,看到这末日般的景象倒是先自行吓退了一半。有家中宽裕些的,从房里搬出些从城里购置的虫药,急得拿着木瓢舀了到处乱泼,虫没泼下来几只,倒是先乱了周遭人的阵脚。眼看着这蝗虫在村里无法无天,村长无奈只得站出来宣布:“乡亲们——咱先各自回家躲躲吧。”倒是正中了村里人的下怀,关门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屋外蝗虫依旧横冲直撞,撞得木门砰砰响,屋内也多的是漏网之鱼,嗡嗡的振翅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老张一呼救完,立马去寻回了在村头玩闹着的小张,一把揽起那小子便闷头往家里冲。把门使劲拴上,拿着扫帚打死了几只盘旋在头顶上的、飞着的孽畜,随即抱着小张一屁股坐在了炕上。好不容易把哭闹着的小子安顿好,听着屋外遮天蔽日的嗤嗤的动静,老张终究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屋子角落里放着的那个布包。

次日,没来由袭来的蝗群又没来由的撤走了。村里人一窝蜂的赶到田里一看,插下去的稻子居然活了大半,顿时喜悦的气氛在人群之中翻腾起来了,使得没有人注意到平时最关心这庄稼地的老张今儿缺了席。欢喜完了便轮到了发愁:这村里遇上蝗灾可真是头一次,这趟还好是没把苗儿都吃绝种,倘若还有下次呢?随后这股子忧虑便慢慢扩大,扩大到一定程度发酵成了恐惧,最后便只剩下愤怒了:这张家父子没来村里之前可从来没这码事儿,怎么他们来了那飞虫也跟着来了呢——那还用说,肯定是那不吉利的张家儿子连累了咱们村。这愤怒随着人群的议论声愈演愈烈,渐渐“孙家养的老母鸡前两天被黄鼠狼叼走了”、“刘寡妇去年种的白菜在地里全蔫了”之类的说辞也开始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罪名扣在了他们身上。

随着一位村里德高望重,被认为是“灵力高深”的老妪背着手走出来发声,沸沸扬扬的人群中终于得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决定:那张家小子无论如何是不能留在村里了。


“当时村里人一合计,说是要想办法把那张家父子弄走。”王瘸子坐在炕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水烟,左边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翳,“但是如果就只是要赶人走,老张八成是不愿意的,哪怕他遂你们的愿,舍得抛下这些年攒下的家当,终究还是会舍不得他那圈里的猪和鸡,半亩地里的百来株苗。”

“但是那时候村里都快闹翻了天,想必张家得走这事儿肯定是板上钉钉了,问题就是怎么走,啥时候走。”

“后来不知道谁家出了个损招,说是要直接把这事儿的源头——也就是张家儿子——想办法解决掉。我听完背上直冒冷汗,忍不住想要回家。但旁边的人……他们就好像白日里无端着了魔,这话刚说完就有不少人拍手叫好。我本想着村长肯定会阻止这场闹剧,结果他居然在和大家伙儿商量该怎么除掉那小孩儿。”

“再后来就有人自告奋勇要来办这事儿了,准确来说是俩人:一人是住在村北边儿的懒汉,屋子背后那几分田就从来没见他下过,家里的炉灶也没生过火,吃饭全权是靠他那当村长的二叔接济;还一人是住河对岸的个顽劣的主儿,别的我不知道,就说一件事儿您就明白这是个什么人物了——这种活儿他不是第一次揽。”

“我琢磨着找个机会把这事儿给老张说一说,劝他干脆带上儿子一走了之,有啥能比命重要,怎么也好过不明不白的把命丢咯。”

“但这事儿实在是来的太快了。老张家的门儿关了两天,就在第三天老张闷着张脸往地里去干活儿的那阵子,那俩王八蛋可就真动了手哇——他们趁着河边没人,一人捂了张家小子的嘴,另一人就拎着那两条腿,倒吊着往河里扔了去。我本想喊人来救,转念一想这又不光是他们俩人的主意,又有谁能肯救那娃起来呢?”

“我只能去喊老张,问题是我这天杀的左腿,自打几年前就已经下不了地了,哪里还等得及那老马把板车拉到田那去,那娃中途肯定就没了命,我这是叫老子去给小子收尸——造孽啊……”

王瘸子没瞎的那只眼里流下了一行清泪,而另一只里流的则是浊泪:“老张把儿子抱回家以后又是三天三夜没有出门。期间村长敲过老张家的门,说死都死了,劝他早点把孩子埋了一了百了,但是屋里没人答应,门又是拴着的怎么也推不开,只能作罢,又朝屋里唤了几句,无非就是‘人死不能复生’、‘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那些。呵,倒不知道是谁要夺了那小子的命去。”

“待到老张从屋里出来的那天,村里的人都去瞧他,就看他脸上的皮开始耷拉了,蜡黄的脸皮像是硬贴上去的,几夜间老了十岁有余,我们只当他是悲痛过了度,便七嘴八舌的安慰他。我看老张那透着暗红的眼珠子,就知道他准是几天没睡好觉。老张望着周围一圈人,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他说这人走了谁来也没办法,不如就按村里的办法葬了,他在村里摆上几桌请大家来吃,也算是让儿子走的风光些。”

“一开始权当老张是在说笑,就村里家家户户这条件,摆酒设宴是件伤筋动骨的事儿。没成想那老张是动真格儿的,回家就取了屠刀,当着大家面钻进了猪圈里,那猪像是被定了身,不带挣扎的就被老张放了血。杀完猪之后便是杀鸡,还上了桶开水准备拔毛。大家都觉得稀奇,这几口畜生算是老张的宝贝,平日里饿了他都不会饿了牲口,结果今儿说杀就杀,眼睛都不带眨巴。”

“然后到了夜里,老张便挨家挨户的请,村里叫的出名号的大多都收到了帖。路过这片儿的时候老张唯独没喊上我这一家,也好,我怎么忍心吃那汉子的这顿血汗席。我从窗户里往外看,来吃席的个个喜笑颜开,就连那两个杀人凶手也厚着脸皮,端上饭碗来赴宴了,村里洋溢着一股子喜气劲儿,哪里像是在做白事?”

“老张招呼着大家添饭吃肉,又变戏法般从厨房里拿了两坛老酒给大家倒上,我从没见过他喝酒,但他紧闭着眼,一仰头就是一整杯下了肚,右手立马又给自己满上,像没事人样咕咚一下又是第二杯。老张他光喝酒,是一口肉也没碰,直到他独自灌下半缸酒以后,已经有人是酒足饭饱几欲先走。”

“只看那老张放下酒,大声招呼道,莫急,且看我给大家变个戏法助助兴,便从兜里拿出张符纸,嘴只一吹,那黄符就自个儿飘起来打转悠;随后那双布了茧子的手掐了几个诀,那飘着的黄符却是猛地腾起了阵火,没一会儿就烧得干干净净。好手艺!但那人群中可是鸦雀无声——怎么回事?原来那只要在席上吃了肉、喝了酒的,甭管老的少的,都站起身来挺了尸,双眼无神直勾勾的往前看,那三魂七魄尽是被人勾了去。”

“那老张便拿出个铃铛,一边走是一边摇,后面十来二十号人就列成一竖溜,跟在老张后面走了。我赶紧拄着拐往外追,一路追到了河边,就看到那些人正排着队往河里跳,最后就剩了老张一个。我看到他转身,朝着我的方向挥了挥手,没等我一点儿动作,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话已至此,王瘸子坐在床上的身子愈发的不安分,双手不住地揉搓着衣角,许久才接着开口说道:“其实在他儿子死的那天晚上,我到老张家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事到如今我已经分不清告诉他这件事情是对是错,我只知道瞒着他我肯定会良心不安。”

“第二天早上,河下游的那个村子里的人说,河里飘来了几十具尸体,把那边的人吓脱了魂儿,便托人来我们村子里问问情况,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都是从我们这飘过去的。”

“这事儿很快就传的人尽皆知了,甚至是惊动了城里边儿的官老爷,派人来查了十天半个月,最后只得出个结论:这些人的死肯定是人为的——这还用得着他说。”

“上游下游两个村里也有知道点内幕的。有的说那老张准是知道了他儿子是被这些人给害死了,这才设了个圈套好让那些人偿命,猜的算是个八九不离十了。”

“但我越来越觉着,这圈套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大——套住的除了那些人,还有老张小张自己。”

“这个圈套是啥?是命啊!张家父子从来到这个地方,不,从他们娘胎里呱呱落地那会儿,就已经踏入这个圈套里再也脱不了身了。”

王瘸子低头,看向了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本联系着他与土地的媒介现如今只剩下了一截空空的裤腿,在傍晚的风的吹拂里不知该往何处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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