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基金会是阴谋论组织就好了,O5-7想
评分: +56+–x

2020年5月13日,曼哈顿中城 所罗门大厦

罗根·麦卡兰靠在窗边,望着身下空无一人的时代广场,心不在焉地别上写着“O5-7”的名牌。

名牌别歪了。他低头扶正,又觉得没有必要。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会因为这几个字母朝左偏了十五度,就忘记该找谁签字。

线上报告会开了两个小时,刚才结束。Site-19要求追加采购经费,Site-7要求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申请被驳回。有人建议暂缓几项研究,立刻有人提醒,暂缓也要照付设备维护费。讨论到最后,他们总算一致同意:下次会议必须拿出解决办法。

他投了赞成票。这大概是今天最容易作出的决定。

秘书匆匆走入房间,在办公桌角留下一大沓文件后快步离开,甚至没有把房门带上。

楼下的广告屏仍旧亮着,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推销豪宅、汽车和没人能去的度假胜地。至少广告里的人没有戴口罩。仿佛只要买下某样东西,生活就能恢复正常。

几个月前,他还会在下班后去看电影。有一次,银幕上的纽约刚刚遭到袭击,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便接通电话,要求立即封锁曼哈顿,发射记忆删除光束,并启动“怠忽协议”。对方只回答了一声“是,监督者先生”。

当时他差点笑出声。现在,他倒有些想念那个场面。更准确的说,是想念那个从来不存在的,有无限资源和权力的阴谋论组织。

那部片子叫什么来着?

《收容突破》,对,就是那部电影,很可能是他今年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所谓的控制、收容与保护基金会,躲在所谓的“现实帷幕”后的那个暗中操控一切的组织,拥有无限的财力和来自每个国家的全力支持。靠着“维护常态”之名行了无数“必要之恶”。

毫无疑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套着阴谋论的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就如同黑衣人之于UIU,九头蛇组织1之于德意志超自然管理局。很明显制片人想要塑造一个近乎无所不能的组织,除他外所有观众都知道这只是为了娱乐,为了有更多动作、更多特效、更多大场面。

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基金会靠着几百只MTF,强大的装备和协调能力,轻松收容上万个Keter和Apollyon,甚至靠着所谓“超形上学部”和“叙事”的力量成功弑神。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了,他竟然真的开始心生向往之情。

好在他去电影院时没穿着制服,否则肯定会有人追着他问“全球十分之一的人都是你们的特工对吗”或者“你们有那么多超科技和奇术为什么不分享一点”这样让他哭笑不得的问题。

没办法,基金会本身的性质和研究方向,天然决定了它一定会成为阴谋论的温床。专门研究异常的机构,还带有一定的保密性,谁知道他们公开的文档背后还藏着哪些机密?

确实,这里或许有很深的秘密,这些秘密或许被研究员,被行政主管,被后勤人员甚至可能是D级所了解。但很可惜,作为一名监督者、A级人员、基金会名义上的最高层,罗根麦卡兰无权了解真相。因为,为了“保障管理人员的人身安全”,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接触或接近异常”。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号打过来的。他叹了口气,接听了电话。

“喂,COG2,有什么事?你不是刚从十七站巡查回来吗?”

屏幕对面传来微弱的叹息。“没错,我打给你正是因为他们,Site-17。我这些天看到了听到了很多乱象,本来想简单发个通报解决了事,没想到这不是一两个人胡作非为,而是整个站点都一团乱麻,或许还牵扯到一些其他站的人。”

“具体有什么?他们之前各种虐待人形异常我早有耳闻,难道还能更恶劣?”

“当然,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一个人的解决能力。比如,RAISA跟我说一些异常大概率是人为编出来的,从报告到收容措施的一切。如果只是假文档就算了,关键在于研究组还照常设置,照常吃资源。我简单查了一下,十七站总共五十一个已经确认的项目,至少有二十个都这样,造假绝不可能是个例。规模吓人,贪掉的资源更是难以估量。”

“啊,贪污,以我们的体量几乎不可避免,的确很不好,的确应该整治。但我还没看出你为什么这么……恐惧。”

“你想想,我们对此浑然不觉,说明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系统性的腐败。关系网强大到可以瞒过我们,瞒过伦委会,瞒过GOC的观察员,肯定有高层参与其中。最坏的可能,我觉得不必多说。审计总署写了份报告,已经发给你了,记得抽时间看看。”

电话挂断,麦卡兰不禁感到毛骨悚然。Gears说的高层,究竟高到什么程度?站点内肯定打不住,有可能是大区主管,伦委会的人,某个部门的总监,甚至……

监督者。很有可能,因为监督者议会内部就有他们的同谋,所以自己这么多年来才一直没有发现。努力回想刚才的O5例会,回想每一个人的外貌,这些人看上去是不是有什么不可明说的机密?哪个像是阴谋家?

他忽然笑出了声。因为,根据《收容突破》,监督者的确都有些秘密身份,比如二号应该是破碎之神的圣徒,五号应该是夏娃,十三号应该是死神本人。而他,七号监督者,应该兼职混分的头头。

很奇怪,这些都市传说显然只是搞笑,但他曾真的不止一次希望现实真的如此。尤其是他,麦卡兰,他真的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基金会的监督者。

那是一个不可名状之物在黑暗中横行的世界,一个异常肆虐的世界,一个基金会是保护人类的必要之恶的世界。对他而言,也是一个远远比现实美好的世界。

至少在那里,监督者每句话都可谓一言九鼎,都是不可违抗的命令。他不用为这点小事发愁,随便写几个字再签上“O5-7批准”就能解决。

他的注意力回到桌角那摞文件。他作为现实中的监督者,每天必须与基金会上万职员(还有他们制造的问题)作伴,与系统的冗杂、低效、形式主义做斗争。

翻开第一张,“伦理道德委员会关于D级人员管理制度修改的备忘录”,只给他一行用来签字。他签了。

第二张,“误传部改组人事调度草案”,很明显这个部门已经被自己编的假档案缠住了。他签了。

第三张,“Site-CN-34增加safe级物品收容安保预算的申请”,没给他拒绝的选项。他无奈地签了。

第四张……麦卡兰忽然睁大双眼,应该就是Gears说的报告。实际上,那不止一张纸,而是几十张用小字双面印刷的文件订在一起。随便翻开一页,很明显调查组已经尽可能用委婉的语句描述,单单字面上的含义,已经足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已知的报复手段:对检举者实行过量记忆干预致使其前额叶坏死。

原则上,这种操作执行前需要上级批准,实际也如此。他认出了末尾的签名,L. McArellian,只是他并不记得他签过这个字。或许是由于伪造,又或许成千上万次签名后他早已忘记自己曾批准过多么荒谬的……东西。他实在不知应该如何描述假信息与真申请糅在一起的文件。

他该怎么处理呢?很明显基金会的监督体系已经失灵,他不能无条件相信任何一个人,更不能像电影里一样大手一挥,用“模因抹杀触媒”干掉十七站全部高管。他甚至不能和其他监督者讨论这件事,谁知道他们中有哪些是同谋,又有哪些想要借机整自己。

天啊,他甚至连过去的自己都不能相信。

他抽出一张便笺,写下:冻结十七站全部账户,封存原始账目,彻查所有研究组,涉事主管立即停职。

写到最后一项,他停了笔。由谁执行?名单上的几个人本来就是负责执行这类命令的。换别人过去,又该换谁?

他想要变化,想要把贪官污吏一扫而空,想要由自己改变一切,希望基金会回归纯粹的异常科研机构。但他做不到,一个人绝对做不到,甚至十三位监督者加起来都够呛扭转局势。不像电影所描绘的,他没有无所不能的MTF私军,没有异常增强过的超人智力,更没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电影里的监督者大概不用担心这些,他们什么都有。

手机亮了一下。一号又发了消息,好在这次不是又一套文件,只有确认他看没看那套报告。

麦卡兰打出“立即彻查”,盯了片刻,又删掉了。这几个字发过去,Gears明天照样可以再把同一条消息原封不动地发回来,再把不作为的责任安到他身上。

“看到了。原始材料另存一份,麻烦你亲自带过来。”

他没有立即发送,又翻了一遍附件。那张有自己签名的批准书夹在中间,当时送到他桌上的摘要只有两页,结论是建议通过。他还记得自己催过秘书,问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攒起来一次签完。

他在消息后补了一句:“请把去年的审批材料也调出来,包括你我签过的。别走RAISA流程。”由此一来,明天的会议就会难开得多。他能想到某几个人会怎样看他,也能想到事情最后可能变成对审批流程的又一次讨论。他未必能查到底,至少现在还不能保证。

Gears不在的情况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了。

他按下发送,把报告重新翻到第一页。

窗外的广告换了,换成了《收容突破》的周边,从动作人偶到海报复制品应有尽有。麦卡兰又想起银幕上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监督者。他甚至不记得演员的脸,只记得电话那头干脆的回答:“是,监督者先生。”

他也想听到这句话。他希望能够确信,确信钱会追回来,该走的人会走,明天送进来的每份报告都是真的,也都没有反对意见。他可以确信自己选对了人,也不会有人拿他的签名来问他,当初为什么没有发现。基金会上下都会团结一心,在他的英明领导下,彻底根除一切乱象……

如果基金会是阴谋论组织就好了,监督者麦卡兰想。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