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一种


收容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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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着绿色轿车行驶在小路上,周围很黑都是杂草和沟渠。我开了远光灯,但前路十分含混。我认真地开车,在一个昏昏欲睡的深夜。

路人。

出现在远光灯最远端,站在路边,背对着我,开着手电筒打电话。他的肩膀很宽,又高又瘦,黑色的长制服在身上绷得很紧。

我把车开过去,停在他旁边。

他转过来眯着眼瞥了我一下,又转回去。远光灯把黑制服照的惨白。地上拖出他狭长的影子,一直刺入路旁的黑暗里。他还在听电话。

我关了远光灯,探出车窗,友好地对他说:“您好。”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一下闪进眼里,刺眼的光晃白了我。我抬手挡住光线。

“今晚夜色可真浓哦!”

我再睁开眼,他已经挂了电话,边说着,走过来,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他坐在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放在鼻子上,尖瘦的手指不停搓着鹰钩鼻。他的口袋透出暖红的光,手电筒忘记关了。

“有股很浓的味道,您闻到了吗?”我转头问。他慢慢倾身到我旁边,吊梢眼挣着,从盖住鼻子的手指上面看我,眼珠黑色的,很小一颗。

“抱歉了。您瞧,我在吃糖。”他一字一顿地回,然后头仰过去,给我展示长长的脖子,嘴里发出咬碎糖块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他脖子向后扭动,头翻回去,嘴像磨盘一样还在响亮地嚼糖块。

他冲我点点头,抱起胳膊坐回后座。

我发动汽车,重新打开远光灯,继续向前开。我的眼中盈满了泪水,我想它们肿起来了,前面的小路依旧很含混。

不久,他不再嚼糖块了。他问我:“您是路老师吗?”

我说我是。他接着又问我,为什么这样的深夜会开车走小路。

我回答:“我一直这样开,走这样昏昏欲睡的小路。”

“要我说,”他总结似地,“您开得麻木了。在一个深夜的,一条偏僻小路上。”

的确如此。

他伸手摸进发光的口袋,我从后视镜瞥见他的动作。

然后刺眼的灯光一闪而过,我盈满的泪水,从肿胀的眼睛里飞溅而出,喷射到挡风玻璃上,玻璃开始嘶嘶融化。冷风窜进车里,发出啸叫声,淹没了我的声音。他从后座站起来,弯着腰,手还插在发亮的口袋里,手机被甩到一边,灯光向上打。后视镜里,他变成模糊不清的一团,影子渐渐占据整个车顶,猛地朝我扑来。

他从发光的口袋里掏出的是一把刀,一把发热的刀,从椅背插入我头皮时是热乎乎的。

我尖叫起来,双手离开方向盘。他把刀一扭转,削掉一对毛茸茸的短耳朵,一直向左划,卡到犄角旁边。我的蹄子踹向油门,踩到底,声音好像撕破我的嗓子,肆无忌惮和呼啸一起在车内宣泄,风刮地越来越急,车在路上失控狂飙。我浑身血液都逆着重力漂浮。

这时他咆哮着,拔出刀子,隔着座椅发疯似地捅我的后背。他喊着:“快让车停!刹车!踩刹车!停下来!”我的一条腿抽搐了一下,踩住刹车——血液腾空而起在车内喷薄成血雾。我从座椅猛地弹起,撞向引擎盖。

我的角插在玻璃上。

他从后座走下来,拎着刀和我的耳朵。他把我拖下来,手电筒冲着我的眼睛晃。我感觉白光像潮水,从眼底涌上来又退去。他说:“路老师,您很狼狈,流了很多血。一只角也断了。”

“哦,我知道。我浑身湿漉漉的。”

“就像……就像是,落水了。”

“落水的小动物……我还没有到淹死的程度。”

他点点头,黑制服还在他的身上绷得很紧。他说:“您每晚都在这么浓重的夜色中开车,为什么?”

我感到很困惑,我躺在地上,背上的刀伤烧灼起来,他捅穿了我的符文。

“你觉得怎么?你觉得怎么?嗯,”他俯下身,拿手电筒冲我眼睛乱晃。他喘息着;“他们给我打了电话,你觉得怎么?路老师怎么啦?我知道什么啦?”

他蹲下来,捅我的肚子。他扎中了,东西开始在我的肚子里蠕动,我想呕吐,嘴里有奶油蛋糕的味道。

“什么东西,您知道吗?”我想偏过头,但鹿角阻碍了我,我扭不过去脖子,“每天晚上,定时,有规律的,我开着……就是这辆绿色的车,慢慢地在路上开……”

他抄起刀,割下我的嘴唇,和耳朵甩在一起。然后狠狠往我头上一踢,踢碎了那只断掉的鹿角。他再次蹲下来,用小黑眼珠子盯着我说:“您沉浸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呢,路老师。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开着绿色的车,走在黑色的道上,身上闪着亮蓝色符文,坦然处之。是一个又一个夜晚,这些阴影一样的杂草,给你一种永恒的感觉吗。”

他伸手从路边拔起一把草,插进我的眼珠。它们又小又韧,栽进我的视神经,我想象到草生长的感觉,密密麻麻,从虹膜突出去,在夜色里被刺骨的风吹拂。我开着车,轮胎从草上碾过去,我就像是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绿色的车我驾驶着行驶在这条路上,向来如此,但这一次,它轧过我的脸。

于是,我就说了。

“我今晚吃了个婴儿。狠狠把她撕扯开。她或许不算婴儿,已经足够大了,他和他的父母这样生活好几年,她养在家里,我找到她的时候还在睡觉,在路旁边的一栋屋子 ,就像每个夜晚他们做的,洗漱,上床,睡觉,做梦。然后我走进去,我活活把她吃死的,真的是吃死的,最后一口以前她还活着的。她先被我横挂在角上,身上有个洞,一直流亮晶晶的血,我就一口一口舔。最开始,她就死了一样,那么软,烂泥,我摆弄来摆弄去,先吃了胳膊、腿和下巴。”我伸出带倒刺的长舌头给他看,“之后,我给她脸皮刮下来。我把她塞进嘴,咬——突然,她大叫起来,我意识到我正在吃一个婴儿,哦,她还没死哦。我赶紧咬掉她的头。”

他点点头。拿刀划开我的肚子,我全身颠动。那些肚子里的胳膊和手臂露了出来,指向天空,它们把我的肚子塞得很满。

“路老师,为什么你会觉得,事情还会一成不变呢?”他问,他看到了我四肢的奇术符文在闪动。

“被你的光闪到,我就应该注意:夜色已经不那么浓郁了。但我没有。”我冲他笑,“现在,我在流血。”

剖开的腹部,红色的鲜血正喷涌而出,胳膊和手臂在不停扭动。还有婴儿不间断地哭声,那个东西在我身子里爬。

没有等到我四肢上的符文变成赤红色,他立刻切掉了我的胳膊和腿,把角拔了出来。他挖掉我的眼珠。

我的腹腔也变得空空如也,他一根根掰碎肋骨,用刀在躯体上剜出坑洞。把手伸进我的肚子,去拽那个东西。他拉住了,最开始露出小小的脚,在半空乱挥。他停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后是一截肉胳膊,连着一颗头。那个东西脸上有黑色的三个点,在上面不停翕张。

鲜红色的婴儿热气腾腾,身上浇着血。

他抱着那个东西在我身前,我看不见了,眼前都是红色的光不停闪烁,那是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

刀又在割我,把我像杂草一样割碎。割成一条条胡须。

几个小时后,我被装进标注“SKIP”的裹尸袋,用绳子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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