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孔与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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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幼时期开始,我就在追寻未来。森林中有什么?天空上有什么?海洋彼岸有什么?我总是如此发问,期望能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能为我带来永恒幸福的答案。这执念在我灵魂上生根,茁壮成长,变成坚不可摧的锁,而我追求的即为它的钥匙。几十年过去了,我背弃父辈,不顾俗世谴责,背负着巨锁,在世界边缘角落不懈探寻……直到那个早上,我准备再次远航时,我在岸边看到了它。钥匙。解开心锁的钥匙。我拿起钥匙,却不敢解开枷锁:这重担已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我不知自己除不停尝试打开它之外还有何事可做,更恐惧锁链后未知的自己。于是我折断钥匙,疯狂出逃,欺骗自己从未见过它,假意一刻不停地继续寻找。我一度成功了——成功地骗过了自己。我一生探寻开创的路造福了苍生无数,让他们在世界彼岸找到美景,财富,甚至足以令神明炫目的稀宝。他们敬仰我,赞美我,奉我为探险与舰队之王。我因此一度沉迷——一度以为在此等荣光中找获得了真正的幸福之钥。但在这即将与世界告别的时刻,我审视一生,只看到了一把断裂的钥匙……和已然锈蚀的锁孔。为世上负锁者不尽,我以最后的气力敬告后代尔等:在一眼万年的瞬间紧握其钥,切勿蹈我覆辙。

——《[已编辑]国诸王本纪》,基金会史学家De Lost公爵等编著。该段文本为基金会考古部门于公元1973年9月2日在位于西经[已编辑],南纬[已编辑]的大西洋海底沉没岛屿上的前文明遗迹中取得,疑似该文明第[已编辑]世君主临终时所作。

他向前猛扑,盔甲关节发出铿锵的响声——但敌人比他更快。他因此扑空,利剑径直插入古旧的金属地板。他顺势半跪在地上,抬起手臂,挡开一次致命的袭击。他迅速站起身,从地上拔出武器,继续和敌人对峙。

一次不常规的任务——更准确地说,一次复仇。

某个古老遗迹的厅堂中,一名穿着动力盔甲的战士和一名裹着斗篷的巫师围绕着厅堂中心行走,对峙着。战士轻轻地打开头盔内置的战术目镜,伺服系统在面板上显示出护甲部件状态——他几乎稳操胜券。戴着兜帽的敌人似乎注意到他的动作,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的敌人——仇人——把他的此生挚爱从他身边夺走的仇人。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与他的复仇对象面对面。炽烈的怒火充斥他的头脑,促使着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那件事没发生……如果……

他继续绕圈。他注意到敌人也在恶狠狠地盯着他,而双方似乎都没有即刻进攻的打算。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

花园里,一对素不相识的男孩在和女孩争抢一朵刚刚摘下的鲜花。两人追逐着,打闹着,直到那朵百合花被无意间被撕成两半。男孩气馁地跌坐在地上,双方不满地瞪着彼此。突然,女孩笑了。她把男孩从地上拉起,帮他拍打身上的泥土。她开口了。

小学校门前,男孩和女孩正从校门口走出。
“你的书包重吗?”
“这是开学第一天!老师只发了三本教科书。”
“那就……让我来帮你拿吧!”
“嘿!还给我!”

某高校图书馆,刚入学的少女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享受着桌子上一杯半满的软饮料和一本打开的《九三年》——还有秋日夕阳投下的温暖光华。她不认识这座校园里的任何一个人,但那并不影响她此时片刻安宁的欢乐。这一切那么平静,那么美好——直到一只突然出现的手,在背后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细软的腰肢。她像受惊的幼鹿一样跳起来,充满敌意地看着来者,然后发现……
“好啦,小姐,”他一面温和地笑着,一面接住了少女大大的轻盈拥抱,“你以为你会那么容易地甩掉我吗?”

深夜,一家酒吧门口,一对踉踉跄跄的青年男女互相搀扶着离开。迈出大门时,男孩被低矮的门槛绊倒了,在他摔在地上之前,女孩迅速地拉住他,让他倒在自己的怀中。
“多美好的一刻,”男孩嘟囔着,“我甚至不想站起来。”他狡黠地看着女伴,“你根本没喝酒,对不对?如果你喝了除果汁之外的任何东西,你不可能这么快接住我。”
姑娘的脸腾地红了。“那告诉我,亲爱的,你会在摄入了半个醇类分子之后还有精力取笑我吗?”她反击道。
他们收起了伪装的蹒跚步态,在夜晚的街道上互相揶揄着,大笑着,为友谊而歌唱。

草地上,女毕业生手里攥着她的学士帽,另一只手拉着一名同学,手忙脚乱地把一脸疑惑的后者拉到假山后的阴影下。她松开他的袖子,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看着对方。他们的脸颊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脸上传来的热浪。
“……”
“?”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嘴唇是如何相接触的,就像没人知道鲜花是如何绽放,剑刃是如何出鞘,流星是如何在夜空中燃尽自己的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相爱,会找到安稳又寻常的工作,会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会有一些可爱的孩子……他们会手拉着手,一起走向万物的尽头。

这个庸俗而又老套的爱情故事本可以这样继续下去。但是没有。因为那些人出现了。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来自某个未知的位面,有人称他们“被放逐者”。他们崇拜在物理法则的裂痕中滋生的黑暗之物,甚至妄图与那些来自世界的阴影下的造物结盟。他们自称在保护他们的圣迹,无论会给这个给整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痛苦都不足一提。

他们夺走了她。

将两个已经结合的灵魂分裂,将一个生命从另一个生命的心脏中残忍地割下……某种意义上,他们谋杀了一个人,同时也谋杀了另一个。他见到她最后一面时,她脸上带着泪痕……她甚至没有机会和他道别。

自那时起,他以仇恨为食,苟且地过活。

数百年来,基金会的学者和武士们用自己的热情和鲜血铸成坚不可摧的牢笼和武器,竭力将这个世界保护在阴影之外——向那些被“被放逐者”尊为神圣的恶魔们发起永恒的战争。他是他们的一员,而他们的壁垒是阻挡在世界和湮灭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曾无数次站在死亡边缘……但是复仇的意念总会迫使他化险为夷。他必须等到这一刻,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

战士从回忆中摆脱出来,再度注视着对方。不约而同地,对方也开始再度注视着他。

他们知道那一刻要来了。

藏在左肩甲里的炮管开始变得红热,斗篷下隐约有愈发明亮的白光闪烁。

远方某处,一朵洁白的百合花挣开花蕾,绽放。

战士的左手摩挲着长剑的剑柄,右手紧紧地扣住电磁枪的扳机。

远方某处,一本雨果的著作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翻开,摊在带着阳光暖意的桌子上。

巫师凝视着面前的仇敌,勾起手指,划出一个闪着微光的致命符号。这位被放逐者轻声吟唱着、重复着一个名字,给腰间的光芒积蓄力量。

远方某处,一个年轻的身影突然决定拉起她同伴的袖子,在那一瞬间——

一整梭破咒弹呼啸着脱膛而出,与此同时,一道致死符咒划破了宁静的空气。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但那无关紧要——几十毫秒之后,一把闪耀着刺目白光的侧剑离开腰间剑鞘,与蚀刻驱魔咒文的长剑碰撞在一起——整个厅堂都为这一击而颤抖。

特工抬起剑,挡下了敌人凶狠的反击,然后启动反向推进器后退——同时,短炮从肩甲里弹出,炸响。巫师再度挥剑,将径直飞来的反奇术高爆弹横劈为两半。其中一半飞向高空,击中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古老吊灯。

吊灯发出一声叹息,在空中划出一道灯火辉煌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整个厅堂除了剑刃和热兵器的火光之外,再无光亮。

……

沉重金属部件砸中地面的声音。

步枪开火的声音。

剑刃归鞘的声音。

剑锋上奇术力场振动的声音。

金属相撞的声音。

枪身被折断的声音。

……

特工用损坏得无法再使用的步枪挡下了一次劈砍——借着敌人剑刃上的光芒,他能看清兜帽下那张紧咬牙关、杀气腾腾的面孔。他丢下两段废铁,半跪在地的同时以拳槌地——应急街垒协议使动力装甲的聚合材料外壳泛起致命的黑色光辉,强大的气流使敌人连连后退。他利用这个机会挥动长剑,然后叠步向前连续突刺,恢复了优势。一枚信号弹被抛掷在地上,再度将厅堂照亮。那是呼叫支援的信号,他只需要再坚持一分钟,战斗就结束了。

……

当厅堂大门被撼动时,敌人似乎因惊讶而停顿了一瞬间——致命的错误。

数百尺高的大门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被击成一地碎片。一台处于自动驾驶状态的基金会重型压制单元带着机械的咆哮声从大门的缺口冲向战场。战士撞开敌人,径直向援军发动冲锋。

几秒后,他拉开舱门,钻进狭窄的驾驶室。他感到绝对的安全:没有什么是这只无坚不摧的钢铁野兽不能解决的。他把电力导入主炮的电容器内,将准星逼近远处的敌人。

被放逐者并不打算缴械投降——一个召唤法阵已经被建立,一排排穿着蓝色军礼服、手执长枪的士兵状使魔迈出传送门,将武器对准远处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他们的主人兼指挥官摘下兜帽,拇指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驾驶舱中一只手按下了发射按钮。

黑暗中响起一个冷酷的声音。

“Feu!”

……

磁轨炮弹药的爆炸声。

召唤生物离开现实位面的嗡嗡声。

金属护甲被大量子弹击穿的声音。

……

铸锁之王的禁卫军在炮火中悉数散尽。而他的对手以一个咒术立场使自己免于主炮的轰击,然后径直向巨兽冲来。难以想象的奇术能量波动。他试图反击,但为时已晚。

……

迅捷的脚步声。

电浆机枪开火声。

重氢等离子体打在防御法印上的声音。

剑刃斩断大型机械结构的声音。

应急弹出装置启动的声音。

……

特工狼狈地爬起身,坚不可摧的支援机械在他身后不远处爆炸,熔成两段扭曲的金属残骸。他本应对他的敌人了如指掌:能让刀剑形法杖一击摧毁重型器材的咒语大概需要几乎相当于一整座森林中所有生命力的能量,而他的敌人——一个仅仅拥有奇术天赋的年轻人——不可能操控这种强度的EVE粒子技巧。

除非——他听闻过一种技术:把恶魔学仪式产生的能量生物用强烈的主观情绪束缚在身体内,以获得人形生物难以企及的法术感知能力……

强烈的主观情绪……他的仇人……有多仇恨他?

脚步声正在接近。他拔剑出鞘。

……

剑刃刺破肌肤的声音。剑刃贯穿金属的声音。

没有格挡。

……

能量生物的呼啸声,它们庆祝着自己离开了宿主,重获自由。

……

他的敌人胸口流着血,失去了力量,蹒跚地后退。

就是现在。

长剑将黯淡无光的侧剑击飞,紧接着突刺——贯穿了敌人的胸膛,将其钉在墙上。

复仇……完成。

他从那具身体中拔出剑。前者无力地滑落。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这个情景。他幻想过自己会在敌人的衣服上擦干剑上的血,然后冷漠地丢下那具尚未冰冷的尸体,扬长而去。

他跪下来,掀开纹印着图书馆标记的兜帽。

他看到了那张一直以来他渴望向其复仇的面孔,那张曾总是挂着温暖的笑容,而又无情地与他别离的面孔。有眼泪从她清澈的灰绿色眼睛中流下。

他为她擦干泪水,然后发现也有一只手在擦拭着自己的眼睛——是她的手。他们沉默着,舔舐彼此的伤口。

他如饥似渴地注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他从中看到了什么?不甘、柔和的温情、歉意。他尝试着寻找,但没找到他想看到的——没有悔意。他知道她也在努力地读着他的眼睛,他知道她读出了一样的内容,他知道她也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东西。

一个选择了自己的道路的被放逐者不会后悔。

一个选择了自己的道路的狱卒也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恋恋不舍地向胸口的剑伤屈服。他感觉到那只手垂了下去,与之对应的是那双眼睛,那双失去了温柔光彩的灰绿色眼睛。

复仇……复仇还没完成。

他拔出手枪。

他已经杀死了让他的挚爱与他永远别离的人。他同样不会放过另一个人——那个亲手杀死他的挚爱的人。

特工把最后一枚子弹压进机匣,拉开保险栓。

还有一个人得死。

他对自己举起手枪。

砰。

金属断裂声。

他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但他的枪没有那么幸运。它被一枚诅咒术击中,从扳机处向上断为两截,一半掉在地板上,另一半留在他手中,正在融化成一团泡沫。然后他低下头——

——看到灰绿色的瞳孔恢复了一丝微薄的神采。

仅用一次贯穿伤怎么可能轻易地杀死一个成熟的蓝型个体?要知道,一个简单的愈伤咒就能让局势峰回路转。他暗中咒骂着自己的低级错误,俯身拾起那把落下的长剑,

要在对方完全恢复体力前,一举——

但他听见一个女声带着无力地开口,

“我曾穿越一千座战场,见证过一万幕悲剧,”

“直到临近死亡的时刻我才明白你我多么愚不可及。再多一幕也改变不了任何事物,无论——无论你我信仰所向何处。”

他举起长剑,……某段回忆闪现。一对年轻男女坐在图书馆的书桌前,对着面前书页上某位古代君王的悲剧唏嘘不已:海上的君王为追寻未来而扬帆航海,却因航海已无法止步而放弃未来。他终于想起自己从一开始追寻的事物。

“敬告后代尔等……紧握其钥。”

长剑脱手掉下,碎落满地。

“切勿蹈我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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