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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有一个朋友。

雪夜下的城市铁塔,拼凑飘絮的绒雪略微静谧,远处轨道电车在纷飞白羽中的鸣笛呜咽断续。少女身穿冬季制服,棉外套几乎隐过膝盖,长筒袜包裹的双腿依然还有些许微微颤抖,黑色皮鞋下积雪沙哑作响。天桥下行人稀疏,但也仍然有不时驶过的汽车划破寂寥夜幕。

“你不冷吗?”少女的朋友问,像是自言自语。

“不冷。”少女的脸颊在寒风中有一丝发烫,长发暴风般倾洒,将双手从外套口袋中抽出搁在嘴边像是自我否定般的哈一口气。

“也不算特别热闹了。”朋友凝视了一阵远处的电车指向灯,又像是自问自答。

“嗯。”少女也顺着朋友的目光望去,漆黑双眸中古井无波。

朋友双手探入大衣口袋,呼出的白雾明灭可见。

少女看着他,僵滞的面颊猝然抹出妖艳的笑容,如同荆棘丛中悄然魅生的玫瑰,全然不顾脸庞绽开的伤口。雪夜下的天桥,透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恨意。


濡湿的鲜红月亮凄艳爬升,少女瘦小的身影从道路边钻出,少女的朋友有些迟疑地跟在身后。少女脚下积雪稀释浑浊,朋友的脚步悄无声息,近乎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我回来了。”少女推开意料之中没有锁的家门,迎面而来的是男人的空酒瓶,在仅距长发两公分的墙面爆裂。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少女已踏入家门,也没有看到少女身后一言不发的朋友,只是一味如同机械般拉扯女人的头发,手掌似石块般坚硬,每次触碰到女人的脸便会发出铁皮敲打碰撞的轰鸣。 女人像在唱歌,嘴中发出马似的声音,凌乱的头发黏在湿润的脸上。

少女脱下鞋快步向房间走去,反锁房门。男人如牛的嗓音仍挤过门缝,而少女并无兴趣去听,无非诸如饭菜不合口或者“外遇”、“还债”一类的人话。血红的月光谜一般透过窗玻璃怪笑,少女半躺在床,缓缓撕下缠于左眼的绷带摘下医用眼罩,也露出如月光血红的左眼,近乎盲视地眺望猩红的天空。

“有点充血。”朋友语气平和,平和的近乎隐忍。他知道少女的壁柜里有药,少女也经常会从那里拿。朋友轻缓地拉开柜门,珍珠般倾泻的白色药片似雪堆积在他的双脚,散落在木地板上,也如雪般的刺眼,亦如外边世界红月下白雪的猩绯。一只斑驳花纹的老猫吃惊地趴在窗台看着少女,呜呜地叫着似乎是在哭。少女有些怯懦,窗外的雪仍如羽毛般飘绪。

朋友整夜凝视窗外。

少女做了一个梦,白雪皑皑、纷乱的寒夜里,枯黄的路灯了无生机,哀惋似的垂首。行人驻足而视,纯净无暇的白雪扰杂不堪,月亮也褪却血色,女人惘然地伫立,森然着不为所动。男人无言,手中攥紧还剩一半酒水的啤酒瓶,也如同冶铸的铜像一般。


月光恍若昨日,依旧血红,鬼魅似的眨着眼。女人两条细长的腿圆规似的移动,闪亮得像是抛光的高跟鞋直对少女的小腹袭来,女人乐此不疲,鲜红嘴唇窜动言语不断,而少女并没有闲暇辨识,心中知晓这便是女人报复男人的手段。少女瘫软着,求饶般阻止欲图帮助自己的朋友,胃里如洪水般翻腾。

女人累了,离开了。

少女求援似的注目着月亮,月亮将房间闪耀近乎于白昼,却掩饰不住少女身后的阴影,洗手间龙头流水潺潺不断,月光骄傲地攀升,少女本能般忆起男人女人的脸,一男一女又在月光中显现。

朋友的双眼黯淡无光,扶起少女向外走去,走不出皎红的月光。

男人抽着烟,男人眼里倒映出幽灵似的一圈圈紫烟。

女人在化妆,女人修长到苍白的长裙肆乱得近乎恐惧。

少女接过朋友的创口贴,看见了眼前残肢断臂的白血皑皑的世界。


无预兆肆虐的寒风令少女踉跄了脚步,将巾裹住紫红的嘴唇,朋友脱下大衣披在少女身上,单薄衬衫随风褶皱,似乎想问什么。

充满恶意的月光遍地缠绕,少女心跳加速,一种隐约的预感出现了。

铁塔

电车

行人

月光

…..


少女的围巾不确定地迟疑摇摆一阵,像飘忽的生命线。

朋友一言不发,朋友知道没有必要。

“对不起。”

少女心脏木头似的僵硬,她怕极了。

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木制扶手椅上,黑色长衣下露出木屐,脸如紫色花蕊挂饰微笑,一只斑驳花纹的老猫蜷在少年腿上,绿色诡异的双眼不住地眨着,少年单手抚摸猫毛,旁边几个人像是在唱歌。少年长得确实英俊,活着像花,死去更像花。


白雪皑皑、纷乱的寒夜里,枯黄路灯了无生机,哀惋垂首,行人驻足而视,纯白无暇的绒雪扰杂不堪,月光褪却了血色,女人惘然地伫立,男人无言,手里紧攥着还剩一半酒水的啤酒瓶,也如烧铸的铜像一般。 月光之下,遍地都是似有若无的阴影。

少女尚有知觉地感受到一股报仇雪恨的欢愉。

人们看着伤痕累累的少女,又像看着我自己。

而少女根本没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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