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的又一个寒夜。士兵们被冻得死去活来。一些人睡觉时把他们的一只靴子当耳罩,等这只耳朵暖和点了再换另一只。连老鼠都受不了这刺骨的寒冷,把它们浅棕色的小爪子搭在鼻子上,感受着呼出的热气。我们所有人都苦不堪言。可劳伦斯·弗莱彻不一样,他是少数几个精神抖擞、四处走动的人之一,正迟疑地眺望着那片让人和铁丝网都原形毕露的地方——“无人区”1。
我睡觉时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跨过我的腿,生怕吵醒我。我睁开黏糊糊的眼睛说:“劳伦斯,你就不能睡会儿吗,我的朋友?”
“不睡,莱曼。我干嘛要睡?”他答道。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觉得这举动纯属浪费宝贵的睡觉时间,于是随他去了。我和劳伦斯早在训练时就认识了。记得挖战壕演习时,我们有过一次愉快而简短的交谈。毕业后,我们成了好哥们,一起被派往西德。
到了白天,我被子弹击中面前墙壁的声音吵醒,弹片扬起的土块直往我脸上飞。几秒后,我听见我们的一个士兵在尖叫。可怜的奥利弗眼睛中弹了。我来这儿之后听过各种各样的哭喊声,每一种都记得清清楚楚——全都毛骨悚然,却又各有不同。奥利弗还活着,我能看见他因疼痛而颤抖。没过多久他们把他送去了医务室。希望那可怜的孩子伤口别感染——可是希望渺茫。
事后我又给妻子写了封信。我跟她说我爱她,说我很好,过得挺舒服——尽管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想让她担心。写完后,我重新又读了一遍看看够不够格寄出去,这时我发现劳伦斯站在我旁边,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又在给你老婆写信啊。”劳伦斯说。
“嗯……我想那女孩了,伙计。”
“看得出来……你运气好,我除了身边这帮兄弟,既没老婆也没家人。”
“我知道,劳伦斯。这个月你已经说了六回了。”
“是吗?抱歉,我大概又忘了。”
劳伦斯有时候挺像我父亲。我父亲老给我讲我曾曾祖父在美国独立战争时候的故事。他曾曾祖父是个小鼓手,会帮军医在战场上收尸。他见过的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有的浑身干血,把原本鲜红的军装染成了褐色;有的躯干被炮弹整个轰烂,地上只剩些细碎的肉渣和骨头。他还看见士兵们跟印第安女人做完交易后去戏弄她们,把她们拽进帐篷里为所欲为。
他给我讲了好多故事,等这些故事讲完后,他就开始重复,而且不知怎么的每次都能附上一个教训。我记得有一天,他又在讲一个我听过好几遍的故事,我打断他说:“爸,这个你早就讲过了。”
“是吗,我讲过了?那我要再讲一遍。”每当我指出他的故事太老套时,他总会这么说。
我父亲在我长大之前不怎么跟我说话。记得有一次我过了宵禁溜出小屋去找朋友们儿玩,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等我。
“坐下吧,孩子。”他说,尽量不吵醒我母亲。我有点犹豫,以为他要骂我,可我看见他眼里满是疲惫。于是我坐下来,我们聊了好几个小时,一直聊到太阳升起。他以前在工厂里上班,得起大早。因为条件太差,几年后他死于肺病。他从没跟我说过他爱我,可我一直知道,而且我那悲伤的母亲也总在提醒我。
那是1917年12月24日。像往年一样,今天也下起了雪,地面铺满了这种美妙又危险的玩意儿。在无人区,德国人的歌声越过无人区传来。作为回敬,我们也唱起圣诞颂歌,还特意唱得更大声,好让他们听见。等我们唱完了,德国人鼓起掌来,最后是我们这边有人扯着嗓子唱了个跑调的高音结尾。
今天没有打仗。相反,大家只商量着谁该离开战壕去送礼物。两边都不敢当真去验证这停战到底算不算数。我当然理解他们的担心。我听过一些当笑话讲的故事,说上一个圣诞节有个德国人走进无人区,结果被子弹打倒在冰冷崎岖的地上,脸埋在一个泥坑里。
我无法想象就那样死掉。我想谁都无法想象。到了晚上,劳伦斯坐到我旁边,我们开始聊哪一方会先撑不住。
“我猜是英国人。”他说。
“为什么?”
“老天,莱曼,你看看我们。我们惨透了。”
“德国人也不逞多让。”
“没错,我们都打累了。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一天——没有喊叫,没有子弹在头顶乱飞,没有——?”
“行了,劳伦斯,别提醒我了。”我望着多云的天空说。“不过……不得不说,这样也挺好的。”
“是吧?我也累了,莱曼。”他叹了口气,“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我也一样。”
又是一天,可这一天不一般:圣诞节。我们这边有个小伙子实在受不了这地狱般的战壕了,就跑到无人区去,挥舞着胳膊大喊,试图吸引德国人注意。
“那家伙他妈的在干什么?”我们一个军官说。
“快回来,小子,你会挨枪子的。”有人冲他喊。
我们开始小声嘀咕,都为这孩子祈祷,盼他能再活着回家。我们等待着。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随时准备听见枪响,然后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
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寒风呼啸,什么也没有。于是那小伙子开始朝德军战线走,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简直就是圣诞奇迹。两边那些本来不情愿的人都跑出战壕,走上那片被炸烂的土地,找回阵亡的战友,还互相送礼物。停战期间,我听见劳伦斯在跟一个德国兵说话。那德国人给他看两张照片。
“呃……我的妈妈……母亲,呃。”他指着左边一张女人的照片说。“而这是我的父亲……呃,爸爸。”他指着右边一张男人的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回大衣口袋。
“那是你父母,我猜?”
“呃……是的。母亲和父亲,没错。”
“行,你这么说就够了,伙计。”劳伦斯笑了一声。
“是啊。”德国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走回战壕去取更多东西。劳伦斯转过头看着我。
“Ja2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
“我不知道。也许意思是……?算了,我——我不知道。”
那人一手拿着一张照片,另一手拿着两块巧克力棒回来了。他把巧克力给了我们,又给我们看那张擦得闪亮的照片。
“还有,呃……这是我的配偶……是的,我的妻子。”
“你-的……配偶?”劳伦斯用蹩脚的德语说道。
我开始吃巧克力,得说一句,那味道真不错。我说,论做巧克力,谁都比不上德国人。后来我扔下劳伦斯和他那天书一样的德语,回去找我的水壶——巧克力吃得我口干舌燥。我找到挎包打开它。还没来得及拧开水壶,就听见一个军官叫我。
“下士,过来。”是主任军官威廉·阿特金森。
“是,长官。”我跑过去,将水壶扔在地上。到了他跟前,我把手背在身后,看见他正在一只关在笼中的传信鸽旁边写着什么。那混蛋在给炮兵写坐标。
“莱曼·西奥多·贝尔,对吧?”
“是的,长官。”
“看着,小子,给我听好了。因为今天是圣诞节,所以我不反对你跟敌人套近乎,可明天就得变回来,明白吗?”
“呃……长官?”
“你听明白没有,小子?”他不容置疑地说。“你要敢违抗命令,我保证送你上军事法庭。其他人也一样。”
“是,长官。”我当然只能这么说。上边让你干什么,你只能答“是,长官”,否则就是处分。之后我回去捡起水壶,掸掉上面的雪,舒舒服服地喝了几口凉水。然后我回到那片欢乐的荒地上,可劲儿享受圣诞节的福利:踢球、送礼收礼、听那些我听不懂的“敌人”的豪言壮语,等等等等。
圣诞节确实过完了,可停战还在继续。我醒来时听见两边都在唱歌,人们又一次离开战壕,不愿互相伤害。不过嘛,大多数军官可不跟我们一样高兴。他们开始骂人,用军法、降职这些名头吓唬人。可我们不在乎。我们离开战壕,德国人也一样,继续当我们的和平主义者,根本不搭理那帮小丑。我看见劳伦斯还在跟同一个德国兵说话,送他东西,给他看从讨厌的人那儿“借”来的照片。
“这张是我和姐姐在英国照的。”劳伦斯说。
“啊,那是你的表亲吗?”
“呃……没错,伙计。”他点点头。
我和几个人正用头盔当鼓敲着玩,忽然看见一只鸟在天上飞,往我们后方飞去。我不敲我那顶破头盔了,站起身来走回战壕。一进去,就听见刘易斯军官跟阿特金森在争吵。
“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刘易斯说。
“本职工作,你个蠢货。我们无路可退了。”
“可我们——”
“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他妈的词。”阿特金森打断他。“再这么下去,上头会把咱俩当菜端了,明白吗?”
他说他在做他的本职工作,是吧?真是恬不知耻。我们好不容易才讲和,他却要用炮弹把天都轰黑了,逼我们互相残杀,杀死人们的父亲、儿子、丈夫,就为了那么一丁点地盘。他们吵完之后,把我们的人一个个叫回来,把德国人晾在那边。过了几分钟,大家也都倦了,有些人就回到各自的战壕里。
劳伦斯在拥挤的通道里找我。一看见我,他就问怎么回事。
“军官们怎么了?”
“你没看见那只鸟吗?他们叫炮了,劳伦斯。”我叹了口气。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重复着,“那意思就是……?”他望着我。
“停战结束了,劳伦斯。或者说,就要结束了。”
“妈的……。”他低头看自己一只手,发现不小心把那个德国人的一张照片带回来了。
“哎呀,操……我还有时间吧?”他问。
“干嘛?”
他没回答。他跑回那片快没人的荒地上,去找那个德国小伙子,想把照片还给他。我望着他,踩在一个放错地方的沙袋上,看他到底要干什么。等他找到那个正往回走的德国兵时,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转过身,劳伦斯伸出手,把照片递过去。那人接过照片,劳伦斯又伸出手要跟他握手。德国人的手一握住他,他就把对方拉过来,结结实实地拥抱了好一会儿。
眨眼间,我听见炮弹落在他们附近的地上的声音。泥土和脏水飞上半空,只剩肮脏的黑烟遮住了劳伦斯的方向。我赶紧蹲下,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持续了至少一分钟。等爆炸停了,我探出头,等着那股黑烟散开。烟散了之后,我隐约看见劳伦斯还在地上动。
劳伦斯这幸运的家伙竟然一点儿伤也没有。他爬起来,盯着左边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软绵绵的尸体。他转过来看着我们,看见我们拼命打手势让他回来。他开始往回跑,东倒西歪,不停地摔倒。附近一个卫生兵大着胆子冲出去救他,还得躲开被我们背叛了的德国人的子弹。劳伦斯被抬回来之后送去了医务室。据说爆炸几乎就没伤着他;可那个德国人的下场就没这么走运了。那轮炮击只在劳伦斯头上留下一道大疤和一道浅坑。他在医务室只待了几天,就被放出来重新打仗了。
从那以后,他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记得有一次我又在给老婆写信,看见他头上缠着绷带从我身边走过。当然,以我对劳伦斯的了解,我猜他又想来偷看我写了什么——信里写满了我回家以后要跟老婆做的事,都是些我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的事。
“又想偷看我的信?”我笑着说。“先不说这个,你感觉怎么样,伙计?”
他不理我,眼神空洞地继续往前走。我看见他走路都费劲,不停地撞墙,要么就不小心撞到别人身上。有一回,一个人被劳伦斯撞了一下,火冒三丈。劳伦斯本来是个头脑冷静、脾气温和的人,从不跟任何人红脸。可那人推了他一把,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劳伦斯冲他大吼大叫,像个醉鬼一样口齿不清,那人就开始笑话他,劳伦斯一拳打在那人嘴上,两个人扭打起来。旁边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是一个军官过来才把他们拉开。
第二天,我在机枪旁边垒沙袋。我想再去搬几个沙袋,却看见劳伦斯抓着一只活老鼠,让它肚皮朝天,正用大拇指轻轻摸着那满是病菌的肚子。
“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劳伦斯?”我说。“当心传染上病,赶紧扔了。”
他不理我,还对着老鼠微微笑了笑。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他就把尖指甲慢慢戳进了老鼠毛茸茸的肚子。他脸上那点笑意消失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只剩下愤怒。我听见那老鼠发出一声声细小的尖叫。他没停手,大拇指转着圈撕开伤口,继续折磨那可怜的东西。我看见他呼吸沉重,兴奋极了。
他把老鼠扔进旁边一个小水坑里。那老鼠居然没死,在水坑里使劲扑腾,血水溅得到处都是,溅了劳伦斯一靴子。劳伦斯从坐的地方站起来,走过去,轻轻踩住那只还在抽搐的老鼠,不把它踩死,慢慢把它按进水里。像鳄鱼弄死猎物一样,劳伦斯就那么看着它慢慢淹死,一点儿气都不让它喘。他把它按在水里好几秒钟,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
“老天呐,劳伦斯。”我低声说。
“这倒是个除掉它们的法子。”有个人笑着说。
他把脚从死老鼠上挪开,让半截老鼠尸体漂到水面上,然后自己坐回那堆雪上,握紧自己那作恶的手。我看见他脸上露出羞愧,可几秒钟之后,又变回了那种冷漠的、麻木不仁的表情。同一天,我看见他藏别人的东西,为了看人家着急。他喜欢看人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知道为何,他专偷年轻小伙子的东西。
之后我就再也没跟劳伦斯说过话。想起来也挺难过,因为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小时候都没有兄弟姐妹,就像亲兄弟一样。那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本来可以避免的。全怪那个嗜血的军官和那只该死的鸽子。
新年前夜,我被派去往沙袋里装沙子,准备明天用。在我干活的时候,阿特金森军官走到我身后。
“莱曼下士。”
“是,长官。”我赶紧转过身。
“劳伦斯下士在哪儿?”
“哪一个劳伦斯,长官?”
“别跟我耍贫嘴,小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他嗤了一声。“劳伦斯·塞缪尔·弗莱彻,那混蛋在哪儿?”
“抱歉,长官,我——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他,看在上帝份上。我有事找他。”
我还没来得及说“是,长官”,就看见劳伦斯走在他身后,做着他在晚上常做的事:在黑暗中游荡。
“他就在那儿,长官。”我指着他说。
“劳伦斯下士,过来。”他对他打了个响指。“这几个人要摸到敌人战壕里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也去,给自己挣点表现。”
阿特金森军官身后站着四个人——克拉克中士和三个列兵。有人递给劳伦斯一支步枪,他连抱都抱不稳。
“别一枪崩在自己脚上,弗莱彻。”克拉克笑着对他说。
“妈的,早知道我该让你去。”阿特金森咕哝着转向我。“不过,我一向说话算话。”
他转过身,命令他们出发。劳伦斯愣了好几秒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们身后的墙。阿特金森又打了个响指,拽住他的胳膊,把他领到那几个人中间。他们走了之后,我继续装沙袋。夜里,我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惨叫声和枪声。我没怎么在意,因为前一天我也听过同样的声音。
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几个小时后,太阳出来了,还带着雾气,他们还是没影。大家都觉得他们死定了——夜里那些远远传来的喊叫声就是证明。而我,没过多久就因此升了中士。
真是糟糕透了的一年结尾。愿乔治国王3和上帝保佑他们。
清晨,整个田野都罩着浓雾。头一回,我感到自己精神饱满。自从劳伦斯他们走了以后,这里安静得出奇。为了看看情况,阿特金森命令我和沙利文去侦察德军那边。
我们到了之后,趴在一个小山顶上用望远镜看——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战壕。我们钻进去,越往里走,心里越发毛:墙上渗出黑色的污垢,德军和英军的头盔都锈迹斑斑,尸体看起来像已经腐烂了好几个月。我能说上半天。
我们继续在臭气熏天的战壕里走,来到一个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我和沙利文说好,他往左,我往右。我们分开了,谁也没再回头。
我的靴子踩在褪色的地板上,走过被遗弃的步枪、尸体、腐烂的弹药箱。我把枪指向前方,提防着有人或什么东西突然蹦出来攻击我。可什么都没发生。我看见左边的墙上被黑色覆盖。低头一看,注意到地上有黑色的脚印。我顺着脚印走,脚印在一面塌了的墙前面停下了,墙边有个坑,坑里尽是黑色的黏液,还散落着炮弹壳。那地方臭得要命,而且在不自然地蠕动——咕嘟咕嘟冒泡,气泡破了就冒黑烟,我可不敢闻那烟味。我捡起一个头盔,只碰了最干净的地方——那个尖顶——然后把它扔进坑里。头盔眨眼就没了,什么也没剩下,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走过那个坑,然后又听见坑里有声音叫我过去。
“过来,西奥多。”一个女人低语道。“过来加入我们,莱曼。”一个男人恳求说。
“爸?妈?”我转过身,走回坑边。
那声音像我爸妈,可又带着一种很深的失真感。我爸从我生下来就没叫过我的名,我妈也从来没跟我耳语过。她就算用正常音量说话也总是很大声,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屋里嗓门最大的那个。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是魔鬼在骗我。我慢慢往后退,用脚把雪拨到身后,堆成一小堆。结果被那堆雪绊倒,摔在地上,脑袋被惯性甩得往后一仰,那一瞬间我看见一个黑影,用两只亮白色的眼睛正盯着我,半个身子陷在地里。我坐起来赶紧再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更多的黑黏液在那个黑影待过的地方。
我听见沙利文在喊,于是爬起来朝他飞奔。沙利文的喊声在半道上戛然而止,四周又安静下来。我终于跑到战壕的左侧,没找到沙利文,只有到处洒落的黑色黏液。我爬上一架梯子,看见地上一大片黑色的拖痕,像是有东西被拖过去。跟刚才一样,我顺着痕迹走,来到一小摊黑黏液旁边,边上孤零零地扔着一支步枪。
“真是见鬼了。”我嘀咕着。正转身要回去,却一下子定住了。
雾里,我看见战壕里有一个浑身漆黑的生物正看着我。只看得见它脑袋上半截腐烂的部分和那对雪白的眼睛。我站在那里,又怕又惊,等着它动。它果然动了。头和身体慢慢陷进地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等它消失了,我端着枪跑过去,可它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了一摊黑色的痕迹。我这傻瓜,居然又钻进战壕去找沙利文,想把他从这地狱里拽出去。我正小心翼翼走着,忽然听见轻轻的笑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黑手从墙上伸出来,慢慢靠近我。
我往后一跳,立刻把枪对准它。它看着我的动作,自己慢慢从墙里显出来,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笑容。
它就那么出现了——那个一丝不挂的可怕怪物。我看见一片片松垮的皮肤堆叠在一起。从头到脚全是黑的,连干瘪的生殖器都露在外面;我甚至能看见那活着的腐尸皮肤底下的骨头。它不慌不忙地朝我走过来,可我吓得根本开不了枪。它抓住我的枪口,只一碰就把枪口熔化封死了。我扔掉枪,那怪物开始轻轻发笑。我往后退,它就站在原地,挣扎着想说话。
“莱——……莱-。”它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我能闻到它张嘴说话是腐烂的口气,看见它满口豁牙。那味道像臭鸡蛋,还混着死老鼠的味儿,熏得我差点掉眼泪。
“我——……你给我滚远点。”我大叫着,张大嘴喘气。
“莱-……曼。”它咕哝道。
它知道我的名字。怎么会?我盯着它那双犀利的眼睛,注意到它脑袋上的凹坑和那道吓人的、发炎的伤疤。
“劳——?劳伦斯?”我既疑惑又是害怕地问道。那怪物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老天爷啊,你到底怎么了,伙计?”我说。他将头转向我先前见过的那种黏液坑。他看着那个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下嘴唇直哆嗦,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什——?它把你怎么样了?”我说。他又看着我,再次露出那虚假的笑容。然后他蹲下,捡起一块地板。他手握着的那部分木头开始烂掉,黑色的痕迹顺着没碰过的地方蔓延。最后,整块木板掉在地上,他手里只剩一摊黑泥。
我当然吓坏了。见识了他的本事,我问他:“你要把我怎么样?你要杀我吗,劳伦斯?”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我不会……杀朋-朋友。”他自言自语。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慢慢缩到地下,做最后的道别。
“再见……莱曼。”它消失在地面里,没入土中。我终于鼓起勇气,回应了他。
“再见,劳伦斯……”
终于,彻底安静了。我慌忙离开那条战壕,怕他改了主意又回来。我回去以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别人,可没人信我。不久我们占领了那条战壕。大家都看见了那些黑色黏液,可还是不信我的话。他们觉得那不合逻辑——尽管那么多人都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可我不在乎。我只想回家。
我熬过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终于被永久地送回了英格兰。直到今天,我还会想起劳伦斯。有时候我一想到他也许会回来,就会吓得惊恐发作。一天晚上,我正走在一条漆黑的街上,要回我心爱的家和妻子身边,看见一个报童在路灯下卖最后几份报纸。
“快回家找你的家人去吧,孩子。”我塞给他几英镑。“我可不想在寻人启事上看见你那小脸,明白吗?”
“是,先生。”他把一份报纸递给我。
我笑了笑,轻轻拉拉他的帽檐,继续往前走。我随手翻着报纸,里面全是关于战争结束的报道,我忽然看见一行大标题。我翻回去,读到那行字的时候,胃里一阵翻腾。
“欧亚大陆的黑色恐怖:'黑煤人'”
我不敢相信。上面有一段说,一个年轻男人被这个“黑煤人”绑架了。
关于他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认为他以前是个矿工,在塌方里死了,因为没得到好好安葬,灵魂就在世上永远游荡。有人认为他以前是个勤劳的烟囱清扫工,卡在烟囱里死了,没人看见——这正好解释了他为什么浑身乌黑、声音沙哑。当然,他们都错了。只有我知道他的真正来历,而且我永远不会说出来。
我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扔的时候,我再次闻到臭鸡蛋的味道。我顺着那股恶臭转过头,看见一条昏暗的巷子里,一双白色眼睛正盯着我。我也盯着它,它的影子慢慢跟墙融为一体,然后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又一份寻人启事。第二天,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报童。只有在另一份关于劳伦斯的报纸上,才能再次看到他的脸。
战争把我们分开以后,我妻子琢磨着等我回去之后要个孩子,可现在,这个念头已经烟消云散了。谢天谢地,自从消息传开之后,他的绑架行为突然就停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很高兴那个怪物被杀死了……或者更好。
不过,我还是会做关于劳伦斯的噩梦,虽然不多。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墙上全是绿色的锈迹。我周围有许多走廊,可尽头都是空荡荡的墙壁。每眨一次眼,我就看见他那张腐烂的脸,那样子跟我记忆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了。后来我走进其中一条走廊,一闭上眼睛,就来到了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地方:战壕。
在无人区,我看见两个没有脸的士兵在握手。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一个是脏兮兮的棕色,一个是像大象一样的灰色。我听见他们在跟对方说话,可说的全是胡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我正要朝他们走过去,忽然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我转过身,看见天上有一只黑暗的、魔鬼般的鸟,骨头外露,腹部长着一只疲惫不堪的眼睛。它看起来像一只死鸽子,可比埃菲尔铁塔还长,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教堂都宽。
它在天上飞,一直飞到我的头顶上,我看见它那充血的眼睛里正滴下巨大的红色液滴,像是在哭。那些血泪一碰到地面,就像炸弹一样炸开。有一滴落在那些没脸的士兵旁边,我听见一阵尖叫和哭泣。我心里想,躲到头顶那排木板底下应该能避开血。还真管用。我从板缝里往外看,发现那只鸟不见了。我刚伸出头想确认一下,一滴早就等在那里的小血珠正好落在我脸上。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从这个噩梦般的情景里醒了过来,浑身是汗。
我梦见劳伦斯的次数比梦见战争还多。好在每次做噩梦,我妻子都会安慰我,我永远感激她。
可不管她怎么安慰我,他的脸永远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