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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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TF是在亚伯拉罕·李听见玻璃窗外救护车鸣笛时,打坏门锁的。门锁是铜制、锈蚀、落在绒毛地毯上发不出声音。触觉、视觉钝化成一道被剪开,剩下几个零散片段的线条。它们被外界强制、粗暴地侵入、荒诞地拼凑。他原来是亚伯拉罕·李,现在也是。

我相信耶稣也曾沉沦于,爱,性,和生活。他说。

亚伯拉罕被推进武装车内,他金黄色的卷发只在前额还稍微剩些。李的后脑五个凹槽中插着硬化塑料管道、电子软盘、字符库、一个微缩体感交换器、浓缩麦角生物碱芯片。凹槽附近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头皮组织,上面布满着黑斑、鼓胀的毛细血管网。剩下是在东欧战争中弹片留下深深的伤痕,或者在雨林中被几条水蛭吸吮的圆形盘块,孟买人用刀在他嘴上留下的软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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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脚堆着散发出麻臭味的烟蒂。酒瓶歪斜着倚靠在旁边,有翡翠色,廉价但完整的工业制品啤酒瓶,也有昂贵的,稀有气体作为镀条装饰、被细灯管照亮着、几百年底蕴的老庄园出品红酒。但它们的容器无一例外的,杯颈被12号霰弹打碎,酒瓶失去作为怀旧饰品、洋溢着高贵地位的价值。正在流淌大麦泡沫。和他一样。

他的指甲被烟和毒品和酒熏成焦黄色,部分手指的指节很久前就失去血液留过的通道,坏死、发着黑青色的肿块。在床之外,变得遥远、不可捉摸。绒毛地毯上还有数十个注射器。针管的尖端末梢还有一些未凝结的血球,粉红色的血泡、里面夹杂着纯净氧气。亚伯拉罕·李让古柯碱进入肺叶,流淌着全身,体验濒死的娱乐,以及安静地睡眠幻觉。

“你真他妈是一疯狗,畜生。”第十三个妓女尸体躺在地上,话还未说完就跟着腹部流出来肠子昏歇。他把猎枪还在滚烫的枪管前端用湿抹布擦拭,然后放在衣柜里面,穿着睡衣收拾其他死掉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他自己,还有一双断带的红色女式凉拖、沾满血迹的合成塑胶情趣内衣、一副黄玻璃护目镜、黑塑料袋里被剁碎的四肢。

他返回车中,带上车门。远离集中填埋场旁聚成团的绿苍蝇。途中还有巷子里弥漫着狐臭味的柴油发动机、它们悬挂在红色空心砖块拼接的墙壁上,驱动着液压机发出哀嚎。制热、制冷,温差使空气凝成在墙外钢梯上的水珠。在冠冕堂皇的技术垄断之后,穷人需要它们充当着空调、做饭设备、发电装置、接入万维网、或者给自己的性伴侣充电。

接着是党部分支下的SCP基金会中国建筑群,跟着呼吸间喷吐的白雾上下起伏着、贪婪地张合着、欲望的无底洞。在外围,有几个女人或者男人,站在鹅卵石地面的阳台上抽烟、聊天、捧腹大笑。他们穿着的是灰色的服装鞋帽,大裤兜里装着仍在滴下乌黑色机油的扳手、油渍、几张毛孔紧缩/被空气中煤灰覆盖着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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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女人有着丰满的身材,她叫玛莎。

脸上是去年做美型外科手术留下裂痕,足以看见一些缝合轴的深度,粉色线条缠绕着下颚骨。现在,她穿着一件透明内衣,塑料材质,上面还有和男人做爱之后留下的涂鸦,覆盖住漆黑的阴部、乳头。玛莎的高跟鞋声充斥着地下室。那里面坐满了人,随着T字台上的声音越清脆,他们的呼声越强烈。还有潮湿墙皮上脱落的酚酸味。每张聚苯乙烯连接的透明桌子上面放着编织袋。袋子很小、纯黑色。里面放着一些六角形的橙色药片。

穷人叫它们“浪漫致死-维她命”。富人叫它们“下水道臭虫-鳄鱼皮”。

几个墨西哥人把帧数稳定的大胶片折叠、塞入私改的投影器里。地下室不再是地下室、变成了白昼日、德克萨斯州的烈阳趴在上空、周围是战争留下的废墟、被轰炸机掠过的尸体和焦色的枯木在远方、都在嚎哭。所有人正在抢夺它们、然后用玻璃片压碎,卷进油纸,点燃。

你不需要它们,一个男人说。他坐在角落,亚伯拉罕·李的对面,戴着一顶呢绒帽,五官不清晰。脱衣舞T台上面的人民币堆积到了十厘米厚度。纸张从焊接铁框边缘溢散出来,唰唰掉落。上面印着同个人的脸/李明白他指的是一些皮毛药物。

“我在去年,或者前年,1984年还是8914年。被组织派到叙利亚的政府方。库尔德人那边在用异常杀异常,我的肾是今年手术刚换的,在那边,一次夜里我被虫子打的剩下脊椎、肠子、半个肺、一个脑袋。”李咽下杜康酒,把服役勋章往里塞。

逃兵,男人一字一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附着磁性。而脸变得具象化,从颅骨和流出的脑脊液开始,直到蜡黄色的皮脂层和毛孔内每一根清晰的毛发、头皮、被轰成烂肉的半张脸。这是李的战友,他想起来了。于是停下摇摆,起身用头撞墙。

所有人被吓傻了、认为他嗨大了,墙体上面沾着都是血,四周的仿真环境出现一个烧焦的孔洞。玛莎在T台上推开正在和她做爱的青年。用对讲机呼叫之前那几个投放全息胶片的墨西哥黑人,他们拖着嘴中呢喃、哀嚎、惨叫声连绵的亚伯拉罕·李离开这里。把他扔在地下室外面的沥青路上,旁边则是填埋场。里面正有垃圾焚烧。然后是铁门再次闭合时发出的闷响,冷气流贯穿干哕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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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导员开始是一名中国人。接着记忆床被存进软盘内。当睁开眼醒来时,手指上带着血痂,旁边停着四辆货车。沙土被风吹散,打在它们车轮框内的铝合金辐条上。很多人,五十人。没有低声说话的声音,站在原地等待着几声哨响。这之后,他们将储存四个月感官的磁盘放进标着阿拉伯语“الدفعة الرابعة”的黑匣中。

祝好运,不死者们。那个指导员说。他将帽檐微微下压,脸廓在烈日下变成粗线条。几个中国人坐进一辆轿车中离开。提着黑匣的那个人是土耳其人。他穿着一套不算干净的白色西装,系一条紫斑纹领结,颧骨凸出。他用着沙哑、蹩脚的中文说,“上车,时间快到了。”然后先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迈出左脚,随后是两个人,五个人。另外一个土耳其人坐在车里的副驾驶上,盯着后视镜内的他们,咧嘴笑着。

亚伯拉罕·李坐在第三辆的铁皮车厢内。背靠的地方有钉枪射出的孔眼,还有多次用合金板修补、加厚的痕迹。在最外层,应该是子弹穿过的圆洞。李想着,他变得一言不发。第三辆车的车厢内只有不到十来个人,胶合板钉在前方可以看到驾驶位的窄玻璃窗外。有一块大号铅蓄电池放在角落,它连着的线路是头顶的圆灯泡,还有前后车灯。

“中国人今年给的替换内脏才六百公斤,”土耳其人铺开电算机内的图纸正在抱怨,“武装枪需要分配更多。”开车的人点头示意。几分钟后,他皱起眉头,握紧方向盘的塑胶套。挡风玻璃外有几辆冲进商铺废墟的坦克,铁皮桶内冒着火,是昨夜照明用的。有几个断掉手或腿的美国兵,他们裹着废报纸躺在角落,有的正在哭。沥青路面开裂的沟壑中还有几滩血。

“还有三年就能回去。”亚伯拉罕身旁的人用手肘戳他,然后讲着一些话,“我们永远不会死。我们都是不死者、是博弈间的小小棋子、是润滑剂、是用杀戮赎罪的天使。我是那个‘class D’,基金会狗娘养的。哈,但我们现在是自己的工具。之后就可以亲吻着那枚退役勋章,高呼着胜利。肾脏病没有之后我要继续屠杀美国佬。回国之后也是。”

亚伯拉罕·李发现周围人除他之外都在高呼着,似乎是在宣扬着已经到来的胜利。至少是那时候植入的潜意识,李自己并不需要,他第二次坐车过来之前就已经植入过了。类似精神安慰剂一样的东西,时间越长、效力越短。他们躁动起来,直到夜里在驻扎地旁边,他们还去寻找沦为妓女的难民,以泄欲为乐。做爱之后,只是丢给她们装着水的塑料桶,能让她们感激涕零。

“我们是军火。”李背靠着堆叠起来的橡胶轮胎,对着司机说,“这次能撑多久?七个月?”

“第四批次,五十人。但备用内脏只有六百公斤。马上就会是地狱了。”土耳其人说完之后点燃一根烟,递给亚伯拉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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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大蛾砸在卤素灯的塑料壳外罩上。扇动它们的翅膀、落下的鳞状物在黑暗中漂泊、反射白弱光。灯下是一张放在基金会附属医院内二楼隔层的便携手术台。手术台的侧面有破损的几个L形电缆圈,这是个二手货。它最初是来自日本东京的一所大型医疗器械工厂,电缆是可以链接在神经拼接装置上的,用来接上某些特殊器官,或者去除它们。

技师端起放在不锈钢盘里面的搪瓷杯,咽下温水。旁边有些沾着血的手术设备,一台发电机,几个装着透明流体的注射器。技师露出一嘴钢牙,笑了笑,转身推开门。响动之后他戴着一条塑料围裙出来,上面也沾着很多东西,更像是给拷问部人用的。

“你是。额,SIHD-QJ37226。由于我是从那间‘死囚’室偷捞出来的你,没什么办法申请到好的设备。所以见谅。” 技师的四根手指打着双引号。

“换上生理电驱动,合同刚才我已经签字了。”李躺在上面说,“但我只要去服役,结束之后就能永生,这是真的?”

技师假装没听见这句话,他戴上一副耳机。转动世纪初留下的旋钮,颗粒感冲击着音乐、进入鼓膜、凌晨三点。然后拿起注射器,针管一端冒出流体之后刹那间插入李的心脏。他像是一只被海浪打上岸、直挺挺的用头和尾椎顶着身子的虾。惨叫回荡长廊外。之后便安静下来,那扇推拉门顶亮着长方形像素块。红色的字体,写着是“手术中”。

偶尔能听见微型切割片滚过皮肤时候,一种奇特的断裂声。像是韧带被割开、或者是用剪刀剪开舌头。剩下的就是常能在医院中听见的声音,水切割的闷响、取出肋骨时候的清脆碰撞、电子机弹射出的哔哔声,那是在几秒内解决皮肤开裂的无痕烫伤。其他的就是特有的声响,很低沉。比如像是机箱内扇叶转动时发出的噪音。这是在试错,它们有十来个,贴在胸腔中散热,避免有些东西致使日后发疯。

最后像在玩弄一些组装玩具,按照简单的顺序,把在保温箱的内脏分拣一下,有用的让线轴与盆腔缝合起来,没用的扔进生理盐水中。过几天转手卖给地下市场,比如肾脏胰脏,原生心脏。有时技师进行外科手术时,取出多余的肋骨磨成粉当做化肥喂给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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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机动队内的人走到李面前。他伸出手,示意李拔下脑后第三个凹槽中插着的缓存硬盘。

一部分颞叶在爆炸冲击中被铁门的碎片切掉了,连着我的外颅骨,我现在记东西需要这个。亚伯拉罕说完后,撩起假发遮盖的阴影,上面有几条细光纤交错。那个人有些畏惧,缩回手伸向另一个人。接着第二轮是来回收勋章。

“这次结束后换成新的,”那个人说,“你们要去往南非。”

“我是第一批次,所有人已经不见了。我从未见过他们,我相信你也是。南非是个幌子,社会中不需要战争机器活下去,小小的棋子在重复使用之后会被更新的东西代替。O5可以永生,站点主管也可以。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不需要。”

那个人扑上去堵住李的嘴,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勋章,拿出来。”

我相信耶稣也曾沉沦于,爱,性,和生活。亚伯拉罕·李说。随后他从内衬的口袋中拿出那枚退役勋章,底面黏着一小块塑胶炸药。那个机动队内的人接过手后他便用藏在左臂空腔内的雷管引爆。所有东西变得七零八落,人或物都是。

武装车在雨中继续前进,它驶向正在燃烧的填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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