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所向处,便是故乡
幕间
“你家住哪里?”
“……我是炎国人。”
“姓名,经历,特长?”
“百里明,毕业于京城天师府,曾在钦天监实习了半年,当过天灾信使。”
“为谁当的?”
“……为一群保家卫国的人。”
“为什么现在不当了?”
“他们想让我走更远的路,看更多的景色。”
“成为一名SCP基金会的干员后,你能看到最多的景色,也不过是天灾而已。”
“我明白,入职培训强调过这一点。”
“你真的明白吗?”
“……”
泰拉历1100年春,Site-A9航行于大地上的第七十个年头。
大地诸国望向这艘巨舰的目光,总在年月的轮回间游移不定。有人惊诧于它铁铸的筋骨竟扛得住数十载天灾磨砺,也有人对那庞然大物里流淌的古老血脉和新鲜血液十分忌惮。
不可否认的是,每当天灾撕裂地平线时,基金会的干员们便从那钢铁的褶皱中涌现,他们赈灾、安民、抚平创伤,最后甚至将珍贵的第一手天灾数据无偿相赠,不知造福了多少人家。
当然,人们自然瞧得见舰桥高处的三箭头徽标——铭刻着这一徽标的建筑曾星罗棋布般分散在大地之下,据各大科考队透露,这些建筑大多已经屈服于时间的伟力,化作无数个远古时代的废墟之一,但关于余下几处的现状,他们总是三缄其口。
而对于基金会干员来说,Site-A9倒像是一个异乡游子般的孤魂。它总像憋着股劲儿想做些什么,仿佛不这样就不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它不图钱财,总是不分贵贱地给落难的人搭把手;也不慕虚名,对各路势力的招揽和示好只是一味谢绝;甚至不像要成什么大事业——除了收容“遗物”的时候以外,那船的主人整日总在走廊与舰桥间游荡,望着远方的景色出神。
不同以往,今日的他似乎卸下了浑浑噩噩的伪装,显得有些烦躁。
1100年3月20日 11:43 P.M.
Site-A9走廊
基金会干员:……铼先生,您在这。
R.E.aic:突发事件应急工作的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基金会干员:按您的吩咐,已经完成了,我正派人通知所有名单上的成员参会。
R.E.aic:简要讲讲,来犯者的身份是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我的资料库里没有相关数据,所以需要参考你们的经验和知识……遭到如此挑衅,基金会需要尽快表明自己的态度。
基金会干员:来犯者已被驱逐,但他通过某种源石技艺抹去了痕迹,再加上绕过了监控,最终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基金会干员:经过与在场安保干员和专业人士的初步沟通,结合本舰航线,我们判断来犯者只可能来自于三个地方——
R.E.aic: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基金会干员:——大炎。
R.E.aic:炎国的哪一方有理由袭击我们?
基金会干员:恐怕有很多。
基金会干员:自从与礼部签订的合作协议失效后,我们被迫走上台前,在大炎境内进行过多次未经掩饰的遗物发掘工作。
基金会干员:而据可靠消息,如今的大炎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国防隐患,上到朝堂下到江湖,不乏有势力觊觎遗物的能量,我们的处境不容乐观。
R.E.aic:我需要更多信息,人都到齐了吗?
基金会干员:三位驻舰特遣队指挥官,以及医疗部、工程部和遗物收容部的精英干员都已就位,还有几位正在赶来的路上。
R.E.aic:不用等了,我们现在就开始。
过往的千百年间,R.E.aic曾有过数次短暂清醒的时刻。
彼时,庞大的Site-A9与无数远古遗迹同眠于地下,独咽锈蚀的寂寞,不见天日。K级末日情境的余威将这艘陆行舰压得动弹不得,而地表早已换了人间,基金会曾经遍及世界的耳目也支离破碎,再无法提供准确的情报。
作为一个身担重任的人工智能主管,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一具精挑细选的机械之躯上,爬向地面,去看,去听,去伸手触摸新生的泰拉文明,也去探明基金会“遗物”的现状。
他成功了,却又算不得成功。
未曾有人料到过,人类文明因末日而覆灭后,依托于源石和天灾诞生的次生文明能够发展成如今的模样,也未曾有人料到过,千万年时光流转以后,昔日诡谲难测的异常已经大范围融入了千家万户,为拱卫常态而建造的数个基金会站点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祸之地。
R.E.aic深知其中的隐患,未曾忘记自己的使命。在那些短暂的游历中,他竭尽所能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盟友,也获得了许多当权者的青睐,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设法将一场战争引至了Site-A9的所在地。法术与舰炮的洪流漫过荒野,天灾与人祸的哀声响彻天穹,岩层之下,基金会曾铸造的末日方舟的应急防护系统骤然苏醒,于是,R.E.aic终于听到了古老巨人千年来的第一声心跳。
可他偿付的,却是怎样的代价?
旧时代的知识与经验,在改天换地后自然不顶用了。纵使R.E.aic慎之又慎,基金会的部分情报仍旧在不经意间流入了大地诸国之间,各方势力绷紧神经,再不肯全然接纳这位来自远古的智者。自此,“收容、控制、保护”的任务毁了一半,而“泰拉人是否算得上人类”这一思考的答案,直接指向剩下一半任务的结局。
于是,他决心从每一个接触到的泰拉人身上学习、领悟,最终将知识化作自己崭新的骨血。无论对方是博闻广识的学者,久经沙场的战士,意气风发的贵族,还是一个失意落魄的少年,他都一视同仁。
五年前,他等来了一位与他相见恨晚的同道人。
1100年3月19日 8:05 A.M.
Site-A9主管办公室
R.E.aic:进来吧,我知道你要来。
身着天师服的干员:瞒不过您。
R.E.aic:这次又要借出外勤的理由出去玩多久?
身着天师服的干员:嘿嘿,在您面前费口舌倒显得我有点自讨没趣。
身着天师服的干员:那些天灾观测工作,我都交由决策组自行处理了,他们应付得过来,您用不着操心,也别太想我。
R.E.aic:这个假你今天非请不可?
身着天师服的干员:非请不可……是一些私事。
R.E.aic:你刚入职的时候,可不会这样直言不讳吧,百里干员?抗住了这几年的风风雨雨,怎么反而没了当年的圆滑?
百里明:还不是拜您所赐,这样吧,算上来回我只去五天。
R.E.aic:给你72小时,走吧。
R.E.aic:……等等,你先去控制中枢替我取一样东西。
百里明:呃,让我猜猜,定位器?还是恶作剧?
R.E.aic:是一份辞呈。
R.E.aic:我替你向他们写的。
“先有国,才有家。”
他们把百里送进天师府学堂那日,授业天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这句话。灰白的粉末簌簌落在石槽里,像雪粒子坠在墨砚上。
在大炎,每个接受过基础教育的百姓都懂得这话的千钧之重。大街小巷的馆子中,每当人们说起远方的战火与暴乱时,总要把茶碗往木桌上一顿,既叹那些非人的苦难和惨剧,又庆幸脚下这片土地长年的安宁。
这句话是一块磨刀石,为磨砺大炎的剑锋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多少士兵、天师、学士,把自己性命当成灯芯点燃,只为换得身后的亿万百姓能在夜里安睡。同样的,那句话也是面旗帜,而非枷锁,它象征着生命存续的内在道理,一个理当被共认的事实。
但百里,这位被委以重任的少年,当时却没能悟透这个道理。他们一度为此感到失望,可谁又知道,这位奔行在荒野上的年轻天灾信使,他的家又在何处?他又当为哪些人燃尽自己?
“……起风了。”
百里卸下那副沉重的行李,俯身摸索着粗砺的土地,脸色严肃。
“这个时节正是天灾的高发期,为什么野外还有这么多轮胎印?”
他抬起头,凉风卷着沙粒掠过荒野。密密麻麻的车辙混着脚印从四面八方拧成一股,朝着他此行的目的地延伸而去。这些痕迹犁开泥泞,碾过土丘,触目惊心。若不细看周边的环境,百里几乎认为这里该修一条新的驰道了。
“遗落的塑料花……可能是某种旅游纪念品。”
“巧克力包装,丢得满地都是。”
“‘泊云镇游览指南’?这又是哪里来的名字?”
越往前走,百里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路不该是这般模样——几年前他回乡扫墓时,这条路还没有这些花花绿绿的碎屑,从前没有,往后也不该有。他困惑万分,这片宁静的山区,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嘈杂了?
各色零碎点缀在万千辙痕旁,微风稍起,便忽闪着滚向远方,和道路旁蔓延生长的野花倒是有几分形似。
百里阴沉着脸,走上了这条春暖花开的回家路。
1100年3月21日 3:02 A.M.
Site-A9会客室
蒙面的中年男性:SCP基金会总代表,我方已充分理解贵方的诉求。但出于外交礼仪我必须直言——贵方提出的航线方案在现行制度下不具备实施条件。
R.E.aic:我需要具体解释,另外,注意你的称谓。
蒙面的中年男性:失礼了,铼先生。
蒙面的中年男性:自三年前龙门感染者事件导致双方合作协定中止后,Site-A9若意图进入我国领土,需要以跨国企业的名义提交申请,并经过冗长的审查程序。
蒙面的中年男性:正如您所言,贵方无法接受这样的时间成本。
R.E.aic:那关于排查入侵我舰的匪徒一事,是否有明确的结论了?
蒙面的中年男性:对此我深表遗憾,恕我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R.E.aic:……很好。
R.E.aic:许多年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战士。
蒙面的中年男性:只是职责所在。
R.E.aic:谁能想到呢,当年校场上的无名小卒,竟敢于第一个承受那样残酷的磨炼。
蒙面的中年男性:……
R.E.aic:你的勇气鼓舞了太多人,他们中的大部分奔向了那座山岗,其余的,要么在边关洒下一腔热血,要么像你一样,成为了大炎幕后的卫士。
R.E.aic:我老了,不指望你们一如既往地待我,但莫要忘记我说的那些话。更何况你们知道,我曾在禁城里见过什么人,行过什么事。
R.E.aic:今我有难,于情于理,你们不该抽身而去。
禁军:此次谈话不会记录在案,但还是请您慎言,铼先生。
R.E.aic:孩子,入侵我舰的凶手是谁?
禁军: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我向您保证,违炎律者,自当领罚。
R.E.aic:阻止Site-A9入境的人又是谁?
禁军:……是我,或者说,我们。
禁军:您心里清楚,此时此刻,很多人正愁基金会不来。
R.E.aic:百里明那小子,如今又变成了朝堂诸公里哪位的棋子?
禁军:我们对此并不知情。
(沉默)
R.E.aic:我明白了。
R.E.aic:多荒唐,纸终究包不住火的——大势已成,基金会早就无法全身而退,你们擅自行动不是为我好,就算是那位的命令也一样。
R.E.aic:罢了,大炎还有何话对铼说?
禁军:……
禁军:“来而不往非礼也,定风岗上,您曾经赠予大炎云中的幻想,远古的遗物——”
禁军:“如今,也到大炎回礼的时候了。”
晨光未启时,几道黑影浮现在苍茫的原野上。
他们趟过泥泞的野地,潜行于草木与山岩的缝隙间,其队形看似散漫,行进的速度却快过疾风。
似乎像是为了欢迎他们一样,东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金黄,风声乍起,易碎的源石晶簇在他们脚下缓缓绽开。
但,即便没有随队天灾信使,他们也足以在污染区进退自如。
“队长,是小型天灾的预兆,我们要不要换一条路线?”
“不。”
“把情况同步给本舰天灾应急决策组,我们先行一步,直奔那位客人提供的坐标。”
那位队长顿了顿,看了眼手里闪烁的终端,面色沉凝。
“接铼先生指示……”
“九尾狐所属,避开所有目光,绕远路直接探查异常项目的现状,及时汇报收容失效威胁。”
“乡里愚人所属,分批次潜入城镇,仔细排查当地的遗物与势力分布,暗中监视当地政府动向。”
“律法左手所属,密切监视百里干员的行踪,在没有接到命令前不得与之接触。”
“是!”
他们踏过脚下源石的花,风暴在他们身后渐渐成型。
| 尽余杯 | 未完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