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途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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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0-2140

飞跃摇篮

2041年是我等离家之时。

本次疏散的规模远超过人类历史进行过的任何此类行动,基金会和所有可用的组织都在利用他们拥有的每一项资源,尽可能快地让更多的人类离开地球。不是每个人都得以如此。半数的人类被遗忘,受困于忘川之中。他们永远不会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有些人一劳永逸地离开了,无论河流流向何方,有关源头的记忆都将被遗忘。还有些人,一生都在回望故乡的方向。

时间来到2047年,忘川事件发生的频率上升,产生的影响愈加严重。变化催生了脑机交互及大脑数据化技术的发展。此外,脑机接口的普及推动了相关娱乐业的发展,发展的浪潮或将造就又一个托拉斯。许多人沉醉在虚拟的温柔乡中,逃避如今远在人们的想象之上的世界。

而在“世界屋脊”,海拔六千米处的基金会临时站点Site-CN-Everest——仅有极少文件隐晦地提及这座大型数据中心——几乎无人知晓约四千万名冬眠者长眠于此。站点运行高度自动化,能够自主应对绝大多数险情。因而在首阳.arc,站点A.I.的帮助下,站点维护工作通常仅由一人负责。

这份工作大多数时候孤独至极。站点主管名叫商隐,2002年生,现年32岁。依照法律,冬眠中的13年不计入年龄。



//事故记录
编号:A-002
日期:2047.1.25.
类型:火灾
程度:轻微
损失:几无
详情:冬眠室C-1001的烟雾报警器于当天夜里凌晨11时59分59秒检测到少量烟尘,红外线摄像头检测到不明热源,灭火装置启动。站点主控AI [search_name_AI_in_charge] 于27.1毫秒后接管灭火工作。经调查,此次意外系站点主管商隐擅用职权申请一批边角料作燃料,利用焊枪的高温于室内点燃明火、饮酒作乐所致。案情上报人事部,交由站点主管商隐处理。站点主管由于醉酒无法履行职责,站点主控AI [search_name_AI_in_charge] 无法履行职责,故搁置。次日,经站点主管研究决定,站务委员会一致表决通过,最终不予惩罚。
附录:事故记录不是这么写的。此外,你多打了个点,给你改过来了。 总而言之,过个好年。

页面版本: 2, 最后编辑于: 27 Jan 2047 23:01 by 首阳.arc


2045.1.20.1
……前年除夕,一艘殖民船向整个太阳系内的人类据点——主要是地球——播送了一段简短的新年祝福。不知今年怎样了。或许我应当回信吧,珠穆朗玛峰上信号很好,无需挂念。但那也只有鱼传尺素才可。我这里没有FLT2发讯器。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除了整日写些算不得文章的东西,没什么事能占据我的脑海。六年一晃而过,这一年也到头了。
或曰写作是痛苦,或曰痛苦是灵感。这样看来,越写作越痛苦,越痛苦越写作,写作是为痛而生的。


往年除夕

商隐拿着切得工整的木料步下台阶,背上背包放着电焊枪及一袋熟花生。来年将近了,再过数月积雪会薄些。他循着灯光所示的足迹找到C-1001号冬眠室,这一趟运的是余下的东西。

四台冬眠仓位于四角,浸在昏暗的光线中,宛若河底的史前巨蛋。他在正中央的地板上,反复摆弄柴火。小时候奶奶教他生火,教他往灶里添柴,手把手教他做过。奶奶搂他在怀里,捏着他的小手,教他用火钳摆弄柴草捆,把聚在一起的拨拉开,用灶灰卡住,腾出底下的空间。在扑面而来的热风中,火一下就旺了。生火用的火柴放在灶旁的小洞里,盒上画的是灶王爷,他却总和门神弄混。

一晃数十年过去,如今的他端坐在工字排列的边角料前,试着用焊枪点柴烧。

他费了番力气才把火点着,又架起三角铁架,煮上一碗酒。商隐盘坐起身,环顾四周。火光映照着沉睡者的面容,贴在仓盖上的窗花也更显鲜红了。

“过年啦。”他说。

酒很快热了。雾开始弥漫,模糊了长眠者的脸庞。酒的热气,人呼出的白气,盘旋着,上升着,交织起来,升到高空。他想象无数的梦此刻也交织在那空中,像受惊的麻雀那样纷纷而散,生怕沾染了人的气息。不仅此刻,每一时每一刻,梦都在不知何处来往着。人与人的联系,跨过无尽的光年,到如今也借几个简单的日子而相连,似也仍然延续着。

他夹起那碗摔在地上。碗碎成千百片冒着热气的白瓷。“一尊还酹江月。”他念叨着。这响声吵不醒沉眠者。他又拿出瓶白酒,在火上过了过,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

恍然间,睡着的人儿似乎眨了眨眼。

他低声唱道: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东坡当年只怕也是独游赤壁吧。他一边断断续续地想,一边饮酒,时而高歌,时而低头不语。忽然间悲从中来,悲伤像一团棉线织成的杂乱的网,他深陷其中。

回音不绝,不绝于耳。“如此饮酒可真是头一回,”他想,“我不清醒了。”纷繁万千都一齐涌入他的脑海,没有一件事和眼前有关。他无法让思绪回到正途。

他于2029年入睡,醒来已是后撤离纪元。埃及的人们离开了泛滥不止的尼罗河。旧时的联系就在变故和动荡中没于河底。忘川浩荡,怀山襄陵。托他的福,他健在的家人倒是全都上了船。

尽管祖母长寿,活到了八十一。她仍在2039年冬撒手人寰。祖母去世后和祖父葬在一起。那时候已不兴土葬,祖母也曾同意死后火化。

最后,狭小的墓室左边躺着祖父,右边躺着祖母,他“生前”的衣物被祖母抱在怀里,一如儿时她抱着他,从一岁到三岁,三岁到六岁;最后,从二十七岁到永远。祖母以为能永远守护他。

直到长明灯灭了又明,一直到长夜复长夜……直到地陷下去天塌下来,才算尽头。

哗啦——

雨下了。

水滴划过他的脸颊。痕迹转瞬便淡了,徒留一丝温热的气息。那一瞬间他醒了,意识到屋内在下雨。他以为自己没醒。

雨穿过丝丝白烟,缕缕雾气,擦干冬眠仓盖上的白雾,扑灭将熄的火苗;洗去灰尘,洗掉窗花;落在脚边,落在身后;冲刷尽无谓的回忆,唤起雨之声,雨之过往,雨之将来……背对灼目的白光,他和影子一道走出此地。

正如来时一样。


2046.12.22.
从积雪来看,已是季秋孟冬了。翻看日历时首阳.arc问我:圣诞将近,是否有所安排。
我能有什么安排,无非是小酌一两杯,对影成三人。况且,圣诞本就是舶来的节日,建立在《圣诞欢歌》所描述的不曾存在过一秒钟的虚幻世界上的节日。
我为斯克鲁奇先生感到惋惜,他应当吝啬到死的。3
总而言之,没什么好庆祝的。

其时,此刻

这是他不知第几次怀疑钟走快了。

待他回过神,时针已走过三大格。电子日历由看不见的手翻动着,数字以某种他曾经能够理解的方式轮换着。日复一日,他沉浸于枉然中,被遗忘之河冲刷着,留下一捧不知是什么的细沙。

如同何塞·阿卡蒂奥·布恩蒂亚4那样,他感到自己也要发疯了。

幸好被遗忘的不只有过往,还有疯狂,不幸的是一切都和昨日别无二致。书摊开在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将最后一行的下划线反复加粗,直到笔尖陡然一滑——已然划破纸张。他翻回到前一页,骇然发觉书中全是这样的痕迹。再往前翻,字里行间满是陌生人的笔触,全然由各类线条构成。

揉了揉颈椎,他扔下笔。屋内的陈设,除了一面极大的落地镜、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别无他物。盛速食汤面的盒子和书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似乎是昨天的午餐,忽略掉这点,屋内称得上干净。他抬起头,Nirvana-Schulman脑同步装置粗大的数据线从天花板垂下,银白色的末端扭曲了他的面容。那人脸和他对视着,一顶圣诞帽挂在它“头顶”。

昨天又忘记同步了?他不记得,短时间内也不能同步两次,对大脑有损害。

数分钟后,钟敲响十一声。落地镜打开条缝,走出一位身着旗袍和牛仔裤的女孩。她脱掉牛仔裤,戴上那顶帽子,向他微微一屈膝。

他觉得立刻去同步应该是个明智的决定,于是他拉下那根线,果断将它接在后脑勺的接口上。然而世界没有变得黑暗,镇静剂没有注入。他摘下线,让它自己升高,直到天花板在他眼前缓缓合拢。他问道:

“你是谁?”

女孩不看他,却唱起一段小曲儿: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days of auld lang syne.5

这回答并不令他满意。女孩收走饭盒,整个扔进垃圾箱。随后摁了两下终端,召出线缆。她将线缆末端抱在怀里,小心用酒精棉球擦试着。线缆似乎没有重量,如臂般被她指使着。她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这项工作,末了呵了口气。

这不符合无菌原则。

女孩拍拍他的肩,叫他侧身躺下,他照做了。线缆极细的末端卡入后脑勺的接口,固定牢了。

“会有三个灵魂6前来拜访你,过个好年。”女孩说。

在讯息的潮流将他推向另一片海洋前,清醒短暂占据了他的头脑。

简直荒谬,他想。

那根线宛如母亲的脐带,将潺潺水声送进他脑海里。他入梦了。


往昔之灵

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一栋老旧居民楼下。斑驳的树影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爬上墙壁,又一点点消失。不清不楚的回忆涌上心头,极想走上前去,脚却像灌了铅那样沉重。他只得立在原地,看着叶儿一片片落下,直到往昔之灵姗姗而来。

太阳收敛了光辉,夜幕降临了。往昔之灵的面容一片模糊,声音却磅礴洪亮:“我是往昔之灵,你只需跟上我的脚步。”

于是他们开始攀登了。在楼底时,他就望不到楼的顶端。拾级而上时,他着重观察了各户人家的房门。不像楼梯千篇一律,每扇门都不尽相同。老式混凝土居民楼的楼梯间通常是半开放的,层间的平台就是个小阳台。商隐从平台向下看,熟悉的景物在缓缓变小。这栋楼本身是在生长的。

攀登进行到六十层,楼梯依旧顽强地向上延伸,他开始怀疑攀登究竟有没有尽头。“耐心些。”往昔之灵说。模糊的面容掩盖不了头顶的一对山羊角,掩盖不了近两米的身高,也掩盖不了漆黑的皮肤——缀以星空它便和黑夜别无二致。往昔之灵身着笔挺的黑色镶金西装,不紧不慢地走着。

行至第二百五十六层,他的耐心已被消耗干净了。不过,他也不太敢于质问那山羊。整齐的脚步声停下了,引起他注意的是一扇门,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这门敞开着。而就在此时,往昔之灵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它挠了挠头,从怀里拿出两副墨镜,递给他一副。

他将墨镜小心揣进怀里:“到哪儿了?”黑山羊轻轻摇了摇头,走进门内。

他带上墨镜,也跟上了。

他们在楼顶天台上,四周有不少人。此时是清晨,成百上千的目光聚焦于天空中的奇景,而时间凝固在此刻。人们头戴简单制成的墨镜,正兴奋地边交流边用手指指点点。人群正中央是儿时的他和他的母亲,母亲一手遮住他的双眼,一手拿着借来的墨镜,正给他戴上。

尽管是四岁时候的事情,商隐却印象犹深。前一天夜里,新闻联播播送了将要发生日食的消息。母亲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于是当日清晨,简单洗漱过后母子二人欣然规往。那时候日蚀正进行着,老太太们提醒他俩不能直视,并把一副墨镜——纸和塑料制成的,类似二十一世纪初影院所用的3D眼镜——递给他母亲,母亲又递给孩子。

他不记得太阳是以何种模样“死去”的,依照他从网上找到的照片来看,像一顶王冠。那时候大概也是如此吧。他记得天完全黑了,电闪雷鸣的,还有风在吹拂,以至于有些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楼顶乘凉。记忆并不清楚,回忆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他可以确定当时天台不过十数人而已,她们也并非位于正中央。

他不清楚记忆是否可靠。无论如何,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墨镜,轻轻架在母亲的鼻梁上。那天是个工作日,时间宝贵。此外,罚站真的很不好受。

时间恢复了流动,人群回归了百态。母亲讶异地透过那副墨镜四下寻找,却寻不见他。

他独自回到楼梯间,往昔之灵早就和夜色一道消失不见。


此刻之灵

他回到楼梯间。万籁此都寂,没有第二个活着或死去的灵魂来访了。他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像跟丢了父母亲的小孩。

下定决心是件艰难的事情,犹疑不决却是放弃的同义词。

那扇门在他走后就关闭了。风吹过楼梯间,夹杂着完全不属于深秋的气息。头顶孤灯摇曳着,昏暗的黄澄澄的灯光照亮一小块。外面是黑夜了。

很冷,风吹拂着他的刘海,灌进领子里。他顶着风来向下眺望——地面已在极远的地方,却能见到隐隐约约的灯光,不规则排列着,无疑住着人家。雪纷纷扬扬落上他的头顶,他摇了摇头,把脖子缩回衣领。向上走似乎毫无意义啦。

孤灯摇曳着,灯光始终不离他的步伐。

他感到身体极轻,呼吸却极重。高处不胜寒,看了看脚下的台阶,他开始逆转螺旋。

他还未曾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这栋“楼”,下行路上他不断试着推门,翻找各户门前的摊子。绝大多数的门在他离开以后就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他只隐约记得这么做过。回顾身后的阶梯,他在想第二个灵魂会不会恰巧错过了他。摆了摆头,他依旧向下行走。直到有那么一扇门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扇门的门框极不寻常,厚重且精致。他端详了许久,明白那是画框。

他走进画中。

方向感消失了,上下四方不再清楚。在他眼前铺陈开来的,是整个地球。

他看上去身处太空了。

从未经历过宇航训练的他千方百计想要控制住姿态,没能成功。最终,他任由自己以一个看上去不错的角度漂浮着。失重所带来的不适、头晕,视觉所经受的巨大冲击让他有些作呕。他忍住了,一把拉住头顶的把手,视线再度翻转起来。

起初他没意识到,但随着那颗蓝色星球渐行渐远,他终于明白此地仍在上升。

倏地,灯亮了。一只黄澄澄的灯泡吊在他头顶,与这冰冷而又泛着金属质感,除却玻璃便是无物的空间截然不同。并不明晃的,摇曳着的星点希望,在巨大的舷窗上勾勒出他的身影。

他微微向后退去,那火光却猛地向他扑来。说来也奇怪,他不过信马由缰地浮在半空,眼前的倒影却旋转着,缩小着,他的身影凝固在小小的相框里,被一只苍老的手拿起。跨越数千光年,他们间的距离不断缩小着。影像愈发清晰了,厚厚的灰尘覆盖着玻璃。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犹疑不决地,缓缓写下三个字母:MIA7

相框又被放回原处。从三个字母的倒影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老人拿起一盒火柴,抽出一根。他的手颤抖着,手腕上有至少两道疤。

年迈的机动特遣队队员收起那盒火柴,火柴盒上画着灶王爷。

接着,视角旋转着挪近了,从三个字母的倒影中,他终于看清父亲的模样。老人脸上遍布着沟壑,皱纹掩盖了植入体的痕迹,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滤光镜阻隔下的太阳。

领航舰“归未”正以亚光速返航。


未至之灵

今天是圣诞节。

她敲响雪山上唯一一户人家的门。然而相较于数十米高的大门,登山者还是太过渺小。沉闷的响声就连她自己也听不清。摄像头被积雪所掩埋,门上褪色的黑色圆环和三个箭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的氧气快要用完了。

她并不清楚今天是圣诞节。厚厚的日记在来的路上被抛弃了,连带着许多物资一起。这是一次阿尔卑斯式攀登8,目标位于世界第一高峰海拔六千米处。

但如今,她抵达了目的地,却被拒之门外。她为自己的冒进而后悔,帐篷也被扔掉了,现在她只剩下十几分钟可活。她试图站起来,牵扯到侧腹的伤口。伸手去触碰,手上已经没有触觉了。作为一名阿尔卑斯式登山者,她将为此付出代价。

她的腿已不听使唤了。等待死亡降临有悖她的初衷,和她的一贯作风不相符,但当陷入这种境地时,除了发出哭声,她甚至连眼泪都无法落下一滴。太冷了,太高了,太远了。时间的河无比漫长,她和她的过往分属两头。

周遭白茫茫的一片,雪在她身侧堆起不深不浅一层。向上看也看不到尽头。

在她意识的最末,那扇门打开了。

……

商隐记得她。

凌晨两点,警报响了。自行担架将她抬进手术室时,似乎一切都晚了。她体温过低,四支僵劲,侧腹有一处伤口。处理得当要不了命。一路上他一直在做心肺复苏,不好说有没有成效。他将她抬上手术台,那玩意儿自己动了起来。

紧接着,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反应堆停摆了。四千万条人命要紧,手术室竟用不上应急发电机。一片漆黑之中他摸索向她的躯干,掀起她胸前的毛毯,尽可能靠近那年轻的胴体,为的是维持体温。手术的内容是心肺复苏,伤口处理,截肢。他推开手术机械,继续以120次每分钟实施胸外按压,直到她冰冷的血液浸湿他的双手。

这是好消息,至少血液还在流动。

他做了半小时心肺复苏。电力恢复后又在手术室外等了四小时。结局,由于缺氧、缺血,脑细胞大量死亡,四肢严重冻伤,后果不可逆。作截肢处理。植物人。

这般执着在他日后的工作里也再没出现过。他在她的《权利声明》上签了字,大致是同意冷冻处理身体,20年后捐献器官,同时放弃生命权一类……2046年,什么都放开了。这也算是法定程序。

他真正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担架上抱起那具冰冷的尸体,放进冬眠仓,看她一点一点结上霜,变成一具毫无希望的尸体。最终,他把她和一户中国人家放在一起。C-1001冬眠室,VIP套间,醒来时有热茶,有复健服务,时刻监控健康状况。几乎称得上穷奢极侈。茶是温暖的,人却是冰冷的。

这户人家原本抽中了签要上船。

大撤离时地球上还有十七亿人。撒了近十亿张船票,却留下了一半以上的人。那些本以为能登上方舟却被留下的人,天晓得该有多绝望。这间屋子有个隔间,放着他们一小部分行李。

棺材盖合上的一刹那,灯也熄了。顷刻后,黑色的舱盖变透明了,莹莹的蓝光亮起,她的棺材和其余人的一样了。都是不该长眠的人,正好作个伴。

……

办完这一切,他开始处理工作。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份文件是关于坠毁星舰的调查提案。诺亚方舟搁浅,撞上了,导致反应堆停摆。是这么一回事。他漫不经心地向下浏览,记下某些关键点。

看到舷号,他的心跳漏了半拍。SPAR-117 “归未”,大撤离时代的领航舰,最早的逃难者……他颤抖着点开另一份档案,他的档案,接着下拉到最后,找到亲属。

商山,现年69岁,2040年1月22日登船……服役于领航舰SPAR-117“归未”。

他感到一阵目眩。


后记

商隐躺在床上,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是梦,不是。是虚拟世界,相当拟真。

他拔掉脑后线缆。世界没有变化,与数据层已断开链接了。

疲惫爬上他的脊柱,他的四肢。他闭上眼,似乎睡着了。

今天是圣诞节。

他猛地坐起身。批了件大衣冲出卧室,1:47,还不晚。他有预感,一切都会应验。他想起查理·狄金斯的《圣诞欢歌》,想起斯克鲁奇哀求那灵不要让他所见的变为现实。他光着脚在走廊里奔跑,拖鞋被远远甩在后面。

商隐推开通讯室的大门,摇动手柄升起天线,按下大红色按钮。在持久的电流声中,太阳系内通讯系统开始正常运行。

没有FTL通讯器材不是问题,飞船已经在大气层内了。他开始向全频段广播Site-CN-Everest的位置,以及一个加密通讯频道。然后,他开始等。等待之余,将一台担架派往大门处。

商隐聆听着每一声静电噪音,试图从中捕获可能存在的人声;它们中某些自创世之初就存在。他如此聚精会神地聆听,嘴唇抿成细细的一条。十分钟过去,他开始怀疑自己做的是否不够。他怀疑加密频道的稳定性,怀疑对方是否知道通用密码。到现在为止,全频段保持静默。他的手开始颤抖,倒不是紧张,而是因为冷。

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他意识到钟是十二小时制,现在没准儿是下午。

他回到走廊上看了眼钟,果真如此。

这却不是休息的理由。他回到卧室,披挂整齐,倒了杯滚烫的水给自己。接着开始安排圣诞晚宴。

他调校好天线,每五分钟广播一次,并打开所有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很快Site-CN-Everest就满是猫咪了。

斯克兰顿现实稳定猫的效果出奇的好。他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工作了,被猫咪包围使他内心平静。他有条不紊的准备了数个降落应对预案。在这个过程中首阳.arc始终沉默着,不过仍可以调用它的计算资源。毛茸茸的小家伙们似乎让它陷入了沉思。

这会不会是异常呢,毕竟没有大量部署这种猫咪的先例。据说这种猫也不能产生后代。捋着十里9柔顺的毛,他忘掉了这个想法。

的确是异常,但他乐意。

他备了一批物资,包括军粮的自热包、氧气瓶和急救箱,一个帐篷。由于不知道上山路径,只是固定在大门外。天晓得他怎么想得出让人用自热包取暖。

商隐此时的工作效率是平时的三倍。三小时过后,他倒掉凉透了的水,泡上一杯黑咖啡。今晚是平安夜,而夜还很长呢。

……

时间来到凌晨一点钟。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备用反应堆随时待命。

凌晨1:05他收到了“归未”的回复,简单介绍了飞船的状况:补给短缺,燃料不充足,且有异常在船上出现。他告诉对方但降无妨。灼目的火球于二十分钟后出现在视线里,位于夜空中尤为显眼。首阳.arc接过了指挥权。现在,他唯有相信它了。

数百只猫,在安全距离上,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停机坪,它们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氛围,背部拱起,头垂到几与地面平齐。他戴着墨镜,却仍被晃得睁不开眼。冷却液不停地涌入起降平台底部的凹槽,与此同时大量蒸发;热气在一千米外都能感受到。猫咪们一哄而散,离得近的几只临走时蹭了蹭他的脚。他站在安全线外默默等待风平浪静的一刻。

等待温度散去又用上许久。现实稳定猫利用这段时间重新集结,它们等待着。

绿灯亮起。

他一挥手,坐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猫咪紧随着他,呈一个巨大的锥形。现实稳定猫集群靠近目标后便分出一支小队包围了飞行器,大部队随他攻入其内部。事实上,猫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约莫半个小时,飞船的引擎爆炸了,所幸没有伤亡。

领航舰“归未”全船117名官兵安然无恙地着陆了。

激动人心的欢呼响彻整艘飞船,猫咪们嘴里叼着只瑟瑟发抖的蜥蜴、几只老鼠和一窝浣熊,招摇过市地从人群前走过。

“是那蜥蜴吗?” “颜色一模一样。” “我想不是。”

女孩裹着毯子,来到他身旁,用刚装上的义肢向他招手。商隐的眼眶湿润了,他招呼人们到站点里去。首阳.arc别出心裁地打出一条横幅:庆祝远征队胜利返航。

父与子再度重逢了。父亲没问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商隐有些哽咽了,他和父亲并肩走着,向他介绍这里的生活。他说了十分钟便没话说了。

人群来到宴会的所在。巨大的天线成了圣诞树,临时拼凑起的餐桌上摆着各类罐头和速热食品,可以随意取用。足足二月不知肉味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呼声——舰上接受了一批来自其他舰船的返乡人员,因而补给并不算充足。在这宴会上,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交流着各自的见闻,有最新的和最过时的消息、不知哪里的坊间传闻。但对地球的现状,所有与会者不约而同地缄默着。他们知道自己回家了,却也不知道家在何处。

商隐早就不再为此烦恼,他和他父亲在一旁喝闷酒。两瓶二锅头下肚,爷俩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难得敞开心扉,把这段无所事事的日子添油加醋述说了一遍。父亲默默听着,心里大概有数。但他只是搂着商隐的肩,告诉他别想太多,过了圣诞还有年。这话让他笑出了声,一口烈酒呛进鼻子,辛辣的味道直冲头顶。他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猫爬上他的肩头,舔了舔他的睫毛。

“圣诞树”下安静了些。走来几个年长的船员,拍拍商隐的肩膀,说若是没有他,飞船真不一定能撑住。猫儿们鱼贯而入,猎捕残羹冷饭。一时间谁也不想说太多。

“向主管致敬!”不知谁这么喊道。

一片整齐的敬礼声。

泪眼朦胧中,商隐强睁开眼,向他们回礼。“谢谢诸位!”他说,“我忙了一整天,想去休息会儿,恕我不能奉陪了!”他抹掉无用的眼泪,大踏步离开座位。

所有人看着他,没有人出声。他的父亲给他披上件外衣,“别着凉了。”便自斟自饮起来。

他走过无人的走廊,走过沉默的落地窗。一明一暗的光把这段路程分割成许多段,他好像在来回走,却又明明白白是在向着终点前行。首阳.arc始终沉默着,芝诺的乌龟永远赛不过善跑者。他等着,等着路延伸到尽头,等着月亮落下东山,等着夕阳将走廊染成来世的管道。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但脚步却不曾停下。

商隐猜测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也许是天堂之门,或者一条四通八达的路,他就这样无尽地走下去,直到累死在半途。他或许没有猜到这样一个平凡的结尾。

回到卧室,女孩坐在他床沿。她半解罗裳,怀抱一把古筝,奏出一连串的音符,似是《安魂颂》,又像《摇篮曲》。他想起些什么,看向那面镜子。镜子倒映着湖水,天蓝色的,像一整块冰。远方的山顶覆着积雪,闪耀着光。他触碰寒冷的镜面,一只猫咪鱼跃而出,撞上他的脸庞,像一块坚冰狠狠撞击额头。Nirvana-Schulman设备的线缆从他脑后被抽走,真真正正被抽走。半梦半醒,眼半睁半闭之间,映入眼帘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朵窗花,缓缓冻结他的此生。

商隐躺在冬眠仓中,他有永恒的一秒用来回忆方才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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