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消雪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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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所有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约翰·肖尔斯《许愿树》


春。

一个春天,温暖的、冰消雪融的日子。他想象着,站在田野上。大地开始化冻,溪流试探着试探着流动起来,哗啦哗啦,变成树林和草地的背景音。新一茬的庄稼会被播种,是的,但是还早,现在才三月。天空蓝得让人看着刺眼,但阴郁的灰色天空又让人心烦,说不上哪个好或者不好。他想一个比喻,想不出,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风那么大,但已经不冷了,变为柔和的空气流动。

一个小男孩,棕色头发,绿色眼睛,他还完全是个孩子,脖颈上没有该死的吊坠。他撒欢儿跑着、跳着,像一只该死的不经世事的兔子。被猛兽捉去当午餐,死到临头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他看着。他应当嗤之以鼻,但他没有,他做不出。他只是看着。红宝石的眼睛在太阳下闪光却无人注意。他看着。小男孩跑进树林,他绊了一跤,头发和衬衫的褶皱里沾满了泥土和几寸草叶,他不在意,爬起来只装模做样的拍拍裤子,他没目标的乱转,这儿瞧瞧那儿看看,灌木的纤细树枝上发出嫩绿的叶芽;不知名的粉的白的黄的小花儿,这儿一小丛那儿一小簇的开着——总有些花儿心急的比叶早熟,虽然注定了早衰;从哪里飞过来的一只蝴蝶,很小的一只,绕着花儿飞着,他追上去,蝴蝶打着旋儿轻快地跳走,他失望而归。他看着。

传来声音,有人喊着男孩的名字,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的山坡上。他看不清,也记不清,尽管那个身影让他感到熟悉。那声音也是,但他记不清了。那个人喊着男孩的名字,Jack,Jack,快过来。

男孩抬起头,他很快地追上去,穿过灌木和新抽芽的树林,踩过脚下鲜嫩的有些扎脚踝的青草。男孩路过小溪,他想了想,蹲下身洗了把脸,借着清澈但流动的倒影把头发梳理得整齐一点。

而他看着。


夏。

夏天也有晴天,但比春天的闷热而更加耀眼;夏天也有阴雨天,但比春天更加压抑和沉闷,在雷声从远方响起的时候,它又更加强烈地使空气支离破碎。

索性最近没有雨。天空只是阴暗地深沉地准备着再一次让风暴席卷大地。这让空气更加闷热,压着湿漉漉而肮脏的水汽,谁都透不过气来。

他凝视窗外的灰蒙蒙。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连草叶或是树叶也都是灰色的,像是调色盘被打翻了混成一团的那种脏兮兮的色调。他凝视着。窗外空无一物,除了灰色。连风都没有,空气静止了,在低气压下凝固,变成果冻似的凝胶状,肺竭尽全力却吸不进也吐不出。

他凝视着。

天降下了雨,哗啦啦啦,水滴没有任何纪律便自由落体,他能看见空气里的雨丝;他能看见水滴敲打在玻璃窗上,噼啪、噼啪;他能看见空气开始流动,凝胶被破坏成为不规则形状的流体,那是窗外,可他不敢打开窗。屋子里依然窒息。

他凝视着。

少年跳下原本用来垫脚的凳子,活动着因跪坐蜷缩而酸痛僵硬的膝关节,他打开房门,空气也没有因此流动。他跑下楼,告诉其他人今晚不会有人回家。

而他凝视着,红宝石黯然无光。


秋。

大地被染上金黄色,天空显得更湛蓝了,又被贴上辉煌的浅金色的膜。秋天是一幅厚重的油画,色彩层叠地厚重地渲染着,永远能用小刀刮下一大层。

田野丰收了,黄色的浪随风一层又一层,不远处还有树林,乔木依旧挺拔,抖落身上的负担铺成地毯。他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感受着所谓的“秋高气爽”。他看着一切,景象越来越熟识却远不到他能够回忆起的地步。

但他知道等待。他等待着,很耐心,虽然这不大像他。他等待着,什么会在一段时间后出现,如果不出所料的话——

少年的穿着对秋天而言有点单薄,他不客气地踏入那属于白桦树的领地,脚下干枯的落叶随着最后一声呻吟而化为粉末。他又长大了一些,但还远远没到为自己的未来考虑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还没能阻止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风吹过来——秋天没有春天那么友好,在辉煌厚重的外表底下空气的流动是冰冷的。他瑟缩一下,考虑回去换一件厚衬衫,又终究没有回头。

天还没黑下来吗?白天应当比夏天的时候短一点。或许当和落叶一样颜色的火烧云出现他就会回去;或许今天没有火烧云,不过总之他会在天黑之前回家。或者等天黑了再回去?他打算着。

不对,不对,他突然想起来,火烧云是红色的,而落叶——这里没有枫叶而只有白桦,它们都应当是金黄的。可那些闪着光的红色——

有红色吗?他环顾,白桦的树干和黄绿的落叶形成的是棕黄色调,天空是高远的蓝色,他穿着浅绿色衬衫。他突然感到被监视的不适感,一个念头经过他脑海。

那是红宝石。他对自己说。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到,但他知道那是红宝石。

他回家了,以“换一件厚衬衫”为理由,却有点与之不相称的慌慌张张。留下红宝石的眼睛们凝望秋日的天宇。


冬。

今年的雪比往常厚,白色覆盖秋季的落叶,踩上去的声音由清脆变成沉闷。他这次没看到,但他回想。雪没有画上、书里或是想象中那么干净,它们中总是夹杂着深色的难看的杂质,而且除了让路面变得更滑,没什么用处。或许它们能给孩子取乐,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孩子,也并非所有孩子都能从中得到乐趣——实际上,在这样的冬天,没有人会出门的。所有地方都被冷冻。就连壁炉里的火光,橙红色的,也没有让任何人觉得足够温暖。

他没再看到,或是经历到什么好叙述的。少年坐在聊胜于无的炉火旁,百无聊赖地翻一本书。不是什么有实际作用的内容。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成为唯一和小屋格格不入的存在,里面盛放红宝石的眼睛。

把红宝石丢进火堆会让火光更加明亮吗?他没来由地想。至少会让它变成鲜红色。可无论怎么说,少年烦躁地翻着手上的纸页,红宝石的主要成分并不能在与氧气共热的条件下燃烧和释放热量。它或许会因此融化——可除非那是在一个冰消雪融的春天。人工的春天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说到底,他为什么没来由地要想红宝石?他根本没有一颗红宝石。

好吧,老兄,清醒点。他对自己说。现在很冷也很晚,而你明天不能让自己睡到中午才起床。结论是你现在该睡了。

可是谁来看着炉火?他不想在冬夜回不到自己的被窝,尽管那里一样冷。可他也不想炉火熄灭,这是没来由的。

于是他挣扎了一番。他躺下了,面向炉火,枕着那本没有用的书。

红宝石的眼睛只有注视。那闪光并不能让火更明亮。


春。

这是另一个春天。

枝芽依旧吐绿,花儿依旧心急地开放,天空依旧晴朗得让人心烦。而红宝石的眼睛不再是眼睛,男孩也不再是男孩了——他早已是少年?那么,这么说,少年已不再是少年了。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他再也没法把一切当成无关紧要。

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的样子就像液体的宝石。他想,几乎带着欣赏的意味。这比田野里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兔子,新冒出的草芽儿,哗啦哗啦喋喋不休的流水,拍打单薄翅膀的小蝴蝶或是早衰的浅薄的小花儿,都吸引人得多了。那些红宝石沿着他的手臂流下、一边融化一边凝固。他欣赏这一切。像看一部卖不出票房的电影,一副无关紧要、支离破碎的画,一部拿来打发时间都有些不配的烂俗小说。

他欣赏这一切。红宝石紧握在他的手中,恰恰好遮住切口却止不住血,它看起来真的像是在融化。

他欣赏这一切。忘记了所有的和别人的矛盾、争吵和肢体摩擦。红宝石的颜色被揉进绿眼睛却各自分离,形成一种迷离的奇特的光影。他眯起眼睛。

他欣赏这一切。他早已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兔崽子,他让自己变成一只狐狸,一个猎手,尽管他还做不来,但多少要做出来这么个样子——那之后他仿佛一夜之间想到了一些什么。是的,他需要这么做。他需要。尽管暂时还没有一个理由。但,他想,以后迟早会有。直觉说这是有必要的。

他欣赏这一切。直至意识跟随红宝石一同融化。不,那不是什么红宝石,那是一块红色的冰,它理应融化,因为这是一个冰消雪融的春天。

他欣赏这一切。他的意识沉沦,听不见敲门声和别的声音。他孤身一人了,谁会敲他的门呢?

他闭上眼睛,红宝石的眼睁开,在指缝之间闪光。


夏。

夏天依旧沉闷。

他鲜少见晴天。但实际上下雨的日子并没有他印象中的那么多,他只是回避晴天而不愿意看见。在他的印象里,夏天是灰暗沉闷的,伴随凝固的空气和瓢泼大雨。就像昨天,今天也是,明天还会是,或者有一场雨降在下午或明早。

他站在窗边,红宝石藏在他的衣服口袋里。他看着窗外,他已经不再需要跪坐在椅子上才能让自己的视线有合适的高度了。天色和几年前一样,不出他所料。但他开始习惯凝胶状的空气。今天的鼻腔能嗅到呛人的气息,和平时的潮湿天气不大一样,像发霉的火药。但他并没有一把枪。他握紧口袋中的吊坠,白金的边缘扎手,而他不在乎。红宝石不会融化在低气压下,而伤口早就愈合了。

他看着窗外。

灰色的空气蠢蠢欲动,风吹着树顶攒起的纤细的树枝,让他们摇晃,惊起窝里的一些鸟儿。它们的羽毛是灰黑色的,连白色的部分都发灰,看起来有点脏——不过野鸟也就是这样的了。

他看着窗外。听到远处发动机旋转的突突声。于是他看向公路,什么都没有。刚刚可能是幻听。

是幻听?他抓起黑色丝绒盒。他打开窗户,空气开始流动。他将它扔向窗外。它在凝胶中下陷,开出一条缝隙,空气闭合,一切完好如初。丝绒盒落在草地上,融入灰黑色的油画。

发动机的噪音在他的耳畔清晰。

他转身,开门,离开房间,没有关上窗。窗户随着缓慢流动的空气而绕轴承摇晃。

他再次握紧吊坠,白金将手掌扎伤,鲜血染红宝石。一辆灰黑色的车停在草地上,几个灰黑色的人影从中走出。他们不是归人。

他知道等待他的。这不会是一场对决。

白金项链缠上他的手腕。


秋。

他凝视着,眼前的不再是少年。他用回自己的绿眼睛。

两人面对而坐。男人的金发就像白桦林的落叶,他想,那双眼睛是秋季的高远蓝天,而那些在桌上自然交扣着的纤长手指是那么令人赏心悦目。可他想不出又一个比喻了,思维和视线失焦,眼前变成模糊的油画,有点印象派的笔触,就像那年秋天的白桦林,红宝石藏在灌木丛里。而现在,它在他的前胸,招摇地闪光和摇晃。

现在是秋天,他通过回忆日期推知——但具体是九月还是十月?这他就记不清了。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季节,这里的秋天没有落叶,没有高远湛蓝的天宇,这里的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但他喜欢。毕竟如果什么都没有,他也就无需对每一样事物嗤之以鼻。

但实际上,很多很多年后他想明白,他何必对每一件事嗤之以鼻呢?这会让他忙碌着厌世,更重要的是没有意义。虽然他的生命里,绝大部分事都没有意义。

他放任自己想下去,让红宝石的反光作为对外界的唯一回应吧。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袍逐渐变得合身。已经快了,他用另一种逻辑分析周围的状况。如果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一些事情就会很快——

很快。无声的油画被打破,他听见声音,Bright,Dr.Bright,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回归当下,真不好意思,我走了会神,让我们继续吧。

他说着这些话,想要回忆却想不起那个名字,那些大众名字从来不会被他记住,他记不住任何一个名字。


冬。

这次他踩着薄薄的细雪。雪花从天空飘落,被北风吹得回转,落在他的肩头,在被违规延长的三十七摄氏度下融化。春天的假象。

他没有管它们。这次他在雪天出行,因为他不再需要看着炉火。他没有一个壁炉了,而老旧的电脑屏幕并不足以让他取暖。他裹紧大衣,聊胜于无。只有红宝石裸露在外,在风雪中被削弱了光亮。

他走在一条小路上,一条黄泥小路,被冰雪冻得坚实而湿滑,在春天冰消雪融的日子里它可能会变得泥泞。但这与他无关。他慢慢走着,道路两侧是石碑,各式各样,但总之是石碑。上面刻着各种他记不住的名字,并且没有任何一个是属于他的。

他走着。在小路尽头排列着的一些石碑令他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能够隐约记起琴弦拨动的声音、猎枪的火药味、远处飞过一两只荧光绿的斑蝶、不远处小礼堂的彩色玻璃反射着白桦林的油画。

他走着。走近那些石碑,他们之中有的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有的没有,没有任何一块地面杂草丛生,大部分的石碑下空无一物。尽管如此,也没有任何一块属于他,哪怕是一个玩笑。

他绕过它们,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远处还有一个小土堆,上面插着个简陋的木头十字架。他走近,十字架的横梁上有横着竖着的刻痕。

他仔细看着那些痕迹而不愿相信。但或许这样也好。Jack死了,而他会永恒的。

他将脖颈上的红宝石摘下,轻轻挂在十字架上,将那刻痕拂拭得清晰一点,然后转身离去。这才应该是结局。

天晴了,阳光带着一点点的丁达尔效应直射红宝石,反射出一点点闪光,旁边一行黯淡无光的木刻字写的是“Jack Bright长眠于此”。

红宝石的眼睛再次睁开,而他已归去,等不来一个冰消雪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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