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客运列车之上

在另一条铁路上,在另一处地方,一辆列车于隧道内呼啸而过。这隧道是在平顶山的原生岩石上雕凿出来的,黄棕扭曲交织,光芒从顶部的缝隙中泄漏下来。有那么几秒钟,一道光芒闪过,而后列车便被残暴地按入了黑暗之内。

这辆列车的行驶路线比那多元宇宙货车要明确的多。其从堪萨斯城始发,于加利福尼亚终止。将许多小型社区,村庄,州和领地用这根长线织在了一起。其将那柔软的平顶山熔穿,让石头的浆液于日光之中滴落而下,映在思考者之眼中。

列车咯咯作响。这种十九世纪造物的悬架还没那么完善,即使现在驱动列车运行的蒸汽机只是慢速运行而已。这列车没有什么包厢,这可不是那种列车。

人们穿着的衣物都是那种十九世纪式的,邋遢与整洁二者对立统一的从不变更的华服样式。他们不出声地枯坐着,怀里抱着手提箱和书籍,让车厢里被木地板激起的烟雾充斥着,在这种古怪的静止中靠发呆消磨时间。

他们中的一人直直向前凝视着。她不是这群人中的一员,但你光用眼睛看着她可得不出这个结论来。她完美地穿搭着符合其身处的时代的衣装。

她所思考的是名字。她有一个名字,这不言自明,但她却没有多少意愿将其示之于人。西蒙这个人有名字,伊蕾妮这个人有名字,而那新的管理员这个人也基本可以肯定有个名字。这些人持有着好的名字。这些名字将他们固定在一个他们乐意置身其中的位置上。

不过,她并没有任何想把自己固定在某个位置上的意愿。在这她可以凭自身意愿将有关自己的一切信息都涂抹地模糊不清的,这无限的多元宇宙之中,她的物理方位可以说是全然没有意义的存在。她是基金会的一名特工,用那无视一切时空限制的皮质,这具备通灵能力的造物与组织沟通。

倘若她想,她便能找到那最近的门径—就在第四车厢的正中,仅为她自己的方便而设—而后跌入其中,到那无光的湮没里,而后倒在不知何处的地上,再次醒来。南撒哈拉上空的一座浮岛。于铺展延伸到无穷远方的沙垄内穿插而过的树林带。如此等等,无可计数。

列车又一次咯咯作响。她环顾四周。她清楚,符号正坐在她左侧四英尺,列车的对侧处,但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把目光转向他。

任务很简单。目标的未来已成定论,并无法被任何安抚或者解职的行为所撼动。他会发明一种多元宇宙广播台,并利用其建立一个海盗电台,将加密的信息散播到所有位于宇宙簇内的时间线之中,而后坐享对方送上钱财。她来此处就是来阻止他的,来将他的尸体抛到莫哈维沙漠1中的某处的。

他还不是那海盗电台的持有者。他只是一个男人,乞讨着,挣扎求生着。他坐在列车的另一侧,将目光沿着列车那一侧的窗户直直穿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倘若还有挽回的余地怎么办?倘若还有另外的方法可行怎么办?她已在七个不同的时间线里分别杀死了他的七个不同的迭代,每一个迭代都各自具备一点独特的性质—或是于眉心处中弹,脸颊被铲子狠狠劈入。或是被绑在列车轨道上,事态随时间流逝自然发展。她感觉她几乎已经对这男人知根知底,因为他的每一次反应——或是透露出惊讶的神色,或是用扭曲的声调嘲讽——都让他的内在被逐渐展露出来。

她在那里,因自己而头痛欲裂,在思考者之眼中走着,游荡着,感受着其之边界。他在那里,拿着两罐啤酒,在烟雾缭绕,约莫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门廊上与她谈话。“哈啊,所以你把我拉到了这里啊?这样穿越时间之后,你便没有再杀我的必要了?”

“是啊,那样要方便不少。”一轮新月高悬天空,他明智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理解你。”

这又是另一次,她让他与她私奔,向他许诺了金钱,以及其他所必须的一切,而后他们沿着豆茎飞扬而上,利用宙弧闪现穿越到了一处在那俗艳不实的,充斥着各路海盗电台持有者以及蛇之手成员的安萨巴斯卡2宇宙的偏远小镇,再之后两人一边竭尽全力地试图接近图书馆,一边在这宇宙的郊野的那规模庞大的激光冲突中躲避基金会的特工……

于日落的海上骑着鲸鱼,坐上前往加利福尼亚的列车,并于淘金热时期作为夫妻生活,他与教区牧师的女儿通奸,她在孩子面前哭泣,眼泪流过附满尘土的脸颊,或是在时间的洪流中跌落,抵达埃塞俄比亚的高原,来自西方的珍品在复活节期间被游街展示。而后他们二人继续这样下去,如树枝般流下汁液,分叉卷曲,互相扭曲缠绕直到永恒。

而后他们组合成构造,蜿蜒伸展,进动融合,成了这石与以太造的迷宫,这与那男人的拼图边缘相啮合的另一片,这了无生趣的灵魂的组合,这可能性的集合,在时光中永不停歇地推散开来,不再被阻挡—

列车猛地一刹。她眨了眨眼。男人站起身,正向出口走去。她感觉到了她女士衬裙里的那把左轮手枪,跟上前去。

那么,今天应当如何做?西蒙会告诉她须得将各种手法混合起来,去思考那成千上万种让这一刻留存下去的方式。伊蕾妮会告诉她要速战速决,用那在脖子上使的方法—那种像她那样经验丰富的特工会使用的方法。至于管理员,这人对具体操作漠不关心。

他关上了一节空车厢上的一扇门。她将其再次打开。他正倚在窗户处,身体伸出车外,挑逗着要把他推出的想法的神经。她蹑手蹑脚地走的更近了。这应该不会就这么简单吧?

他跳了出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奔向窗户处。他的躯体倒在地上,浑身是淤青和血迹,在轨道边缘的影响下卷曲起来。

她嘴里骂了一句,跟着他一起跳了下去。那具血肉之躯并不重要;反正其已经被损坏了。她朝着他的方向,爬过自己骨头的碎块,将鲜血泼洒在沙石与仙人掌之间。天色甚美。

他的这具躯体已经失却了生命力。这无可置疑。她向后靠去,精疲力尽,车辆上的货物随着轨道本身一起隆隆作响。她看向太阳,感到那光芒的灼热。

不久之后,她便能重载,充盈,在那不知何处的随机远方,将自我完全修复,并重新组合复原。她将回到此地,掩埋证据,跳过那门径然后找到下一个他,杀了他,再找到下一个他,如此反复,使其只是成为哈兰3宇宙中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文件中会记下的那大计数机器的某个统计学异常。又一个宇宙就此被拯救。

有多少成千上万的其他特工在做与她一样的这种事情?在那广袤无垠的历史之中,那在平原上迁徙流动的牲畜群与黄金,那成员数量不断潮起潮落的野牛群—苏族人4这次胜利了吗?—这所有的事物都被容纳入一个将自身困住的螺旋之中,相同的人通过做出不同的行动成为了不同的人。想着将信息传达到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想着—

一道阴影向她袭来。她发出刺耳的呼吸声,将自己那受创的头颅转向了尸体的方向。

“我觉得你应该会更聪明,不是吗。”那男人讥讽着,高高立在她的前方。“你想着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们总是有更多的人,你现在清楚了吧。在那所有其他的世界。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当时便立马明白了。我告诉了他该怎么做。好啦,你可得不到那—”


她重载了,在那—等等,那是泥巴吗?是的,是的那是泥巴,在她周围慢慢滑开。她动了动手掌,摸到了一片草。 她还活着,就跟往常的身体复原的时候一般。皮质让她的意识在各个地域之间不断移动着,重载着,重构着……

但几乎所有的事物都像是胡乱拼凑起来的。她很冷。她跪了下来,自抱双臂,不住的发抖。她周身的天空是灰色的,不过看起来很是眼熟。太阳系宇宙?果园宇宙?宇宙或时间线的另一类变种,构成地球的乐章主旋律的另一段变奏?

她呻吟着,背部散发出剧痛—上一具身体的疼痛的延时发作。每一次迭代都会出现扭结。这里有门径吗?这里的门径在哪里?

一座山。天空被云遮蔽—大风吹啸。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皮质告诉她,她正处于她的归属,果园现实里的地球。她身处狄瓦斯坦……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中,面积以平方英里为单位的大草原向外不断延展开去。

只要她找到门径,回到太阳系的那个地球的变体并杀死那个男人花不了她多长时间。但最近的门径在哈拉和林5,她以东一百英里处。

她赤身裸体,饥肠辘辘,孤身一人。她浑身发颤。一只鹰在她的头上盘旋。她俯下身来,抓住草,一把拔起,而后注视着远方的壮观景色。一块残存的平地,被两侧的山脉挤压,山脉被裸露的石头和树林所雕刻成型。

她看向太阳肯定在的那个方向,开始步行。她肯定无法坚持下来走完全程,但她又能去哪里?那草会将她的腿割开,而后她继续走下去,在两对山脉之间伴随着一系列的小麻烦,这么步行向前。

也许她会被一头熊挠死。她看向太阳,而太阳继续以抛物线轨迹于天穹进动。她不想被熊挠死。

这是货真价实的果园宇宙。她的家。这里的历史真实无误,掷地有声,这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天色转为日暮的样式,使她回忆起了她那因狄瓦斯坦之含义所困的时光背后的内涵。协议书扑面而来,飞进她的目光,而后又从眼后掠过,使她忆起了她正踩踏着的土地的沉重。她向下看去,发现自己的腿正流血。

当黑夜来临,她于洞穴中修整。一匹狼于远处嚎叫;闪电于远处不断爆散开来。她看到了这些,云层内生出的光芒,在彼处或不在彼处的光芒。她身后的土地广袤无垠,两侧的地平线处都无法看到其尽头。这里可以容纳下一整座城市,以钢铁与玻璃为阶梯直指天空,但那些事物于此都不存在。这里只有空旷的草地,以及将此作为自身牧场的,不时跑来跑去的马匹。

她好奇会是什么样的男人,在看到自己的完美复制品时,会遵照对方所指示的一举一动,让自己跌落到列车之外。这展示了一种知晓有多个自身存在时为自保而出现的奉献精神。这很是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大大削减了神秘性。

两具尸体,埋葬于黄土之下,于—他们到哪里了来着?犹他?亚利桑那?她权当这没什么区别。两具尸体,与那蠕虫,还有如其功能所预期一样行驶的列车。沙漠里交错的线每年都越来越多—不知为何仍能在那滚滚车轮发出的嘶嘶声和碾压下将那些墙壁聚合在一起,不致脱轨。

她又继续注视了一会儿雷暴。闪电劈打,逸散的黄与紫融合,混杂出的新的颜色,在色彩的漩涡之中脱离又凝聚。她的腿很疼,也很酸。


她被杀了,这显而易见,凶手是多者的结合,其中包括脱水,狼群还有距离城市极度、极度之遥远。这一次,她重载于一处被唤作极乐的赛博朋克联网城市,在那位于多元宇宙西侧翼的超越可能宇宙之中。一个枢纽。一个易于抵达与离开的地方。

所以再一次,她正处于一辆咯咯作响的西行列车之上。这是两周之后,然后那男人—在目前这个迭代中正在一场穿越多元宇宙的旅途中抢得先机—认定她已死亡。她坐着,眼睛向下看。他坐到车厢的另一端,将目光沿着列车那一侧的窗户直直穿出时,她没有被注意到。

她知道他脑海里现在想的是什么了,与其他脑海中所想的一样。一种对此日痛苦的感受。一点在不断抓挠内心的欲望。

列车停下,男人站起,抚平他的背心,她漫不经心地站起跟上,抚摸着她女士衬裙里的那把左轮手枪,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在皮肤上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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