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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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真是白得瘆人。”索森说。

Nicolas默默地在心里同意他的观点。不错,这座很小很小的城市实在是拥有了太多的纯白色,寂寥的白、跃动的白、飘渺的白、沉淀的白,浓密又无孔不入地在每个拐角处蜿蜒,显得一身制式作训服的他们格外突兀,仿佛一片茫茫雪原中央的脏污墨点,不多时就会褪色似的。

“我也觉得,尽快完成任务吧。”他应道。

索森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重。来自老战友的隐约的宽慰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Nicolas提起精神,加快了动作速度。

他们这支行动小队此时正一分为四,以城市中心的白色钟楼为界, 循着不同方向去搜寻城市中的受害者。这种亲自上前线的苦劳活儿原本轮不到Nicolas这个研究员,但小队人手吃紧,他临时顶了收容专家的位置——反正在外面待着一样是看资料,倒不如来实地考察一番——这听起来简直像在郊游,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索森在街的另一头,没有听见。

这当然不是郊游。

由于调查尚未结束,正式的SCP编号还没定下,但在所有与这异常有所接触者的默契中,一个简单的代号迅速流通开来:“白城”。

这个空间像来自别的维度的投影,以某种目前还无法理解的方式坐落在他们的世界,偶尔与现实虬曲缠绕一番,更多时候悠哉地高悬于外,但即便这样也足以造成许多麻烦。上一个门径点已经死去,落在数据层中的那颗种子也无声无息地崩解了,他们费尽力气,终于来到了异常的核心……或者说内部。

“Nicolas,这边!”

索森叫他。

他们此刻正抄着便携eve粒子探测仪进行地毯式搜索。拜白城这运转原理不明、但确实存在精神影响的交易体系所赐,任何长得像人或者不像人的东西都有可能是倒霉的受困者,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把每个角落都扫一遍。

Nicolas走向自己的队友,后者指给他一个窗户,“里边有一个。”

他也探头望去,发现那个外表像饭店的建筑里居然是一间教室,还规规矩矩地摆着白色的黑板和白色的课桌,学生们身穿白色校服读着白色课文。“哪一个?”Nicolas看着一群半大孩子,有些头痛。

“都不是,”索森却说,“是那个老师。”

他愕然。那位老师衰朽得像浸泡了太久湖水的白桦树皮,以这座城市的规则来看,很少有人会选择忍受这样的缺陷。

“这是交换了什么呢……”小声嘀咕着,Nicolas推开后门。老师和学生们一起扭头看来,表情惊诧。

分头行动之前,临时从奇术部门调来的同事塞给了Nicolas一叠魔法阵般的纸片。“一点小把戏,有时限的,”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这样说,“早点回来。”

他径直走向讲台,照着对方的嘱咐开始背诵那些奇怪的句子,一边暗自怀疑完全没有蓝型天赋的自己是否能使它起效。但随着纸片微微亮起又化为灰烬,年长女教师的目光清明起来。

她怔神片刻,转向Nicolas,叹了口气,“是离开的时候了,对不对?”

“快走吧,老人家。”他温言道,“外面肯定有人在等你,回去吧。”

底下排排坐着的孩子木愣愣地看着他们。在她从课桌间走过的时候,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化成了粘稠的白色液堆,倏然摊落,融入白色的地板不见了。

索森在外面接应他们。在指给对方门径的所在地——作为中心地标的钟楼,又再三强调了此地即将消失、尽快脱离的指示后,二人组与老人就此分别。

临走时,她费劲地抬起手,似乎是意图触碰Nicolas的眼眶,却又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讷讷收回。

“我是不是见过你,孩子?”她小声地问道。

而Nicolas茫然地摇摇头。


有关这个学生的印象,并不太深刻。那也确实不是那么惹眼的人。

首先苏醒过来的一点回忆显得无关紧要。很高,而且瘦。对了,对了,她回忆道,确实很高,总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衣服底下能看见支支楞楞的骨头架子。头发剃得短到露头皮,指甲剪到见肉,梗着脖子,好像近视看不清东西,又好像对什么不满意一样。

多少年前的事来着……他是哪届的?和安琪一届吧,好像不对。那就是那个小胖子班长,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时候,我第一次带班。前几天去喝了他的喜酒……啊?不对,我说的是班长,不是他。总感觉那小孩沉默寡言的,开口也直愣愣,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太会哄人开心。有时候也算是优点,他现在干什么了?

再有,再有成绩应该挺不错的,理化生很有天赋。不过那年我们学校出了一个省状元,一个探花,要不横幅上也该有他的。他有点偏科,不怎么严重。据说为了应考完完整整背了一本英语书,不知道是真是假。学生传的嘛。不过这种傻功夫也像他下得出来的。

哦哦,对对。他有一次把外校的学生打了。差点吃处分,幸好有监控,那时候监控还没有现在普及,他挺走运的。听说值班老师吓坏了,他跑进来的时候腿上一道大口子,两只手攥着砖头,咬着牙瞪着眼,脸上皮紧绷绷的。后面跟了两个低年级的学生。血一路从一楼滴答到三楼办公室。擦花了之后看着更吓人了,甩到墙上的也有。对方说是他约他们打群架,他说他只是阻止抢劫。问了好久,两边都前言不搭后语的,后来有家长息事宁人,这事也就过去了。口头教育一下。

之后他好像又找人家打架了,眼睛旁边留了一条疤。他说过他帮他们把钱拿回来了。不过那两个低年级学生最后也没承认自己被抢了,没收。他那时候抓着一把几块几毛的钞票,梗着脖子,扭伤的胳膊挂在脖子上,憋得脸通红,汗顺着流,把衣服都浸湿了。他就那么张着嘴,僵着身子,反复蹦着那几句话。颠三倒四的,也说不明白。人走了,他还站着呢。

后来那女孩写了封信,说他确实是见义勇为。但是他们太害怕了,当时没有肯定什么。信?没有,没给他,那时候急着结了这事,不知道扔哪去了。


打开白城的门的方法不是他们想出来的,也不完全是那个从奇术部门借调的姑娘,虽然她确实在这方面做出了不少贡献。

从之前的调查组那里传下来的东西种类挺简单,除了一份完完整整的行动报告,就是前POI-014-4276、3级蓝型“R”的一些法阵草稿。这名天赋卓绝的奇术师似乎在半途便逐渐意识到他追逐的只是白城的一个侧面,并开始着手准备一些门径和抑制类奇术。凭借着对少时旧友的了解,他所绘制的草稿已然颇为完备,留下的注记也足以帮助后来者将其彻底完成。

从这些文件上来看,“R”应该确实做好了解决掉白城的现实投射后再挑战其本体的准备,不幸的是,他却在半途与具象中的投影同归于尽。Nicolas很难评价这种行为算得上是毫无意义还是求仁得仁,毕竟如若让他自己选择,只怕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哎,”听了Nicolas的评价,索森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肋骨,“我一看那些长篇大论的专业术语都想打瞌睡,你怎么对奇术这回事搞得这么了解。”

“又不算难,看多了自然就懂。”他平淡地回答,手指隔着衣服触碰到那一叠画了魔法阵的纸。一路上用掉的并不多,这份重量沉在口袋里,带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这么说,我们队里那个姑娘用的奇术你也了解咯?”

“那倒没有,每个奇术师都有自己的流派吧。”他随口答道,一边绷紧神经审视四周。他不是爱夸大其词的人,暴露自己的盲区不会使他不快。

他当然明白他们在谈论的是谁。Leah。她把奇术道具递给他时那种担忧又鼓舞的表情几乎逗乐了他。好像有一簇柔软的鹅黄色茸草剐蹭着他的肋骨,Nicolas静静地吐出一口气。他不了解这种既似轻飘又似压迫的感受,却隐约觉得它不合时宜。那是应当交给宁静时间演奏的东西。而眼下这座雪白的城市却弥漫着紧张与恐惧。

他于是让自己不再去想与任务无关的其他。流动的怪异白色片刻才驱走方才他心中的杂音。

“哈,要不是这次任务,我都不知道站点里还有这么个漂亮姑娘。”索森愉快地称赞道。

“怎么,对她有兴趣?”

“哪有,你想多了bro,”战术反应小组的特工挠了挠脑袋,“这姑娘确实好看,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Nicolas沉默了。奇术师柔软发梢扫过肩膀的画面与一个场景重叠。那个背影是何时降临于他脑海的,他已经难以记清,然而那优美的、几乎拥有形体的安静却从未模糊。毛茸茸的草芽跨过时间,已然向回忆蔓延。

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是挺漂亮的。”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寻常之处便是通过房间里的镜子。这样物品在她之后的人生中反复出现,在成为一名奇术师很久后,她依然喜爱将法阵写在这种玻璃器物上,尽管这并非必须。

在独处时,她会赤身裸体地立于镜面前。透过相反的图像,她试图在其中捕捉某种真实。她的身体,修长结实,她凝视它时好奇多于羞耻。在下午被一束倾斜光线分割的光影中,她活动自己的手臂,让它伸出又收回,拨弄灰尘,仿佛缝合空气的针线。她不无惊奇地凝视着存活于她自身的奇迹,血与肉,生机勃勃。

那时她已经有所领悟,她所注视的并非活物。她的身体温热,心脏跃动,然而那并非完整的生命。这女孩心高气傲,在她注视镜子中的自己时事实上是对不可见的另一部分的探求。透过美好却有缺憾——那是存在于所有肉体,无论其如何健康美丽都拥有的缺憾——的形体,她描摹出被填补空缺的形状。然而那空缺的形状是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的,越是试图攥住它,绘制它的人就越无法得知它的面目。

于是她注视自己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悲伤和恐惧。她无法停靠于肉体或灵魂的任何一边。她长长的黑发会一根根变得苍白,她的皮肤终有一日会不复光洁白皙,而谜题仍会是谜题。谜题永远不老。

她是一个看上去很安静的漂亮女孩。在十几岁的时候她在镜中自己的手掌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与此同时也开始在某些问题的浅层逡巡。那时的她尚不成熟,多愁伤感又犹豫不决。在书本间,在公交车窗外层层叠叠的色彩中,在那些迷茫的好奇中,在回家路上的那一道陡坡上,在藩篱上盘绕盛开的牵牛中,情感的欲求同思想的一同增长。她所缺少的不过是一个寄托的对象,一个被她追求而非追逐她的身影。

然后偶然地,她找到了。出乎她幻想的,那个人不美,不强壮,甚至不够机敏。他就好就自己那一身骨头一样,僵硬又直楞地栽进了她的视野里。她的欢喜与愧疚一同涌起。他们不同年,这反而为她的喜欢留下了生长的空间。

诚然他们是不相配的。他赤裸,生硬,正直;而她敏感,柔和,矛盾。可是巧合的通路缓慢延展,摇滚同蓝调也会在某一刻相互妥协,融洽起舞。


Leah静默地一手扶住白色钟塔的外墙,微微喘着气。

张开一个Ⅳ等门径对于她这样刚刚踏足4级奇术门槛的人而言有些过于吃力了,同时也让她明白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基金会对于那个死去的POI的评估是不准确的,能够设计出这种复杂度的法阵,“R”的能力不会弱于她。

她刚刚把最后一个陷于白城中的普通人送了出去,虽然,受到异常污染的他们似乎也无法再被称作“普通”。或许是在城市中心呆了太久的缘故,即便四散而去的小队成员都还没有回来,她已经能感知到这里不再有白色的子民。空气中摇曳的白色波纹平稳了下来,在这样的静默中,白城的声音在心中越来越清晰。

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那声音唱歌似的,层层叠叠地空灵地笑道,你难道不渴望吗?那个人?

不。她镇静地回答,不。

为了证明自己的坚定,Leah离开了那个能够借一点力的地方。白城的引诱声立刻减弱了,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足够让她能将其视为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她想了想,干脆盘腿坐了下来,开始绘制最后也最复杂的法阵。既要打开门把他们送出去,还得加上善后的指令。看得出来,“R”的设计理念基于基金会的控制收容,只具有强力的抑制效用。但这不够,还不够。

他们面对蓬草般飞散的白色种子疲于奔命,外头的专家对于如何收容这东西依然没有头绪,下一个受害者随时有可能出现,基金会已经来不及了。

Leah的走笔顿了顿,微妙地错开一个角度,繁复的花纹以一种似曾相识但并不一致的方式舒展开来。不是为了控制,而是毁灭。

这才是她奉行的第四任务

她该憎恨这座白塔。她一边描画那些线条一边想着。她憎恨它,因为它抖落出了她自己都早已遗忘的秘密,这秘密让她挣扎着掩埋,让她震惊又不得不自欺欺人地背离。

就像她奉命加入基金会的那一天,在人群中一眼看见那身生硬骨头的主人的漆黑眼睛时一样。


Satron坐在沙发上。很显然他不太自在,他并不擅长拜访他人。对这个略显古板的人来说,踏足他人的私人空间跟他人涉足自己的生活一样不自在。其实这倒和Nicolas的感受不谋而合了。他也不擅长被他人拜访。不过若是换了其他朋友,他能表现得更自然一点。

冰箱里有黑椒小香肠,包心菜,半罐沙丁鱼罐头,两个西红柿,一斤牛肉,一袋面条,昨天剩下的土豆沙拉。而Nicolas的脑子里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话题,除了工作。可他们白天谈工作已经谈得足够多了。

“你会乐器,呃?”最终话题却是由Satron提起的。他指了指墙上的吉他和提琴。

“不能说太会,”Nicolas应道,“喝什么?有啤酒。”

Satron伸手取下墙上的小提琴,随手奏出一串音阶。音准良好,护理得当,它的主人并没有冷落它。往日不苟言笑的高级研究员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点一首。”

“不凑巧,我现在想听韦恩肖特。你要是会萨克斯倒正好。”Nicolas笑道。

Satron脚下打着拍子,自顾自地拉起了莫里森。Nicolas于是不再说话,取出食材开始做宵夜。约定的是晚饭,奈何加班到了深夜,错过了正餐的时间。曲子不大适合乐器,中途停滞了两次,但总体来说可圈可点。在Satron放下琴的一刻,Nicolas轻轻地鼓起了掌:“精彩,其实我以为你会喜欢古典。莫里森太煽动,我以为你不会听。或者说我根本没想到你会乐器。”

“以前犯浑的时候背着家里跑去学的。倒不是提琴,当时学的是贝斯。后来还是喜欢,自学了一些乐器,”Satron笑着敲了敲琴身,“叛逆嘛。现在还不是老老实实地坐办公室。”

菜端上桌,两人都没有动筷子,只是喝酒。房间因为安静而空旷。拼接书架和简易衣柜不太牢固,因为过载而颤颤巍巍。沙发是灰色,买了超市的样品,便宜了毛一千。白色的墙壁已经开始因返潮而泛黄。日常生活的脆弱在两人耳边喘息。

“都多久了,还一个人住。”Satron说。

“不一个人也没办法,”Nicolas说,“都一样。有时候觉得没办法再带一个。”

“你这粥打死买糖的了,”Satron皱了皱眉头,“太甜了。一点想法都没有?我觉得你还没那么超脱。”

“有想法,想养条狗,让它帮忙叼拖鞋。”Nicolas说。他随手把啤酒瓶捏瘪,抛进垃圾桶。零星的酒液溅了出来,洒在地板上。垃圾桶晃了两下。

Satron喝得有些上脸,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同事过了一会摇了摇头:“我不和你嚼。你要是不想说话就把这瓶赶紧喝了,弹首吉他。”

Nicolas一乐。他确实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于是将大半瓶酒一饮而尽,开始拨弄吉他弦。一节尼尔森,半曲甲壳虫,几拍汉普顿。他随意地弹奏,时不时蹦出几句歌词。就这样过了约莫七八分钟。

音乐停了,他问他的好同事:“怎样?”

Satron:“曲子不错,弹得不错。”

“你就说哪儿不好吧,”Nicolas摆摆手,“用不着犹抱琵琶半遮面。”

忽然起风了,窗帘猛地鼓了起来。雷声隐隐,Nicolas叫了声不好,两个醉酒单身汉这才想起来抢救晾晒的衣物。等到把最后几件衬衫扯下来,他们索性坐到了沙发下的地板上。隔着小山包一样的衣物和照明不足的昏暗,Satron抓了抓头发,把眼镜别到领口,笑了起来:“有时候他们说我不近人情,其实你才是真的不近人情。我把年轻时候爱玩爱闹的性子藏起来了,他们有点怕我。其实你才是。你啊,就是骨子里有些东西太不通融了,才要用点什么显得有点活气儿。吉他是假的,提琴也是假的,固执才是真的。”

Nicolas没说话,半晌后才说,看来我弹得不好。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以前有个学妹,我不记得是做了什么傻事认识了人家,时间太长了。长头发,特文静。现在估计早就嫁人了,轮不上我。”过了一会他又说。

“你要是现在遇见,还有机会,你怎么办?”Satron问。

“我不知道,也不能怎么办,我也不想拖累谁,”Nicolas说,“应该怎么办?夸她漂亮?”

Satron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寻思着应该是傻Ⅹ的文雅说法。


那时的Nicolas没有想到,就在他和Satron第一次聊起这话题的单身醉汉之夜后——他希望对方能把这堪称傻X的对话忘掉,没过多久,他就在迎接新同事的站点会议中认出了那个人。时隔这么些年,这姑娘倒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文静漂亮,噢,这愚蠢的命运。

他远远地躲开了,旁观着。

他并非敏感或聪慧的人。或许称得上博学,却远不够灵巧。于是惶惑的喜悦和隐约的痛苦一起凝固,钢锭一样地被他放置在灵魂中一个无关痛痒的角落。喜爱仿佛与厌恶同源,让这个还不够年老的人难以拆解。远与近的矛盾偶尔会猛击他的后背。危险让他得以看见一个旧梦,也必须忍受手捧重物行走于玻璃线上的恐惧。为了不对工作造成干扰,他假装遗忘了。

正如这时的Nicolas也没能想到,事态居然会急转直下至此。

在小队的全员成功在钟塔下汇合时,一切都还在顺利地进行。按照计划,Leah吟唱起了开启门径的咒文,平静已久的白色城市却在一瞬间沸腾起来。街道如山峦般震怒地起伏,所有人东倒西歪,白色的建筑咆哮着融化四溅。

“怎么回事?!”索森一手扯住身边的人,才没让后者从路的边缘滑下去。

Leah的声音一直没有间断过,并更加的急促了。奇术波动越来越剧烈,在法阵中心逐渐亮起的阵阵蓝光中,一扇光门艰难地显现成型。

“快走!” Nicolas大喊一声,抓过最近的战友就往门里推。

小队众人迅速鱼贯而入。

他刻意落在队尾,只看见Leah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咬着牙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由地在剧烈震荡中努力挪向那个方向。

而她的身后,那面白色巨幕在他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崩塌了。

Nicolas以为自己没法再做什么。但手指的自发行动超出了大脑的反应速度,在那一刹那,他不假思索地掏出那把攥在手中许久的法阵卡片,劈头盖脸地砸了出去。

那些连成一片的微弱光芒为他争取了转瞬即逝的时间。足够让他将Leah猛然推开,也足够让他自己被白色浇了个透顶。

趔趄中,她的目光在半空中与他相遇了。那些喷涌而出的惊讶、愤懑、不甘和歉疚笼罩了Nicolas。

白色的寂静被拉得无比漫长。消融与毁灭已经倾盆而下,而雨幕中的人还来得及最后看一眼他送出的伞。

是你做的吗?他用眼睛问道。

是我,但不后悔。她回答。

没关系,我也是。


她不喜欢烟草的味道。然而习惯和喜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如果说她一度爱慕的人的内在变化几乎是死者心电图一样的一条直线,只不过学会了遮掩,那么她的无疑是一道难以描摹的弧形。在外表上,时间让她更富于风韵,而她内在发生的变化则更为巨大。她不再那么天真,而是冷静又无动于衷。她的奇迹变成了工作,她的好奇转为了危险。

她吸烟,抑制不住地吸烟。通过这种慢性的毒害,她感到自己被点燃,被一点点化为灰烬了。在重复毁灭的工作中,她甚至不为自己所知晓地怀念起少年时期的宁静和懵懂。吸烟便是这种怀缅的外在表现,她报复似的把旧习惯与习气卷入烟叶,吸入肺部再毫不怜惜地吐出来。

有趣的是,她和他一样,时常会设想对方身为普通人的生活。当她对着暴雨的都市呼出烟雾,当他失手把酒瓶扔到垃圾桶之外,在那些细小的不幸之间,幻想的支架悄然撑起。他并非灵敏之人,他的灵魂停留在年少时,仍然磕磕巴巴,不善言辞,他的幻想也囿于一方之间。而她不同,她已经敏锐地发觉了某些东西,她生命的弧线在顶点后便悄然滑落,剩下的那一端彩虹不过是烟雾的迷障。

人的一生就好像未干的水泥板被不断扔上碎玻璃,你不会得知哪一片对你留下了何种程度的划痕,形状是美是丑。她也无法追忆起第一次遇见死亡的情景,只能想起被割断喉咙的同事在黑暗中的呼吸声,在那之后的很多个梦境里,在森林或深海中,她循着那样的声音摸到了一只冰冷刺骨的手。

她深知自己并非天才,身为奇术师,她的才能只是平庸。所以她随时可能变成那喘息的源头。她年轻,独身,美貌,理应不为生死烦恼。她不清楚是何种情绪趋势她开始冒险。她不止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烟叶,打火机。

逐渐的,良劣烟草的味道她已经无暇分辨。在每一次死里逃生后,在每一次暴雨来临时,她都孤独地大口大口吸食香烟。雨水洗刷玻璃窗,毫不留恋的流下,她不无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在那庞大组织中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齿轮。是生是死,无足轻重。他们是翻越了常理的人,身前没有护卫,身后没有依靠。她为此恐惧也为此骄傲。

有人提前为家人留好了遗嘱,她看着他们把纸张信物放入保险柜,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留下点什么。最终她只在里面放了一支烟。

她不知道,在骨子里她是一个无畏的人。像所有无畏的人一样,她的勇敢时有顾虑,然而死亡和折磨并不能真的让她绝望。


“你……你快出去吧,Leah。”半个身子陷进了浓稠的白色墙壁中,Nicolas居然还有力气挤出一个根本不像笑容的笑容,“如果可以就把这里毁了吧,别让人再进来了。”

他忽然有些轻松。他曾忧虑过自己是否会畏惧死亡,然而此时此刻却发现自己远比自己所认为的勇敢。那道似乎不可翻越的障壁已经被迈过,他不胆怯什么,也不怨恨什么。这个如同线条一样一往无前的人享受着他最后的心跳,呼吸,以及视觉。

他看着被白包裹的奇术师,仿佛欣赏远方的好风景。没有欲望也没有贪恋,他只是看着,越过春夏秋冬,来到人生落笔之前。

她瞪着他,重新站直了,吟唱起了另一段咒文。温暖的橙色从她身上散发而出,在这个只剩下两人的空间中迸溅,火焰般灼灼地燃烧。灿烂又温暖,逼近着单调的白。这里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过其他色彩,在毁灭之前,在诞生以后。

白色开始攀爬上Leah的衣角。“我也出不去啦。”她轻松地说,坐在了地上。

他们一起仰望着白城的天空被染上色彩,像旧日校园中看见的晚霞夕照。他恍惚中好像看见了那个女孩头顶飘落无数秋叶,红红橘橘,多姿多彩。叶片好像一场畅快的雨,而女孩欢笑着,伸出手去拥抱它。

“你把它毁掉了吗?”

“嗯。”

“那挺好。”

在湮灭一切的无边光芒中,曾经有两双眼睛存在过,它们静静地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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