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剑之塔 | 卑欲皇后/星夜,在背叛之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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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靠椅背坐着,默默浏览日报的速度异常均匀,每隔3分20秒,就哗啦地翻过一页。不知何时,我是在心里数着那个,却被他提醒“出声了哦”。
“爸爸,今天会回来晚吗?”
“不,我会像平常一样回来。”
“嗯~这样啊。”
把吃到一半的可颂浸着卡布奇诺塞进嘴里。我这边把卡布奇诺洒到了托盘上,而父亲的盘子里连一粒面包屑都没落下。
“那么,到时间了,我先走了。Alison也别迟到。”
“路上小心,爸爸。”
打开大门的父亲,背影被夏日的暑气吞没。没什么特别的,昨天也有、明天也会继续的日常。
卑欲皇后
1
“……嗯,好热……”
罕见地,因为热得睡不着而醒了过来。枕头只是微微渗着汗,确实应该做过的梦,却连残渣都没留下。
图书馆的外郭,是不分昼夜地洒落着冰冷而暧昧阳光的白瓷色森林。在这片森林中孤零零建起的这栋房子里,身体带着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热度。
“嘛,算了……”
也没有感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干脆冲个澡把汗洗掉吧。
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念珠和一根黑色手杖一并抓起,离开卧室。将湿透的衬衣丢进篮子,踏入冰凉的淋浴室。
“……啊嘞?”
不经意间,和安装在墙上的镜子中的自己对上了眼。那眼角,像哭肿了一般染得通红。
◇
“你好,米狄小姐!”
“哎呀,少见地迟到了呢,卡尔蒂娜。”
一如既往不适合工作的、中间放着古旧打字机的昏暗房间里,与一身鲜红衣装的我卡尔蒂娜截然相反的、身着黑色蕾丝的她米狄等着我。
“对不起,准备花了些时间。”
“没关系,我又不是在生气……如你所见,除了你以外也没人来呢。”
确实,这个房间里除了我和她之外没有别人。通常,目录的编纂作业由三到四名黑皇后进行。今天按约定,本来应该还有另外两人要来。
“今天来的是……曼陀罗和命定之人二位,对吧。”
“是啊,她们俩都不是那种会随便爽约的类型……嘛,不在也没办法,找个人来代替吧。”
这里,被放逐者之图书馆,是跨越众多世界存在的、可以说是环岛般的东西。像我这样完全在图书馆领域内生活的黑皇后,果然还是不多的,但即便如此,大半日常生活都在这个图书馆度过的黑皇后也不少。所以,随便找找熟人,很快就能抓到替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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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见到紫啊。不如说,这三天来都没见过。”
那个弥漫着呛人茶香的房间里,不破坏就打不开的木箱和偶尔收纳着餐具的书架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支配着四面墙壁。本该以此为栖身之所的那位黑皇后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她的朋友,一位金发犬兽人,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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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布兰卡的话,上一次见是上个月了。最后一起围着桌子的时候。”
大大小小、新旧各异的电视机朝着这边。它们随意放映着各自不同的节目,或是播放着雪花,全部合在一起时,不可思议地仿佛奏响着同一种音乐。将那些作为分开的信息享受着的三头九臂外星人,用盲鳗似的尾巴告知了黑皇后的不在。
︙
“伏地诺?抱歉,我们拟拟蚁的脑子分不清你们这些黑皇后!但是,确实有个常来这里的黑皇后这周没来呢!”
天花板上长着书架的、那份无序在某种意义上很像图书馆的房间。以收集信息为最大爱好的她,曾得意地说过“这里中奖率很高”,应该频繁造访才对。但今天在那里的是头戴大礼帽、大致看起来像蚂蚁、体长一米多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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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狄,这是……”
“……很难说是偶然呢。”
图书馆里,没有黑皇后。当然,并没有确定全员都不在,但显然平时应该在的那些面孔都不在那里。
“失踪……难道,是狱卒?还是焚书人……”
“下结论还太早。首先,不整理清楚状况的话——”
“怎么了?在这种地方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
“——萨尔维娅!?”
在通道上停下脚步、陷入苦恼的我们面前,个子矮小、目光锐利的黑皇后萨尔维娅站在那里。黑眼圈极重、一看就不健康的脸色,和平时完全一样。虽然仍处于非常事态,但确认到自己以外的黑皇后的存在,让我多少安定了下来。
︙
“哈?失踪?为什么会这样……”
“这正是现在要调查的。萨尔维娅有什么线索吗?”
换个地方,进入一个适合坐下谈话的房间。地板上散落着五颜六色账单的那个房间中央,安放着一副绿与紫相间的棋盘,但不知为何有三把椅子围着它。这次倒可以说是正好合适。
“嘛,没有。失踪发生在什么时候?”
“那个,似乎因人而异。”
“……那么,也可以说是‘按顺序’失踪的。”
咔嗒、啪嗒。萨尔维娅随手拈起绿色的马,把紫色的棋子从兵开始依次弹倒,从棋盘上退开。
“那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只是恰好还没失踪’而已呢。”
紫色的皇后孤零零地留在棋盘上。我们不懂国际象棋。
2
“那个——米狄小姐?”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白瓷色的森林没有生态系统。偶尔只有把自己误认为鹿的木偶,嘎吱嘎吱地磨着关节。在我“漂流”到这里、找到那栋房子之前,这片土地上大概从未有生命扎根过。
“说着因为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袭击,所以要一起行动的人,是你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萨尔维娅反正失眠,就去搜寻失踪孩子们的住处了。这样一来,只有我和你一起行动,不是很自然吗?”
窗外是连树木的白色都吞没的黑暗,与我们之间制造出严重的温差。朴素而无表情的房间,包含着前所未有的热量。
“话虽如此……可是,也没必要这样抱着吧!?”
“哎呀。这种床,不这么做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完全没设想过会有客人的朴素床铺,理所当然地是单人用。比我身量更高的她,缓缓弯下背脊窝进床里,把我抱在怀中。她极为放松的心跳从背后传来。
“所以说,我去沙发也……”
“我呢,别看我这样,其实很感谢你哦。”
她忽然把我从胸前松开。面对想借此拉开距离的我,她像要压制住一般覆了上来。她的黑发与目光倾泻在我身上。她用“感谢”这个词把感情敷衍过去,不容我动弹。
“米狄,小姐?”
“对不起呢,卡尔蒂娜。请原谅笨拙的我。”
滑溜溜地,她身上缠绕的东西解开。面对未曾想象过的光景,极度紧绷的心跳传过床铺,在脑中回响。如果她笑着调侃一句“开玩笑的”,那该多好。不对——
“……不对。”
“卡尔蒂娜……?”
“米狄小姐她,不会做这种事!确实,她有些孤僻、有些强硬……但即便如此,比任何人都更考虑黑皇后我们的米狄小姐,那一天引导了我的米狄小姐,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
那带着热度的空气,转眼间与外界同化。她漆黑的目光,明明和几秒前毫无变化,但沉默与之叠加,便孕育出无底的恐惧。这次正想挣脱的我,手臂被某种像她的东西用黑色可憎的丝线捆住。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如我所愿呢。”
“你是——”
在某处听过的声音。想起她的真身之前,冰冷光滑的手指抵上我的脖颈。已经不再伪装米狄姿态的它,用丝毫不动摇的手紧紧勒紧。
“无论给你看你想看的东西,还是我为你创造出来,你都会立刻发现是假的。偏偏,是你。”
“咳、哈、噫。”
我做了什么吗?根本没有余裕去思索这种事。只能拼命采取此刻该有的行动。
“原谅我,这是为了大家。你迟早会妨碍我的计划。”
将不足的氧气集中,挺起胸膛,如咆哮般吐出——
“──Tuono雷电!”
“什么──”
紧接着,像穿透薄冰般贯穿屋顶的落雷直击床铺。剩下转眼化为炭的她,与缠绕着辉煌的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念珠,想平复心情整理情况才一瞬间,又不知从何处响起饱含怨嗟的声音。
“在我的世界里,居然能自如使用能力……真是可恨。既然如此——”
她的话还没说完,“世界”便剧烈摇晃。回过神时家外已是完全的黑暗,甚至产生出一种要被天花板上的大洞吸进去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我的身体,正从烧焦的床上骤然浮起。
“碍事的家伙来了……嘛,算了。反正你已经,再也不可能度过平稳的夜晚了。”
“你说什么——”
完全浮起之后,加速上升的身体被虚空吞没——
◆◇◆
“掉下去了……!?”
“啊,终于醒了……没事吧?你魇得很厉害。”
回过神时已在床上,从熟悉的朴素窗户望出去,是没有昼夜的昏暗森林。不知为何被放在米狄大腿上的头抬起来,转向不安地注视着她的方向。看她的眼角,似乎她还没有睡。
“我……睡着了?”
“嗯。怎么摇都不醒,我还想着怎么了……哎呀,你流血了。”
被这么一说,才终于注意到右掌有隐隐的痛。那伤的形状我有印象。念珠握得太紧时,必定会留下这样的伤。
“念珠……对,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在梦里被袭击了!”
“袭击……?”
我像猛然想起般,手指滑过自己的脖颈。指尖碰到时,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是真的伤到了,还是记忆使然,我无法分辨,但不管怎样,我知道的是——
“敌人在梦里。恐怕,和黑皇后大家消失的事也有关。还有,呃——”
“冷静点。来,深呼吸……慢慢说。”
她的黑色手杖从尖端解开改变形态,像绷带一样缠上我的右手。那大概没有视觉以外的效果,但焦躁的心情自然地平复下来。啊对了,那时候下意识使出了她的魔法这件事也必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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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难怪失眠的萨尔维娅没事。然后,对方明确地对你有敌意,还宣称‘为了大家’是吧。”
“是的。虽然不太愿意这么想,但那个……”
“也就是说,是和‘原本的我’一样的东西吧?黑皇后之中,有背叛者。”
她把我犹豫的话,用最让她自己尴尬的说法说了出来。听到这个的我大概脸色相当难看,噗地笑出来的她补了句抱歉。是吗,但实际亲眼目睹那副光景的只有我。我比她更是当事人吧。
“不过,接下来的方向确定了。确定你听到的声音主人——以及睡觉时,为了防止在梦里被袭击,两人轮流睡。姑且期待这就算是对策吧。”
“是、是啊……”
看来我又必须与同胞兵刃相向了。老实说,心情沉重得不得了。或许感受到了这样的忧虑,她像要窥视我般对上视线,骤然浮现出不稳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似乎把我当成相当理性又善良的人呢?”
“……诶。”
3
“虽然没有确认了全员,但至少我去确认的黑皇后,无一例外都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我尝试着叫醒她们,但完全没有反应。也不是不能用强硬手段……”
“在弄清全貌之前还是避免为好。也不知道她们被灌输了什么梦。”
“要是卡尔蒂娜能想起她最初被展示的梦,那就快了……”
“…………啊,是的!是啊,呃,对不起,真的不记得了……啊哈哈……”
刚才发呆反应慢了的我,被萨尔维娅投来诧异的目光。米狄似乎不打算出手相助,我也只能笑着搪塞过去。现在似乎是米狄把昨天的经过提纲掣领,向天亮后会合的萨尔维娅说明完毕的时候。
“‘你所渴望的东西’,是吗……”
“嘛,毕竟想起来的是那玩意儿嘛。虽说是偶然。”
那玩意儿,大概是指米狄曾经得到、并一度因此险些毁灭世界的王冠吧。名为“星冕”的它,会吸引持有者所欠缺之物。持有者的欲望越强,其引力越大,而若真正被王冠迷住,便会字面意义上吸引这颗星的一切,成为新的星。我们从那一事件以来,在平行世界中巡游,找出星冕,不断破坏。
“嗯——……或许不能断言是纯粹的偶然。”
“此话怎讲?”
在过程之中,偶尔会遇到其他黑皇后我们与星冕相遇的案例。她们执念深重,不会轻易放手……至今没有再发生那种事,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我觉得……相性很好。黑皇后我们与欲望这东西,相性很好。我被邀请的那座塔,也是会利用人的欲望趁虚而入。”
“……是在说我们忠实于欲望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米狄的说法措辞实在太差。但也不算完全说错,辩解便卡在了喉咙里。
“你是想说不会轻易放弃吧。我们,对于所求之物。”
“对,对!我就是想那样说!”
被萨尔维娅的词汇救了。那句话原原本本体现了我所想象的,米狄终于像是认同般轻轻点了几次头。
“原来如此。那么,嘛。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让人做梦的,但大家被展示了什么样的梦,大致能想象到呢。”
三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将恐怕没有出入的、共有的印象化为语言。
“她们被展示的,是与Charles Gears一起度过的梦。”
◇
“是这间公寓没错吧?”
“不可能弄错。不如说,除了这里我几乎没和她见过面。”
“也就是说她不来做目录编纂?真宅啊。”
“知道一位拥有干涉梦境能力的黑皇后”,根据萨尔维娅的说法和记忆,我们来到了某条时间线,站在一栋像无序乐高积木般堆叠起来的设计师公寓的、高度让人不太想往下看的房间玄关前。对从那座塔掉下来以来患上轻微恐高症的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太舒服的地方。
“是啊,宅家不出门的家里蹲。所以……恐怕这条线索是我想错了。那家伙没有那样的行动力。不如说,抱着来听建议的心态去比较好。”
“呃……您相当信任她呢?”
“至少比和你们认识得久。仅此而已。”
按响门铃。没有反应。
“……”
再次按铃。没有反应。
“锁上了吗?”
“开着呢。”
“不,你这不是在熔……”
“就是开着的,嘿……嗯咕,嘿咻。”
“熔化的金属奇怪地粘住了,反而打不开了吧??
最终还是跟在强行踢开门的米狄后面踏入房间。凉爽而不含湿气的空气穿堂而过——
“这是……夜空?”
“无论何时看都很壮观。空间仿佛存在纵深一般。”
房间里没有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无限高远的夜空悬浮着。除了刚刚打开的门之外,通向外面的只有一扇窗,若随手把门关上,便仿佛停止的时间重新启动,群星恢复流转。
“她无法恒常地作为物质存在。获得自由穿梭梦境的力量的同时,作为代价,也被施加了只能在星空之下才能实体化的咒缚。”
“那么这个空间,就是为了规避那个束缚而做的虚拟夜空吗。”
“是的。我偶尔会来这里。”
“你和房主关系很好吗?”
“不?完全不好。但是,这里最适合读书。”
萨尔维娅像在自己家一样率先走在走廊上——打开了一扇在普通人家大概会通向客厅的房门。
“进来了……什么嘛,这不是普通地在这里嘛。”
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有一位靠在摇椅上的少女。有着仿佛要融入星空的浓绀色头发的她,对我们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摇动摇椅。
“睡着了?不,你才不会睡觉吧——”
“……!”
萨尔维娅把手搭上她的肩膀。紧接着,她的身体毫无抵抗地、从摇椅上轻飘飘地滑落下来。我推开困惑地呆立原地的萨尔维娅,匆忙地跑到她身边。
想把手垫在她头下,支撑那彻底松弛、无法撑起的脖子,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生气。
手指搭在闭着的眼睑上,将它打开。
“空、空的……?”
空洞洞的眼窝,却没有流出一滴血,连气味也没有。再加上过于轻的头和身体。面对那具像剥制标本般的身体,迟一步蹲下的萨尔维娅也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看来是死了呢。没有腐败臭味,与其说是变成了异常尸体,不如说是因为她半舍弃了作为人类的肉体吧。”
“这样,啊……死了……不,也是。既然是黑皇后,那这种事也……”
我静静地将她放在地板上,起身离开,萨尔维娅便代替我抱起了她的身体。即使是瘦弱的萨尔维娅的手臂,也能轻易抬起的那具空壳,在萨尔维娅的臂中细微地颤抖着。
“萨尔维娅小姐……”
“卡尔蒂娜,米狄。到走廊去,右手拐角处有她的书房。想必正好适合把梦界查个透彻。”
萨尔维娅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话语像滴滴答答洒落在地板上的水。
“知道了。我挑些看起来有用的书,然后回图书馆去。”
被米狄牵着手,离开客厅。扭曲的玄关门扉中,漏出白色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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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境研究中,“梦是当事人过去记忆的堆积”这一第一原则很容易被侵犯,但在不以梦神等“共有空间”为中介的梦境构筑中,这条第一原则自然还是铁律。梦境由当事人的记忆构成,越近期的记忆存在强度越高,越是接近实体。术师干涉由一个人记忆构成的梦境时,虽也取决于术师的熟练度,但大多数情况下,术师自身也要从梦境中抽取用作化身的记忆,通过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才能首次侵入梦境。这正是导致未熟术师可能被梦境吞没、丧失自我的最大要因。为避免这一点,需要事先做好准备工作,如向构成梦界的记忆之主表明自己的身姿等。
︙
“呜……根本看不懂。”
回到图书馆的我们,决定分工:米狄解读从那间房带出的资料,我则另行寻找是否有其他线索的文献。虽说差点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住在图书馆,但我并不喜欢读书。想起曾被舅父强迫读的宗教书籍,集中力转眼间就被削去。
“但是,为了萨尔维娅小姐也得努力才行……”
不经意间想起方才萨尔维娅的身影。我虽不了解沉默寡言的她,更何况那位被杀害的少女,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即便如此,看到她那样无力的背影还是第一次。
“好……”
再坚持一会儿吧,我啪啪地拍打脸颊打起精神,伸手去拿下一本书。这个区域差不多也快查完了,差不多该去问司书下一个线索了。
“……咦?”
忽然环视四周,不见司书的身影。管辖这个区域的司书是一条足有3米长的蛇女拉弥亚,不可能看丢。无论离得多远,她那副厚圆眼镜都会闪闪反光才对。
“司书小姐——?”
我像穿针引线般在排列得很难说是方便的书架间穿行,寻找她的身影。然而别说司书,连其他图书馆的住客都看不到。
“嗯——,真奇怪……不,比起那个……”
越走,书架越是阻挡我的去路。这里确实是比较宽阔的区域,但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不该花这么多时间。
“这本书,是刚才读过的。这本也是,这本也是……”
不止如此。不知何时起,书架开始异样地高耸着。明明只是笔直立着,却给人一种弯下身来的错觉。
“这,难道说……”
正想当场转身,却发现来时的路已被书架堵住。我认知到这个空间的异常的那一刻,那异常便像决堤般加速了。
“我现在,在做梦……!”
扑棱扑棱的蝙蝠振翅般的声音传来。抬头看天花板,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书在那里飞舞,仿佛在嘲笑被困的我。
︙
我握紧手中灿烂发光的念珠,奔跑在绵延不绝的书架迷宫中。明明是在梦里,却还是越跑心跳越剧烈,呼吸越困难。
“下一个……再下一个……!”
与我身高相当的十字架,弹飞如冰雹般倾注的旧书,或是推回倒下的书架。我能使用的力量有两种:将光粒聚集、实体化并唤出十字架的力量,以及缠绕守护我自身免受外部干涉的帷幕。幸好两者在梦中也能正常运作,但似乎也难以发出超越现实中的力量。此外,还有从米狄那里学到的几种魔法……可惜,还远称不上已经掌握。上次袭击时能释放出雷击,几乎已是奇迹。
“哇!?脚——”
我的防御机能帷幕并不完美。束缚之类的东西能隔着帷幕缠上来,结果和直接被绑住没什么两样,动弹不得;在巨大的物理能量面前也无能为力。或许是因为我自觉到这些弱点,梦境简直就像将其具象化一般,图书馆的地板吱嘎吱嘎地变形,夹住我的脚不放。
“啧,放开我……!”
我造出长剑大小的十字架握紧,刺向脚下的地板。嘎吱、啪叽,地板被豁开后,反而像破罐破摔般张开大口,空出一个洞,我就那样在一屁股掉洞里。虽深度不至于受伤,但从那个绝妙地难以爬出的洞口,霉臭的书像雪崩般涌入,想把我活埋。面对无法完全挡开的物量,我下意识用十字架盖住洞口,但书还是从缝隙中一点点流入下方。十字架本身也不是完全不可破坏的。这小小的安全屋不能维持太久。
“有什么,什么办法……”
在已完全看不到外面情况的书山之下,我像随手补强般增加十字架,但被它们占去空间,反而觉得是在勒紧自己的脖子。就在此时,一本书咚地落到我的膝盖上……
“……这是?”
正是刚才读过的、关于梦界研究的书籍。偏偏就是它掉了下来。不,回过神来,周围净是些眼熟的书。
“‘梦境由当事人的记忆构成,越近期的记忆存在强度越高,越是接近实体。’……既然如此。”
即使在软绵绵的注意力中,也勉强记住的那句话掠过脑海。我依靠那份记忆拿起书,翻开书页。在此期间,旧书的沙漏也涨到了坐着的我腰部高度,但不可思议地,感觉意识越来越集中于文字。
︙
当记忆之主被困于梦境时,术师干涉并将其救出的方法有多种。若梦境精巧地模仿当事人记忆、使其错以为现实,则可让其遭遇明确的异物,从而自觉是梦并醒来。若梦境为当事人创造出舒适的环境,意图让其甘愿留在其中,则通过极为直接的对话进行说服有效,但此时需注意,当事人多已陷入妄执的精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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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是这种!我自己脱离的方法……!”
开始读了一阵后,发现它与想要的信息有偏差。这种时候,真恨自己解读能力差。事到如今又翻回目录,再次翻页——
︙
当自身受到术师干涉而被困于梦界时,首先应做的是定位术师。如另项所述,术师大多情况下会出现在当事人面前。若能定位到术师,视情况也可能将术师召唤到当事人身边。当前研究认为,其可能性取决于当事人的想象力,或是对梦界的适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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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
那信息绝非逃出这个梦的必胜法。但是,对手恐怕是黑皇后。那么,很可能我们是见过面的。
“想起来……绝对听过的……!”
目录在脑海中浮现,将参与其中的黑皇后的身影与记忆中一一对照。赫尔墨斯、标志、阿尔玛小姐、恶女、梅田绫……
“……艾玛小姐?”
“啊,暴露了吗。”
猛然一惊的下一瞬间,我的膝盖上出现了她——黑皇后艾玛的身影。
仔细听,声色与记忆中有微妙不同。瞳色也是。她的眼睛不该是这种仿佛要把人吸入般的浓绀色。但即便如此,风貌和略显疲惫的眼神,都与我见过的她并无二致。
“最好别乱动。是我主动靠近你的。比起从远处折磨致死,这样杀你要简单得多。”
“为、什么……”
“你是在对哪件事问‘为什么’?嘛,无所谓了。”
回过神来,方才还在涌入的书已戛然而止,如今在这个场合,没有任何东西妨碍我与艾玛的对峙。她不知为何不立刻给我致命一击。那么,一定还有对话的余地。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为什么要让她们沉睡?”
“你自己也注意到了吧。为了让大家都做幸福的梦。”
“所以,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什么叫‘那种事’。比起为了反正抵达不了的目的爸爸永远痛苦下去,这样要幸福得多吧。”
艾玛的话,对我来说已经毫不新鲜。这是不少黑皇后会陷入的、近乎毁灭愿望的执念。但她们大多连走上歧路的气力都不剩,只是无法承受自身的重负而自毁。然而,偶尔也会有像她这样发挥那份力量的人。但是,没关系。如果还有将感情向外发泄的余力,那就还有救。
“不是那样的!为了让我们不必放弃抵达Gears爸爸,我会把大家——”
“就是这样。就是因此,我讨厌你。”
“……诶。”
她的目光被明确的敌意涂抹。膝盖上的她令人不快地沉重。
“黑皇后啊,只能考虑自己的事。为了夺回Gears,或者为了向狱卒报复……什么都行,全都是为了自己。这样就好。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法变得正确了。只能永远向无法实现的愿望伸出手,把眼中所见的一切化为棋子目录。但是,你不一样。”
“艾玛,小姐……”
“卡尔蒂娜。你真心地认为,只要与其他黑皇后携手,愿望就能实现。起初我以为你只是在那样欺骗自己,但不对。你既非伪善也非其他,而是真心认为那样做才是正确的道路……真是,令人作呕。”
……不能说“毫不新鲜”了,她,不一样。她明确地憎恨我这个人。迄今为止,在说服其他人的过程中也曾有过意见相左的时候,但她不是那样。她从一开始,就把我视为敌人。
“我只是,希望大家——”
“又是‘大家’呢。你真是到哪都……唉。所以啊,卡尔蒂娜。我否定你的做法。我会比你做得更好,拯救所有人。为了我自己。”
“为了,艾玛小姐?”
“是的。黑皇后大家能在绝不会醒来的幸福梦中终其一生。然后——我就能毫无顾忌地,杀死狱卒爸爸。”
“……艾玛小姐?”
从她口中吐出的,是令人难以相信由黑皇后所说出的话语。杀死Gears?为什么?
“我不会说理由,也不打算让你明白。被你理解,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
“米狄确实说过我是背叛者呢。但在我看来,你们才是背叛者哦,卡尔蒂娜。精巧创造出的梦,与现实别无二致。若妨碍她们在幸福的梦现实中沉睡,那也背叛了她们的愿望。不是吗?”
我肯定没有否定艾玛话语的权利。曾经的我,也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目的,向她们挥过剑。那确实是虚像,但我毫不犹豫地破坏了她们的身影。这样的我,如果擅自定义她们的幸福,否定那虚假的幸福、将她们从梦中唤醒,又凭什么能断言自己没有背叛?
“……即便如此,就算我所做的是背叛,我也想在抵达爸爸之前,让大家一个不少地、不停下脚步!”
“……谁问你了。”
艾玛带着静静的愤怒,想把手搭上我的脖子,我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制止。她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折磨并杀死我?她确实拥有自由显现想象物质的能力。刀也好枪也好,拿出来迅速杀掉我不就完了。
“在梦里,并不存在肉体。那么……单纯地杀掉,是杀不死的吧?所以必须像这样,充分地折磨,才能杀死灵魂。不是吗?”
“……!”
一直只是淡淡叙述的她,瞪大眼睛了,倏地从那里消失。看来是被说中了。紧接着,停滞的书之浊流再次涌入,企图吞没我。
“既然可以杀死别人……那就没关系,自己也可以杀死。”
我将手中的念珠,紧紧地重新握好。它像要分给我勇气般,格外强烈地闪耀了一下。
◆◇◆
“……!”
“哇,突然起来了……难道说,刚刚还是叫醒你比较好吗?”
“啊,司书小姐……不,对不起。”
猛地抬起头,这里是图书馆。似乎一直守望着我的司书那巨大的身体轻轻一跳。留着明显压痕、看来是被当作枕头的书,和刚才在梦里读的那本一模一样。看来是读着读着打瞌睡了。要是被米狄知道,她大概会惊呆吧。
我战战兢兢地把双手分别按在鸠尾穴和背中央。虽然没有真的开洞,但总觉得一阵刺痛。这招还是不要多用为好。
“艾玛小姐……”
终于找到的犯人真身,果然是黑皇后。这一点本身,我已有觉悟,但是……
“……该、如何面对呢。”
我将视线落在摊开的学术书上。那上面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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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我听说过。是物质创造能力吧,还是相当高级的那种。”
“是的。品质似乎也取决于本人的想象力。”
与米狄会合的我,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她——至于打瞌睡的事,当然被狠狠训了一顿——然后两人一起前往艾玛所在的时间线、她的住处。
“不管怎样,不清楚的是,为什么拥有那种能力的人会在梦里袭击我们。”
“嗯,那个被杀的孩子……我忘了问名字。总之,也必须一并调查那孩子为什么会死。”
到达那里,是一栋毫无特别之处的独栋房屋。门牌上的名字要么是随便起的假名,要么是之前有别的人住过——总之,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
不知屋里有没有什么陷阱,米狄却勇猛地径直往里走。本来应该是有防御措施帷幕的我走在前面才对,但这种时候,她总是抢先。
淋浴室、厨房、客厅依次转了一圈,除了些许生活残留的痕迹外什么也没找到,剩下的就是——
“……卧室,对吧。”
“说起来,那里才应该最先去找吧。毕竟对方是会干涉梦境。”
打开卧室的门,一股灰尘味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率先踏入的米狄,将那昏暗浑浊的房间里紧闭的窗帘一把拉开。
一道阳光射入,滚落在脚边的某个东西闪了一下。
……心跳加速。
“这是……”
“……”
漆黑的框架上,一颗拉长石的六角星。那顶宛如潜藏于黑暗中的眼睛般的冠冕,我们非常熟悉。
“不……这是假的。该说是失败品吧。虽然能感觉到力量……但比我毁掉的那个要微弱得多。仔细看,框架不是漂亮的正圆,宝石的切割也很粗糙、不对称。充其量不过是‘一次性用品’的残渣吧。至少,没有化为星辰的潜力。”
米狄将它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试着戴到头上……忽然看向我,停下了手。不知道我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
“我可以把我的推测说出来吗?”
“……好。我想,我也已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那个类似星冕的东西,在米狄的黑手套上黏糊糊地融化滑落……宝石啪地一声裂开崩塌了。
“艾玛依靠目录,自己造出了星冕——然后用它,把那位浓绀色头发的她吸收了。但不完全的星冕,半途而废地留下了她的空壳……而且只用了一次就坏了。”
我只是点了一下头。米狄继续组织语言。
“但是艾玛没有重造星冠。不,是造不出来。”
“……因为艾玛小姐,像她一样,失去了肉体。是这样,对吧。”
从掉在地板上的残骸中,我拾起宝石的碎片。即使把它们拼起来,也无法恢复原本的光辉。
“该怎么告诉萨尔维娅,暂且放一边……我们该怎么办呢?”
“艾玛小姐是否知道失去肉体的风险、她是否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那个少女……不明白的事堆积如山。但是……”
将宝石碎片排在窗框上,拉上窗帘。没有多想着什么的我,重新整理了一下床单。
“我要做的事不会变。我会把大家,从梦中救出来。我已经受够了。黑皇后我们之间互相伤害、怀抱着扭曲的幸福……这种腻烦,到此为止吧。为此……我,可以成为背叛者。”
5.5
“喂……是我。啊,没事。找到线索了?那就好。我能帮上什么?这样啊……抱歉。啊啊,啊啊。拜托了……那么,待会儿见。”
“……唉。你一直在抱怨呢。我明明常来玩,却一次都不睡。”
“不是逞强什么,是真的睡不着……抱歉。”
“但是……啊啊,总觉得。现在的话,也能稍微睡上一会儿了。”
“……偶尔,你也来我这里玩啊。”
星夜,在背叛之名下
6
“来定个优先顺序吧。”
临近傍晚时,回到图书馆的我们,来到一个四边排列着床铺的区域。那里躺着从各自时间线运来的、昏睡状态的黑皇后们。本来犹豫过是否该移动她们,但要是放着不管、让她们衰弱而死就麻烦了,于是把群臣和其他协力者们也动员起来进行了回收。实际上,找起来时,发现没有入睡的黑皇后也相当多,借助她们的力量,回收的进度加速推进着。
“首先,把她们从梦里唤醒。贸然去攻打元凶,导致她们一直沉睡不醒是要避免的。”
“是啊……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只是不清楚沉睡的黑皇后是否就这些,有点害怕……但至少必须把这里的大家救出来。”
“救出的方法清楚了?”
“是的。结合米狄小姐找到的进入梦境的方法,应该能逐个应对。”
虽然并没有确切掌握总共有多少人……但考虑到艾玛大概一晚上让一个人入睡的速度,对象有限这一点是可以把握到的。
“那就好。突入就——”
“由我一个人来。”
我有意打断了大概正要自告奋勇的米狄。
“我……大概,似乎有适应性。”
“适应性?”
“是的。能在梦里使用力量,也能自己从梦境脱离……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有什么适应性之类的东西。”
“也不见得我就没有吧。”
“如果没有的话就雪上加霜了。”
我刻意加强了语气。虽然她有些自以为是又强硬,但会认真对待我的话。利用这一点也让我心里不好受,但这是为了她。
“……嘛,好吧。保险的话,我已经做好了。”
“保险?”
“啊,别在意。继续说吧。”
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与黑皇后我们毫无关系的羊兽人……山羊兽人?分不清是哪一种,总之这些兽人的孩子们聚到我身边,把手工制作的捕梦网挂了我一身。简直像一棵花花绿绿的圣诞树。效果姑且不论,我坦率地收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先把大家唤醒再说……对吧。”
“嗯。要是能把艾玛从梦里拽出来就更快了……”
“那种方法没找到呢。除非艾玛小姐自己出现在我们面前……”
参考那位浓绀色头发少女的能力,若在星空之下,遇到艾玛的可能性是有的——但从艾玛的角度看,现身没有任何好处。
“是啊。所以结果,只能是你在你的梦里与艾玛对峙。对吧?”
“是、呢……”
“……那么,你想把艾玛怎么样?”
“想怎么样”。以米狄的性格,恐怕只有诛杀一个选项吧,但她特意来问我。一定是相信我有自己的想法。——但是。
“对不起……别说想怎么样了。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我都还没想好。”
“……是吗。总觉得,安心了。”
“诶?”
米狄的回答,与我想象的任何一个都不同。抓不住她的真意,我慢慢歪了歪头。
“你啊,什么事都是下定决心就往前冲了。稍微烦恼一下、停下脚步吧,不然会有点可怕哦。”
“诶……”
“被逼着做决断的次数太多了,感觉整个人都乱掉了。离与艾玛对峙还有时间,冷静下来整理下心思吧。”
明明还有昏睡着的她们在,米狄却若无其事地点燃了10毫克香烟,喷出紫烟。这个样子再怎么说也太从容了,而且首先还是希望她出去抽……不过,或许我确实缺乏余裕。虽没有为此觉得焦躁,但还是好好记在心里。
“那么,虽然说了让你冷静,但抱歉时间有限。赶紧救完收工。”
“……米狄小姐,这样子是在敷衍我吗?”
“好了,去去去。还是说需要我来哄你睡觉?”
“知、知道了啦!”
被米狄莫名其妙地催促着,我首先爬上附近仰面睡着的黑皇后紫的床,趴在她身上。左手捏住她的右耳,右手滑入她背上最能感受到心跳的位置,将我的左耳紧贴她的左耳,闭上眼睛。脸直接埋在床上,虽然有点难睡,但是,嘛,也没问题。
…
……
………
“……别乱来,好好地回来啊。”
“那、那个,对不起。我还没睡着……”
“…………Dormir沉睡!”
桃子的香气滑过鼻腔,紧接着,意识像坠落般中断了。
7
闻到红茶的香气。大吉岭、阿萨姆什么的,我不懂。虽然被教过好几次,但没记住。
看来顺利进入了梦中,身姿也是我本人的。谨慎地环视四周,只观察到自己似乎身处一栋内饰相当豪华的建筑中。从窗户望出去,似乎位于极其普通的街区。紫曾经住在这种房子里,还是这体现了她的理想,不得而知。
得益于铺满一地的松软地毯,我谨慎地潜藏脚步声寻找紫。虽然不确定是否有必要躲躲藏藏,但也不能排除一照面就遭到袭击的可能。
“阿尔玛小姐真是过分呢!我特意烤给她的司康,她咬了一口就说‘从尸体上捞来的过期口粮还更好吃点’!”
“!”
从某个房间传来耳熟的高亢大小姐腔调。顺带连阿尔玛——不,K级小姐的话题都出来了。至少看起来没有记忆退行的样子。门锁孔是那种能看见“对面”的老旧——不如说,实际从没见过的——样式,我便感激地窥视了一下。
“我可是吃得很香哦,Alison。”
“被那种能把咖啡和营养饮料混着喝的笨蛋舌头夸奖,我可一点都不高兴~!”
“……”
该说是果然吗,传来的似乎是Gears的声音。因为是紫的Gears,声音和我爸爸不同,但从锁孔看到的模样确实有他的影子。到底是怎么设定的呢。如果是基金会的Gears,那就和刚才能够轻率地提起阿尔玛这个异常友人的名字相矛盾。或许阿尔玛在这个世界里只是普通的年长少女,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比起那个,你好像又和另一位朋友重逢了呢。”
“是的呢!这也是托爸爸的福!那孩子力量也不强,光靠我们俩可能支援不了她。”
“我只是给了些建议而已。”
“那才是最重要的呢!”
原来如此,这个梦里的Gears似乎是被黑皇后拉拢的存在。然后,借助他的力量,去夺回其他黑皇后的Gears——似乎就是这么回事。对于在与人沟通上稍有困难的她来说,这个梦奇妙地具有协调性。说不定,她骨子里其实很怕寂寞。
总之,她似乎被展示了对自己有利的梦。那么,正面把她从梦中唤醒就行了。没关系,当恶人的觉悟我已经做好了。
“Alison,你也一定能做到的。你有足以支撑朋友们的素质。”
“爸爸太抬举我了!”
“是啊,真的。紫小姐可没有那种器量哦。”
“什么……!卡尔蒂娜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一把推开门,擅自一屁股坐到Gears旁边。本想摆出傲慢的样子,但不知道有没有装像。嘛,事到如今也后退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您也是呢,Gears。变得相当有人情味了呢。”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我一边啪啪地拂去洒在桌布上的司康碎屑,一边向Gears施压。反正不过是幼时记忆做成的虚像,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你似乎也是Alison呢。好像很了解我。”
“不?我一点都不了解。但您也一样吧?紫小姐。”
“哈啊!?”
紫咚地拍桌站起。那冲击差点把桌上的下午茶套装弄倒。
“那请告诉我啊,去年的生日你收到了什么?他昨天戴的领带是什么颜色?常喝的营养饮料是什么牌子?”
“那种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Alison,冷静点。你也——”
“说不出来吧,在这么粗糙的梦里,连Gears都很拙劣。紫小姐,您真的满足于这样的梦吗?”
寂静突然降临。紫想反驳什么,却只是嘴巴一张一合,而Gears则完全沉默了。
“不对……不对!这里是梦什么的……证据!拿出证据来!”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不过是崩溃前夕的呓语。再推一把,快点击溃它吧。……因为,这也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
“那我就直说了,紫小姐烤的司康真的不是能吃的东西!不是说难吃或者没烤熟,根本就是石头!至少看起来不是这种食物的样子,味道我当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在紫小姐的记忆里居然是这样吗!?自我评价太高了吧!”
我抓起Gears只咬了一口就放在盘子里的司康。它以符合食物的柔软被捏碎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作为证据来说简直是胡言乱语。但是,梦的依据这种东西根本无法提示。那么,只能诉诸直觉了。之后就看她如何接受了。
“……唉。”
“啊——紫小姐?对不起,我也说得有点过——”
“那就必须好好练习才行呢!为了在见到真正的爸爸时,能让他说好吃!”
“……!”
“喂,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哦!”
她忽然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单手攥拳咚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究竟是逞强,还是发自内心的接受,难以分辨。总之,就当作她接受了吧。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首先,从做出能吃的东西开始吧。”
“吵死了!!!”
◆◇◆
︙
◇◆◇
夕阳洒落的小路上,五六个孩子跑了过去。顺着视线望去,偶然映入眼帘的宣传海报上,日期大约是十年前。这大概是下一位梦之主,黑皇后伏地诺的过去吧。
“然后呢,小留帮我编了花哦。”
“回去之后能借我一点吗,Alison。让它能保存得更久一些。”
“嗯,可以呀!然后然后!”
她和Gears与我擦肩而过,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径直走远了。伏地诺,那个自负的数据派哲学少女,正在经历的似乎并非现实的虚像,而是确实存在过的过去。印象中的她与其说是热爱讽刺,不如说只是个与坦率相去甚远的人,但追根溯源,似乎也曾是个极普通的女孩。
“作为回礼,我帮小留编了头发!”
“这样啊。她有高兴吗?”
“当然!我可是完美的嘛!不用担心!”
……前言撤回,看来从小就已经初见端倪了。总之不能跟丢,我保持距离跟踪着。目的地是一栋小小的独栋房屋,当然,门牌上写的名字是Gears。目送两人牵着手走进去后,我开始思索该如何把她从梦中唤醒。
︙
暂且先在周围随意走走,等人流减少后,潜入她家的院子。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凑近洒出温暖光芒的窗户,取出手镜悄悄窥视屋内,不久便听到了说话声。
虽然听不清详细内容,但积极开口的是伏地诺……不,是Alison吧。附和的是母亲。Gears挺直背脊坐在餐桌旁,静静听着。我知道,那绝不是漠不关心。
在椅子下啪嗒啪嗒忙个不停的Alison的脚边,一只长毛中型犬正缠着她,把她弄得手忙脚乱。
……
……
……啊。
蹲下的大腿上,啪嗒啪嗒地落下了水滴的痕迹。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注意到,那是从自己眼角滴落的。
对了,我要做的,是夺走这样的日常。昨天也有、明天也会继续的日常,转眼间夺走。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觉悟,但这样亲眼目睹时……不,不对。
确实,心中有被紧紧勒住般的感受。痛苦得几乎要漏出呜咽。但是——即便如此,让这个梦结束的觉悟却不可思议地涌了上来。
——只有舍弃更多之人,才能继续前行。
曾经那个可憎的老人抛给我的话,事到如今掠过脑海。啊啊。如果说我有什么适应性的话,那或许比起对梦界的适应性,更是与过去诀别的适应性吧。
我将手镜收回怀中。用力擦了擦哭得红肿的眼睛,握紧念珠。好吧。如果这样能拯救大家,如果我能做到。就算是成为侵蚀大家过去的恶魔,也在所不惜。
……窗的方向传来了收拾盘子的声音。
8
我在淡淡月光照亮的夜路上默默前行。刺痛肌肤的寒冷,充满在平淡延续的山路上。
这个梦,是最后的梦。梦之主是黑皇后曼陀罗。她曾经遭遇过怎样的事件,我并非不知道,而这条路,恐怕就是——
“……”
路的尽头,像路标一样竖立着的几何线条机械枪,以及旁边坐着谈笑的两个身影。偶尔传来克制而温柔的笑声。另一个人恐怕是黑皇后斯特林——她的悔恨。
没有Gears登场的梦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但她的情况是更为鲜明的、痛苦的记忆。她大概被那记忆囚禁着吧。不该贸然刺激,但是……
“……啊。”
曼陀罗注意到了这边。她缓缓看向我,轻轻挥了挥手。我还没决定好该如何接近,但也不能就此逃回去。我战战兢兢地走近。
“……来接我的人,来了呢。”
“诶,那是……”
“你待得太久了哦。”
寂寞地喃喃低语着的曼陀罗,以及像温柔责备般对她说话的斯特林。这简直就像……
“对不起,你是,呃……”
“卡、卡尔蒂娜,是我。”
“是啊,我想起来了。谢谢你特意来一趟……这是梦吧?这里是,我的梦。”
“……!”
曼陀罗以平静的语气说话。守望着她的斯特林,只是投来哀伤却温暖的目光。
“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吧?我也想过,再待一会儿就好……”
“你‘再待一会儿’到了现在呢。”
“那是因为……。”
“呵呵,果然还是太坏了呢。”
斯特林的手搭上曼陀罗的头。就那样只是静静地抚摸了一下。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姐姐?”
“没什么,就当是最后帮个忙吧。能帮上忙的话,就该帮吧?”
那曼陀罗来说,对一定是最后的温柔吧。为了让她能再多维持这一刻哪怕一点,我也稍微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从这个梦里出去之后,就要与艾玛小姐对峙了。”
“对峙……卡尔蒂娜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我……果然还是不想把艾玛小姐当作敌人。”
“可那孩子好像把你当成敌人呢?”
“正因如此……我想,我必须接受她。她也是作为黑皇后,才挡在我面前,所以我不能否定她——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那么,让我给你一个建议吧。”
“是……?”
“你没必要成为怪物哦。”
“我成为怪物吗。”
“嗯。一个人要接受所有的感情,终究是不可能的。可你却在试图做到。承担众多黑皇后的悲剧——甚至想接受把你视为敌人的人。你是个为同伴着想的温柔孩子呢。但是,那孩子一定害怕这样的你。”
“害怕……我或许有点明白。人总是为了自己的事就已竭尽全力……无法共享到那种感觉,有点可怕。”
艾玛对我甩出的话语一句句浮现又消失。她那份厌恶的真身,我终于开始明白了。
我是异物。无法和他人互相治愈伤口的异物。这样的我,却想把黑皇后们串联起来。她那样拒绝我,某种意义上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更多地为自己去行动吧。而不是为了那孩子。哪怕那结局会让对方流血。”
“斯特林,小姐……”
“好了,亡灵的说教到此结束!这种梦,快点结束掉吧?”
斯特林率先站起,然后一把拉起曼陀罗的手臂。
“嗯,谢谢您。我先回去了。”
“不,没关系……就一起回去吧。”
“……可以吗?”
“是的。眼泪,已经流够了。”
“好孩子。……要幸福啊。”
曼陀罗迈出步子,走在我前面半步。那凛然的背影,一次也没有回头。
9
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中庭,没什么特别之处,来访者很少。要说的话,虽然曾几次在那里举办茶会——但现在只有倾泻而下的星芒,以及其下聚集的身着正装的皇后们。
“准备好了吗?”
“万无一失。”
“与艾玛对峙的觉悟呢?”
“……顺其自然。”
“再好不过。”
如同包围着我一般,各色各样的皇后们投来视线。她们可以说是保险。为了在我“失败”时,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应对。虽然尽可能不麻烦她们是最好的……
“嘛,适度地烦恼一下吧。……走好,一定没问题的。”
双手紧紧握住挂在胸前的念珠,背朝夏草倒下。在远去的意识中,我听见她们的诗歌……
◇◆◇
“哇!?掉下去了——”
意识稳定下来时,身处地是遥远的高空,早早放弃已经丢失的魔女帽,只有念珠和手杖无论如何都要死守——
“Scopa扫帚!”
随着我的呼唤,黑色手杖变成了扫帚。我勉强端正姿势跨上去,总算没有撞到地面。急刹车后着陆的位置,是与入睡前所在的中庭相似的地方——不如说,简直就是模仿它的空间。
急忙环视四周,寻找艾玛的所在。
“真滑稽,拼命地找。”
“艾玛小姐!我——”
“还以为能对话呢。”
“……至少奉陪到老实为止!”
既然有藏身之处而找不到,就只能把她逼出来。扫帚再次变回手杖的形状。
“Fiamma火焰!”
“临时抱佛脚。被小看了吗。”
突然燃起火焰的图书馆,下一瞬间便噗嗤噗嗤地冒烟熄灭了。大概是生成了不可燃气体吧,这样的话进入屋内反而是下策——
“地面,被——”
“总是被现实束缚。不过正合我意。”
不经意间,中庭本身消失了,图书馆的地下迎接着我。因那势头而脱手的杖转眼间消失了。离开我手中的它,似乎已经不再被当作我的一部分。反过来说,她似乎并不能直接对我本人怎么样。
“痛……呜……”
为了避免直接撞到地板而伸手抓住的书架,像风化了一样咔嚓一声轻易破坏,没起到任何缓冲作用,我就那样背部朝下坠落。经受这种冲击,就算直接醒来也不奇怪,但看来她怎么也不打算放我走。
在起身之前,先在周围展开十字架。那奏效了,从四方逼近想压扁我的书架在最后一刻被推了回去。
“想让我老实下来吧。试试看啊,来。”
“那就先让出来面对我啊!”
就算我再怎么吼叫,状况也不会改善。总之现要从这地方逃出去,在脚下唤出十字架,以它为立足点像升降机一样试图上升——
“所以,为什么你觉得那种小聪明能敌得过我?”
“什么——”
紧接着,破裂的声音传来,周围的书架爆开来——化为原来体积好几倍的纸片,填满了图书馆广大的地下空间。就算用十字架推回去,但从字面意义上全方位逼近的它们就穿过缝隙涌来,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完全吞没。越是挣扎越是下沉的我,听到老远的地方传来声音。
“这样一来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了呢。嘛,无所谓。反正只是慢慢死去而已。”
即使每一张重量轻微,但无数张堆积起来,就与海底毫无区别。
呼吸困难。紧握念珠的手渐渐使不上力。无法维持帷幕,触及肌肤的纸片在全身上下划出红线。
书页摩擦的声音甚至幻听成了海浪声。啊,可是,我没去过海边呢——
…
……
………
“……找到了。”
清澈的声音,让快要闭合的眼睑睁开。那里的半透明少女,我认识。不,我不知道名字——但是,那如夜空般的浓绀色头发,我认识。
“你是……”
“嘘。就这样听着,好吗。”
她没有实体,像依偎着我一样慢慢下沉。包围我的状况没有任何改变,但和她在一起,却不可思议地感觉意识稍微安定了一些。
“稍微借用一下萨尔维娅的身体。其实,我是想就这样救你……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那样做了。对不起。”
她露出寂寞的笑容,但 继续说着话。
“你的话,没问题的。你能改写这个梦。”
说什么改写,明明本来就是在我的梦里。刚这么想,她就像听见了一样继续说话。
“艾玛呢,是想让你以为她能自由自在地操纵你的梦,所以用你的记忆来袭击你。但是呢,你的梦还是你的东西。如果你能像这样自由地行走于梦境,那么把你的梦境改写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根本不算什么。剩下的,就是相信自己能做到。”
不知何时,支配我肺部的窒息感消失了。我逐渐理解到,那并非仅仅是集中精力听她说话的原因。
“但是要小心。如果你掌握了主导权,艾玛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全力袭击你。”
“……”
我沉默着,只是点了一下头。
“看来不用担心呢。呵呵,我放心了……那么,这是给你的饯别礼。”
她朝我伸出手,充满这个空间的纸页仿佛有了意志般卷起漩涡,在那螺旋的正中央,一本童话书装订而成。我把它紧紧抱在胸前,故事便流入心中。这是——
“虽然亡灵没有插嘴未来的权利……但我祈祷一切顺利哦。”
再见! 她轻快地告别,身影如融化般消失。
只留下沉甸甸的、实在的书本重量。
“……谢谢您。”
纸片之海被切开,化作两片波浪。
这次,凭我的意志。
10
“这是……你发现了呢。真麻烦。”
“……久等了!”
舞台再次回到夏草之上、星芒之下。不过,这世界也仅余此方天地。
在彼此都无法逃避、无法隐藏的开放牢笼中,我终于与艾玛重逢了。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打算说话呢。”
“是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
紧接着,我周围的空间产生了几处扭曲——以释放的形式,空气炸裂开来。她大概是想说,已经不需要再对话了吧。无所谓。那么,就正面奉陪到她能说话为止。
“我上了,艾玛小姐!”
比星辰更眩目的祈祷照亮草原。我没有错过艾玛眯起眼睛的瞬间,无数十字架朝着她穿越平原飞去。每一个不过刀剑大小,但一齐涌来的样子简直如同光之波浪。
“真单调。”
逼近她面前的十字架,仿佛拥有意志般避开她,分叉改变轨道。直接的攻击似乎无法触及她。
“您真的,这么觉得吗?”
“什么——!”
刹那,由头顶倾注而下的十字架落在她身上。虽然在命中之后同样被化解了,但刺入她肩膀的那一击,想必正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难道说,你在世界的‘边缘’动了手脚?”
“是叫椭球体和焦点吧,虽然是灵光一闪,但成功了!”
“……你居然,能这么快适应?”
她冰冷的表情骤然僵硬。然后像是要掩饰般打出下一手——我的身体被抛向高空。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自己是被突然隆起的地面弹飞的。
“这是……!”
艾玛的目标在那之后。仿佛以牙还牙般的石砾,朝空中的我飞来。
“挡……挡不住!”
我下意识唤出扫帚骑上去,以十字架为盾彻底防御,但穿过它抵达我身上的石砾,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砂般缠上我的帷幕。承受不住那重量,我的高度逐渐下降——
“真是的,真丢脸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的下一瞬间,我被那声音的主人抓住后颈,飞驰过天空。缠在身上的石砾也因那势头被甩落了。
“米……米狄小姐!?”
“乱动会撞上的哦!”
她理所当然般穿过接连飞来的石砾,稳稳降低高度——
“为什么要朝艾玛小姐冲过去啊!?”
“闭嘴,撑住!”
即将撞上艾玛的刹那,两者之间的空间无声炸裂——我们无奈被迫拉开了距离。不知为何以被米狄抱着的姿势落地后,我终于理解了米狄行动的真正意图。
“原来如此,朝艾玛小姐飞过去的话,艾玛小姐就不能对我们释放弹幕……”
“就是这样。嘛,她倒是抱着自伤的觉悟正常射击了呢。要珍惜自己啊?”
被米狄挑衅般地一指,艾玛以看到难以置信之物的眼神瞪了回来。
“难以置信……不依赖本人的意志,就自然产生了第三者?”
“诶,米狄小姐是假的吗!?”
“嗯?好像是这样呢?”
“好像是这样……”
“没办法嘛。要做沼泽人的思想实验吗?”
米狄极其顺畅地接受了自己是假货这一事实。简直就像预见到了这种展开一样。
“这种事,除非对对象进行相当细致的调查……”
“……啊。”
“……为什么,脸红了。”
“……‘保险已经做好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呵呵,注意到了?”
“…………令人作呕。庸俗之辈……”
“哎呀,你可是输给了庸俗之辈哦。”
仿佛是艾玛的感情的直接具现化,空间被撕裂、炸开,转眼间餐具如雨般倾注而下。但,单纯的防御是我的擅长领域。反击,交给专家就好了。
“请不断把它们击落吧!”
“哎呀,那样盾牌破了的话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如此……”
艾玛变换手段、变换方式,为了将刀刃送到我们颈边而拼命——但那股势头,逐渐衰退下去。她已经连在我张开的十字架之盾上留下一道裂痕都做不到了。
“那孩子,再这样下去别说没力气了,真的会死掉哦。我倒是无所谓……在那之前你会想办法的吧?”
“是的……已经,足够了。之后,交给我吧。”
我将从她那里托付的书,紧紧重新抱好。
“结束它吧。用属于我们的方式。”
世界,再次被改写。
11
Alison Chao
黑皇后卡尔蒂娜。请多关照!
嗯?啊啊。呃,黑皇后米狄。嘛,虽然是假的。
这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基调
Alison Chao是在许多时间线中作为Charles Gears女儿出生的女性人类。 嘛,偶尔也有男的、甚至不是人类的,但大体上都是女孩子呢。 ……。 许多时间线中,Alison Chao在幼年时父亲失踪。不少情况下,伴随而来的是与母亲的关系恶化。 然后,大半的Alison Chao接触了异常社会,或者觉醒了自身的异常力量……成为我们,黑皇后。
前提
这个简单明了呢。Charles Gears与女性结婚。 以前调查过,孩子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Alison呢。虽然偶尔母亲的姓不是Chao……嘛,命运的大方向没什么差别。 ……。
功用
呃……这一条该怎么处理,我没想过。 ……黑皇后,利用其他黑皇后。为了自己。 哎呀,终于开口了呢。
弱点
大抵上,和普通人类差不多。 据调查,似乎没有获得不死性的实例呢。 ……现在的我,没有肉体上的死亡。 所谓弱点,可不只是肉体的事哦? ……。
实例:时间线A-188
是典型的时间线呢。这个世界的Alison在8岁时经历了与Gears的离别。 这条时间线的Gears,情绪起伏似乎被异常存在夺走了。 探明了图书馆和狱卒情报的她,靠自力抵达了图书馆。 ……我,见过她。 哎呀,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普通的少女。只是稍微有点感性、冒险心强的Alison Chao。
实例: 时间线Z-202
黑皇后曼陀罗的时间线。 因为犀贺派,早就已经毁灭了呢。Gears当然也死了。而且,还刚刚失去了她敬慕为姐姐的黑皇后斯特琳。 ……即便如此她仍在继续做着黑皇后。是为了什么呢。 曼陀罗小姐……祈愿着哪怕多有一个黑皇后,不必背负像自己那样的悲伤。 祈愿?祈愿能有什么用?她对你们做了什么吗? 曼陀罗小姐非常清楚自己的无力。但是,正因如此……那个人,很强大。她确实拥有跨越悲伤、向前迈进的力量。那样走在前方的背影……有时,能给予人无比的勇气。 ……是吗。
实例: 时间线L-423
黑皇后紫的时间线。 紫……啊啊,那个躁郁的。 啊,紫小姐是这样的吗? 嗯。被Gears抛下之后,孤独似乎成了她的心理创伤。她说那个腔调就是本性,所以朋友也很少吧。 哼……真像是黑皇后呢。 但是……紫小姐在艾玛小姐创造的、以紫小姐理想为原型的梦里,致力于向其他黑皇后伸出援手。 ……伪善。 那个世界是由无法掩饰的本心构成的,这一点艾玛小姐应该最清楚。 ……那又怎样。你是想说“能为他人行动的不只有你”吗。你的同类再多,如果连接不到就没有意义。 我说啊,这孩子可是我的—— 没关系的,米狄小姐。……去下一个吧。那就是最后一个了。 ……希望快点结束。
实例: 时间线A-400
这条时间线的Alison Chao,没有成为黑皇后。 哦,能这么断言,也就是说那是她自己决定的? 嘛,差不多吧。Gears离开了她,母亲因病去世……被蛇引导,造访了图书馆。 蛇……线索太多了,不知道是哪一条。 她此后经历了怎样的故事——我,还是避免由我口中讲述。 ……什么啊那是。 那个……我对自己能否正确地传达,没什么自信。所以……请直接,去解读吧。 ……什么啊,这本书。童话……? 哎呀,你还真的读了。 …………。 喂,别默默读啊。不嗯啊哦啊地回应一下,我就被晾在一边了……诶,什么,你在哭吗? Alison Chao经历了远超自身的冒险,最终得以与Gears重逢。在那旅途之中……有着支撑她的、黑皇后的身影。 ……连我都吓了一跳。那种大新闻,按理说应该传到我们耳朵里才对。 啊哈哈……对不起,稍微,耍了个花招。这是,还稍微在未来一点的故事。 不、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这家伙…… 对不起,对大家保密哦?……艾玛小姐。我并没有说所有的黑皇后、乃至Alison Chao都应该携手。我们所有人一定有着各自的正确答案。但是……请不要否定那些为了某人而伸出手的人,否定过去的艾玛小姐您自己。请不要断定,那是一种错误的方式…… 然后呢……一直向他人伸出手,自己承受不住了怎么办?你也不例外。总有一天,那脆弱的容器会出现裂痕。 不用担心!就像我支撑大家一样,也有会支撑我的人在! ……! 什么啊,你。在为这么简单的事烦恼吗? 而且,我并不是出于义务感在背负。我是为了我自己,选择了我最能接受的方式。仅此而已! …………爸爸也是,这样吗。爸爸也是,选择了自己最能接受的方式……才离开我的吗? 一定是这样呢。要是你不满意,就喊着“我不满意~!”去揍他一顿不就好了。那也是一种黑皇后。 那、那有点过激了吧…… ……噗,呵呵…… 啊,笑了。 是啊……去揍他,嗯。没必要把一切都破坏殆尽呢…… 艾玛小姐……! 但是……发现得太晚了。 艾玛,你…… 已经,足够了。差不多,是该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了呢。
12
猛然醒来。深邃的星空还在那里延展着。缓缓抬起头来,除了近旁似乎一直守护着我的米狄之外,在我入睡前为我献上诗篇的她们的身影也一如既往地在那里。看来,我似乎回到了现实。被米狄牵着手,身上缠绕的夏草也原样留着,我站了起来。
“欢迎回来,卡尔蒂娜。”
“米狄小姐……对了,艾玛小姐她——”
“在这里哦。”
听到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我们一齐仰望。那里有着仿佛在梦中见过的——但看起来确实地拥有肉体——艾玛的身影。不顾摆好架势的黑皇后们,她就这样轻飘飘地降落到了地上。
“艾玛小姐,身体……”
“大概是因为你们全都聚在这里吧。在梦之外似乎也能维持一点点身体呢。”
“也就是说,肉体按道理果然已经……”
看到我的反应和艾玛的态度,明白她没有敌意后,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黑皇后们暂且解除了警戒。
“嗯。我没能像那孩子一样顺利。不知是我没有适应性,还是星冕本就是仿造品的原因。无论哪种,在将那个孩子纳入体内的时点,我已经失去了肉体。……我白白夺走了那孩子的性命。”
“艾玛小姐……”
“别开玩笑了!”
拨开黑皇后们,我入睡前还并不在这里的萨尔维娅以非同寻常的气势逼近我们。她的臂弯里,抱着浓绀色头发的她的遗体。艾玛一看到她,差点反射般移开视线,又像是忍住一般眯起了眼睛。
“萨尔维娅,我也得向你道歉。”
“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在说,是不是白费了,不该由你来决定!”
连深重的黑眼圈都显得模糊、眼睛哭得红肿的萨尔维娅,不顾气喘吁吁,厉声喝道。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插嘴的余地了。
“既然失去了肉体,就在梦里继续徘徊啊!有闲工夫像这样给人看虚假的梦,不如为我们派上用场,哪怕一点点也好啊!”
“萨尔维娅……”
“啊——,不用多说,和那孩子关系最好的萨尔维娅都这么说了,我们大家都没意见。对吧?”
米狄转身面向黑皇后们。没有人出声。对她们而言,此次的损失不过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一位同胞而已。真正称得上当事人的,除萨尔维娅之外,恐怕连我都算不上吧。
“……卡尔蒂娜。”
“是、是的。”
经过短暂的沉默与苦恼后,艾玛将视线转回我身上。我挺直了背脊,准备接受她的话语。
“……我,这次能为了你们而活下去吗。”
“……是的!当然,与此同样,我也会支撑艾玛小姐您的!”
那份肯定并非我一人之物,那份誓言也并非只对艾玛一人。她们总有一天,也终将真正理解这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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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夜]
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中庭,没什么特别之处,来访者很少。要说的话,虽然曾几次在那里举办茶会——但现在只有两位黑皇后,展开从狱卒那里顺来的异常高性能露营套装,默默地眺望着星空。准确地说,是我一个人偷偷享受着时,有访客来了。
“……这旁边,可以吗?”
“啊,请……?”
来访者那略显冷淡的神情与语调,正是我十分熟悉的萨尔维娅的。然而其发色与嗓音,却与以前的她相去甚远。仿佛融入夜空的发色,以及清透的嗓音。和我在梦中遇见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呃,怎么称呼。”
“叫我萨尔维娅就好。这种东西不过是表象罢了。”
“声音也变了不少呢……”
那天、那夜、那之后,天快亮的时候,萨尔维娅要求艾玛再次制作星冠的复制品。她企图的是什么,在场没有人知道……但艾玛不可能当场拒绝。按照吩咐做好递过去后,萨尔维亚把它戴在自己头上。
下一瞬间,原本在萨尔维娅臂弯中的那个孩子的遗体消失了,萨尔维娅的身影骤然变化——直至如今。完成了使命的星冕复制品再次失去力量,但为慎重起见,米狄毁掉了它。
“还有……哈——,现在能睡得很沉了。宝贵的读书时间被削减,真是添麻烦。”
“原来如此……本来是完全睡不着对吧?”
“是啊。最重要的是,寝具很成问题。房间里没有……”
而后,在天空即将泛白之际,艾玛再次消失于梦中。自那以后,我未曾再在现实中遇见她。我们的生活,令人惊讶地顺利恢复了原状。
那一天,确实有一位黑皇后离开了我们身边。然而那对黑皇后们而言,或许并不足以令她们心痛。她们太过习惯于牺牲——那既是强大,也是脆弱。在我看来,这现状对于我们要相互扶持而言,似乎并不太理想。我心中至今仍未得出结论。大概也不该急于得出结论吧。
…
……
………
“那个……可以问一下吗?”
“……问什么?”
因不必要地沉思而产生的这段空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
“那天晚上,萨尔维娅小姐……那个,见到那孩子了吗?”
“嗯。明明自己都已经死了还在喋喋不休……不愧是那家伙。”
关于那个孩子,我绝算不上了解得详细,但却总觉得能想象出她的模样,真是不可思议。
“那么,也原谅了艾玛小姐……”
“就那么回事。还有,我并没有打算原谅她。”
“啊,是、是这样啊。对不起。”
……
………
受不了尴尬,我把目光游移向星空。随后短暂的沉默后,萨尔维娅开口了。
“……莎菲雅。”
“……诶?”
“她不叫那孩子。莎菲雅……记住她。”
“我、我希望您能早一点告诉我的……”
“因为完全没有认识莎菲雅的人……我本来打算坚持到遇见为止的。”
“原来谁都不知道啊……”
再次沉默。在尴尬几乎要被睡意压过的时候,萨尔维亚再次缓缓开口。
“我问过莎菲雅。为什么要施加只能在星空之下这个束缚。”
“啊——……确实,考虑与梦的联系的话,仅仅夜晚就……”
“一个原因是那样的束缚太弱。另一个原因……”
萨尔维娅指向星空,手指缓缓地从右向左移动。
“据说星辰的流转,会比太阳更早宣告夜晚的结束。为了在被太阳灼烧身体之前,将身体藏入梦中,必须目睹巡回的群星……据说是这样的理由。”
“原、原来如此……”
“……我想,你就是那些星辰。”
“诶……?”
“在我们为时已晚之前……比任何人都先行动起来。你大概有这种才能。所以,是星辰。”
“是、是这样吗……”
…
……
………
“……有点太过了吗?”
“嘛,是啊……”
“这样啊……”
在即将坠入睡眠的意识中,我茫然地望着群星。
我不认得星座。但即便不认得星座,群星仍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