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片
评分: +34+x

男人睁开眼睛,感觉他的右脸和全身都紧紧的贴合在一个灼热的表面,他睁大了眼睛和嘴巴,他的呼吸开始浓烈和沉重。

男人本能地试图将手和脚尝试离开被烧得滚烫的路面,可是他的身体接触路面的地方,如同和柏油的路面合为了一体,无法分离。

“有人么!”他转动着眼球观察着他有限的视野。他的声音在荒芜的公路平原上散布了开来,太阳依然保持着它的缄默,无人回应。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气压很高,热量和光毫无阻力得披向他的身体。

他开始咽口水。

他的舌头抚摸到了他的嘴唇,因为干燥而破皮的嘴唇流出了一些咸咸的液体,他不由自主地用舌头多舔舐了几下,不过,很快,液体就变成了固体。

“有人么!有人能看到我么!”大约二十次呼吸的功夫,他又尝试了一次,向烈阳,向燥热的柏油,向尘埃和路边的石子。

他望着公路的远处,期待着一辆缓缓行驶过来的汽车,能有几个人,下车帮帮他。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阴影终于出现在了男人五体投地的躯体旁,他开始感觉到有些风吹拂在他的身上。

但是没有车。

男人的舌头干了,他的舌头表面的舌苔干裂了开来,就像枯水期的河床。

他开始嘶吼,他紧紧咬着牙关,每一块肌肉剧烈运动,每一块皮肤都在咆哮着想要和地面分离,太阳穴的肌肉高高地鼓了起来,血液从他的脖子一直灌向他额头上的血管,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一样。

他开始大喘气,感觉到干燥的空气从干燥的鼻子里进入,又从他那干燥的舌头上吐出,他的喉结反复抖动,吞咽着他并不存在的唾液。

“有人么!妈的帮帮我——!”他扯着嗓子,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就像一堆碎裂刀片从生锈而干燥的铁管中挤出来,蹭刮着他的喉咙,变成一堆该死的金属噪音。但他死命地叫着,刚才一次挣扎和毫无节制的叫喊,让他看到了无数飞舞的光蝇,叫声里的愤怒随着风的吹拂,逐渐变成乞求和呻吟。

天变成了红色,他已经沉默了很久,男人的肺就像变成了破损的风箱,而下嘴唇已经被第五次咬烂,他饥渴难耐地舔舐着自己的血液,脸上的泪痕在布满尘灰的脸绘下了笔触。

又过去了一些些时间,他的眼球不怎么转动了,眼睛凝视着公路上白色的标线,脸上的灼烧感变轻了,但疼痛还在继续。

扩散的瞳孔收缩了起来,他的眼睛忽然对焦向了公路的远方,他紧贴这公路的右耳听到了噪音,男人欣喜若狂地感觉力量又回到了躯体里,他用牙齿又一次撕扯开了嘴上的伤口,血液润滑了他的喉头,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该做的一切,他开始幻想着水,液体,不咸的,甘甜的,水。幻想着干净的水流淌过他喉咙然后缓缓进入他蜷缩的胃里,他要大口大口的喝水,他要拼命的喝,要撑破自己的肚皮。

他看到了车头灯远远照来的光,太阳只留给他了一条单薄的线,天色即将黯淡,他开始傻笑,开始感谢他就在不久前祈祷过的所有的神明。泪水又一次从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已经不需要憋着这些情感担心缺水了,然后他用他所有的力量,狂嚎出声音。

“我在这!我在这里!帮一下我!我在这里!”他撕心裂肺的求救着,感觉喉管都要被撕扯开来,从嘴里喷射而出,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但是几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接着。

他感觉到腿有些沉重,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自己的眼前,跨越到了脑后。

疼痛感来得稍晚了一些,汽车从男人的下半身碾过,粗大的车轮瞬间碾过他的膝盖,将骨头和血肉以错误的方式缠绵在了一起。

男人咬碎了自己的舌头,大量的血液和肉块从他的咽喉里滑进他的胃。紧接着他用他水肿充血的声带嚎叫起来,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咒骂和疯狂重复的诅咒,他拼了命的挪动他的身体,他的脸几乎拉扯到不似人形,宛如一个被小孩撕扯的破旧塑料袋。

男人尚在垂死地挣扎,可耳朵里的声音便又响起来了。

车头灯又在视野的尽头亮起。

这次靠近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男人不禁又燃起了希望。

他吐出了一些液体和组织,开始吸气,他难以再说出字符和词语,他感觉喉咙里仿佛有一颗篮球,硬邦邦得卡在他的脖子里,而他试图要让这颗篮球在嗓子里旋转摩擦然后从嘴里吐出来。

惨叫成功地从他的口腔里又传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那是一辆大卡车,车头灯非常亮,震颤路面的声音,比起之前的小汽车,要厚重得多。他的膝盖已经高高肿起,剧烈的胀痛感伴随着他的心脏跳动,一波一波地涌向他的脑门,男人一边疯狂的叫喊,一边在心里继续祈祷着,祈祷着它停下,祈祷着司机能下车看看他,接触他的身体,和他说没事了,他愿意给司机任何回报,他愿意舔干净司机的阴茎和屁眼,吮吸他的每一根沾满汗臭或者真菌的脚趾,只要他停下车。

但是卡车没有鸣笛。

这次的车轮更加宽,也更加巨大,男人感觉自己的嘴里吐出了一堆异常柔软的东西,那是他的肺脏和一些脾脏以及肠道,大量的血液和组织从他的口腔里蜂拥而出,每一根肋骨在数吨重的践踏下并不能保持原状,他感觉他的后庭也感受到了和口腔粘膜一样的触感,他和公路接触的面积被显著扩大,紧接着是第二次碾压,这辆卡车看起来有12个轮子,他腹腔和胸腔里剩下的一些东西很快就被挤了出来,就像被用到最后一点点的牙膏,被细致而慎重地挤压出里面的内容物。

而男人也被涂抹得更加均匀,他身体中央的一部分覆盖上了卡车轮胎的印记,向男人的眼前和身后都延展开去不少距离,很纤薄,就像给地面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肉皮,男人的视野里多了不少东西,而绝大部分都是他的内脏,内脏的样子十分新鲜,不像是菜市场上放了很久的那种,血液和筋膜都覆盖在上面,会轻轻颤动,而肠道则像蚯蚓一样,会自己收缩。

男人看着他的身体,天色虽然已经黑了大半,不过剩下一些的光辉依然能映照出他吐出的东西,他仍然还活着。

很痛。

男人的脑子里是疼痛的感觉,但是他没法叫出来,因为他的肺现在在他身体的外面而不是里面,他没法从肉皮吹进氧气,因为他的口腔里都是在蠕动的肠道以及其他一些说不出来的器官。他的嘴张得非常大,连接着他吐出的血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无数的念头被无法形容的疼痛感席卷,仿佛在看一场被无限加长的跑马灯。

紧接着他被疼痛感占据满的脑子里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止不住得流泪,他的舌头并不能尝到他内脏的味道,因为他的舌头从舌根开始就同样被挤出了体外。男人的下颚显然是脱臼了,因为被大量内脏一下子挤出来的缘故。

血液和眼泪一起从他被挤出眼眶的眼球上流下,希望从他的想法里离开,他现在只想从他那无穷无尽的剧痛和酸胀感里解脱出来,他想死去,他无限期待着下一辆汽车从他的头颅上碾过,让他的大脑和他的上半身一样变成涂抹在公路上的一层色彩。

月亮从天上升起,男人的内脏已经停下了蠕动,变得不那么新鲜了,但是有新的生命来到了男人的身边,一些苍蝇。

苍蝇嗡嗡叫着,在他吐出的这些器官上挑挑拣拣,寻找着一个美好的繁育地点,有些则停在他的眼球上,如同在评价一颗是否熟透了的西瓜。

男人的鼻子依旧可以闻到气味,他的内脏的气味变得逐渐浓重,氨水和胃酸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刷着他的感官,无法旋转的眼球依然能看到景色,他默然的注视着公路的彼方,在这个时刻,放下了期待的他反而觉得比起之前,要好受一些,虽然很疼痛,但他却在这种痛苦中获得了一种微妙的平静。

但他的平静并没有能维持到第24个小时。

已经是第十二辆车了,每一辆车都轻巧的绕开了他的头颅,将他身体其他的部分碾压成更加宽大而扁平的地毯,被摊薄的血肉在太阳的照耀下很快就失去了水分,变成地面的一些干燥的附着物,但当他的骨头内脏肌肉都成为了泊油路上的深红色污渍,男人依然能从那些被碾碎的血肉中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疼痛感。

他的瞳孔收缩成近乎一个点,他已经疯了,但疯子一样能感到痛苦,他意识到了所有的车辆都真的能看见自己,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变得疯狂,接着绝望,接着疯狂,各种各样的情绪不断地在他那颗大脑里挤压翻转回旋,接着融合,接着分离,接着变成新的,接着变成旧的,他的视野里的世界逐渐变成一个点,接着又变成一个圆,但痛苦永存。

太阳和月亮又交替了四次。

男人依然活着,他的头颅被太阳照射的一面,变得近乎透明,可以从被彻底晒干的皮肤上看见他的颅骨,从眼眶里可以观察到他在跳动的大脑,而朝着地面的一面,似乎还保留着不少水分,但是已经有些腐烂,蛆虫从他紧贴地面的血肉里组成了美好的小家庭。

他的脑中的想法在时间的洗涤下,变得单一而质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碾碎我的头

男人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滚筒,那是压路机的滚筒。

随着逐渐靠近,男人意识到滚筒将会在最后碾压过自己的头颅,他感觉他那不存在的胸腔里仿佛有心脏在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迹幸福感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每一寸和地面压合在一起的躯壳都被仙露所沐浴,不再疼痛,他能够从这种永恒中脱离出来,他的愿望将得到终结,他的意识将不再经受摧残。

他将获得至福。

滚筒从他鼻尖开始,然后碾碎他的颅骨,大脑被和骨片一起挤压成肉饼,死去还有附着于他血肉里的蛆虫们,可怜它们仍在享受着成年前的美餐,便和男人一起共赴黄泉。

被完全碾碎的男人,他如今身躯最高的地方,也没高出公路路面二毫米。

可惜的是,他仍然活着。

枫叶和雪水在公路上交替了五次。

男人仍然活着。

在某一个春日的清晨,Stocking博士开着她最喜爱的甲壳虫汽车,在即将在男人身上行驶过之前,她按了按小喇叭,往嘴里丢了四块方糖,她伸出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肉膜。

她将脸上的墨镜摘下一点,翠绿的眼眸俯视着他:“hello~这里是Stocking博士的第一次停车,你愿意跟我说点什么了么?”


Stocking博士吹着口哨将一沓资料丢在了Kate的办公桌上,Kate翻阅了一下,显得有些瞠目结舌。

“你是怎么在一个上午就从这个硬骨头嘴里把这些情报撬出来的?”Kate揉了揉眼睛。

“我就给他看了一张公路片。”Stocking博士用银色汤匙敲了敲杯子,露出了她的标准式微笑。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