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

 国内小学生使用的各种练习本中,有一种用途多样的“空白本”。
 它仅由白纸装订而成,内页没有印常见的横线或框架,以供小学低年级生涂鸦绘画。长大后则很少见到了。
 这种本子在市面上被称作“图画本”。在人生之初,它代表着一个珍贵的本子,一方能够尽情描绘原始创作的天地,而一段时间后便逐渐淡出成为回忆。这使得很多人对这个词抱有怀念之情,却少有因此感伤的。

 时隔三年,我回到了故乡。新盖的房子里散发着疏离的木材气味,使我感到自己离家更加遥远。
 那本子还能在这世上维持原样简直是一个奇迹。我原以为在升入高中时就已丢失的空白本现身在我面前时,有几秒钟我竟动弹不得。
 在印着“空白本”的封面余白处有一幅拙劣的、符号化的自画像。我毫不犹豫地将它拾起翻看。
 据说长大后再见到自己幼年时期的创作,是一件痛苦的事。成年后要直面那些以稚拙的画技、文笔炫耀自己,宣扬自己正义的作品,多少有些艰难。我做好了如此的觉悟,毅然地翻开了。
 是我多虑了。
 里面并没有预想的涂鸦,而尽是些人物扭曲的漫画,登场角色似乎是小学二年级的同学们。漫画里描绘着他们上课时的样子、下课时干的坏事以及在假期一起玩耍的情景。
 我忽然回想起那些早已相貌模糊的朋友们。他们形象的细节如大战中即将沉入海底的军舰一般,被我从意识中打捞了出来。
 我无法从这回忆上移开目光,不过还没到那种因怀念而落泪的夸张地步。
 这大概是因为与现在接受了高等教育、在基金会工作献身于人类的自己相比,小时候那瞬间的自我可能才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我认为这是一种微不足道而情理之中的怀念,正如前所未有的大长假往往会激起人们对学生时期的春假般的憧憬。我在基金会工作了6年。已经不需要跟新人一样奋斗在一线,也远不会像管理层那样必须随时待命。至少在日本分部,快30岁的人很容易放长假。当然也可能不只是基金会职员这样。即使是在俗世(非异常性)的工作中,快30的人似乎也是最吃香的。
 于是时隔三年我回到了故乡。由于我的粗心(现在想来,实在是太不小心),我在一个纸箱里翻出了我上学时的课本和练习本,撞见了那个怀旧的化身,
 那个不值一提的往昔创作之墓碑。我合上了种种象征聚集的空白本,看了一眼封面。
 左上角印着“昭和练习册”,一家有名的文具制造商的名字。然而在昭和二字的正下方,用油性笔写着“平成”的字样。
 昭和之后是平成。昭和之后的下一个年号是,
 “平成”。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然而。
 哪里不对。
 这本空白本是我小学二年级时候用的,难道那时就已经是平成时代了吗?而且在平成下方还写了好几行两字词语,似乎是在依次预测下一个年号的名称。

 我想到了进入基金会以后接受的培训。“不要看不该看的文本。看到了也不要理解。理解了也不要回想。”
 但还是太迟了。在平成的下方,我的笔迹写着的正是上个月刚发布的新年号“令和”。令和的下方是下一个年号██――

 我发出怪声。用声带产生充满噪音的声波以覆盖短期记忆。
 我转移注意力。回想昨天去的那家糟糕的中餐馆,回想拉面上飘着的菠菜的颜色。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数黑色旧袜子上的毛球。
 我抓起旁边剩下的凉咖啡和沉淀的粉末一起灌进喉咙。这样就行了。忘掉了。已经忘掉了。

 令和之后的年号?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令和之后的年号?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令和之后的年号?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令和之后的年号?我知道。是██。

 “可恶!”
 我拿出手机,打给了名为“A”的联系人。
 电话接通的瞬间,不等对方应答我便说道:
 “发现导致时间异常或因果律失效的对象。请求出动初期部队。可能需要进行记忆删除”

 经设定,受到记忆删除的父母会在次日早上6时醒来。技术人员离开前边收拾注射器边说道。

 “真是场灾难啊”
 时间异常部的同期同事,助理研究员熊谷将香烟放进了便携烟灰缸,如是说道。
 “应该没事吧?我”
 我听着自己仍未平复的心跳勉强问道。
 “啊,你没事。我可以保证,你自己和你那个本子上的字都没有异常。你家人被记忆删除也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赶来的机动特遣队而已。”
 “但是,呃,本子上写的年号……真的预测到了下一个年号。”
 “那也只是因为下一个年号恰巧就是令和。随机选取两个常用汉字,能组成复音词的概率是百分之小数点后7位,而不是零。”
 “那也有点太偶然了,还是再好好调查一下吧。当成Anomalous也行,把它收容――”
 熊谷制止了高声的我,然后点燃了一支烟。
 “没必要。本子封面上预言的年号自“令和”以后就再没应验过了。那些字真的只预言到了“令和”……所以只是巧合,对吧。”
 我屏住呼吸。时间异常部职员。他已经全都知道了。令和之后的年号他全都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断定那个本子并无异常。而本子上的字也确实只是胡乱罗列的年号而已。
 “我们将回收那个本子,以防万一。你需要来一发记忆删除吗?”
 熊谷吐着烟雾问道。
 “我就免了吧,不然我就得精神恍惚地浪费掉难得的黄金周了。那就这么办吧。”
 时间异常部的同事哑然失笑,然后将空白本夹在腋下走出了大门。我有些无奈地做了个深呼吸。
 新房子的气息,不知为何仍有些陌生。

 助理研究员熊谷离开了同事的老家,用手势召集了机动特遣队队员。他把旧本子小心翼翼地交给了队长。
 “ψ级运送。特别注意不得目视封面的文字。送往Site-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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