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 2017年7月24日
地点: 安全站点76,2号楼,3层,320C室
在场人员: 3级概念收容研究员哈兰·威姆斯,2级概念收容初级研究员史蒂文·罗曼
威姆斯: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别人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错。我是说,从哲学层面讲。
罗曼:[哼笑] 那个仪式?呃,首先,你是在冷血地杀人。残忍地杀害。
威姆斯:对,但是——好吧,听着。为什么杀人是错的?仅就道德伦理原则而言。
罗曼:呃,你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你给他们造成了生理上的痛苦,他们的家人朋友会情感上受到伤害。这不明摆着的吗。
威姆斯:这确实显而易见。但真正的问题是,这些难道不都被SCP-9640抵消了吗?
罗曼:你什么意思?
威姆斯:你看,你确实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但那只是从你的视角出发。对其他人,包括他们的朋友和家人来说,他们压根就没存在过。
罗曼:是啊,但从你的视角,你还是干了。你还会记得那个人。
威姆斯:问题是,你看:有大量的异常能植入虚假记忆。
罗曼:那倒是,是啊……
威姆斯:那么,SCP-9640和——比方说,其中一个异常在你脑子里植入了一段记忆,让你以为你捅死了某个叫张三的家伙,他还是你在全世界最好的朋友——这之间,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罗曼:大概吧,但你在做这事的过程中还是给某人造成了痛苦。我觉得这点依然成立。
威姆斯:并不成立,因为事后,世界将变成他们从不存在的世界,对吧?
罗曼:技术上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经历了痛苦,但随后现实转变成了他们从未存在过、未曾体验过痛苦的状态……这我就不知道了。
威姆斯:而且在那之后,他们不过是你脑海中的一个概念罢了。
罗曼:我不会这么说……
威姆斯:听起来是有点掉价,但这是事实。
罗曼:是啊,但即便如此——依然存在伦理和实际的问题。比如你要是把模因部的每个人都抹除了呢?那好家伙!现在,你和所有人都得死,因为某个认知危害杀敌没被收容。
威姆斯:首先,这假设了在新时间线里,基金会就不会招募其他人吗。其次,严格来说这更多是滥用仪式的问题,而不是仪式本身的问题。
罗曼:好吧,但是,如果你杀了一个刚发明了某项能真正拯救世界的技术的人呢?那没了他,我们就完蛋了。
威姆斯:嗯。这点我承认,杀那样的人是不道德的。
罗曼:那像我这种除了文书工作屁也没干过的人就活该倒霉了?[罗曼轻笑] 这可太不公平了。
威姆斯:[威姆斯用夸张的喜剧腔调说] 我亲爱的史蒂维小伙……生活本就不公,你不知道吗?
罗曼:真逗——等等。那你是不是也认为狄瓦人当年做得对?
威姆斯: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在他们的背景下,我觉得这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因为他们用它来让被征服的民众以为他们一直在狄瓦人统治之下,那样死的人可能更少?历史学家认为,那些地区的叛乱更少,流血冲突通常也更少。
罗曼:他们仍然是错的!他们在征服村庄,杀害人民。
威姆斯:是啊,但那样你就是用超越他们已知行为基线的标准去要求他们了。我说了“在他们的背景下”。
罗曼:我真喜欢你这种不断偷换前提条件的方式。
威姆斯:但确实有前提条件啊。
罗曼:在我认定你疯了之前,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前提?
威姆斯:嗯。比如,只有你了解这仪式如何运作时,它才在道德上中立;如果你不了解,那你就是带着对常规谋杀所有伤害后果的预期去做的。
罗曼:我是说,没错,后半句是对的。那样的话就很奇怪了。通常对你的行为越无知,意味着道德责任越小。
威姆斯:是啊,是很奇怪……所以才说它是个异常。
罗曼:不过,还是提醒我永远别邀请你去我宿舍。[罗曼大笑]
另有一次类似辩论的录音,发生于2017年8月1日,在威姆斯研究员与初级研究员米丽娅姆·赛义德之间,但部分节选内容即便增强处理后仍难以辨识。约六周后,事件9640-092117发生。
2017年10月——事件发生后不久,两份报告提交了上来,提请注意其不断恶化的心理健康状态。这些报告列举了焦虑、对他人的不信任以及抑郁症状,威姆斯研究员将这些归咎于压力。2017年11月,由于工作效率下降,他被强制要求接受心理咨询。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文件显示威姆斯逐步好转,并最终达到了一个新的基准状态。
在接下来一年中的某个时间点,他的工作动力和产出量急剧增加。在此期间,据称他几乎不花时间在非工作活动上。2020年1月,他被提升为首席研究员。之后,他的生产力短暂下降,随后恢复到先前水平。2024年11月,他成为概念收容部主任。
2025年11月8日,在哈兰·威姆斯博士的驻地宿舍的床垫与弹簧床架之间,发现了七张活页纸。这些日记条目仍然是该事件发生及受害者先前存在的唯一证据。所有文本均已转录,其中发现的铅笔画则保持其原始格式。
17年8月26日-
1. 摸清斯塔夫罗斯的日程
➢ 必须在他房间——也许晚上?
➢ 站点安保响应最慢的时间是?
➢ 查查楼层平面图……他房间哪个部分离隔壁最远
➢ 相邻房间的人什么时候不在?
2. 材料?受仪式要求限制
➢ 刀 - 不能携带其他武器 ——如果一把断了,第二把刀可以吗?再查查研究确认下——研究不明确,不冒这个险
➢ 小抄 - 原始文本,研究文件,精简版
➢ 黄麻绳 - 案例研究中宽胶带也行但不想冒险
➢ 堵门底的毛巾 - 从斯塔夫罗斯的浴室拿
➢ 堵门的东西 - 房间里的家具
3. 技术设备
➢ 行动前检查房间里有无摄像头、录音设备和电话
➢ 别带手机
4. 动作要快
17年9月12日-
要求与斯塔夫罗斯在他宿舍会面的申请已提交、获批,定于9月21日。
当我请求会面时,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好像我刚叫他去铲屎一样。果然,他翻了个白眼,问我是不是“确定这真的有必要。”在那之后,我几乎话都说不完一句就又被他用更多的屁话打断,比如,“你别想说服我让你回研究团队。我说了你现在就管文书工作,就这样。真遗憾。”
我发誓,我当时差点就当场失控了。我躲开他那轻蔑的态度和屁话般的推脱,躲了大概十次才终于让他同意,但我做到了。去他妈的,我真是受够了。
17年9月22日-
站在那里,就在我攻击他之前,那感觉很奇怪。我几乎可以把它形容为,就像站在一个你想约她出去的女人面前,但你又真的不确定她是不是那么喜欢你。这听起来很疯狂,但那一刻几乎可以说是尴尬的。我一直等他讲完一句话,就好像我试图在不打断别人说话的情况下插话一样,而理智上,我本可以随时动手。我为什么非要对一个在一两个小时内就会永远消失的人保持礼貌?尤其是像他这种人。
我在脑海里重播着每一次愚蠢的争吵,每一次错失的机会,以及每一次无耻且带有偏见的绩效考核,试图给自己鼓劲,去做一件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事。无论我如何试图煽动内心的火焰,我的神经都将其扑灭了。
至少斯塔夫罗斯好心给我添了把柴:
“嘿,太空军校生——你到底能不能听我一次话,还是你又像往常一样来浪费我时间?”
而我,如太阳般燃烧了起来……
我把他推倒在地,用脚猛踩他的后背,直到他俯身趴下。我怒火中烧,但胃里却拧成一团。不到一秒,我就压在了他身上,双腿把他的手臂别在他身侧。那是一种令人作呕、可耻的满足感——感受着他在我身下挣扎,却知道他对此无能为力。我不能否认,在最初的一两分钟里,那感觉真他妈的好……
……然后,我的势头减弱了,现实如潮水般涌回,填补了空隙。突然间,我的大脑失控地尖叫着,叫我他妈的快起来。但是,我没有。我一直继续,直到停下来不再是一种选择。如果我不完成仪式,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而斯塔夫罗斯将活着知道我试图杀他。在我将自己置于的这种境地中,造成最小伤害的路就是继续下去。我不得不继续下去。
我的手指挖进他眼窝的整个过程中,我都在脑中像念咒一样重复着这种想法。这是唯一能淹没他哀求声的东西。它们滑溜溜的,都是液体——那时主要是血了——但我还是设法把它们拽了出来。它们在我手里的感觉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滑腻又令人作呕地可压缩。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着:按住,挤压,撕扯,重复。没有什么比回忆起他视神经像肌腱一样撕裂的声音更让我恶心的了。
领袖与其陨落的战士之间,不容任何隔阂存续。两者皆已落败,狄瓦人的长矛刺穿他们淌血的心脏。两者皆须在痛苦中死去。
到这时他已经昏过去了。这是个小小的仁慈,不用让他那提醒着我造成多大恐怖的挣扎和哀嚎继续折磨我。但我仍在脑中和自己讨价还价,觉得我还能停下。没用的,我的手还是伸向了刀,揪着他沾满血的头发拉起他的头,从一侧耳朵割到另一侧,完全按照历史记录所规定的方式。一秒之间,我脑海中的哀求声便沉默了。
斯塔夫罗斯喘息着、挣扎了大概又过了一两分钟,才彻底瘫软,但那感觉像是好几个小时。当我按住他时,时间仿佛拉长了,我被迫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心脏狂跳得要冲出胸膛,泪痕在我脸颊上形成,胆汁涌到嗓子眼。事实上,那是我预料到的少数事情之一。
他不再动弹之后的那一瞬间,一阵疲惫席卷了我。事情最令人心碎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全是体力活,我怕自己会虚弱得无法完成。我的双腿酸痛,沾满血的双手在颤抖,我急促的呼吸怎么也慢不下来。唯一迫使我跳起来行动的,是偏执妄想。
自从第一次暴力行为开始,一切都开始听起来很模糊。最糟糕的时候,我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尖叫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那么远。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刚才的动静有多大。当我意识到我完全忘了考虑被抓住的可能性时,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扔掉刀,跑到门边。当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外面没有骚动时,就像一块石头从胸口卸下。不过,我还不能断定没人会来——我迅速堵死了房间。
在某些方面,平息恐惧只会让事情更糟。随着肾上腺素开始消退,我转过身,只看了他一眼,就在离他脑袋一英尺远的地方吐了。那气味立刻让我再次干呕,但只有黏液从我张开的嘴里滴落——黏稠成丝。我短暂地想,吐在他的尸体上是否会导致我的尝试失败,然后立刻把他拖到房间的另一边,只为保险起见。
我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把他翻过来的,但那之后他就仰面朝天了。
接着,我继续了下去——当我割断他的四肢时,身体的耗竭加上血腥味让我头晕目眩。腕部以上,大腿以下。腕部以上,大腿以下。腕部以上,大腿以下。我大概把这短句重复了上百遍,在呼吸下颤抖地低语着。我说服自己停止思考我正在做的事,推理着如果仪式没用,我在监狱里有的是时间去反复思量。相反,我全神贯注于确保它有用。
我的双手像叶子一样抖,当我把他那还连着双脚、与躯干分离的小腿绑在一起时。我感谢之前的自己选了黄麻绳——要是我用了涤纶绳,我真不知道这绳子还能不能在我满是血的手里保持不滑,让我有足够时间打结。我擦掉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换上了迅速干涸的血。血干了结成块时会发痒,但那感觉从没持续太久。
双手与眼同留,双腿于下方绑缚。仪式不得完成,直至受辱者再不能握矛、战场觅敌、抑或怯懦逃遁。
与前一步那折磨人的体力活相比,我的刀太轻易地就划开了他腹部的皮肤和皮下脂肪。我短暂地思索了一下人类究竟有多脆弱——仅需一个人就能亲手了结一切。成为那个人让我厌恶,但我提醒自己,我绝不会伤害那些我知道在那之后将留存于集体意识中的人。
我继续着。我的刀穿过他的肝脏,他的肠子,他的胃——对我用的这种刀来说,这活儿更难了。房间很快充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难闻到我忍不住干呕——它散发着铜和肉的气味,混杂着腐烂、屎和胆汁。我的胃剧烈痉挛,好像随时都会翻个底朝天,蜿蜒着从我嘴里滑出来。然而,我还是设法在那恶臭源头旁多待了一会儿。完成了这恐怖仪式的最后一步,我确保他的内脏从胸骨到腹股沟一览无余,松弛的皮肤垂在身体两侧。
一旦败者于生前死后皆被彻底剥夺行动能力,必须将其开膛破肚——如同预备好供世人、供其被征服之民、供众神观览一般。然而,如此耻辱之辈,不配获得承认之荣耀,亦不配被铭记。唯有征服他们之人,方可目睹其此等惨状。
我检查,又再检查了一遍。我反复翻阅我带来的所有文件,直到纸上几乎被血浸染得无法辨认。我哭了,在我俯视他残缺不全的尸体时,审视着每一个令人作呕的细节,直到我自己头晕目眩。直到我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了足够久,直到那种眩晕感几乎要把我头朝下扔进我目光下那腐败敞开的体腔时,我才把身上的每一寸衣物剥掉,允许自己走向浴室。
我记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害怕血永远都洗不掉。我想象着自己余生就像那样困住——浑身凝固的血,散发着铜臭味。然后,我在滚烫的水下把自己的皮肤擦得生疼,直到我看起来红得跟那真会成真一样。
当我走回主房间时,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标准的灰色家具靠着一面白墙排成一线。
17年9月30日-
我就是无法停止回想在我转身前他的样子。我甚至不应该记得的;我当时头昏眼花,阵阵作呕,视线早已因过度劳累和纯粹的恐惧而模糊。但每当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感觉就像是世界上所有关于他的认知都浓缩到了我身上,并透过我最后一次见他的画面过滤出来。
我把脑海中看到的画了下来,只是想看看这是否会有帮助,但感觉更糟了。就好像我不得不在写着他如何折磨我的同时,在这一页上凝视着他——从那个……从那个坟墓之外?从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之外——他都他妈的应该消失了才对。
17年10月6日-
我在试着学习接受这就是我的新现实,但感觉他好像被困在我体内。就像是他在我的胸腔后面,在我的颅骨后部,拼命想把自己抓出来。但这并非什么后悔、悲伤、内疚或别的什么的表达。不是说我现在坐在这里写着,这只是个比喻,讲我如何无法停止思考我所做的一切,因为我突然为他感到难过。这是真实的,而且真他妈的令人作呕。
斯塔夫罗斯一直都恨我,总说我不配在他研究团队里占有一席之地,总能想出新的办法让我自我憎恨。现在,他的存在——他在我们现实中留下的唯一存在——栖身于我的脑海,栖身于我的体内,我能感觉到它在蠕动。老实说,这让我他妈的更恨他了。
我不知道狄瓦人之后感觉如何——他们是不是也得孵化他们所废黜的那些领袖的概念寄生虫?还是说他们就是太高兴能掌权了,根本就没注意到?也许,如果他们以前征服过的人给他们找过麻烦,他们会为有我现在的这种感觉而自豪?我想象着那对他们来说就像一件战利品。
宇宙中你敌人所剩的一切,如今都存在于你之内,而留存下来最强烈的记忆,是关于他们的尖叫,他们的鲜血,和他们的血肉在你刀刃下绽开的景象。你每次在颅骨后部感到它时,都是在提醒你为什么你有权掌握权力。
看起来我唯一的问题是我感受不到那种凯旋。我没有在过去——不管多久——日复一日地在战场上,于这场最终的、血腥的、确保我征服果实的行为中,收割着生命。在我的生活中,我所遇到的问题都由文书工作解决,由一次次会面,由一次又一次被管理层驳回,直到突然有一天你不再被驳回。用自己的双手挖出一个男人的眼球,这其中没有空间,也没有荣誉可言。
17年10月8日-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做到每天都来上班。已经有两个人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了——他们知道有什么不对劲。我说过我不会诉诸记忆删除,但我不能因为自己无法保持镇定而冒着被发现的险。我开始觉得这也许是唯一的选择了。
17年11月20日-
所有自我实施且哪怕有一点效果的记忆删除方法的窗口,在三周前就已经关闭了,而我选择了任其流逝。如果我让自己忘掉,那要过多久我才会蠢到再去尝试同样的事?
那些血、那些痛苦,还有那一切的恶臭,已经从里到外玷污了我。那个被我撕扯出存在的男人的残骸困在了我的身体里,而我别无选择,只能想法子学着如何与之共存。
那是我从自己身上夺走的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