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信息
SCP-CN-2377:
作者:TomJens
插图:木雕:来自Daniel Lobo,CC BY 2.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Postpartum_Depression_Venus.jpg。
B超图:来自MIKI Yoshihito,CC BY 2.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Sonogram_(20080229)._(6272170507).jpg。
日记锁、日记和纪念币:均为自摄,以CC BY-SA 3.0发布。
SCiPnet/Alphabox/PPDVenus.jpg
项目编号:SCP-CN-2377
项目等级:Keter
特殊收容措施:由于SCP-CN-2377是一种偶发性的、基于主观体验的异常现象,对其进行收容是不可能的。基金会已部署网络爬虫对互联网各大论坛进行扫描,确保及时发现引发帷幕外普遍关注的SCP-CN-2377现象并实施干预。进一步的收容尝试被认为是无必要的。对于未能及时发现并造成较严重后果的SCP-CN-2377事件,应以“严重产后抑郁导致的过激行为”等理由进行掩盖。
描述:SCP-CN-2377指代一类仅发生在孕晚期(约怀孕后35周)孕妇快速眼动睡眠期间的高重复性主题梦境。患有妊娠并发症的孕妇依症状严重程度可能较早经历SCP-CN-2377,也有较大一部分孕妇是在得知自己拥有剖宫产指征(如胎位不正、胎盘前置等)后的当晚经历首次SCP-CN-2377。
依据基金会已收集到的SCP-CN-2377经历者的回忆,SCP-CN-2377的内容通常表现为一带翼动物(记为SCP-CN-2377-1,SCP-CN-2377-1具体物种和表现随孕妇所在社会文化和其个人信仰可有所不同,但均拥有带翼特征)从远处迁徙而来,在孕妇家庭屋檐处筑巢并孵化其卵。卵将在一段时间后孵化出一婴儿,其特征被受访孕妇描述为与自己所怀胎儿一致。SCP-CN-2377同时也包含多项对未来的乐观展望,如家庭关系的和睦、子女社会地位的提升和拥有财富的增长等。此类梦境不限文化背景,在所有孕妇的怀孕后期均有可能发生,且内容保持高度一致。
项目的另一异常特性在于,经历SCP-CN-2377的孕妇具有高达92%的产后抑郁症发生率,显著高于全部产妇群体中的10%至15%。可以推定,SCP-CN-2377的发生与产后抑郁症的发病之间存在强相关性。
昨晚做梦了。
一开始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坪,是我农村老家门口的那片。门口有一片季节性的湖泊,丰水季会被梅雨填满,枯水季则会露出沉积物覆盖的肥沃湖床。湖床上会长出齐大腿高的草来,我便带着家里的牛儿在草坪上放牛,将牛儿拴在一边。忘记了牛的存在,我躺了下来。
那是个没月亮的晚上,月亮甚至连出来的迹象都没有。爷爷常说“月明星稀”,他在白事的守夜里吹唢呐,曾靠着鼻子吹喇叭的技艺享誉十里八乡。团里其他人在十一点吃面的时候,他也会这么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便放肆地亮着,但是又能分辨出那些有名的星座。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东方,那里还沉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忽然有扑棱棱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一只鹳鸟展开宽大的翅膀,没有月光的晚上看不清楚它的位置,只有星光给它勾出细细的白边。我知道这难得一见,于是屏住呼吸,看着它掠过草尖,带起的风让草甸泛起涟漪。
我紧盯着它飞过我家的院墙,落在家门口的樟树上。这棵要两三人才能合抱的老树在梦里甚至比我小时候看到的又高了很多,枝干黑黢黢地刺向星空。它好像是要筑巢?我一骨碌起来,好像是……要跑去家里把我的母亲摇醒,叫她出来看这奇观。鹳鸟停在最高的枝头,忽然仰颈长鸣。跑向家里的时候,星星照着老家的房子,好像给每一片瓦楞都镀了层银。鹳鸟转头面向我。
然后我就醒了。
附录2377.I:值得注意的记录
受影响个体:███,28岁,孕37周,美国██州██市居民,中产阶级。
概述:███为首次怀孕,孕期检查显示胎儿存在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医生建议进行进一步诊断。███在得知此消息后情绪焦虑,当晚经历SCP-CN-2377。
对应SCP-CN-2377内容:███梦见一只羽翼洁白的鹰(SCP-CN-2377-1)在其住宅屋顶筑巢,巢中卵壳透明,内部婴儿心脏部位有微弱金光闪烁。鹰以英语告知███,此子将拥有超越常人的坚韧。███醒后感到宽慰,认为这是胎儿将健康成长的征兆。
备注:婴儿出生后确诊为左心发育不全综合征,需多次手术干预。███在产后第3天出现严重抑郁症状,反复质问医疗人员“为什么没有金光”,并拒绝签署手术同意书。后疾病虽经治疗康复,但███长期对其子缺乏关照,常将其子置于较艰苦的环境下抚养,称这样可以锻炼其坚韧品格。
产妇人格不稳定、分娩前心理准备不足……
受影响个体:███,22岁,孕36周,尼日利亚███部落居民,无正规医疗记录。
概述:███为部落祭司之女,孕期曾参与部落祈福仪式,期间饮用含致幻成分的草药汤剂。当晚经历SCP-CN-2377。
对应SCP-CN-2377内容:███梦见一只巨大的彩色蝴蝶(SCP-CN-2377-1)停驻于茅屋顶端,产下散发荧光的卵,卵中婴儿皮肤呈现异常的金色。蝴蝶以部落方言告知███,此子将引领其血脉走向荣耀。███醒后将此消息告诉部落祭司,祭司大喜,并向族人宣称此胎定为“神选之子”。
备注:其子出生后长期未能习得部落方言,且对███的提前教授其部落中各类祭祀仪式的行为表现出强烈抗拒,对外界生活表示向往且多次尝试逃离部落与外界取得联系。███在其子出现叛逆行为后不久决定绝食。其子最后因食用部落祭司制作的回心转意草药而急性中毒死亡。
……产妇年龄小……
受影响个体:███,30岁,孕38周,日本██县██市居民,公司职员。
概述:███为职场单身母亲,孕期申请产假但遭上级拒绝,故坚持工作至临产前一周。因胎位不正已预约剖宫产,术前夜经历SCP-CN-2377。
对应SCP-CN-2377内容:███梦见一只乌鸦(SCP-CN-2377-1)在公寓阳台以票据与办公文件筑巢,卵壳破裂后出现穿戴整齐、手持微型计算器的婴儿。乌鸦以日语表示,此子将精确计算人生的每项收益。███醒后感到荒谬但愉悦,认为梦境预示孩子未来职业稳定。
备注:███在其孩子成长过程中着重培养其数学能力,但其子因个人原因,数学成绩长期保持在较低水平。其子八岁时,在一次“带孩子来上班日”活动上,███被同事发现试图将孩子从公司办公楼顶层推下。在警察询问其动机时,███声称,她需要“重置错误的未来”。
……缺乏社会支持、家庭经济状况不佳……
受影响个体:███,35岁,孕39周,中国██省██市██县居民,农村户籍。
概述:此为███的第三胎。由于前两胎均为女性,███丈夫执意在███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况下保留本胎。███因此在怀孕期间长期情绪低落。
对应SCP-CN-2377内容:███以孕前姿态出现在梦境中,SCP-CN-2377-1以传统语境中代表祥瑞的仙鹤形象出现,在███家房檐上使用树枝和布条搭建了鸟窝。其卵内可见一健康男婴影像,███称仙鹤表示“此子骨相清奇,必成大器”,对███点头后离去。
醒后,███表现出明显的乐观倾向,更加期待自己的孩子出生。
备注:███最终分娩一女婴。产后首次见到孩子时,███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拒绝触碰婴儿,反复哭诉“仙人啊,您不是说好,这是个男娃吗!”███丈夫则在一旁一言不发。
受访者在产后第5天出现严重抑郁症状,持续拒绝哺乳并产生自杀倾向。
……夫妻关系紧张、婴儿性别和健康状况与预期不符等等……
“恭喜你,蒙上帝恩宠的女子,愿主与你同在。”天使对马利亚说。马利亚思前想后,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惶恐不安。天使安慰她说:“马利亚,不要害怕,因为上帝要特别地赐福给你,不久你要怀孕生子;你要替他起名叫耶稣。他将要成为大卫;……圣灵要临到你身上,上帝的能力要庇护你,所以你要生的那个儿子,是完全圣洁的,他要称为‘上帝的儿子’。……上帝答应过的绝不失信,在他是没有甚麽事做不到的。”
路加福音 1:28-37 (CLB)
备注:研究团队内对“天使是否可定义为带翼动物”存在争议,但若采用此分类标准,则该记载或为已知最早的SCP-CN-2377记录。
……均与产后抑郁症的发生密切相关。
产后抑郁症是一岁以下婴儿被杀害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的孩子。
昨晚又梦见了那只鸟。
它比上次更清晰了——巨大的翅膀,羽毛像被月光洗过一样泛着银白色。它衔着树枝和干草,在我卧室的窗外筑巢。我能听见它爪子刮擦屋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某种低语。
然后,它产下了一颗蛋。蛋壳是半透明的,我能隐约看见婴儿在里面蜷缩着的轮廓——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和B超里拍出来的一模一样。
鸟转过头,用人的声音对我说:“他会飞得很远。”
医生说我胎位不正,大概率要剖宫产。我知道这很常见,可自从做了那个梦,每次摸到肚子上的疤痕(尽管它还没出现),我都会想起那只鸟——它筑巢时那么熟练,仿佛我的身体只是它暂时歇脚的树枝。今天整理待产包时,我突然哭了。请假在家的丈夫慌慌张张地问我怎么了,我却说不出口。
附录2377.II:首次发现记录
日期:2005/08/24
目标:███女士
经过:███女士和其丈夫自幼相识并相恋,在其丈夫被██████招募后,███女士主动辞去了已有的稳定工作,选择底薪入职其丈夫供职的公司。███女士在怀孕后尝试申请产假,但遭高层拒绝。同时,长期暴露于公司所在城市的有害工业废气使其胎儿健康状态受到威胁。公司体检资料显示,上一次集体体检中,其血液内重金属含量略微偏高。尽管其于七月诞下一健康婴儿,但仍出现了较明显的产后抑郁症状、对自身健康状况产生怀疑,并拒绝为其婴哺乳,声称自身乳汁“有毒”。
日记锁
在长期缺乏其丈夫和其他同事关怀的情况下,精神状态恶化的███女士决定携子跳楼自杀。途径宿舍楼的其他工作人员及时介入进行交涉,尝试打消其自杀念头。事件最终顺利解决。事后,对███女士的全面体检表明其实际上并无重大生理问题。公司为其安排了一个疗程的心理辅导,同时,基金会注意到其症状与SCP-CN-2377的相似性,对她的个人物品进行了一次以防模因污染为目的的全面审查。搜查检出带锁的日记一本。
为研究其中内容,研究人员强制破坏了日记锁。和研究团队推测的一致,日记中含有对备孕期间发生的梦境的详细描述以及其他担忧。这些内容随后被认定为带有模因危害,并被上传至SCiPNET进行归档。目前,███女士的日记被普遍视为基金会首个和SCP-CN-2377强相关的记录。
附录2377.III:和SCP-CN-2377强相关的内容
九七年五月十七日 星期天
突然又有了写日记的冲动,希望这次能够坚持下去。
这份冲动源于那本小说,《一个欣然女孩的日记》。我呢,也是个从十六岁开始就想写日记,但从没能写完过一本日记的女孩。写下第一篇私密的日记,也记不得是在何时了。看完小说,我不禁想,我是否也能成为一个欣然的女孩?虽然没有她的文采与气质,但我也不错,单纯、稚气。做一个欣然、坦然又自然的人,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真实的爱情会是小说中那样的美好吗?还是如巧克力一样有苦有甜?我不知道。但若是在一个非常小的空间打转,恐怕难得遇到我的有缘人吧?这样的念头让我笑出声来。我是一个爱幻想的女孩。
从幻想回到现实,我却是一个即将面对社会的无知女孩。工作会是什么样的?是如老乡同学口中那样的简单,还是像我想象里一样,既简单又复杂,令人又期待又恐惧?看来真要像小马过河一样,试试深浅再说呢。
十月二十一日
翻翻前面的日期,转眼又隔了几个月的时间了。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几个月,变化却是大的。从先前的喧嚣打工处,我来到了██████,城市郊外的一个安静小镇,这里还有他经常支支吾吾不肯透露具体是什么的工作。环境的剧变,甚至令我恍惚。
此页的电子扫描稿
来这里之后,我有认真工作,但尚未见到他。不时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心情上复杂得很——我似乎想见见他,又似乎有些抗拒,毕竟他变了很多很多。上次和██他们一起打电话,他的说话声也不同了,语气什么的也似乎不像以前那样好相处。最气人的是他一开始竟然没听得出我的声音。听说他又是大哥大,又是BP机,还有吉普。唉,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审查部门的注释:此页被红笔做了注释,划线部分分别注释为“可笑”和“哈哈”,这条信息由于潜在的模因混乱而被标记。
十二月十日
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我在母亲腹中孕育着。时间飞逝,我长大成人,个子高大了,心里却仍保留着一份幼稚。于是我带着清澈和无知,无忧无虑地活着。跟他来到这里之后,我有了成长的感觉。我懂得多了,想得多了,但看得更多,自信心却更少了,好似一夜间成熟了许多,已经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一样。二十岁后的我将更能面对真实的自己,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社会,新的一切的一切。
……二十岁告诉我,看这一片好天,带上一份好心情,沿着面前的路好好走。把真实的自我展现出来,纯真的心是不会寂寞的。
我的未来绝对不是梦
审查部门的注释:此页同样以红笔做了注释,此句下划线部分注释为“天真”。这条信息由于潜在的模因混乱而被标记。
无关内容已略去。
今天又和███吵了一架。其实也算不上吵架,他只是不耐烦地“嗯”了几声,然后头也不抬地摆弄他的联络终端。我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可等我煮好面条端上桌,他又皱眉说“怎么又是这个”。我忽然想起青年的我,幻想着爱情或许是巧克力,有苦有甜。现在呢?苦的太多,甜的都化了,剩下的只有黏在牙上的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记得九七年我刚来小镇时,还天真地以为能在这片美好的图画中继续一份童话般的爱情。现在倒好,白马王子变成了只会对着电话咆哮的工作机器。
他越来越忙了,整天不是接电话就是往外跑,说是公司有事,可问他具体做什么,他又支支吾吾。以前他还会编点好听的话哄我,现在连敷衍都嫌麻烦。最近家里换了新的吉普车,可坐在副驾驶的永远是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其他人。上周我发烧到39度,他居然深夜才回家,还忘了买药,说是突发险情。
隔壁的王婶今天问我:“小两口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屏着笑回答“挺好”,转身进屋就摔了只碗。
柴米油盐酱醋茶,每一样都能压死人。以前觉得“主妇”这个词离我好远,现在呢?围裙一系,头发一扎,活脱脱一个黄脸婆。██昨晚醉醺醺回来,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我没问他公司里出了什么事。问了又能怎样?他大概会像上次一样,皱着眉头说“你想太多”。
九月三日 星期五
附属小学的第一次家长会,我又是一个人去的。
教室里其他孩子都是父母双双出席,只有我的座位旁边孤零零的。班主任看我的眼神充满怜悯:“您孩子的数学倒数第二……”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只看见试卷上满是红叉,像一个个张开的伤口。
回家的路上雨下得很大,孩子一直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我只能撒谎说他工作太忙。其实我知道,他今天根本没会要开,只是和公司那群人去打高尔夫了。晚上他一身酒气地回来,居然还问我家长会开得怎么样。
怎么样?你儿子被当众点名批评的时候你在哪?当其他家长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母子时你在哪?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打转,最后变成一声叹息。算了,说了又有什么用?明天他还是会早起,告诉我今天得忙年度审计,晚上不用留他的饭。
九月二十日 星期日
今天在超市排队结账时,前面的女孩正在读一本粉色封面的小说。我突然想起九七年那个五月,我也是这样被一本小说激起写日记的冲动。那时的我多天真啊,我以为生活会像言情小说一样充满玫瑰色的惊喜。
现在我的生活只剩下洗不完的碗碟、不及格的试卷,和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丈夫。他上个月升了副主任,应酬更多了,有时候连续三四天我都见不到他清醒的样子。今天早上发现冰箱坏了,给他打了七个电话都没接,最后是我自己跑到街上找了维修工,才堪堪赶在肉类化冻之前把冰箱修好。
班主任又发短信来了,说他的语文作业连续一周没交。我翻遍了他的书包,在夹层里找到皱巴巴的作业本——上面全是胡乱涂鸦。打他手心的时候,他哭着说:“反正爸爸也不管我!”我抱着他一起哭了。
九七年,我写下了“我的未来绝对不是梦”,现在想想,它倒真如梦一般——只不过,是一场噩梦。那个幻想中温柔体贴的丈夫,聪明可爱的孩子,和谐美满的家庭,都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啪地一声就碎了。
附录2377.IV:相关人员自述
母亲患上他们说的病后,我很迷茫。那时候我还小,从未听过抑郁一词,更没听过这词跟在“产后”二字之后。于是我将这词和去看望住院的母亲时经过的产科的味道联想起来,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夹杂着婴儿的哭泣声。我于是认定,母亲的病一定是因我而起。
一开始,我尝试带她出去走走,当然,说是出去,其实只是在周围走动。我们俩的足迹从西边的山墙延伸到了东边的池塘。发现这样的互动并不会有什么危害,得寸进尺的我恳求她带我去城里年久失修的科技馆里玩耍。那天的一切很好,我俩慢慢挪步,经过那些陈列着的小玩意和旁边的原理讲解牌,顺着展览路线慢慢深入。我还弄到了一枚纪念币,欢喜地将它放在掌间不断摩挲。
纪念币
我们就这么无声地上到二楼,走到“声音与电波”展区。她被克拉尼板吸引了注意。板上的沙砾随着歌曲的旋律线条不断地形成有序的舞团,轴对称和旋转对称都堪称完美。那是首古典乐,旁边的屏幕开了胶,不过还能正常显示,画面里的小提琴手游刃有余地拉着一首小夜曲。母亲不知怎的开始念叨着她那段时间经常读的各种经文,半真半假。“声音可视化,就是观察到声音,就是古时候观音,观世音的意思,这么说观音菩萨老人家早就想好一切……”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却在周遭人的目光下越来越小。所有的大人和小孩都侧目望着这对在科教乐园宣扬迷信的母子。我无力地抓着母亲的手,想让她小声一点。我宁愿牺牲前面我想看的节目,也要拉她去最近的逃生通道,少丢人现眼。那一刻,我的心中是七分羞耻、两份无助,还有一分自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成器,还害得母亲到了这份田地。
两位保安不久后闻声赶来,及时地“护送”我们离开了展厅。
之后,我长时间地不敢和母亲讲话,害怕她状态不好,又说出点奇怪的话来,也害怕我这个“罪人”会刺激到她。新找的医生鼓励我多和她说说话,哪怕只是最细琐的闲聊也好,但我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我常常和她在我们小小的公寓客厅相对而坐,却开不了口。我得以细数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和斑纹,她也默许着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下巴从光滑到冒出了胡茬。
我和母亲就在这种沉默中开始从头培养母子之间原本该有的那种默契。她一起身,我便能知道她想做什么家务——那些刻在她肌肉记忆里的动作——然后我就能够陪同着搭手相助。医生说过,陪伴是交流的第一步。
恰巧,她从家里到心理咨询室的路和我上学的路重叠,于是之后的每个早上,我们便总是手牵着手出发。她会为我整理好书包,我会握着她的手走出家门,沿着小路默默地走到站点的咨询室,然后我们挥手道别。不说话的我开始事无巨细地开始记录路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手掌很凉,指节有些突出。我数着步数,从家门口到第一个路口是两百三十七步,然后左拐再走三十四步。她穿一双灰色的布鞋,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早晨的雾气让她的发梢沾上细小水珠。
咨询室在一栋白色建筑的三楼。电梯按钮的漆已经剥落,露出金属底色,母亲按下三楼的电键。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每隔三秒亮一次。医生办公室的门是浅绿色的,上面贴着姓名牌。母亲松开我的手,用指节叩门,三下,力度均匀。门开后,她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我站在原地,听完锁舌的咔哒声,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学校在不远处,三段路分别耗时四十二秒、五十六秒和三十八秒。书包带勒在右肩,重量使我的步伐向一侧倾斜。路面有一处裂缝,我总会跨过去。
放学后也是一样地原路返回。若是放学早,咨询室的门一般都是关着的,我就会坐在走廊长椅上等。长椅是金属材质,坐上去很凉。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时发着嘀嗒声。母亲出来时手里会拿着几张纸,对折两次后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我们一起走回家。她的步速比早晨快一些,鞋底不再发出声音。路过超市时她停下,从钱包里取出纸币,买两袋牛奶。收银机打印小票的声响很刺耳。
到家后她拧开煤气灶烧水。水壶的哨音响起时我正写着作业。她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我书桌左上角,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我知道自己没法和母亲静默着过一辈子,于是渐渐地,我开始在路上寻找话题。起初我只是指着路边的树,告诉她叶子开始变黄了。她点点头,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停留两秒。后来我尝试描述在学校的见闻,比如自然课老师带来一只刺猬,同学们轮流用筷子喂它苹果;又或者英语课上,老师教我们默写那些我暂时还听不懂的单词。母亲听着,脚步放慢了些。
有一天,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一道缝。我问她要不要回家后剪一下,她抬起手看了看,说好。这是两周来她第一次回应我的话。
第二天早晨下雨,我们共撑一把黑伞。伞骨有一根弯了,雨水从那个角落漏下来,滴在她的左肩上。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发现后把伞推回来,同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比平时暖和。
咨询室楼下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周五下午,我在等她时买了两个豆沙包,油在纸带上洇出深色的斑点。母亲出来时,我把还温热的袋子递给她。她掰开一个包子,递给了我一半。我们站在走廊里吃完,掉落的豆沙粘在她袖口。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心理咨询师建议她养盆植物。于是周六我们去了花市,她选中了一盆绿萝。卖花的老人教她把矿泉水瓶剪开当花盆。绿萝最后摆在了厨房窗台,母亲每天早晨给它添两勺水。
冬天到了。天阴云密,带来挥之不去的湿寒气息。母亲的盆栽挂在窗外奄奄一息,在路上的时候我捂着母亲的手,试图让她的手更暖和点。
那天是周考,我的成绩依然没有起色。我从教学楼走出来,心情低落得甚至没能注意到地面上的积雪——在这个南方小镇,这是鲜少能见的景色。草坪上到处是撒了欢打雪仗的同学们,我却没有兴致。
母亲生我那天,产房里是否也开着冷气?消毒水的气味、金属器械的碰撞声、还有她独自承受的剧痛——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我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十年,母亲正躺在血污与汗水中挣扎,而我却连一张像样的成绩单都不能带给她。
我在矮墙上滚起一个小雪球。
“喂!要不要一起玩?”有人朝我喊。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我想起上周陪母亲复诊时,医生说她需要增加药量。她总怕我担心,每每在我睡着后再用药,但我总会假眯着眼,偷偷听着客厅里药片落在掌心的轻微哗啦声。母亲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楚。
我回过神来,雪球已经有皮球大小,我轻轻地把它放在地上,又半蹲着继续推了起来。
母亲此刻应该正坐在那间浅绿色门的诊室里,对医生讲述最近的梦境。她会提到我吗?她说起的那个,会是在半夜偷偷给她掖被角的儿子,还是用不及格试卷回报她痛苦的罪人?
啪沓、啪沓,雪球艰难地律动着向前,痛苦地将自己塑造成形。
我将那个已经滚到膝盖高的雪球继续向前推着,雪粒沾湿了袖口,冰冷的触感透过校服渗到皮肤上。慢慢地滚到街角,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咨询室楼前的空地上,母亲正蹲在雪地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薄的藏青色棉袄,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手里捧着一团小小的雪球。雪球只有拳头大小,被她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托着,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们隔着飘落的雪花对视。她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没有言语,我推着大雪球向她走去。她将小雪球轻轻放在雪地上,开始帮我修整大雪球的形状。她的手指关节泛红,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在抚摸新生儿的头顶。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积雪被压实时发出的哔剥声响。
当两个雪球叠在一起时,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两粒黑色纽扣——那是她上周缝在我校服上又掉落的。她把纽扣按在雪人脸上,又折了根枯枝插在两侧当手臂。
雪人成型的那一刻,母亲突然张开双臂。我僵在原地,看着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和微微颤抖的手臂。雪落在我们之间的空隙,像一道正在融化的界线。
我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拥抱比想象中温暖。棉袄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我的下巴抵在她肩上,能感受到她脊椎的轮廓。
“对不起。”我说。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
“没事。”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