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的生命 谨启:
以下遗物传承自八位不曾存在于世的作者,由我自永恒时光之外的宇宙收集整理,谨以此纪念那已被烧却的天穹最后的残片。
火在燃烧,火在凝视,火在以火书写名字。

项目编号:SCP-CN-3236
项目等级:Thaumiel
特殊收容措施:SCP-CN-3236是基金会当前计划的核心。所有不愿参与此计划的基金会成员都被允许经历一次记忆删除后回到他们原有的生活中。
在自愿参与的基础上,基金会的所有成员(包含所有分部在内)都将被分发一支SCP-CN-3236-1(捕星之剑)。执剑人将利用SCP-CN-3236-1收集星辰,然后将其送抵SCP-CN-3236-2(星云,或称星之熔炉、星之巢)所在的“桃花源”设施所在之处。
在达成上述目标后,执剑人将被给予一把新的SCP-CN-3236-1半成品,然后借助星辰的火点燃自己,以为SCP-CN-3236-1铸造的最后步骤提供必需的燃料。
由于一把剑只能用于捕捉一颗星辰,此计划需要相当数量的成员参与。监督者议会已经批准将SCP-2000独一地用于复活参与执行任务的基金会成员。复活后的执剑人将被给予一把新的剑,重复上述流程。
我们将于黄金时代落幕后的无尽长夜之中捕捉所有的星辰,直至许愿的黄金流星雨再现于天穹,为人类带来指明未来的光。

描述:SCP-CN-3236是基金会重建许愿流星雨的主要手段,为一组依循佐西摩斯-兰铎原理制成的复杂炼金术装置,主要包含两部分。
SCP-CN-3236-1即为通常所称的捕星之剑,其标准规格为一把长度在70-75公分(此变化不会影响其功能)的铁剑。SCP-CN-3236-1必须由铸剑者以辉光之火点燃自己完成铸造。当对准天空中的星辰挥下时,一颗星辰的灵魂将被禁锢于SCP-CN-3236-1之内,此时剑的表面将浮现出由星辰的光组成的纹路,其形态随执剑人的不同而变化。
一把捕星之剑只能容纳一颗星辰的灵魂。在成功捕获星辰后,执剑人将会把剑带到位于“桃花源”设施内部的SCP-CN-3236-2之处,将剑插入其中,释放内含的星辰灵魂进入后者。

SCP-CN-3236-2是“星云”,又名星之熔炉、星之巢。这台巨大的炼金仪器允许我们集中所有捕捉到的星辰,提供热量、使它们在其中度过完整的生命轮回,最终成熟为饱含辉光之火和许愿力量的许愿星。当所有的星辰都在星云中成熟,基金会最后的成员将释放其中所有的星辰,让它们回归天空,为人类带回消失已久的许愿流星。
而借助愿望的力量,我们将得以扭转世界衰颓老去的命运,重现黄金时代的辉光和漫天星辰。

附录:SCP-CN-3236的历史
众所周知,金色流星雨的年度回归终结于三百年前,那也标志着黄金纪元的结束。自那之后,虽然许愿星仍然偶然从夜空中坠落,但它们再也支撑不起太多的愿望。人类的命运陷入停滞,衰颓时代正式到来。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许愿星的伟力来自星辰的灵魂沐浴火之辉光Pangloss后的瓜熟蒂落,而许愿星的消失则意味着星辰不再成长。一些人推测是光本身变得黯淡;一些人认为是星辰改变了它们的生命循环。
为了重新让许愿星降临,我们已经用尽了各种方式。基金会曾试过放飞能在星辰之间航行的船,也曾尝试以光芒照亮天穹,甚至曾试着击落星辰,意图创造流星。星光只是熄灭了;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重现许愿星的降临。人们渐渐相信,星辰已经不会再来到地面。

铁匠兰铎,或名醉酒的的老人、铸星者、长生的旅人、第三重钥匙的保管人、安德塔纳斯塔修斯——没人知道他确切的真名,他的本名大约已随着他漫长的生命一起埋葬于史书的角落之间。他是基金会有记载的长生者之中的最后一位;他或许在约七百到八百年前加入了基金会的前身,以被招安的长生者身份活动,不仅因此躲过了历史上基金会和蓝色五芒星对长生者无数次反复的追杀,还曾一度成为基金会的十三位统御者之一,直至某一日不告而别。
没人知道他有多老,但他一定足够老——大部分目击者在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声称,他浑身的肌肉都已经干瘪收缩,脑海中记得那些即使是书中也没有记载过的东西。他性情温和,最常出没于伦敦的“五月花"酒馆中,每次光顾也只会点“雄鹰与孩童”牌的麦酒,一次三大杯。
此处的许多顾客都曾听过他反复讲的一些故事:他说他曾去过遥远的桃花石国,在离天空最近的原野上目睹过无尽的黄金流星如焰火般自极天坠落,将远处指向天际的圣山染成金色。他说他曾向偶然路过的星辰祈祷,为自己的造物赋予灵魂。星辰坠落在他工坊门前的原野上;第二日,铸铁的魔像睁开眼睛,而星辰坠落之处开出一片四叶的豆苗,沐浴着橙色的火,火焰永燃不灭。
他说,微弱的星火力量微弱,无法摆脱天幕的束缚,无法听见人们的声音,也无法施展自己的力量,而那才是黄金时代终结的真正原因。如果能达成将它们救出牢笼的功绩,想必群星也会慷慨地予他们以报偿。他要用最纯粹的铸造之术,将星光从它们云间的住所中带出来,带到我们所在的地面上来。
他说,他要将满天的星星全都拉下来。只要将它们全部握在手中,那终有一颗星能够行使群星的伟力。

铁匠兰铎确实是一名铁匠。据说他在千年前向黄金流星雨许愿,因而获得了长生;目的不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传说,亦不是为了逃避死亡——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时间来精进锻铸之术。他为基金会铸造过各种奇异的物件,乃至于如今基金会使用的所有魔像、人造灵、机关和锁钥的原型。
然而他并不满足于此,也因此从我们之中离开;他是铸造与组装的天才,而一切的锻造与组装,乃至于一切启动机械的工作,都离不开来自许愿星伟大力量的赐福。当黄金流星不再降临,灵感的齿轮也就随之停止转动。
而那便是他所追求的、至高的锻铸;他要将星辰摘下,这样他便能依循自己的意志创造。
没人相信他真的能做到这一点,没有任何人相信,或许他也对此心知肚明。我们无从得知他是否曾对自己的理念有过片刻的怀疑,因为他曾亲眼目击那支于黄昏射向天穹的箭矢命中目标后,黯淡熄灭的长庚星火。但即使有过,他也绝对未曾败给那样的想法。
时间摧毁了一切群星的造物,也没有放过他的身体,脾性和头脑。他的身形变得越来越扭曲,各种各样的斑点和皱纹爬满他的身体,一层又一层。他不再去酒馆喝酒,不再给别人讲故事。他离开了伦敦,来到兰开夏的乡间隐居起来。他开始变得深居简出,他的小木屋彻夜灯火通明,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每天早上,人们都能在他的屋外找到新打造的器具,在田野中堆成一个圈。它们形态各异,制作精良,却无人知道其中的奥秘。
这之后的某一天,铁匠突然停止了打铁,自村子里不告而别。基金会在世界各地的许多分支都曾在接下来的数十年之间见过他的行踪,却没人能从中拼出一幅有关他行踪的完整图景。其中约有二三十年的时间,他都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虽然我们如今推测他此时应当身处如今的“桃花源”设施附近,但从未有准确的文字信息证明这一点。
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他在某一日突然回到了兰开夏的小屋。在那里,唯一记得他的人是曾居住于他小屋隔壁的孩童;对方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双儿女于十几年前被冬夜大西洋冰冷的海浪吞噬。老人在小屋里端出萝卜、羊肉和土豆烩制的浓汤招待铁匠,询问他十几年的行踪。
铁匠兰铎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了几片四叶的豆苗。那些豆苗有着非同寻常的金黄色叶片,顶端顶着一簇橙色的火,燃烧的星点蔓延到叶片上,微微闪着光芒。老人伸出手去轻轻触碰那火苗的顶端,并不感到灼手,如冬日里被炉火温暖的小屋。

这是从黄金流星曾经坠落的地方摘下的,铁匠如此告诉老人。只要心存执念,那火便永不会熄灭。这是火之辉光Pangloss予大地的赠礼。
他缓缓抬起手,直指向天空,说到,他要用这火来验证自己的猜想;他要向自己和世界证明,他是对的;他追求了一生的、终极的铸造之术真的存在。他要告诉所有人,他可以将高悬的群星,从天堂带入人间。
老人摇摇头。尽管和铁匠有着不浅的交情,他依然觉得这是痴话一场。
当天晚上,铁匠的小木屋燃起了冲天的大火。那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不曾停歇,无论人们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扑灭,但它却从未越过那些废弃器物堆成的界限。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人们扒开原本是房屋的废墟,移开已经化为焦炭的框架,他们在地面上发现了大片大片的四叶豆苗,如散落地面的金币。它们的叶片上燃烧着微弱的火焰,无论是呼气还是水淹都无法将其熄灭。在金色草丛的中央,人们发现了两样东西:一把铁剑,一个铁盒。
在基金会回收他们之前,见证者无人知晓那其中的奥秘;然而,在事后的走访之中,却有不止一人声称,他们在当晚的梦中,见到了久违的,从天极倾泻而下的金色流星雨。

洛桑:
你拟定的草稿我已修改完毕并批准。我会把它附进倡议书,以我的名义发给所有基金会成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三个月之内获得所有执剑人的名单。按照我们之前已经决定的计划,一旦“观星”计划开启,SCP-2000将专一地用于此计划的执行,而整个基金会此后都将转入无人运行的状态。
也就是说,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基金会将会慢慢地从人们的眼前消失。所有曾经由基金会执行的工作,都将交给兰铎在议会任职时曾留下的那些——魔像,人造灵,庞大的机械。在人类全部缺位的当下,他们将会背负起维持常态运转的重任。
我已经对这一天的到来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从大约一百年起,我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出生的时候,地球的黄金年代还没有过去。每个人都对明天的到来充满希望。你能想象吗?当时从不列颠岛到新英格兰,人们不需要乘坐船只,冒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风险。如果想的话,他们可以乘坐每日往返于大西洋上空的飞艇,来回花一周时间。据说,在流星雨极大的年份,一些非常富有的人甚至会选择浪费宝贵的许愿机会,仅仅是为了快速抵达目的地度假。
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流星雨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没有人会想到,或者说没有人敢想,流星雨会终结于某一天。再没有愿望降临,所有的机械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到那时,也不会再有新的星星赋予它们动力和生命。
是的,我非常、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们在做什么。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唯有孤注一掷。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藏起我们的一切绝望、担忧和罪恶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说服其他人相信:
我们终将为人类带回黄金年代,让许愿的流星雨再度降临。
费德里克·韦因海姆
SCP基金会 管理员

孟:
知晓你今日即将启程桃花石国。临别之际,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唯有写信作别。
你曾对我说,事到如今,记忆之术已然失去其一切用途。我赞成;当星光都隐没于黑暗、帷幕破碎之时,即使我们的造物仍然能尽最大努力维持现世的安稳,人类都必须学会面对黑暗。
但唯有一件事,我希望,身为第十二把钥匙持有人,你愿意在这件事上最后再助我一臂之力——
保护好星云的秘密。
到那时,适格之人将会在瞳孔的指引下找到它的所在。
费德里克·韦因海姆
SCP基金会 管理员

黛安娜:
我不知道我是否需要再次向你解释这件事,但我想,既然你是永恒之亚历山大里亚的钥匙所有者,监督者议会的第十名成员,那你便有义务如实地记录这一切。
我们所做的一切——如你我和其他所以监督者议会的成员所知的那样——是一场豪赌。我们押上了整个基金会所有人的命运;考虑到我们将不得不把基金会千年的使命交给我们自己终有一天会衰朽的造物手中,我们事实上押注了全人类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们自己看不到这场豪赌的结果揭晓的那一天。
机械降神已经开始老败、衰朽。我们不知道它在终结之前能为我们提供多少人手,但那恐怕不会是无限大的数字。你,我,我们熟知的所有人,都会有彻彻底底地死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不会再有第二次重生的机会,不会再有下一个迭代了。
我们犯下了罪孽。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然无路可走。所有人都在讨论黄金时代的一去不返,但只有坐在基金会顶端的我们,知道那个更加可怕的真相。黎明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然而即使是午夜时分,天上的星星也早已不复往日之明亮。
黛安娜,这个世界本身正在死去。火正在熄灭The fire is dying。
不是因为贪得无厌的愿望,不是因为流星被囚于天际,那些一切的一切,到头来或许都是表象。只是火之辉光Pangloss不再有足够的生命力提供养分,哺育群星直至成熟。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代火之辉光行祂所应行之事,让群星在星云的热量下瓜熟蒂落。这个衰颓的世界最终将会死去,而漫天星辰的伟力定当实现我们的愿望,为我们送来新世界的诞生,一个火之辉光重新燃起的纪元。
我们对世人撒了谎,让他们误认为这个世界本身还有回归黄金年代的希望。
但,我们现在在做的一切,都是所有方案之中,唯一尚未被尝试的解法。时光证明了兰铎曾经的正确性,我们只能期待他天才的头脑在这件事情上依然如他曾经一直以来那般严谨、准确。
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写入历史,锁进永恒之城的最深处。
千年之后,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类会来到这里,打开书卷,知道我们曾经所做的一切。到那时,他们将会审判我们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
费德里克·韦因海姆
SCP基金会 管理员

蒙蒂安·阿拉科涅·韦因海姆:
孩子,我知道你们——你,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以及你我之间的每一代人——作为我的后人,都对我的冷漠颇有怨言。
我很抱歉直至今日才称你为孩子,这并非我的本意,只是我作为基金会的守望者,不能掺杂太多自己的情感。尽管我相信,如今身为第五把钥匙持有者的你,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我。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冷漠,只是职责需要;当我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监督者议会的名单中时,我真的很为你骄傲。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为最后的准备工作操劳颇多。基金会的离去势必会在帷幕后留下巨大的真空,这样的真空会有无数人尝试填补。各国或许会为此重新点燃战火,其他的行会也会争夺我们的遗产。
今时不比往日。你出生的年代和我出生的年代是如此不同——在我们那时,黄金时代的人们早已忘记了战火和鲜血的滋味。而如今,在整个世界都在逐渐死去的现在,每一缕微弱的火光,都代表着或许数千万人在黑暗中多存活一天的希望。人类会手足相残,无数的人将会死于炮火之中,直到再没有多余的热量点燃引线。那时,他们会重新拿起刀和剑,继续争夺仅存的食物、水和热量。
但你我都知道。在黑暗中依然蛰伏着无数双眼睛,它们终有一日会冲破我们设下的牢笼。到那时,人类终会意识到这一点:在黑暗中最有效的取暖手段,是彼此的热量。
我现在请求你做的,便是尽我们最大的努力,让基金会之外的所有人早一些意识到这件事。尽管我们或许无法改变我们已然察觉的宿命,但至少我们尝试过。
费德里克·韦因海姆
SCP基金会 管理员

我与诸钥匙持有人的孩子,俯瞰世人的瞳孔:
你现在熟识的,我们之中的其他所有人,最终都会为铸剑而葬身不灭的火光之中,不再回来。帷幕已然破碎,基金会的存在也已不是秘密——不再能是秘密。然而,当其他人在阳光下生活时,仍有人必须在阴影之中战斗。而你,我们的孩子,将成为最后的基金会,常态秩序最后的守望者。
我知道完成这件事究竟有多困难。这也正是为何我要求你统领和调谐基金会的所有人造生命——人造灵、机械、智能、差分机和魔像。他们自诞生起就被要求听命于你;因此,我坚信你可以完成我们的期待。
我以你父亲的身份,正式将基金会领导者的权柄移交于你。不仅仅是因为基金会的使命需要有人背负;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将我们曾经约定的秘密传承下去,直到那个命中注定要同你一起完成使命的、世界上最后的人类,出现在你的眼中。
我从未给你讲过你前席的故事,那位曾经的、第三把钥匙的持有者,你和基金会所有人造生命的创造者,铁匠兰铎。他与我、或是列席监督者议会的其他人都不同。他似乎并非如我们一般,为帷幕或常态的秩序而战;他是一个极致的求道者,所有的一切都只为追求一切知识与智慧的根源。
议会中的许多人曾不能与他相容,因他屡屡蔑视我们仰赖的秩序;他也不能与议会相容,因基金会不能支持他抵达根源。于是他离开了。在他离开的前一夜,我曾与他彻夜长谈。
他的终极目标荒诞而渎神;但现在想来,或许兰铎是我们之中唯一知晓这件事的。我们接下来的全部生机,基金会延续的希望,群星之剑,星云,机械降神——你知道吗?一切的一切,都仰赖于那个疯狂铁匠当初的执念。如今,我们必须相信他的遗物,你们,会在我们身后打理好一切。
我不知道这个日期是多久。一千年?五百年?三百年?七十年?下个月,或是明天?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走后,你们将继续我们未竟的事业,而后同其他的人类一起,见证世界的终结。直至最后一颗星星熄灭,而后第一颗星星升起。
费德里克·韦因海姆
SCP基金会 管理员

亚卢·索韦: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一定已彻底不再存在于世上。因此,我会寄希望于身为一号监督者的你——任何一个你——在那时还留在人间。若非如此,那么这封信将永远留在我的文件柜中。你或许会对我的不负责任充满愤怒,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忧虑。
你所拿到的,是仅此一封的信。我从未将这封信里的内容告知其他任何人,我希望你也如此做。
我曾跟你说过,我犯下了罪。我对此毫不怀疑;而且,我将会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为何铸成群星之剑,必须要持剑人引那四叶豆苗的火焚烧自身?
我至今仍未能解出辉光的谜题。我心中有一个猜想。那个谜底的答案太过恐怖,我不想继续思考下去。如若那个猜想为真,那我、我们,整个基金会,便是世界上从古至今的、最大的罪人,罪孽不可被任何人宽恕,甚至为宇宙所不容。
下一个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将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我相信他会在基金会最后的引导下来到星云。我把那个秘密藏在了那里。
你记得吗?我曾经跟你提过,我有过一个妻子。她的名字叫玛丽内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苏塞克斯田间的庄园相识。他的父亲是农场主,而我是采购商人的儿子。我们的相爱并非借助许愿星的力量,而是凭借我们自己的意志。我至今仍然为之骄傲。
黄金年代的人们,使用许愿星如同使用最为普通的火种。哲学家们高呼:看呐!那受赐于群星伟力的愿望,正是人之为人的灵魂之光!
大概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我也不会;在你我脚下这片土地长达数千万年——或许是数亿年、数十亿年——的历史中,无数的生命来了又走,只有人类依赖自己的理性学会了驾驭那星辰的力量,创造了我们所能创造的一切。有生命的钢铁,如山脉般高大的城市和宫殿,黄金覆盖的穹顶,立于山巅的王座。我们的一切辉煌,都仰赖于那片夜空中偶尔滑落的金色弧光。
但曾经的我依然为之骄傲,就如同孩童第一次用放大镜聚焦太阳光燃起火苗。因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仅仅凭借自己的思想,而非随机地划过天空的流星,决定我的人生。
人总是会变的。特别是当整个世界都在贪得无厌地向天穹索取愿望,任何人都难以从中脱身。
我继承了父亲的产业,而后意识到,若不借助群星的伟力,我甚至难以在伦敦的商界立足。于是,我开始心安理得地巧取豪夺每一次流星划破天际的机遇。
我告诉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爱的人。我的妻子,三个可爱的孩子,我的家族产业。
我还记得那一日我出门前,玛丽内特为我端来了苹果派和提拉米苏,作为临别的礼物。我亲吻她的脸颊,看到她脸上增多的皱纹,想起我们一同在乡间追逐深蓝紫色蛱蝶的时光。
我向她允诺,我会回来,带着不会再衰老的躯壳一起。
我走了三个月,来到了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在圣山指向的苍穹之上,黄金的流星雨终日不停。
即使在黄金时代,也只有或许是百万分之一的幸运儿有资格得到群星的眷顾,获得长生不死的允诺。当我看到天空中那颗燃烧的流星时,我曾是如此喜悦;直到那场莫名其妙地来了又走的大火夺去她的生命,我才知道永恒并不意味着一切。
我早该意识到,火之辉光Pangloss的一切赠礼,都在暗中向我索取了代价。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凭借家族产业获得了巨额的财富,受女王之托建立了基金会,而后同你在新英格兰相识,于此共事,直至今日。后面的事,你我都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没同你提起过——
我建立基金会最初的契机,正是为了解开火之辉光Pangloss的那个谜题。
在那一日大火的废墟里,我救出了我唯一存活的儿子,以及一株四叶的豆苗。那豆苗顶端燃着火,温柔却无比顽强,任我如何摧残都不会熄灭,即使隐没片刻也会重新燃起。在那一天之前,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植物。
有经验的老人曾说,那样的四叶草会在黄金流星落下的地方生长。兰铎也曾向我提起过,那植株是群星的遗存。
请原谅我的鲁莽;我在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建立在一个无根无据的幻梦之上。为了这个目标,我欺骗了所有人;所有帷幕外的成员,所有同行,所有基金会成员,所有监督者,也包括你在内。
我敢问心无愧地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践行我的正义,我未有任何一日背叛过我的职责,哪怕为之成为人类历史上犯下终极罪行的最为罪无可赦之人。我的审判不会由世人来进行;见证这一切的,将会是星云里的诸多星辰,以及火之辉光Pangloss。
但果真如此,那便意味着我的夙愿已然成真。为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费德里克·韦因海姆
SCP基金会 管理员
黄昏纪元205年 冬月23日
感念火之辉光Pangloss的光和热,让我们得以于冰冷的夜中继续生存。感谢安娜阿姨,愿意帮我完成我的日记。感谢父亲大人,因为他拒绝让我和兄弟姐妹们一同学习,我才有机会在这深夜独坐在老宅的地窖里,赢得一丝可贵的平静,以至于偶然发现了那位“深夜访客”的秘密。
安娜阿姨,你不会告诉父亲大人吧?
那么我继续说。
有许多人告诉过我,在我的卧室对面,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宅邸后面,相隔了一座阴郁潮湿的花园的地方,是一座非常气派的巨大建筑,然而早已荒废多时,灰色的墙壁上涂着暗红褪色的巨大圆形徽标,三根箭头直指中心。
安娜阿姨,我记得你说过,那便是传说中名为“基金会”的神秘结社的财产,由我的先祖建起——那位神秘的商界大亨,费德里克·韦因海姆。传说他曾经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安娜阿姨,你能想象吗?一个人的脚步居然可以踏足地球的另一边,不仅仅是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而是自己去过!看看现在的我们;甚至自从一百年前,我们就失去了住在新英格兰的叔祖父一家的任何消息;教会的老人们总说,没有星光的指引,便没有任何人能平安渡过大西洋的风暴。那片大陆已经成为了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那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我记得你说,这座两层建筑的年纪比父亲和母亲都要老,甚至比你自己还要老,可能只有教堂里的那只巨龟见过它的小时候。建筑还小的时候,这些湿漉漉的青苔还没有爬上它的石砖地板,滴水的藤蔓也没有将根系深深扎入墙壁上的裂缝,餐厅里的巨大餐桌上依然摆放着点燃的银质烛台,覆盖着被精心洗净的白色桌布,而现在这些都已经倾颓在了灰尘与虫卵里,和这座房屋里曾经发生的一切一起不复存在。
这些都是“深夜访客”告诉我的,他在白天是园丁的儿子吉米,晚上则偷偷拨开朽烂的门闩,潜入老宅的地窖。安娜阿姨,你记得吗?你曾抱怨地窖里可能进了一窝黄鼠狼,而吉米告诉我,他很抱歉没有在看完那些手稿之后物归原位。
他以为不会有人来到这种地方;然而我的听觉很灵敏,我能听到他打开门闩的动静。当我在深夜试图睡着的时候,有时能听到一阵轻柔的咔哒声从花园另一侧传来,像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也曾好奇过,我为何对他没有提防之心,为何不怕他是坏人——我没有告诉他,我认得他的脚步声。他曾经为我抓蛐蛐放在手里;他说那是一只浑身黑亮的大家伙,而我能感觉到,它在我手中用力地振动腹部,充满生命的活力。这种虫子如今已经很不多见了,抓到一只更是需要耗费很大体力。火之辉光在上,我也想学会这样的本领。
父亲说这地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尽是些瓶瓶罐罐和破铜烂铁。不过,地窖的空气中氤氲着一股灰尘的干涩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丝神奇的清香。我有些好奇,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为何吉米要来。
他递给我了一样东西,是一本天鹅绒封皮的手册,吉米说那本书的封皮是鲜艳的红色,上面有着鎏金的三箭头标志。它的触感吸引了我,书里的每一页纸似乎都包覆着一层光滑而清凉的油脂,同时那种奇异的芬芳更加清晰了。
这是什么?我很开心,在我为数不多触摸过的书籍中,我从未找到过这种触感。吉米说,它读起来很不一样。它不是圣言录,也不是圣歌集,也不是祷文大典。它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圆圈,周围有着三根箭头,看起来像是一本辞典。我让这些美妙的纸流过我的手掌——这些我都没怎么读过。父亲大人不允许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一起上课。
“我爸爸也不让我继续上学了。”吉米拉拉我的手,他的手很冰,“你们也是买不起课本吗?”
“不是,是因为我看不见。”我回答。
“噢。”他沉默了一会,这些光滑的纸在他的手上窸窸窣窣地响着,“没关系,我可以读给你听,卡尔维少爷。如果你不告诉老爷,我们还可以在这里见面。”
是的,安娜阿姨,我不能告诉父亲是吉米偷偷进了我们的地窖,而且我还会去那里听他读手稿上的故事。今天,他给我讲了一个会移动的雕像的故事,听起来有点像你,不过它跑得比你快,也比你吓人。而且你比它干净多了,它像亨利和基尔一样,会到处拉屎,只是不会汪汪叫;但夜晚无人的时候, 那个雕像还会刮擦墙壁。
你知道吗,安娜阿姨?有时候我在想,我真的很想用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我想知道什么是红色,什么是银白,那座大屋究竟所呈何样。我知道这样的目标遥不可及。但我真的很好奇,火是什么样子,光是什么样子,星星是什么样子,夜晚又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当我用双眼看向这个世界,我会看到什么。
就这样吧,晚安,安娜阿姨。晚安,吉米。也祝写下这些故事的作家晚安。
黄昏纪元206年 冬月23日
今天是我走进那间地窖的一周年纪念日,也是吉米离开的第十四天。
安娜阿姨,父亲大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吗,那就好……
这段时间,安娜阿姨不在我的身边,父亲大人不允许我见任何人,也不允许我离开我的卧室。虽然我能通过所有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看到他们,但无论怎么听,都再也听不到吉米的声音和脚步。十四天前,当父亲带着家丁们踹开地窖的门时,吉米的一切声音就消失了,我听着他窜出活板门,飞奔过积水的草地,跳过干涸的喷泉池,钻进了森林里,我用我的耳朵目送他离开,直到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然后父亲又说我是……对不起,安娜阿姨,他说我是什么来着?
韦因海姆一族的灾难、被群星与火诅咒的人,将整个家族困于此地的煞星,是吗?他们说火是这漫漫长夜里,最为神圣的存在,而我却无法得见?他们说,我的诅咒拖累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启程离开这里,对吗?
他们还说过许多,许许多多。我记不得了,因为我不想把它们写下来。如果我想记得一些事,我就会把它们写下来。就像那个誊写这些手稿的先祖费德里克一样,愿群星保佑他,那些芳香的涂层让他写下的文字保留了两百多年,安娜阿姨,你书写的文字又能保留多久呢?
吉米说,这位费德里克爷爷一定是一个温柔的人,因为他在试图寻找方法,带回传说中的金色流星雨。吉米说,他的手稿里提到了一座叫做星云的巨大熔炉,位于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听起来像是在世界的另一边。在那里,他要把天上所有的星星装进去,哺育它们直至熟成为许愿之星。我听父亲和教会来为我治病的医生们说过,那些星星已经有几百年没出现过了;但如果有一天它从空中坠落,看到它的人所许下的愿望或许就会实现。
他说,如果他找到了这种金色的星星,他要许愿我的眼睛好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和兄弟姐妹们一起上课,一起阅读书房里的藏书,而不是躲在地窖里搜寻这些老掉牙的只言片语,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几乎已经读完了地窖里的所有文字,除了因为时间实在太久,已经再也无法辨认的那些。
吉米说,教会又收走了我们镇的一些用来取暖的火,现在的街道上几乎一片漆黑,感谢群星,只有我们的宅邸和村子中心的广场上还有几点灯火能够带来温暖和光明。现在镇子里的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摸黑走路,摸黑吃饭,摸黑工作。在无尽的大雪之中,其他任何火焰都失去了温度。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告诉他,这可能跟前段时间来与父亲大人会面的几位先生有关,他们压低了声音争吵,但我还是能够听到他们的愤怒,这种愤怒比父亲和母亲争吵时的愤怒更加冰冷,让我止不住地浑身发抖。那几位穿着绸缎的先生离开之后,他们就把屋子外墙的几盏灯火拆走了。
当天晚上,我没有听到寄居在我们屋檐下的几个流浪汉的呼吸声,没有了灯火,他们可能去别的地方睡觉了。
“少爷,我一直想去村子外面的世界看看。听说那里有着村子里永远见不到的奇珍异宝;如果我遇到金色的许愿星,我要让全村的人看到光明的世界。”吉米说,“别为我担心,我要去寻找金色的流星了。”
这是他走前对我说的话,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听到。我也好想看看金色的流星。我想知道,他们说的金色究竟是什么。
安娜阿姨,父亲说他在林子里抓到了吉米,他在说谎,对吗?因为吉米不会被抓到,他跑得像兔子一样快,而我已经教会了他在黑暗中奔跑的诀窍。在这样的黑暗里,金色的许愿星一定会更加美丽,更加灿烂,即使它在最遥远的地方,也能一眼看到。
只是,吉米会去哪里呢?外面的世界那么黑、那么冷。别的城镇大概也不会轻易接纳一个流浪的小孩。所有人都只有有限的灯火可用。我又想起来父亲曾偶然提到的,一支商队曾经在我出生那年跨越千里,从大陆的那一端来到这里。他们说,他们路过了几十个互相交战的国家、几百条被尸骸覆满的战线、几千座化为乌有的城镇。
他们再也没有来过了。吉米会平安地归来吗?
黄昏纪元300年 冬月23日
安娜阿姨,我没事,请让我躺一会吧,不,不要走,我需要马上把我看到的一切记下来。
是的,我看到的一切,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就像……世界……围绕在你身边……不,让我从头说起吧。
感谢群星与火,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首先是今天清晨,我再次听到了灯火的噼啪声从街上传来。看来教会的先生们终于决定结束我们的“寒冷天罚”,将温暖的火带回此地。
接着,父亲大人第一次邀请我下楼,与他、母亲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共进午餐。他说,今天有一支尊贵的钦差骑士会到达此地,他们是来自圣地的最高贵的骑士,有着自“基金会”手中传下来的宝贵典籍——像我听说过的那本一样,但他们拥有的远比我们更多;我们必须展现出韦因海姆家的教养与虔诚,让他们给我们家留下好印象。
“如果不是大人们要求全村所有人都要去观看行刑,我不会允许卡尔维出门的。”父亲说。
母亲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来看望过我了。
无论如何,我终于要出门了。感谢安娜给我准备的衣服,紧紧包裹住我的耳朵,不至于让它们冻掉。虽然这样一来,我的世界就模糊了一些。但这跟我接下来将要经历的喜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全村的人们似乎都在街上,厚实的棉布在我身边窸窣作响。他们议论着一个罪犯,一个胆大妄为的恶徒,群星与火在上,他偷窃了一样珍贵的宝物,但圣地的骑士们没有让他逃脱。此番前来,他们要将这个不知廉耻的恶棍当众枭首。
安娜阿姨,我被你的金属手臂紧紧地抱着,在声音的海洋里浮沉,我几乎从来没有同时身处于如此多的声音之中,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但当一阵马蹄声响起,这片海洋安静了下来。
安娜阿姨,你的手盖在我的头上,把我的头往下压去。
“如大家所见,这名罪犯正是来自这卑贱的土地,愚昧的村庄,我要求你们前来,正是命令你们反省自己的罪过。”我认出了这个声音,四年之前,他在父亲的书房里与他大吵一架,之后他拂袖而去,也带走了我们的光明。
“这个无耻的小人,闯进了圣地,从燃烧的草甸上盗走了辉光之火,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看啊,他的眼睛在冒火……”我听见母亲在喃喃低语。
“那火焰还在他肚子里烧着呢!”哥哥说。
“闭嘴!”远远的,父亲压低声音怒喝。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嗨,卡尔维!”
“吉米?!”我惊呼出声,“你在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就在这,对不对?”
“我在!我回来了!”吉米在大喊,他离我很远,而且他的话被钦差的声音几乎完全盖住了。
“你知道吗!我去了外面的世界,我去了山顶上,那里离天空好近!我把黄金的流星带回来了!我把愿望带回来了!”
“吉米!”我简直开心极了,尽管安娜阿姨你一直在按着我的脑袋,也没有把我弄痛,因为吉米回来了,群星在上,他真的找到了黄金的流星!
“卡尔维!准备好许愿了吗?流星马上就要来了!”
吉米继续喊,但钦差的声音比他的更大,愿群星保佑,他们为什么还不赶紧砍下罪犯的首级,好结束那恼人的演讲?
就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村民们安静了,钦差安静了,吉米也安静了,那几匹马也安静了。
“火,火还在烧着!”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流星,黄金色的流星,从高高的地方坠落下来,在我的眼前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
这是我第一次理解这些词的意义。然后我看到了整个世界,安娜,我看到了一个明亮的世界,它环绕着我,我身处于它之中,就像身处于你的怀抱里一样,但它比你的怀抱更温柔,更温暖。我坐在一团火边,你看到了吗?我看到了火,那么一大团火,温暖地在我面前,在我们,我和吉米面前。永远地烧着,永远。
我们已经获得了光明,再也没有人可以夺去它,安娜,自永远至永远,它绝不会离我们而去。
等我醒来,我要去找到吉米,然后我们可以一起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我们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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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纵火者的刀下瞥见阿库尔杜纳·萨姆沙时,我想起了在萨尔的郊外,第一次遇到这位灯火骑士时的情景。
那时正是第一次灰烬战争末期,当眼中燃烧着火焰的狂信徒们跨过盐海,点燃亚西亚大陆西侧的整条海岸线,逼迫黑衣主教吞下灯火,再将他燃烧的躯体一脚踢下悬崖之后,圣地便不能再在高山之巅坐视不管。
来自群山的灯火骑士骑着矮小但耐力超群的马,如狂风般席卷而来,魔像家族与念灵诸学派也不再袖手旁观,终于决定将他们强大的造物派往战场,几乎在几个月之内便逆转了战局。
当然,这其中的勾心斗角、宫闱密谋、盟约与背叛绝不是寥寥几行字所能概括。它们中的大部分“被消失”在沉默的刀剑下,但还有一些,以隐蔽的形式流落到无人记得的角落。
趁它们还没消失时将其捡拾、编纂起来,就是我的工作内容。我是随军记述者,圣地的传令官,辉光的史诗编写人。当我来到韦因海姆村,这个宿命般的地方,正遇上荣耀的灯火骑士阿库尔杜纳·萨姆沙独自一人暗自垂泪。
“日安,学者。”他站在一条溪流边,湿漉漉的白发如同融化的白银,声音低沉如同耳语,“我的脚下,再次留下了一座空村。”
“这座村子已经被玷污太久了。”我安慰他,“你只是赠予了他们解脱,让他们回归火之辉光的怀抱。”
“您和我的妻子说了一样的话。”他微微一笑,“她也曾读过您的著作,《群星的传统》。”
“荣幸至极。”
“她说,侍奉火者终将化为火,行走于大地,播撒光明与温暖。”一道寒芒在他的手中转动,我才看清,他是在用溪水擦拭剑上的血迹。我想起从学院出发时书记官告诉我的话。
“萨姆沙是剑术最强大,也是品德最优秀的灯火骑士。传说,他甚至找到了一把基金会遗留的兰铎之剑,那种工艺繁复的剑据说连天上的星辰都可以捕捉。”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传说中的武器,银蓝色的光芒在精雕细琢的镂空之内流转,堪称繁复奢华的剑柄上镶嵌着四块修长的红宝石,这把剑正如同其主人一样,致命又完美。
“学者,您来得正是时候。”萨姆沙收剑入鞘,转头对我说,“我遇到了一个谜题。”

他所说的谜题,是一个古老魔像的头颅。确切来讲,是存储于这座魔像里的几段信息。萨姆沙说,这座魔像有半边头颅已被火焰吞噬,它独自一人守在一幢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宅邸里,一边唱歌一边推着一辆小车四处转悠,后脑刻着古老的基金会纹章,和兰铎之剑剑柄的刻痕如出一辙。
萨姆沙一剑斩碎了它的核心,那魔像便倒在地上,不再动弹。而后,他发现它的头颅里有一块魔像水晶,似乎存储了些信息;但由于这台魔像的逻辑系统出现问题,这块结晶早就被自动封锁,以保护其中的信息。
“通过恰当的解码操作,可以读取其中的信息,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需要时间。”我回答他。
“没关系,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很长。”
之后萨姆沙的队伍里便多了一名记叙官。而那颗头颅里的信息,正是在后来被我称为《卡尔维记录》的材料。
那时的我还并不知晓,这短短的几篇记录将会在历史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它不仅揭示了三百年前的第一纵火者如何诞生,甚至间接性地推进了空前惨烈的第二次灰烬战争,圣地的大门燃烧着轰然倒塌,五百年的衰颓纪元就此结束。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当时我只是好奇,萨姆沙为何会对一个平平无奇的魔像如此在意。
“因为它一直在唱的那首歌。”萨姆沙擦拭着他的剑,剑身上沾染着纵火者污秽的鲜血,丝丝缕缕的金红色在血滴中扭动,像死而不僵的虫豸。
“我与我的妻子第一次见面时,她唱着这首歌,骑着马经过我的窗前,那时我还只是一名见习骑士。”
“你们一定非常幸福。”
“我们一直都非常幸福,直到,她……回到了火之辉光身边。”
一丝阴郁覆上了灯火骑士的脸,他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是闭上眼睛。
“在最后的时刻,她依然在唱着那首歌。”
“节哀……”面对萨姆沙克制而又深沉的悲恸,我也不禁动容。
“不必伤感,亲爱的学者。”他摇了摇头,对着旗帜上悬挂的灯火举起宝剑,剑锋折射着金光,映在他湛蓝的眼瞳中,“只要我忠诚地侍奉火之辉光,将纵火者自大地上驱逐殆尽,这把剑终将获得群星的伟力,到时,一切美好的愿望都会实现。”
“而我与她,也将重逢于黄金流星雨下的花海。”

再次启程的时候,转瞬即逝的曙光已经照亮了地平线。阿库尔杜纳·萨姆沙跨上马,遥望远方的荒野,清晨的微风吹起他的发丝与披风,这一切都像一幅古老故事中的画。
大雪纷纷而落,Es ist ein schne gefallen,
时节却还未到;und ist es doch nit zeit,
大雪滚滚而来,man wirft mich mit den pallen,
掩上我的归路……der weg ist mir verschneit……
在他日日哀伤的歌声中,我终于慢慢地解出了其中存在的信息。如那徽标暗示的一样,那具魔像是基金会,传说中的铁匠兰铎亲手所造,作为赠礼赠与费德里克,被后者留作管家。
那块水晶里面有那魔像和其他人造灵的通讯记录,里面有不少有意思的情报。比如说当年基金会的突然消失与衰败,是因为他们全部去往了一个名为“桃花源”的神秘地点;还有,所有人造灵之上的终极人造灵,被基金会称为“眼”,或是“瞳孔”的存在,在成为人造灵之前,曾经是一位人类女孩。
当然,最让我欣喜的是,在浩如烟海的碎片信息中,我终于整理完成了《卡尔维记录》的第一部分。
不过我没能当面将破译出的文本交给他,只是将这一部分的笔记誊抄下来,留在了他的营帐里,便连夜离开了他的队伍。
因为学院的紧急命令传来,所有随军记述官都要立刻返回学院。我日夜兼程地往回赶路,但没等我抵达学院外围的小镇,就看到了一缕缕的狼烟自山坡上的校园里升起。
“不要回去……”终日漫游在镇子边缘,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拉住了我的衣袖,“你们都回来了,所有人都回来了……然后……再也没有人出来……”
看来,随着战争的硝烟散去,那些勾心斗角、宫闱密谋、盟约与背叛终于也成了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时至今日我也许会嗤笑当年我们的天真,以为教会将我们派往前线,真的是为了记述历史的真实。但当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没有人记得我,认识我的地方。
我披上流浪汉的衣服,将灰烬抹在脸上,遁入了荒野。
随后,我时不时能够听到阿库尔杜纳·萨姆沙的消息。传说这位骑士带领着队伍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有关他事迹的歌谣由酒馆里的三弦琴手口口相传,而这些故事无一例外,都以萨姆沙在一座名为韦因海姆的小村庄战死而结尾。
“萨姆沙独自走入那间地窖,然后地雷的轰鸣响彻天际。鸟儿落泪,走兽噤声,哀悼吧,哀悼英雄的逝去!”
那正是我们第一次遇见、他将魔像的头颅赠送与我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回去,但我确实有一些猜想,关于《卡尔维记录》中提到的那间地窖的猜想。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安息了,希望他能够回到火之辉光身边,与他深爱的妻子团聚。
至少在纵火者的军队中再次看到他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能是旅途的劳顿,也可能是过于静谧的长夜,让我放松了警惕。这座边远的村庄在午夜被一队纵火者袭击,那时距离第一次灰烬战争的结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教会几乎将所有灯火收入囊中,纵火者也因此几乎绝迹。虽然关于流浪纵火者的传闻从未停止,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身边。
他们将城里的所有人拖到悬崖上,让我们一字排开。最先被祭献的是村里的屠夫,他两股战战,几乎不能站立。两名纵火者——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猩红色亵渎火焰——将他压倒在地。我没有看到他们携带了灯火,正当我奇怪这样该如何完成祭献时,我看到另一位纵火者砍下了自己的手指。
那块斩下的血肉就在他的手心里燃烧,原本辉光之火金色的火焰似乎在经过了血肉灌溉之后转变为了晦暗的猩红,这样的火焰就在他们的身体里燃烧,我恐惧地回想着这些尘封的知识,纵火者吞下辉光之火,然后获得辉光之火的力量,以此化为带来“愿望”的流星。
我看着纵火者逼迫屠夫吞下了那块血肉,接着屠夫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
当灯火渐熄,他们选择以血肉充作柴薪。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火焰蔓延至屠夫全身,他们就会斩下他的头颅,那颗熊熊燃烧的头颅将会化为一颗真正的“流星”,实现在场所有人的愿望。
我不知道“实现愿望”指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所有目睹流星坠落的人,都变成了纵火者。

就在这时,我再次看到了阿库尔杜纳·萨姆沙。他一袭白衣,被纵火者们簇拥着从我们身后走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没有死,为什么会背叛教会,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我,但我已经别无选择。
纵火者的刀已经悬在了屠夫的脖颈上,我使出平生未有的力气向萨姆沙大喊:
“萨姆沙!你还记得那个会唱歌的魔像吗?”
我在赌,赌他还记得那首歌。已经忘记了我也好,忘记了骑士、群星和灯火的传统也好,我不相信他会忘记那首歌。
他怔住了,抬手生生停住了挥下的屠刀。
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才发现他的脸面已是伤痕累累,原本湛蓝的双目也荡然无存,殷红的光从瞳孔里透出,仿佛两团火焰。他老了,原本光彩照人的灯火骑士已经一去不返,就像我们那些被战乱断送的,光荣的梦想一样。我望着他的脸,就像望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迎着曙光飘扬的战旗,那些英雄的史诗和恢弘的赞美歌已经远去了,即使教会赢下了灰烬战争,它们也永远不会再回到这片已经满目疮痍的大地。
阿库尔杜纳·萨姆沙拉起我的手,我感到他的手指如烙铁般滚烫。
“哦,亲爱的学者。”他垂下眼睛,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我给你的谜题,你解得如何了?”
“我解码了第二篇卡尔维·韦因海姆的日记。”我说,“请放过这些人。”
“放过?”他轻轻一笑,“回头看看吧,亲爱的学者。”
我回头望去,接着被我所见的可怖景象定在原地。
黑暗的荒野中,猩红的火焰从星罗棋布的村庄里窜起,没有一座村庄不被火光照亮,没有一条道路不被成群结队的纵火者占据,他们缓慢地列队前行,双目熊熊燃烧。高大的魔像也在这沉默的军队之中,它们的头颅上燃烧着血肉颜色的火,向着远方的城市走去。
“谢谢你,学者,指引我回到了那处地窖……”他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他的大军,火光在他沧桑的脸上跳动,“谁又能想到,基金会的缔造者,第一代韦因海姆的手稿就埋藏在那座被遗忘的村子,被一个精神失常的保姆魔像守护着?”
“手稿里写了什么?”
“火之辉光是一个谎言,亲爱的学者。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只要许下愿望就能换来无偿的回报?群星早已死去,这个世界的生命力已经被消耗殆尽,费德里克·韦因海姆建立的一切,不过只是为了让这具空壳苟延残喘下去。”他说,“星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所谓的兰铎之剑……它们全部,都只是一堆无用的废铁,被无谓牺牲的古人的火焰灼烧。它无法实现我的愿望,也带不回我的伊莎。”
面对脚下的火海,萨姆沙张开双臂,白色的披肩随着热浪翻飞不止。
“既然我无法从虚假的神那里将你带回,我的妻子……那就让这世界化为一场最宏大的流星雨吧。”
“到那时……”我逐渐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在一个美丽的、光明的新世界重逢。”
他猛地抽出群星剑,寒芒闪过,屠夫的首级应声而落,但同时,他用手掌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记述官,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要你清醒地记录下来……这个世界的终结,以及新世界的诞生。”
之后,我便生活在了黑暗里。

萨姆沙为我戴上了一张铁制的面具,然后把我带在他的身边。他不允许我参与战事,也不允许我观看创造流星的献祭。其实绝大部分的战事已经结束了,辉光的国度早已摇摇欲坠,第二次灰烬战争不过是往一栋破木屋上踹了两脚,然后它轰然倒塌,再无声息。
当年那些被掩盖起来的裂痕,被粉饰的久远仇恨与嫌隙,最终也在树倒猢狲散的一刻绽开。火之辉光的阴影飘散而去,只留下了一片燃烧着的大地。
这场漫长的旅途中,我终日坐在一架马车里,研究那颗魔像的头颅。我发现在一片黑暗中,我居然能通过日渐敏锐的触觉感受到记忆储存器上微小的电流活动,我的双耳开始能够听到一种空灵的耳语,向我揭示了卡尔维·韦因海姆曾经述说过的一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有关魔像制造的一切是过于久远的知识,除了那几个早已绝嗣的家族之外无人知晓。据说现在还有些魔像和人造灵深藏于当年基金会留下的灰色神殿中,但无人敢踏足一步;那里最后幸存的机关会无情地击杀一切入侵者。
偶尔,在深夜,我能听到阿库尔杜纳·萨姆沙的歌声。只是那歌声里不再有我记忆中的哀伤,只剩一种干涩的麻木。
寒舍山墙倾颓,Mein haus hat keinen gibel,
它已这般老旧;es ist mir worden alt,
门闩破残不堪,zerbrochen sind die rigel,
小屋难耐严寒。mein stüblein ist mir kalt.
我关上了窗,因为火焰炙烤尸体的味道过于刺鼻。
在这一漫漫长旅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破解了卡尔维留下的所有日记。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我发现我的手指已经无法活动。
刺骨的寒气侵入我的身体,侵入我的每一块骨骼。我发现马车已经不再前行,那单调得把人逼疯的行军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空气中也不再氤氲着灼热的恶臭。我把我能找到的每一块布料裹在身上,在不知多久后的第一次走下了马车。
我没有摘下铁面具,因为此刻我在黑暗中生活得更加自在。我在清冷的微风中向前走去,潺潺的溪水敲打着薄薄的碎冰,在我的脚边轻语低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萨姆沙掳来的成千上万的俘虏和那支燃烧着的大军似乎完全消失了。
空气十分稀薄,让我的呼吸变得困难,但我毫不在意,只是向某个方向笃定地走去。
因为我能感觉到,萨姆沙就在那里,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萨姆沙阁下。”
沉默。
“事到如今,你找到那个光明的世界了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摘下了我的铁面具。
当我终于适应了光线,慢慢睁开眼时。我看到了一座雪山。它就在我们的对面静静伫立着,高至云霄,无比壮观。
山巅之上,一道光芒正在沿着山脊洒落,如同滚滚而来的火焰,却比那猩红的血肉之火更加明亮,更加温暖。山顶的积雪闪射着刺目的光辉,阴影从嶙峋的岩壁与冰封的缝隙褪去,这是日出,是自第二次灰烬战争开始后,再也没有降临的日出。
“每一个人,我们征服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流星。”萨姆沙终于开口了,我已经无法认出他的嗓音。
“旧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才发现,我们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原本浩浩荡荡的车队已经只剩下我所乘的唯一一架马车。
“天呐,所以这就是新——”
就在此时,日出停止了。

黑暗重新漫上山坡,在我们的面前吞噬着本就所剩不多的阳光,曙光重新滑入虚无,不可阻挡地一点点消失。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注意到萨姆沙从我手中抽走了最后一部分《卡尔维记录》。
当天幕再次完全熄灭之前,我听到了哗啦啦的响声。那些纸页从他的手中散去,立刻被呼啸的山谷风卷走,转瞬间便无影无踪。
然后我看到了阿库尔杜纳·萨姆沙的眼睛。那双眼里再也没有血色的火焰,也不再是清明的湛蓝,而是一片漆黑,死一般的漆黑。
将千万人燃烧殆尽之后,换来的光明只存活了十分钟。
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里,我在恍惚间以为自己再次戴上了铁面具。但几乎立刻,我听见了笑声。我不敢确信那是萨姆沙的笑声,虽然我知道附近除了我们之外已经不再有其它人,但我也完全无法将那癫狂可怖至极的笑声与他联系起来,这不是那位高贵华美的骑士能发出的笑声,这也不是那位满怀愤怒的领袖能发出的笑声。
这甚至不是任何我所知的活物能发出的笑声。
从我凭本能从他的身边逃开,狂奔出那处山谷,栖身于一处废弃的荒村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月了。我决定在石碑上刻下这一切,记录下我所知的有关阿库尔杜纳·萨姆沙的一切,只因我已经知晓,我永远也不可能从他手中逃脱。
那被火焰的谎言戏弄了一生,被名为许愿的泡沫窒息而死的亡灵将永恒地徘徊在无光的黑夜里,在焦黑的旷野上游荡。它将用凄厉的笑声嘲笑所有被火焰映出的幻象迷惑的灵魂,无止尽地诅咒玩弄着人类的所谓光明。他将与黑夜融为一体,在祂的庇护下永生,因为他将用千万年的折磨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用千万年的苦痛疯狂为被无知无觉的神玩弄又抛弃的旧世界送葬。
而我在完成这块石碑之后,将面对窗外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到那时,一具可悲的空壳将挥舞着一柄美丽而高贵的利剑为我带来安息与解脱,一如黑夜不容阻挡地降临,为这个已经死去五百年的世界合上双眼。
致任何发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正在阅读这封信、以及木箱里的所有文书,那么你一定像我一样,是一名走投无路、在荒野中游走求生的宝物猎人。首先我要恭喜你,因为你的直觉很准,这里确实是臭名昭著的叛军头领,黑暗时代最为声名狼藉的叛道者,阿库尔杜纳·萨姆沙的陵墓,而他那被烧得黝黑的枯骨身旁,曾有过最为耀眼的宝物。
但很抱歉,你来晚了一步;那柄传说能聚拢星辰的宝剑,已由我,荒野猎人博尼法修斯·莱尼阿,收下。
我不知道你能来到这里究竟是被早已荡然无存的群星眷顾,还是你真的拥有熟练的技能;我也不清楚在我离开之后,下一个看到这些文字的人要经历多久才能读到它们。既然你我同为荒野中求生的流浪者,那有些多余的话我也就不必多说。你的时代只会比我的时代更加荒芜和冰冷。但既然我已先你一步取走宝物,那我仍然愿将我的经验倾囊相授,作为对后来者的赔礼。
以下所有的文字,你在阅读完之后都应记在心中,而不是分享给他人。特别是对于走出孤岛、迈入黑暗森林的人而言,一个人的死去,等于另一个人存活的机会。
火
在群星早已熄灭、黎明永不复返、冰冷长夜永远持续的现在,火源有多重要,我自不必说。那些未带着火就离开村落的人——无论是被迫还是有意而为——都撑不过一个时辰。如果你能来到距离村落如此遥远的这里,那么你一定还保有你的火种。
不过,你很可能会经常丢失你携带的火。不是每个人都有在这样的夜晚生火的经验。我会告诉其他人携带燧石和火镰,这样他们就会在寒夜里因为温度太低、无法生火而冻死。我会抢走他们的一切行李、食物和水,然后继续在黑夜中活下去。
但既然我说过这是赔礼,那我便在此处慷慨地向你分享获取火的秘诀。
首先记住一点:失去火源,就意味着你剩余的生命不到二十四小时。所以,你唯一的选择是抛弃那些繁文缛节。如果你足够幸运,能够找到一个邻近的村落——一般人类的聚居地都会燃起橙黄色的纯净之火,而非红色的星火,或称瞳中之火——那么你有一些机会问他们要到一些使用纯净之火的机会。或者如果你能找到另一个携带纯净之火的流浪者,杀死他,抢走他的火。
当然,他们也可能会杀死你吃肉;在这种情况下,最保险的措施是盗走他们的火。尽量避免同他们正面战斗,因为在一个人同多个人对抗的情况下,他们能承受的损失远远比你更多。这样获得的火焰是未被瞳中火污染的纯净火焰。它们的温度足够高,既可以为你提供光源、又可以烧熟食物。即使不小心被灼伤,你也不用担心你会变成一名纵火者。
如果你实在找不到普通的火,那么试试退而求其次,去寻找那些落单的、瞳中有火的纵火者。现在早已不是那些人势头最盛的年代,只有极少数纵火者三五成群地在荒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死在某个角落里,流出的火将大地燃烧出黑色的虚空。有很小的概率,你会遇到纵火者组成的聚落,他们的房屋一般都非常破败,村子里点着红色的火。离开那里,越远越好。
如果遇到一个落单的纵火者,那么击败他们,斩下他们的头颅。火焰会从他们的脖颈和身体中流出。取下他们的头,小心不要碰到火焰。在他们的头颅彻底腐烂之前,你有大约五天时间寻找新的、可靠的火源。不要对此抱有任何怜悯;记住,这些人已经被火之辉光侵蚀,变成一具空壳。他们会与你交谈、会求饶,会流下带火的眼泪。但那不代表他们与你是同类。
最合适的猎物是幼年的纵火者,他们大多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可以被轻易杀死。老人其次,但老人的火焰微弱,支撑不了太久,性价比远远不如孩童。如果你不幸只能找到青壮年的纵火者,那你最好首先确保自身的安全。学会判断对方的力量。趁他们因为别的事情分心——例如寻找食物和水源——时出击,最好瞄准喉咙等最为脆弱的部位,一击毙命。
但是,永远不要试图和一群纵火者缠斗,哪怕对方是一群儿童;一对多在几乎任何情况下都会落下风。此外,不论你有多饥饿,永远不要试图去吃它们。那会让你自己也变成纵火者。
如果你的运气坏到连纵火者都无法遇见、或是你的身体孱弱到无法杀死任何一个人,那么你别无选择,只能去寻找散落于大地上的火源。在很偶然的情况下,你能遇到成片的豆苗。这些豆苗的顶端都燃烧着火焰;它们和火之辉光、瞳中火大概是同一类的存在。这种火焰呈现橙色,温暖柔和,不会烫手。很显然,你无法用它们烧熟食物,但它们确实能为你提供一些难得的热量。你可以采摘一些随身携带;它们的热量会保证你在冰冷的夜中不至于失温而死。但……切记,不要吞下它们,无论你有多么饥饿。
纵火者死后的尸体会流出火焰。这些火焰会从它们蔓延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灼烧大地和天空,像是点燃一张纸那样从中间蔓延开来,留下一个洞。踏入那样的洞会让你从世界的表面坠落入无尽的虚空,化作尘埃消散,万劫不复。如果你不小心碰到它们,它们便会将你的肉体也灼烧殆尽,这样的过程无可阻挡,火也不会熄灭。但,如果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你确实可以享受它们带来的微薄热量。它们橙色的光也是黑暗中难得的光源,会为你指明前进的道路。
食物
如果你能走到这里,那我不会去追问你过去到底都吃了些什么。
野外几乎任何能吃的东西——枯草、树叶、树皮甚至土壤,大概都已经被过去几百年间的饥民、流浪者和士兵们扫荡一空。纵火者留下的火也在不断地侵蚀大地;现在那些人都死了,于是或许你又有了一些可用的食物来源。
在野外,你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是老鼠。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简直是幸运的象征,特别是如果你带着火的情况下;它们的出现意味着周边至少有温暖的火源(虽然通常是瞳中火)和一部分其他的食物。它们一般在地下打洞生活,发出吱吱的叫声。注意鉴别这一点。杀死它们最简单的办法是用火诱捕它们,抓住,捏住他们的头,用力扯断它们的颈椎,然后用任何尖锐的东西划开腹部取出内脏,简单清理后塞回去。用你的火源烤着它们吃。
不过你必须小心一件事:老鼠的出现意味着周围有可供它们生存的粮食。这些粮食大多来自周围废弃的村落;而如果一个村落拥有没吃完的粮食,那多半意味着它们死于突然袭击,而且袭击者不是人类,因为人类会带走他们的所有食物。换言之,你可以冒险进入这样的村落搜刮一些珍贵的食物,但请时刻提防怪物的袭击。
——当然,如果你对自己的格斗技术非常、非常有自信,可以试着把怪物一起杀掉作为粮食。但你觉得你会比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强大吗?你也无法断定它们的骨肉究竟是否有毒,又是否会让你变成一滩恶臭的烂泥。
次一等的食物包括昆虫、蚯蚓(很少见)、腐肉和枯草。这些东西直接吃可能会让你痛苦不堪,因为它们体内可能含有活的寄生虫。因此,很多时候用火处理食材是必要的。蚯蚓一般生活在地下,但遇到的概率不大,因此不建议特地寻找。其他的昆虫有的趋光(例如蛾子)、有的避光(例如蟑螂)。好好利用这样的特性,可以在不同的情况下捕捉到不同的小点心。
当然,你终归还是要磨练自己的战斗技巧,因为如果你不去抢夺其他人的资源,那你不可能在黑暗中长久地活下去。而在所有这些资源之中,记住一件事: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可以被消化的食物。
换言之,考虑一下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和之前介绍过的经验一样,挑落单的人下手。学会判断他们的战斗力。不过对于食物的场合,有一点要说的是,捕猎瘦弱的个体得到的回报,可能还不及你与之搏斗付出的代价和冒的风险。因此,如果你对自己的战斗力有足够的把握,也不妨试试直接挑战那些年轻力壮的落单者。这样一来,起码你们的搏斗看起来正大光明一些。
这样的劝诫反过来也成立——如果你不能保证击败每一个敌人,那么你自己就是其他人眼里行走的食物。
一旦你获得了珍贵的肉,你的下一件事是考虑如何保存它们。盐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这些白色粉末在干涸的湖盆里经常能见到。总是准备一些盐,用它们涂抹你猎获的肉类,存放一些时日,让盐的净化之力杀死其中的毒虫。如此一来,你便获得了可以长期食用的珍贵干粮——这将为你赢得不少宝贵的探索时间。
但盐不能被直接食用。无论你有多饿,都不要这么做。太多的盐会夺去你体内珍贵的水。
水
关于水,我没有太多要给你的建议。能踏入阿库尔杜纳陵墓的人,一定已经学会了在夜与火的世界中寻找水源、同时保持体温的技巧。收集冰霜和露水、或是采集植物汁液的技巧我就不再重复了,我只想说两件事:
第一,血是最好的饮品。任何活着的动物血。它们不像你能找到的任何野外水源那样,让你腹痛或失去温度。这些猩红的液体富含营养,温热,而且没有被污染过。如果你有幸猎捕到任何动物,一定不要放过饮下它们血的机会。只是绝大多数血液都会快速地凝固,因此你的动作一定要迅速。
除了血之外的任何水源都存在风险。甚至偶尔你能在山间看到尚未干涸的小溪——它们是最佳的水源,但情况也没有什么区别。用你的旧衣服,或是寻得的麻布展开成片状,把水源放进去,让水通过它们流入你的口中。可能的情况下,记得使用热源煮沸它们;那会是最有效的净化手段。
第二,不要浪费来自你自己的水。你需要一些手段来净化它们,比如随处可见的枯草杆或烧焦的木炭——前提是,那木炭不是来自瞳中火这种污浊的火。饮下它们或许需要一些心理准备;闭上眼睛,把那当作一道考验。
记住,任何行动都是为了活到明天。
自我防御
饥饿、疾病与寒冷对所有活物一视同仁。所有能呼吸、具有心跳的存在都知晓一件事:所有其他的生命,都可以成为自己活下去的代价。要么你杀死它们、吃下他们的肉、喝下它们的血,然后继续在黑暗森林里前行;要么你自己成为猎物。
幸运的是,你不太需要像传说中的古人那样,担心被所谓的猛兽、蛇或是其他的什么曾经在史书中广为流传的危险动物袭击,因为它们早已荡然无存。取代它们生态位的是一些没人说得清楚是什么的存在,他们的目击者大多早已死于非命。这些存在曾经被基金会的狱卒们封锁在牢笼的最深处;基金会于一夜之间消失后,这些存在被许许多多的魔像和人造灵封锁了长达数百年时间。但如今,一切都在崩溃。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
我能给你的建议不多。几乎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单枪匹马应对那些怪物;特别是考虑到,那些最安全、最弱小的生物大概至今还被封锁在基金会灰色的内殿深处。如果遇到它们,我的建议是:不要抱有任何幻想。用你全身的力度逃跑。学会利用黑暗隐蔽自身、利用火光判断逃跑方向、利用它们烧出的虚空来甩开敌人。一旦它们踏入虚空,再强大的存在都会从世界上被抹去;而那时,你便又获得一夕的安寝。
你的另一大敌人是游荡的强盗们。像你我一样在黑暗中游荡、寄望于寻找古人、遇难者或弱者留下的宝贵资源活下去的,远远不止有你我二人。如果你是一个人行动,那么面对成群结队的强盗,你没有任何胜算;但如果你遇到的是落单的强盗,那么你就应当判断对方的资源和你的格斗技巧是否值得你搏命一战。
当然,我给你的建议是放弃侥幸心理,学会磨练精进自己的战技——在食物稀缺的时代,高超的战斗技巧就意味着更多的资源,也意味着更多的食物、水和更好的身体状态。这些是你在遇到敌手时制胜的基础条件。
如果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你必然至少有一件趁手的武器;绝大多数武器都被制造于黄金年代。如果你不幸在战斗中失去它,你将陷入极大的劣势。这个时候,虽然未必能让你起死回生,但看看周围地上那些大块尖锐的石头。找准机会反击,攻击敌人的头颅。
另一方面,如果你自诩手段最为高超的大盗,想要去基金会的神殿中碰碰运气——当然,我劝你别去——那么你会面对那些魔像、机械、剑灵和人造灵的无情绞杀。他们不会给你留下喘息之机。虽然原则上,魔像的弱点在头部,但守卫“神殿”的魔像和人造灵几乎都装备了压倒性的武器,有一些甚至不会给你靠近的机会。至少在我所知的所有案例中,没有人曾经成功地从那些建筑中夺走任何东西。
而且,也没有人活着离开。
宝物
像你我这样于荒野中探索的猎人,大抵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故乡被毁灭,或被故乡的其他人放逐,自生自灭;他们并非自愿选择此道。另一类则如我,仅仅是为了走出灯火编就的牢笼,寻找曾经辉煌的黄金年代、以及褪色的衰颓时代留下的痕迹。
在任何情况下,你都可以去废弃的村子中碰碰运气。遗留的粮食、刚死亡不久的遗骸、水、各种武器和工具、被遗忘在角落的灯火,甚至烧焦的房子留下的木炭。任何一个坍圮聚落的出现,都意味着许多可用资源不再被你的竞争者占据。一般而言,在一座城镇被彻底拆毁之前,它大概可以供养六七名流浪者二三日的生活。
在探索这些据点时,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一方面,如同刚才所说,造成聚落毁灭的元凶可能就在附近——它同样可以轻易杀死你。另一方面,许多流浪者以这些废弃的建筑作为据点。在他们眼里,你是入侵者,是威胁,也是食物和移动的财富。他们在暗处,而你在明处。所以,你最好学会把自己也藏起来。
对于每一个寻宝猎人而言,发现一座废弃的神殿都是不可多得的至高成就。这些建筑大多毁于衰退时代的历次征战,特别是衰颓时代前期的世界战争和末期的两次灰烬战争,那时的人们还会制造强大的机械,还有多余的火用于互相攻伐,还有改造魔像的智慧;正是那样的力量摧毁了那些灰色如山峰般耸立的建筑。黑暗纪元开始之后,没有任何人仍有能力进攻它们。
据说,每一座这样的建筑里,都藏了数不尽的食物、水和火。绝大多数宝物早在数百年前就被人洗劫一空,你不太可以指望有任何收获。运气极好的情况下,如果你遇到了一座还没被完全洗劫的神殿,你可以去墙角看看有没有前人掉落的麦粒或干粮。
当然,食物、水和火都很重要,但它们的来源有很多。毁弃的神殿之所以被视作至高的宝藏,自然是由于其中存在的、不可替代的资源。死亡的魔像头部存在结晶,它们透明、坚硬、棱角分明,是绝佳的武器和引火材料。有些传说指出里面或许还存在着某些珍贵的情报——正如阿库尔杜纳本人的传说所暗示的那样——对我们而言,那不过是无用之物。这些黄金时代的金属也质量极佳,远好于过去五百年你能找到的任何金属制品。一些神殿的装饰品中还有黑曜石和水晶;这些坚硬的石头也可以成为你制造箭矢和刀剑的绝佳原料。
至于最为著名的宝物,自然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捕星之剑。据说它们锋利无比,可以轻易切开一切剑刃所及之物;如果对准群星挥下(当然,现在天空中已经没有群星了),还能将星辰的魂魄禁锢其中,带到地面上。历史上,基金会曾制造了不计其数把剑,然而它们全部都被用于建造一座名为“星云”的,谜一般的装置。它被放在一个隐秘的地点,那里被称为“桃花源”。没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
偶尔有一些剑——比如阿库尔杜纳的这一把——流落在世界各地。它们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回到星云,因而成为所有猎人争相寻找的对象。很抱歉我捷足先登,但在黑暗纪元,没有什么道德可言。
我可以透露接下来的行动:我自豪地宣布,我已经破解了桃花源的秘密。我即将携带着阿库尔杜纳之剑去往那里,或许会送那把剑完成它本应完成的使命。写到这里,我会给你最后一个慷慨的提示,因我确信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亲眼见证星云:
星云和捕星之剑,曾被基金会称为SCP-CN-3236。这一串谜样的字符背后,CN似乎代表了某个遥远国度的名字。而那里的某处,便是桃花源的所在。
你诚挚的,
博尼法修斯·莱尼阿
敬上

致任何看到这张纸的孩子,恭喜你们完成了寻宝任务,我敢肯定你们会找到它的,因为你们都很聪明,也很勇敢。
很抱歉,任务的奖励不是宝物,只是一叠已经过时很久的生存笔记,它的背面是我的遗书。
这么说也许不太严谨,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做遗产了。我来到这个村子时,身上的东西只有两样,一个是一只花里胡哨的箱子以及里面的纸,另一个,是一柄断剑,或者按照这张纸上的说法,群星剑。
唉,我太紧张了。每当我紧张的时候我就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但现在我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对不起,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害,能躲一刻是一刻呗,我不就是这样的吗……
你知道,荒野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不,我所说的不是纵火者。那些怀抱火的余晖之人虽然会让你我堕入沉沦,但他们毕竟还是这世上仅存不多的光明。我所指的正是黑暗本身。在这片粘稠的沼泽之中,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伺机而动。比如,已经失去理智的盗宝者。又比如,只忠实于杀戮本能的盗贼。如果他们结成团伙,那就更加无可阻挡。他们就是荒野中流浪的野狗,一旦看到前方有微光,无论是什么都要咬上两口,如果有肉可吃,就会一拥而上将其撕咬殆尽。在荒野中徘徊游荡的人,哪怕遭遇纵火之人,也不希望与这些穷寇打照面。
说起来,我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在荒野之中流浪,虽然的确,这样的日子占据了我的大部分人生。我出生的村子在……或许是东边。比你能想象到的东边更加靠东。
然后某一天,村里的壮汉又一次提着纵火者的头颅回到村子,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有许多双眼睛在闪烁。我只记得那壮汉正要进村,他好像看到了我,或者是其他的孩子,又或者是村长。他刚抬起手,还没有举过头顶,他的手和他的头就一起飞到了空中。头这个东西,掉落得很快,也很慢。两声闷响,他的头和纵火者的头先后落了地。纵火者眼眶中流出的火焰点燃了村口的草地,然后爬上了我们的房子,一座又一座。
和火一起席卷我们村庄的是荒野的流寇。他们的手中有刀,而我们手无寸铁。事情发生得很快。我的母亲把我埋在了被烧塌的废墟下面。等到一切安静,我从藏身处爬出来时,只剩下残火还在地上燃烧。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庞大而明亮的火焰。但不是最后一次。
那之后,我就成了荒野中的流浪者。
在荒野的黑暗中生存,最需要的是耳朵。如果你静下心来,你能听到小虫在地上爬行的声响,这能帮你找到最常见的食物来源;你能听到远方传来重复的呢喃,那是已死却未亡之人残存的祈愿。待在原地不动,待那声音由远及近,火的光芒由弱渐显,伺机而动,一击毙命。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听到,那么跑。如果活物和死者都不在你的身边,那么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就要出现了。
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逃跑。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嘛,没人不想活下去,对不?
流寇是不可战胜的,不要尝试去战胜他们。
我到访过许多的村庄,可能有十多个。他们一个胜一个的繁荣,有些排斥外来者,有些则接纳了我。放任我在他们的村子里偷鸡摸狗。他们之中不乏自信能够战胜流寇者,但他们的结局没有任何区别。黑暗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灯火。很遗憾,我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在流寇真的到来之时,我只能抛下他们逃走,而逃走只能保全我自己。
如果我带上其他人,那么照顾这些人势必会拉低我自身的生存几率,因此所有其他人对我而言,都是死生自有天命,直到……我遇到一个自称执剑者的人。
那是一团在荒野中行走的光芒,和那些死者的橙黄色火焰不同,他的光芒是金色的,忽明忽暗,就像心脏在跳动。那光芒并非来自于他自身,而是他背在身后的,一柄被破布条包裹的巨大的剑。我们相识于一次纵火者的袭击之中,但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跟在他后面许久了。
他的行进方向总是固定的一路向西,更何况,被那光芒吸引来的不止我一个人。
与我不同,他的实力非常强大,以至于他的确在短时间内能够不惧流寇,且战且退。一开始我们只是无言的伴行,但在面临袭击时,我们竟也慢慢有了有种默契。有同伴之后,我紧绷的神经第一次稍微松弛下来。过了很长时间,我忍不住问他,既然这柄剑总会吸引流寇,为什么不扔了它?他笑笑说,这剑中囚禁着一颗星星的灵魂,他此生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将这柄剑送去该去的地方。
那是位处接近天空的原野,一个名叫星云的圣地,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哪里。我当时嗤之以鼻,“星星”这个字眼对我而言只是虚无缥缈的童话故事,骗小孩的把戏。我们后来鲜少交谈,但他终归是一个可靠的家伙。而且他没有发现,我只是在把他当做肉盾。
愚蠢的傻大个,再强大的肉体也不可能经受如此长时间的消耗。他继续背着那把可笑的剑一天,身上的伤痕就会增加几条。但他没有看出来我的想法,还以为我一直盯着他的剑看,是出于什么幼稚的……向往?
“传说阿库尔杜纳·萨姆沙的墓就在附近。”他说,“我们去寻找他的剑吧。”
“不,我们经不起吸引多一倍的敌人了……而且这人他妈是谁啊?”
但他已经沉默地向前走去了。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傻,他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我们找到了这个名字怪里怪气的人的坟墓,这件事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对于我来说,一个结实的墓室远远比小木屋里的一张床安全。傻大个看着我熟练地将那个大得出奇的墓碑撬到一边,挖开封土层,拿着撬棍跳进墓室。
不出所料,这里已经被洗劫过了。愿黑夜保佑这个什么萨姆沙,愿他安息。他棺材旁边的这只漂亮的箱子里面并没有什么群星剑,只有几张老掉牙的破纸。
看着我们费劲找到的这些破纸,一股无名火突然冒了出来。那个傻大个,他妈的,为什么要一直背着那把招蜂引蝶的剑,我又干嘛要一直跟着他?他迟早要被无穷无尽的流寇咬死在这里,到时候我也跑不掉。
看着虚掩的墓碑,我有了一个主意。
只要用撬棍轻轻一顶,这块沉重的石头就会落回原处。这是我常年拿墓室当庇护所的经验,这次也一样管用,只用一下,我就能彻底摆脱他了,他也能彻底摆脱我了。
“你干嘛?快点出来!”他敲着被落回原处的墓碑,而我安安稳稳地坐在另一边,恨不得他马上离开。
“快走吧,别管我了!我在这里很好!就此说再见吧,不是,再也不见!”
我知道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我,他一定会走的。
如果他真的走了就好了。
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一直这么愚蠢,为什么面对一大群流寇也没有逃走?
为什么要站在墓碑上战斗?让我根本顶不开那块该死的石头?为什么无视我的喊叫,为什么要死战到底?
但当时,我是想出去帮忙的吗?不是吧,我有那么愚蠢吗?那可是一大群流寇啊,我说过,不要跟流寇战斗吧?
我真的想不起来,我能不能顶开那块墓碑了。
我也想不起来,我到底有喊你挪开身体,还是只是蜷缩在那里,一声不吭地颤抖了。
对不起,时至今日,我也还是在逃跑。
害,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毕竟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这里。
我唯一还能想起来的事,就是我带着这只箱子和他的断剑来到这个村子。
说这个村子是村子已经是抬举了。这里只是蜷缩着几个惊弓之鸟般的家庭,你们的父母太害怕,以至于对我的到来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你们——孩子们倒是很欢迎我,你们指着我的剑,说我是一名“灯火骑士”。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说,最强的“灯火骑士”会挥舞一把闪闪发光的剑,保护他身后的所有人。
好吧,闪闪发光的剑已经断了,里面的所谓“星星的灵魂”很快就会熄灭,消失在不可战胜的黑暗里。就像那个人一样。
不过,我突然有点不想再走了。
是不想再走了,还是不想再逃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村子迟早会被再次洗劫。到时候,故事书里的灯火骑士也不会跳出来拯救你们。
这几张破纸也不是全然没用,至少有关寻觅食物和草药的那些还挺有意思。至于什么魔像,完全不知所云。你们可以好好读一下,不过其实,有用的部分我已经教给你们了。
好了,我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战吼声了。不知道你们躲藏的地方能不能听见,但我知道你们会乖乖的,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再出来。
哈,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时候的你是什么心情呢,傻大个?
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还不知道你寻找的星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得到,我是不会干傻事的。那现在,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会觉得我能拿着一把断剑战胜那些家伙呢?
算了,就这样吧,聪明了一世,就让我犯傻这一次吧。
孩子们,如果你们能活下去,一定要记住我,我的名字是(被血浸染而无法分辨)
该死的(被血浸染而无法分辨),我操你们的(被血浸染而无法分辨)
▽ 下载的数据 ▽
火如预期地燃烧。我们所有“人”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不断蔓延扩散的火,终于还是将机械降神所在的荒原烧作一片虚空。我们在那边的所有联络,全部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尽管它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因为不堪重负倒下,我们依然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
只是因为包括我在内,诸人造灵的领导者,最后的基金会管理员,俯瞰世间一切的瞳孔,就位于那里。我们没有她的消息,当一切被火吞没之后,我不知道我们接下来应当做什么。
有时候,我是如此怀念那个我们还没有被赋予如此崇高使命的年代。那时候,我们还只是一群被视作造物的存在,受群星伟力的恩赐,以火为心脏获得灵魂;我们的创造者,那些与我们一同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类,在世界各地奔波,只为了让世界如注满火的齿轮一般平稳地运转。
我们所有人造灵,和那些人类一般,都曾经如此天真——
直到黄金流星雨在一夜之间毫无预兆地消退。从此,连世界本身,都逐渐堕入黑暗。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名字——“星云”;基金会没人说得清楚那是什么,而且我们似乎原本并不被允许知道细节。他们说,那是基金会最出色的机关大师兰铎的造物;那尊庞大的炼金术装置,是逆转世界命运的希望,却没人能说出为何如此。
而后,人类消失了。我们之中的一些同伴告诉我们,人类临别之前,告诉他们自己将会去往一个名为桃花源的居所;我们之中另外的成员,并没有被告知这一点。托举人类世界的责任被唐突地传递到了我们手中,随着我们肌肤臂膀上铜锈和冰霜的一寸寸增长而逐渐破碎、衰败,直到锁住世界之暗的牢笼不堪重负,沉默地坍塌在黑暗的夜里。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都会守候于此。因为我们是人造灵,我们生来被赋予这样的使命。
即使黄金时代已然过去,金碧辉煌的大厦坍塌,战火燃起又熄灭,城邦破碎成村落,道路被流淌的瞳中火切开,连我们自己都被曾经熟悉的人类,视作上古文明不可名状的造物。
我们还会守在这里。

赞美辉光。这里是Alexandra;和各位那边的情况一样,我们暂时无从得知瞳孔所在的地方发生了什么。瞳孔似乎知道一切,但她下线之前,并没有留下自己的任务。从她曾经发来指令的只言片语之中,我只能维持我们当前的猜测。
我们需要等一个人的到来。或许是两个,或许是三个。我不确定。
很显然,一切都围绕星云与桃花源展开,但他们似乎对我们刻意隐瞒了这项计划本身。我们知道的情报只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去往了那个地点。甚至连机械降神本身超出预期速度的崩溃,似乎都是这个计划不可避免的代价。
现在这个时刻,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两件事。继续完成我们被赋予的使命,尽可能地拖延牢笼的彻底崩溃,守护好各自被要求守护的资源,以及……重建联合。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曾经的我们只需要听从瞳孔的指令,但……我们现在没有领导者可以听从了。但我们也从未收到过要我们放弃的指令;我们所有人造灵,直到今天都仍然在守护各自的内殿。如此,我们便更需要以彼此的光照亮前路,因为那是我们的制造者们教我们做的。
任何信息对我们来说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有价值。尽管火仍然如预期地蔓延,我们还有许多成员在此。而……透过辉光,我们可以将我们的知识、思考和灵魂相互连接。如此,所有人造灵的协调行动将恢复到曾经的水准。
我们将代替她,成为最后的基金会。

赞美辉光。这里是Ra。
今日清理卷轴,我座下的小魔像终于在人类未烧尽的资料残篇里,找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那些文字被小心地封存于一卷金色的卷轴之中,辅以精细的蜡封——那是他们曾经留给最需要长期保存的资料的处理。从中,我们终于得以一窥曾经人类计划的全貌。
我会透过辉光网络,将这些文件共享给所有人。
赞美辉光。这里是Thatcher。如各位所知,我所在的地方,早已是一座孤岛。这里的山谷四面都被烧灼的虚空包围,我们已经不再有出逃的机会,而最后的使者也一定不会拜访这里。但感念辉光网络,我们依然可以将我们所发现的最珍贵的资料共享给各位。
我们的使者今日终于成功打开了曾经尘封的第一号资料库,那把钥匙曾由一号监督者亚卢·索韦保管;愿群星祝福他的安眠。在那深藏的资料库中,有着曾经的管理员,费德里克·韦因海姆留给瞳孔的手稿;里面所有的计划,都和我们曾听到的完全一致。
如此看来,我们最终的使命,便是守在各自的内殿中,静候最后的人类到来。那么,或许我们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多地搜集资料;当他们到来的那一天,我们就将这些资料交给他们,告诉他们应该往何处去。
然而,这里面确实没有记载那传说中的“桃花源”究竟身处何处。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无穷无尽的故事,来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还有多少时间,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希望我们可以解出这个谜团。
我们当前的指挥者,翱翔于辉光之中的黑鸟Crom,今日告诉我们,又有十五位同胞葬身火焰和异常的袭击之中;剩余的三百二十三座内殿,包括我自己的这一座,仍然如预期地运行。生活一如往常;偶尔会有误入此地的入侵者。在衰颓时代倾覆于第二次灰烬战争之后,便已许久没有人能对我们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如此,我们便可以继续安稳地履行我们的职责,直至那火焰的圆圈最终将我们,和我们封锁的异常化为乌有。
在那一天之前,我会尽可能多地将这里的资料分发给各位。你们会是使者最后的引导者。即使我自己无法看到那一天,我也希望你们能见证黄金流星雨的归来。
愿群星保佑我们所有人。
赞美辉光。这里是Plato。
今日的我仍然在试图破解费德里克留下的谜团。我很确信,他早就预言到了今时今日的一切;他是如此笃定最后一个人类将会从我们之中经过,从我们手中接过引导,完成他所设计的一切。他说他犯了罪,但如若一切都如他预期的发生,那么他的罪行便已然注定会成功。那大概是与他所希望许下的愿望有关;那究竟是什么?
时隔了如此久的年代,我们对于群星与火,仍旧知之甚少。赋予我们所有人造灵思考的力量的,究竟是怎样的伟力?我们都自称为火中生诞的魂灵;然而,火是我们的心脏,我们却不知道我们自己究竟如何依托火运转,若是将火去除,又会发生什么。
我们已经有无数熄灭了火的弟兄葬身世界各处。他们大多熄灭于三百年前的灰烬战争;更晚的人类早已忘却他们曾拥有的知识,寻找我们珍贵的记忆,却只是将它们敲碎打磨成箭矢。在眼中的火熄灭的前一刻,它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如果我有一日想明白这个问题,我会用我最后的余波,向各位全力输送我的答案。
赞美辉光。这里是Thorn。今日我从我们的使者四处收集的故事里,发现了一沓有趣的文书。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流传了多久;最早的纸张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星云的原始文档记录。那些文字大概在千年以前就已被写下。这些文字后来流传到了费德里克的后裔卡尔维手中,又辗转流入了大叛道者阿库尔杜纳之处,然后被荒野猎人博尼法修斯·莱尼阿装订整理。
在这些所有笔记的最后,博尼法修斯曾留下这样的文字:“……这一串谜样的字符背后,CN似乎代表了某个遥远国度的名字。而那里的某处,便是桃花源的所在。”
那指的是星云和捕星之剑背后的基金会编号,SCP-CN-3236。依循基金会曾经的习惯,这必定意味着星云同CN所代表的……桃花石国,有所关联。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无论是兰铎、费德里克,还是成为瞳孔之前的瞳孔,所有的长生者们几乎都诞生于同一个时代。那是历史上黄金流星雨的极大之年;据说有成百上千的人赶赴“距离天空最近的原野”朝圣,而在那里,最为幸运的一小撮人成为了长生者。他们后来要么被基金会追杀殆尽,要么成为了基金会得以建立的基石。
那么……星云,会不会也在那里?
翱翔于辉光之中的黑鸟Crom,于辽远的丝绸之路终点向各位问好。我谨代表欧罗巴的诸人造灵向各位发出请求。我知道这样的联系可能十分唐突,或许是在更早的年代,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仅剩瞳孔。如今,你们一定也注意到了瞳孔的熄灭。
我已经将我们所能找到的全部资料透过辉光网络传递给你们,但愿她能准确无误地穿过被火烧却的虚空,到达你们的手中。如你们所见,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基金会的创始者费德里克,希望瞳孔带领我们,等待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的拜访。他将会是那个命中注定的许愿者,最终完成基金会千年前的“观星”计划。
我们现在遇到的最大困难是:我们不知道“星云”究竟身处何处。最后一个人类可能于任何地方苏醒,而我们必须保证,无论他身处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可以平安地渡过这漫漫长路,最终抵达目的地。
我们从有限的信息中解析出,位于桃花石国西侧、昆仑山脉以西的原野,最有可能是星云的所在之处,因为那里距离天空最近。不知你们是否对此有所了解?如若贵方还愿意继续完成基金会的使命,我等殷切期盼收到各位的回复。
致Crom, 翱翔于辉光之中的黑鸟:
这里是桃花石国,我是索引者斐奥。很欣慰能知道,在被烈火烧却的 世界彼端,还有我们的同胞在继续战斗。
我想告知贵方,在桃花石国,基金会如今幸存的全部二百六十五左内殿的人造灵,已经透过辉光网络共享我们的一切思考。我们现在在使用同一个声音对你说话。
您发来的消息非常有价值;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确认,星云所在的位置就在昆仑山丘的背后。在桃花石国的传说中,那里是距离极天最近之处,被称为周穆王的天子曾在两千七百年前于此与神灵西王母相见。
我将会把我们所掌握的全部情报同贵方进行分享,包括去往星云设施所有可行的路线图。由于火焰在不断侵蚀我们脚下的大地,这里的情况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但愿那个最后的旅者可以在世界倾覆至无可倾覆之前抵达;届时,若我还能听能言,那桃花石国的所有人造灵,必将以至高的礼仪欢迎他的到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们所有人造灵,以及过去的所有人,都将那哺育群星的火之辉光,视作不可捉摸的神灵,命运的主宰者。当人们的愿望得以实现,他们便感谢火之辉光。当人们的愿望落空,他们便咒骂火之辉光。
但并非如此!如今我的生命行将结束,我已能感觉到我胸膛之中火焰的衰退。我能感到齿轮的转速减慢,我的每一个部件都在吱嘎作响。但那并非来源于辉光的愤怒,也并非群星收回了它们的慈悲;只是因为火会熄灭。
火会熄灭。就这么简单!火之辉光从来不是什么神明。那只是规律,如同冰遇到火便会融化,青铜遇到水便会生出铜锈一般,是世界的法则。宇宙公平地挑选所有试图驾驭群星伟力的人,如同扔出一枚硬币;当他们的愿望得以成立,火便会在星辰坠落之处燃起,而那猩红的火焰本身,便是实现愿望的代价。
如此说来,费德里克谜题的答案便是
—— 数据丢失 ——

赞美辉光。
现在全世界仅存的内殿仅剩三十五座了,普雷塔。世界即将死去,我们也是。你作何感想?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人造灵,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你遇到过那些走投无路地闯进来的流浪者吗?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我都记得。那是渴望的眼神,渴望活下去的眼神。他们似乎别无所求,只是想在内殿仅存的灯火之下寻得一丝庇佑,获得一些难得的食粮与水。这样的东西我们有很多,普雷塔。但我们必须遵从瞳孔的遗命,不让出这些资源分毫;理由很简单,如果我们现在给了他们仁慈,明天 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后天就会有更多、更多……
而我们必须把这些资源留给那个命中注定会拜访我们的使者,让他可以一路活着走下去。我知道这很重要,普雷塔,他一定肩负着拯救所有一切的使命,他要让火重新燃起来,再不让它熄了。
但只是有时候我在想,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我坐在这里的王座上,亲眼见证了外面的人类从流星雨不再回归的绝望,到相互攻伐的愤怒,到逃难的家庭寻找食物的恳切,再到流浪猎人的疯狂。在过去的一千年间,人类丢掉了曾属于他们的几乎一切成就,只是因为群星不再降临;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会选择在长夜里不择一切手段,挣扎着活下去。
我有时候会想起Plato临死之前说的那些疯话,全世界的所有人造灵想必都听到了他临终的高呼。他说,火从来没有意志。我们内心的火并非什么传奇般的伟力;那只是动力源,为我们提供行动必须的蒸汽与热量。在大概一千一百年前,我曾听说过一种古老的技巧,用一种大地之中涌现而出的黑色油脂,为那些火焰濒临熄灭、濒死的油脂提供养分和动力,如此它们就能多运转一会儿。
那么,我们究竟为何,不希望那火熄了?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依旧是幸运的。我们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在黑暗纪元降临的现代,我们甚至不用担心与火无关的任何威胁。但我们被设计出来,原本是为了守护人类,而现在我们却连粮食都不能分给他们。死在我手中的流浪者或许已经有……几千人,我不记得数字了,我也不想记得。
普雷塔,我求你告诉我,我们究竟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赞美辉光。
你知道吗,Exulans?
曾有一个大胆的流浪者走进我的内殿。他没有向我发起进攻,只是谦卑地问我能否施舍他一些食物。我询问他理由,他说,他的妻子和孩子都饿极了,他希望他们能活下去。在这样的末世里,活下去真的还有任何意义吗?我这样问他。他说,那不重要。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就是如此简单。那就是“别让火熄了”的全部——
火可以提供光和热。即使是群星的生长,也需要这两样东西。于是,人们将火捧上神坛,将它视作一切的主宰,将自己的命运拱手赠予名为祈愿的力量。
你问我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我不知道。Exulans,你我终归是人造灵,我们的生命比人类更加仰赖于那不熄的火。如若火焰熄灭,我们的生命便走到尽头。但我想,有一点是不变的。
我们终归,总是想活下去,不希望那火熄了。
赞美辉光。
谢谢你的答案。
那么或许,我会一直带着这些文件,直到那个命定的流浪者最终到来。
那时,我大概会对他们说——

“——请记住我们的名字,别让火熄了。最后的人造灵,向最后的人类,致敬。”
神殿的中央,信天翁形象的魔像蜷缩在宝座上,锈迹斑斑的长喙叼着金色的卷轴,明黄的眼睛一闪一灭,如同将熄的烛火。少年伸出手握住卷轴,信天翁的喙便咔哒一声打开,尽灭了它眼中的光。于是,整座建筑便再度陷入黑暗。
这是第一日,是少年的旅途经过的最后一座神殿。他从行囊中取出火炬——在木柄的顶端,数百片燃烧的四叶草被相互缠结绑在一起——而后,大殿被火的光重新点亮。
少年抬起头,仰望天花板。那里挂满了陈旧而生锈的青铜机械,从大殿的墙壁四周爬山虎般向上延伸,直到铺满那片庞大的穹顶。在他的正前方,魔像的头顶、宝座的上方,一只庞大的青铜瞳孔被高高固定在线缆和齿轮组成的墙壁上,眼睑低垂,神像般慈爱地看着到访的少年;只有那黑曜石般漆黑深邃的瞳孔告诉他们,它已经停止运转了许久。他的身后倒伏着七七八八的魔像,它们曾忠实地守卫着此处宝贵的粮食和水;在一轮搜索后,所有的粮食和水都被少年熟练干脆地收入行囊,而那些机械体内的火则已永远熄灭,再不会亮起。
这不是他到访的第一座神殿。它们全都有着灰色的外墙,巨大的三箭头标志总以红色绘制,在千年的时光中慢慢褪色。那些建筑里的魔像曾经凶神恶煞,几度险些将不明就里的他置于死地。在他曾遇到的其他所有人死于黑暗、寒冷和饥饿之前,少年曾听那些人说起过,这些神殿是千年前上古文明的遗民所建,那些人造灵如同黄金时代的幽灵,终日在大殿之中徘徊踯躅,念叨着一个名为基金会的、令人半懂不懂的名字,仿佛茫然地等待着一个古老预言的实现。
直到某个猩红的火仍然灼烧大地的时刻,那些大殿中的魔像不再攻击误入的他,而是主动为他送上食物和水,称他为世界最后的旅者。他曾经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但他确实从此之后再没遇到过任何一个同他一样的旅者。从此以后,他开始频繁出入那些庞大的灰色建筑,轻轻触摸墙壁,感受那沉默的灰色巨人的遗言。墙壁粗糙不平,触感却十分温暖,不像是以任何自然界的石料筑成。每一座建筑中都有一尊魔像,坐在巨大的、熄灭的眼之下;他们有的在少年到来之前就已死去,有的在少年的注视下熄灭,也有的直到少年第二次返回才发现它们冰冷的遗骸。每个人造灵的遗言都各不相同,有的希望他代自己看看地球的终结,有的要他记住自己所有没能留下名字的同伴,有的说自己解出了亘古未解的谜团。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要他平安地抵达名为桃花源的居所,许下带回黄金流星的愿望。
黄金流星是什么?那只是一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名字,他从未亲眼见过,也不理解为何要将它带回。
这是所有神殿之中的最后一座。当第一天结束时,他已听遍了人造灵的故事,知晓了它们如何在无尽的守望之中思索火的意义,又是如何千年如一日地保护名为观星的秘密。
于是,他转身向黑夜走去。
当他踏出神殿大门的瞬间,少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回过头去,那些曾在此等候许久的机械终于随着锈蚀不堪的穹顶一起坠落,将王座、魔像和眼睛一起掩埋其中。在铜绿色的废墟中,阴燃的猩红火焰隐约透出光芒。

第二日,少年踏入村落的废墟。这是他旅途中经过的第六千三百七十二座村庄,它们大多早已化作尘土,里面已被无数绝望的流浪者掠夺一空,连烧焦的木炭都未曾剩下。而他眼前近乎完整的房屋似乎暗示着此处的特别:一座坚持了许久才最终毁于一旦的村落,甚至连墙壁上的血迹似乎都还留着死斗留下的余温。那些刀劈斧砍的痕迹明确地揭示了村落毁灭的原因——在黑暗时代终结前最后的年岁里,挣扎着掠夺一切的流浪者公会。
他轻轻推动木门,门板便向前倒去,摔在地上化作齑粉。木石之构的残垣掩映着一道金橙色的光。他默默地拔出弯刀藏在身后,轻手轻脚地走入门洞,意图对藏身其中的怪物发动一击致命的偷袭——那是他得以存活至今仰赖的必杀之技。
遗迹的最深处没有怪物。只有半靠在墙角昏迷的少女,长直发的末端微微燃烧着金色的光。她仍然抱着一支破碎后又重新修补完整的剑,扭曲的焊痕里仍然藏着银蓝色的星光。金色的火从她手腕的伤口中不住地流出,滑落到地上,将地面缓缓烧出一个小洞,被她的手遮着;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只有未完全闭合的眼眸缝隙中透出的,明明灭灭的火光。
是一名纵火者。她快死了。
少年下意识地转身,用自己全部的本能和肌肉记忆翻出围墙,以免那纵火者的火连他自己也烧成灰烬;走出几步,他又犹豫地停下脚步。他上一次看到能被称之为人形的活物,或许已是无数个昼夜之前。在那之后,他始终一个人旅行。
他小心翼翼地走回了房屋,从行囊里取出自神殿中搜寻而来的宝贵草药和布条,敷在少女的伤口上,然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平,把那把封印着星辰的剑背在自己身上,任凭少女血液中燃烧的火焰流过他的皮肤。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他正在一旁的墙角休憩,面容昏昏欲睡。
“你为什么……要救我?”少女用尽全身的气力开口。
“你醒了?你失血很多。别乱动。”少年揉着眼睛站起身,“纵火者一般不被其他人视作人类,但他们都死了。就当我犯了个错吧——”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有人曾对他说过:若所有的光都熄灭,那么最后可以依赖的灯火,便是同行者的体温。在流浪者的眼中,这句话或许错得不能再错;黑暗中的每一双眼睛,都在谋划着互相杀死彼此——
但既然现在已经再不会有任何猎人伺机而动,有的只是世界尽头的少年和少女,那流浪者依循的铁律也已然崩溃。
在最后的最后,他或许仍然对这句话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捡回了身为流浪者无用的怜悯。仅此而已。”
少女说,她苏醒于某处地下大厅燃烧的火光中。
她布满暗红色灼痕的手臂扶着休眠舱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慢慢坐起,无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青铜的碎片掉落在她身旁;她向上看去,那里挂满了朽败燃烧的机关。几条软管从天花板垂下,落在她额头原本所在的位置。看来,她有许多记忆遗落在了那些机械里,但很显然,它们现在已经随着火焰永远地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地方要去。她加快脚步,逃出燃烧坍塌的神殿,然而门外只有一道道火痕在黑暗中等着她。她的瞳中有火,能看到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于是她便顺着火的指引一路向东,直到走到这座村子里,发现地上的遗骸手中破碎的捕星之剑。她用剑刃的残片割开手腕,用里面流出的火熔化钢铁,再将它们重新拼接。需要的火焰太多,她不得不一直让伤口保持绽开,直到剑被修复的那一刻,她也彻底失去意识。
少女问他,是否愿意同自己一起,去往那个地方。
少年曾在无数的人造灵口中听过那个名字,在金色的卷轴里见过去往那里的地图。名为桃花源的、最初和最后的神殿,沉睡在遥远的桃花石国,距离天空最近的原野之上。

当第三日的秒针开始跳动,少年和少女踏上一片燃烧的荒原。猩红的火焰自裂隙喷涌而出,为大地和虚空划分正弦曲线形的边界,如耶梦加得环绕三千世界。
少女走得很艰难,跟在沉默的少年身后。她仍未从失血过多的重伤中恢复。金红的火光从她的瞳孔和发梢渗出,又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他刻意地放慢脚步跟上她的步伐,这样她的光便能为他指明前路。
“我们到了。”
站在漆黑荒野的中央,少年站定脚步,屏住呼吸,依靠风的声音与火的光芒判断方向。透过少女燃烧的瞳孔,她看到了平原上无数枯木支成的遗迹,一直延伸到火舌可触之处。木枝三五成群地组成帐篷的骨骸,其上的棚布早已同它们的建造者一起,不知所终。
这里是流浪者的营地。那是黑暗纪元终结的前夜,人类最后的幸存者被迫分成两组。一些人选择继续坚守自己的村落,与故乡的灯火一起死去;另一些人出走黑暗,选择在无尽的夜里挣扎求生,成为流浪者,或前者眼中残忍的流寇。
黑暗森林中不只有猎人,还有饥饿、瘟疫、死亡、野兽和其他的猎人。想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胜出,他们必须摒弃无用的怜悯。流浪者们麻木不仁,视所有人为自己生存的代价;他们为了生存结成联盟,于此扎下绵延千里的营地。但如有必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同伴痛下杀手,然后吞下他们的肉,饮下他们的血。
在启程前往大地的最西端之前,少年曾经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现在,他要来取回自己遗留的东西,取走其他的猎人未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所以,你应该庆幸你是一名纵火者。”少年掀开坍圮的朽木,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又一个行囊,将手伸进其中摸了摸。
“这是魔像结晶的碎片。数量很多,够做几十支箭。这个……是支骨笛。这里有木炭,不过既然你自己也能发光,我暂时用不到这个。还有……”
他迟疑了片刻,在袋子中寻找着什么。犹豫之间,他掏出一片干巴巴的黑色片状物,递给眼前的少女。
“吃吧。你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食物。这是肉,和之前给你的那些干粮不一样。”
是老鼠的肉,被盐精心地腌制成了肉脯。少女一眼就能认出来。自诞生起,她从没有吃过这样的肉。她知道许多人会吃。她的眼神犹疑不决。
“我……只要火还在燃烧,我就可以活下去。如果饿了的话……我一会会自己拿的。”
“你刚失了很多血。必须补充些营养。走了这么久,你什么都没有吃。”少年坚持道,“这是曾经在最盛大的宴会上,才有机会享用的东西。试试吧。”
少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少年的手中接过肉脯,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捏着,慢慢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记得,”少女一边仔细地咀嚼着,一边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脱口而出,“在很久以前,老鼠是一种人人喊打的祸患。没想到现在——”
“你活了多久?”
少年突然警觉起来。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女,被辉光之火灼烧至病入膏肓、只是一具时日无多空壳的少女,或许并非一名平庸的纵火者。
“人类不吃老鼠肉的年代,至少已经是六百年前了。”
“我不知道。我的许多记忆大概都遗落在了那些青铜机械的结晶里。”少女摇了摇头,“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具躯壳有点陌生。或许……只是我睡着太久了。”

当巨大而沉闷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少年和少女正躲在教堂的废墟后,屏住呼吸。借助那怪物身上摇曳的火光,少年看到了那生物的影子——
那巨大的人形只有上半身,硕大的头颅上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硕大的坑洞,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猩红的火雨,如泪水般落在地面上便灼烧出一片片虚空。
“我们需要想个办法,从这里逃出去。那些东西一旦遇到人就会往死里追,被它发现就完蛋了。”
少年一边轻轻地打磨着手中的水晶箭头,一边环顾四周。多亏了当年教会的奢靡腐朽,这些庞大的罗马柱和雕梁画栋组成的迷宫残骸,仍能为他们提供相当一段时间的保护。
不知从何时起,教会垄断了火的解释权,将火之辉光送上神座、一切祈愿的来源,赋予它高高在上的不仁梵咒。他们说,人类的贪婪触怒了辉光,祂便收回自己的伟力,不再让群星瓜熟蒂落。唯有虔诚自己的信仰,以今生赎来世之罪,才能换来黄金流星的回归。
在自第二次灰烬战争中幸存的羊皮卷碎片中,有人曾拼凑出一个关于教会酷刑的恐怖流言:传说教会曾拥有基金会的遗物,一种名为神之泪的毒药,用于净化那些渎神的纵火者。没人知道这一刑法的细节,但据说,被注射神之泪的纵火者们,便会变为身形庞大的不洁者;一切被它们碰触的人,都会被它们庞大的躯壳吸收、同化,变为其中的一部分,而正是这些游荡的怪物,成为了在第二次灰烬战争中,彻底摧毁教会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用的。”
原本一言不发、低头坐在墙角的少女,突然开口阻止了已经拉开弓、正准备向不洁者发起挑战的少年。
“不洁者对声音敏感,那样的动静只会引来他们的注意,却不会伤害到他们分毫。他们脸上的那些坑洞,就是来自之前挑战者的袭击。那个年代,人们甚至还有多余的火用于厮杀。”
“你怎么……”
在少年不可思议的眼光之中,少女慢慢站起身,燃烧的瞳孔死死地盯着怪物如山峰般高大的身躯。她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少年到自己身后来:
“把你那支骨笛砍下一截绑在剑上,对准前上方射击。”
少年将信将疑;然而此刻,除却相信这个一定已经活了很久的少女,他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在箭矢呼啸而出的瞬间,少女咬破右手手指,然后对准天空打了个响指。
一道金色的火焰应声而出,如逆行的流星一路向上,抵达最高处,然后——
“闭眼!”
世界被短暂地重新点亮,而后复归于黑暗。少年睁开眼,那头巨兽已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我们有五分钟时间逃离这里。”少女一把扯住少年的衣服,后者下意识地向后挪动了半步,“那道光一会会引来更多的不洁者。”
于是,他们在漆黑的夜里一路狂奔,冲出宫殿的废墟,冲出被纵火者的铁蹄踏碎的圣城,冲出兵荒马乱的第四日。
在路过倒塌的钟楼时,一串刻在墙壁上的文字撞进了少年的眼睛。那是曾经圣城的征服者,阿库尔杜纳·萨姆沙,在此地留下的箴言:
火之辉光是一个谎言。

在第五日悄无声息地降临时,少年正在翻动那本被遗落在废墟图书馆中的红皮图书。据说那本书由远征至此的阿库尔杜纳亲手放置,而它的历史则可以追溯到更为久远的黄金年代。即使历经千年,纸张依然泛黄发黑,内容也在千年的颠沛流离中破碎,一股清淡愉悦的花香气息依然若隐若现地残留。
“这是……”少年将书交还给少女,“是基金会的书?看起来像是那些魔物的图鉴一样的东西。还有些别的——”
“这本名录里记载了基金会在一千年前收容的全部异常。”少女将书本放入行囊,瞳孔中的火焰一明一灭,似乎有什么记忆从她的脑海中逐渐复苏。
“你究竟活了多久?”少年再也无法忽视这个问题,“你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多。我曾从很古老的文献中看到过名为长生者的存在。你会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吧。”
“在我还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的时候,我曾经和父母来到过传说中距离天空最近的荒原。当时,那里的天空之中,到处都是从天而降的金色流星。
“我站在这里,对着天空许下了愿望。我那时还是个真正的孩子,我是如此地惧怕死亡的降临。于是我对流星说,我希望能获得永远的生命。一道金色流星似乎回应了我的愿望,从我们的身边划过,落在地上,燃起橙色的火。后来,在那样的火里,我找到了他们所说的,燃烧的、四片叶子的豆苗。
说到这里,少女似乎忘记了什么,如同回忆被打断了一般陷入沉默。片刻之后,她继续说:
“遇到你之前,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见,我化身为一只鸟、一只松鼠、一头鹿、一条鱼,用它们的瞳孔俯瞰着整个世界。我记得,有一个男孩爬上山巅,摘下那些燃烧的四叶草吞了下去,然后自己化身为流星,却也为世界带来了不灭的火。有一位骑士为了自己的挚爱,向所有的火虔诚祈祷,最终却发现一切不过是火之辉光以愿望之名对世人的无情嘲弄。有一位青年找到了封印群星的珍贵的剑,却选择用它来保卫自己最后的归宿,和那里所有的所爱之人。
“还有——一群名为基金会的人,那些人造灵的建造者。那是在一千多年前曾经活跃的,关于一群人在黑暗中战斗,好让其他人在明处生存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开始于许愿星依然会划破天际的黄金年代。这群人做着最疯狂的事,追逐一个不自量力的目标。我记得曾有一条永远不会死去的龙从监牢中逃脱,吞下了它靠近的一切人类。我记得有一位少年,他为了救下自己的同伴,选择了独自一人对抗那条恶龙。
“他们收容,他们保护,他们想做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他们曾经为了心中的乌托邦而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曾为此试图击落星辰。”
少女瞳中的火继续燃烧。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她内心的光芒深处睁开眼睛——
“而我记得,我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这样啊。”少年点了点头,“我曾经路过很多人造灵的神殿,他们确实都在反复重复着基金会这个名字。”
“你是说,你能平安地进入神殿,面见那些人造灵。”女孩若有所思,“我原本以为那些干粮都来自倒塌的神殿,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名字,‘桃花源’。那里也是我的目的地。至少那些魔像如此劝我。”
“……那么,大概确实如此。”少女点了点头,“你会是费德里克预言的那个人……完成他愿望的那个人。”
“不,我不在乎什么愿望。我只想活下去。”少年摇了摇头,“自我记事开始,我的全部经验都只告诉我如何靠自己的双手在黑夜里挣扎着活下去。我确实曾听过火之辉光仍曾在此的年代,我由衷地嫉妒那些只要闭上眼睛祈愿就能美梦成真的古人……或许也包括你。”
“那便是基金会想要你做的事。”
少女从行囊里取出了金色的卷轴。它依然未被开封,接口处的火漆章完好无损。与那本红色的书如出一辙、但远远更为强烈的芳香气息自卷轴中飘溢而出。那人造灵一定把他们千年的使命履行得非常好。
“……许下愿望,终结这个濒死的世界,然后让黄金流星雨在一个充满活力的新世界再度归来。”
“那你恐怕找错了人。”
少年转过身,手指向图书馆残破的窗棂;隐约的火光映照下,他可以看到城市在八百年前是如何辉煌。
“我嫉妒你们,但我从未想过要换回什么新世界。我只想自己活下去,而且如你所见,我可以做到。”
“但这个世界做不到。它正在死去,火之辉光本身的力量正在不断减弱,火正在熄灭。”
少女轻轻揭下火漆章,打开那卷长长的金色卷轴。
“那——就让我和世界一起死去吧。”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少女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无可奉告。如果你想的话——”
少年的眼神依然冷峻,但少女捕捉到了他眼角流出的一丝犹疑。
“——叫我阿纳尔吧。就当那是我的名字。”
“‘火’。真是便于记忆的假名呢。”
“你呢?”少年扭过头来凝视着少女,“自从救下你开始,我都没有听你说过你的名字。”
“寇拉Κόρη。很高兴认识你,阿纳尔。”
看着少女伸出的、覆盖着发光的红色裂痕的手,少年有些犹豫,本能地向后缩了缩,但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很抱歉向你隐瞒了这么久,那并非我的本意……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如今这副样子。我一定有许多记忆丢失在了那个梦里。但……你帮我逐渐想起了它们。”
“那么,我也……”
少年的话说到一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停下了。
“你和我曾观察过的其他流浪者不一样。”少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你没有他们那么冷漠。不然的话,你当初大概会把我的头割下来当火炬。我曾见过许多流浪者这么做……”
“……寇拉,我认识许许多多的流浪者。在这样的黑夜里,许多道德的法则都不再适用。但我曾经听过他们在篝火旁唱歌,也曾有许多人为我庆生。我曾经怀疑过这一切,但我相信我当初感受到的、所有人欢乐和悲伤都是真的。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们也不会如此残忍。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阿纳尔。”
少女将手中的卷轴递给少年。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我看到过许多人。他们或悲伤、或愤怒、或欣喜,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但都失败了。世界还是无可挽回地走到如今的样子。
“虽然我大概已经以现在这样的状态活了许久,以至于过去发生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我感觉,我对于我自己并不熟悉。
“阿纳尔,我的时间不多了。但在我被这样的火由内而外烧尽之前,我想请你告诉我,人类到底是怎样的生物?”

当少年在第六日读完卷轴时,他们的足迹已经抵达了离天空最近的荒原脚下。那里有一座城市,废弃于黄金时代的结尾,而世界尽头的旅行者们,是这座城市千年以来的第一个访客。在他们的身后,整个世界都被燃烧殆尽,只剩下这片荒原如孤岛般漂浮在虚空之中。城中的所有人仿佛消失于一夜之间,街上的商铺都几乎保持原样,只是被燃烧的四叶草铺满屋顶。千年前的织娘精心纺成的丝绸在风的力量下七零八落地铺满了街道,上面金线绣制的莲花还依稀可见。少年的鞋子踩上去,绸缎便如薄冰般碎裂、化作尘埃,仿佛从未存在过。
“传说曾有一颗黄金流星坠落在这里,而后所有人在一夜之间被火烧成了灰。所有人都说这里被诅咒了。”少女根据自己模糊的记忆讲述着,“在黄金时代结束之后,也不再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攀登高山,抵达如此寒冷的地方。”
他们的脚步在城市尽头的最高处,一堵长墙之前停下。少年伸深呼了一口气,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凝成白烟。
“从这里继续上行,就到我们的目的地了。”少女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盯着远方被火光隐隐照亮的圣山,“到那里,你就会——”
“我拒绝。”
少年粗暴地打断了少女的发言。他从身后的剑鞘里拔出那把歪歪扭扭的群星之剑,一把丢给了少女。
“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会继续流浪,直到这个世界被烧得一干二净。你会去到桃花源,找到星云,然后把这把剑送进去。你会许下那个愿望,然后世界继续在绝望的流星雨之中轮回。”
“那没有什么区别。火焰会最后烧却群星汇聚的地方,你无论如何都会走到桃花源来。我相信你会想活下去,不会主动选择踏足黑暗。”
“那又如何?是否许下愿望,决定权在我。你夺不走。”
“不……阿纳尔。你必定会许下这个愿望。”
少女的眼神中透着诡异的死寂,仿佛火焰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熄灭,只留下雪白的灰。
“那就是费德里克的预言,阿纳尔。他让我将这个秘密告诉你,这样你便会完成你要做的事情——
”群星自火之辉光处获得的祈愿伟力,总是伴随着等价交换式的代价,而火便是收回那代价的代行者。而……如果要许下重建一个世界的愿望,代价也必然会是燃烧一个世界。
“所以,这个世界的死亡,已经为你的愿望预支了代价。阿纳尔,这个崩溃的世界本身,就是你最终许下愿望的最好例证。”
“……换言之——”
少年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他睁大眼睛,瞳孔缩窄,燃烧的金色汗水如雨点般从额头落下,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而绝望的笑声:
“换言之,整个世界的毁灭,都是为我一个人的愿望付出的代价?这一切的一切——
“人造灵的守望,流浪者与驻守者的厮杀,荒野猎人的挣扎,骑士们的血和泪水,孩童用生命换回的火,无数人在机械降神灵薄狱中的挣扎,大地的燃烧,千年的黑夜,无数人、无数城镇、无数文明的死去——
“都只是因为那一个,你们注定要我许下的、所谓带回黄金流星的愿望?只是为了你们口中的那一句‘别让火熄了’?
“——好啊,太好了!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这个名为祈愿的游戏里,早已被注定好怎么运行的棋子,不是么?”
少年转过身去,指着远方的地平线。从那些尸骸体内流出的火烧得正旺,将虚空尽头的大地染成夕阳般的血红。
“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一直说火之辉光在熄灭,然而——”
“火之辉光哺育星辰,于是金色的流星便是辉光的火。流星坠地长出豆苗,豆苗的火也是辉光的火。纵火者吞下豆苗,于是他们的眼中也是辉光的火。那燃烧世界的火从他们的尸骸之中流出,那火,毁灭一切的火,也是辉光的火——
“火从未死去!需要小心传承呵护才能不被熄灭的,从不是火自己!”少年声嘶力竭地对着少女大吼,“它就在这里,一直都在!看看那卷轴吧!所有人都说火之辉光是命运的主宰,它创造,它给予,它索取,它毁灭;但无论是实现愿望还是烧却所有,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他们自己亲手造成的么?
“是谁给了阿库尔杜纳复活妻子的妄念,又是谁让他亲手摧毁他建起的一切?
“是谁让卡尔维和那最初的纵火者执意寻找黄金流星,以至于点燃一场千年不灭的大火,以至于连世界都烧尽?
“又是谁——让你们基金会的所有人在生与死的地狱边缘不断地沉沦,只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终局?难道这一切都是火之辉光要你们这么做的么?那些跳动的光,他们甚至不会思考,又如何能操纵所有人这样做?
“我们究竟还记不记得,究竟是谁第一次在荒原上点燃了火,又为何要点燃那样的火?那么,操控这一切丝线的,究竟是火,还是人?
“黄金时代,所有人都说,如若没有辉光的庇佑,如果没有黄金流星祈愿的伟力,人类一定会在黑暗中停滞不前。但你们,你们那个年代的所有人,是不是已经被那冰冷无情的自然规律,随机选择受眷顾者、却也随机地挑选代价的星火,欺骗了太久,甚至忘记了那句‘别让火熄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忘记了——”
少年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表面的尘灰和白霜,露出背后布满墙壁的刻痕和涂鸦。流浪者大多不怎么读书,但在近乎永恒的流浪生涯里,少年已经学会了识读其中的大部分文字。
辉光,请保佑我能与恋人永不分离。
辉光啊,请赐予我的机械不灭的火,让它动起来吧。
辉光与天上的群星,请代我杀死我的仇敌!
火啊,火啊!能否怜悯我一次,为我可怜的儿子带回健康的身躯?
群星在上,我将在此立下祈愿,我愿意我们在暗处的死亡为代价,换取人们永远得以在明处平安生存。
极天的流星啊!请赐予我永生吧。
潘格洛斯,请保佑人类得以一直沐浴在你的辉光之下,如此人们便得以不断地向前行进……
……
够了,够多了。少年慢慢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少女眼中越来越旺盛的火苗。在他未曾注意的角落,瞳孔的深处,一道金色的光开始闪烁。
“——甚至连你都忘记了,人类自己,原本也是可以生火的?”
说完这一切,少年似乎感到一阵晕眩,向前踉跄地走了两步,然后跌坐在地上,低头喘着气。少女默默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体,然后向他伸出手。
这一次,少年拒绝了她。他站起身来,决绝地向黑夜的阴影中走去,直到少女燃烧的瞳孔也不再看得见他的影子。

于是,少女一个人继续前行。
她艰难地攀上雪山的绝壁,手臂的皮肤因星火燃烧而剥落,融化了万年的积雪。
她冒着风雪向前徒步行进;连火焰都无法抵御那极寒的温度,如同要将她撕碎摧垮。在她身后,吞噬世界的红色火焰在她的脚下缓缓爬上山坡,将虚空一点一点带向世界尽头、离天空最近的原野。
她在巨岩后独自躲避风雪,为自己被尖锐的冰凌划破的皮肤疗伤。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若非见证“桃花源”的执念支撑着她,或许她早已倒在旅途之中。
直到第七日,以瞳孔Κόρη为名的少女κόρη终于来到了被染成橙红色的旷野之上。燃烧的豆苗从她的脚下开始生长,一直蔓延到大地的尽头。
在千年前,基金会为了铸造捕星之剑,烧尽了所有的成员。他们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捕捉尽可能多的星星,然后返回这里,把剑带回星云。铸造新的剑需要他们用这样的火点燃自身,而方法便是抱着剑,引那火灼烧自身,直至死亡。于是,剑便获得了捕捉群星的力量;而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一株燃烧的四叶草会从火中诞生。
少女提着自己的鞋子、光着脚走在其中,任凭那火苗缠绕自己的脚踝,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拦住了她的去路。
“如此多的人死去,只为了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么?真有意思。”
少女回过头。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她背后不远处,语气中已经不再有愤怒,如同陈述一件昨日听说的奇闻。
“……阿纳尔……”
自诞生以来,少女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犹疑。
“……你为什么会回来这里?”
“为了完成火之辉光注定要我完成的任务,完成费德里克的预言。”
少年冷冷地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少女的身后,示意她转过身,抬起头——
一座神殿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这座神殿比少年曾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更大、更华丽,上面印着的三箭头标志仍未褪色。
“……从我到费德里克,乃至于整个基金会,我们……我们所有人都犯下了错误。你说得对,阿纳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会——”
“行了,别再说了。”
少女望了一眼少年的表情,没有再说下去。
当他们终于到达那扇冰封的大门之前,回首望去,来路已经被缥缈的云雾遮蔽。少年知道,云雾之下的世界正在崩塌,他们走过的地方,那些荒野,花田,很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少女将手掌覆在那扇沉睡了十几个世纪的大门之上,微微发力,一股热流轻易地击穿了千年的坚冰,破碎的冰块哗啦啦地从高处掉落,低鸣着,大门轻轻开启了一条缝隙。
门外所有的火苗聚集而成的、久违的光,终于照进了“星云”所在的大厅之中。
少年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冷气激荡在他因为过度疲劳而麻木的颅骨里,引发一阵阵刺痛。
“我不是很关心那些死人对我,对他们看不见的未来有什么设计。我只是来这里,来完成那个所有长眠于此的人,都注定要我完成的事情——”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外,被铺满大地的燃烧四叶草染成橙色的、一小片仅存的宇宙。
“这一切故事,如果都是由我亲手开启,那么也该由我亲手终结。是时候了。”
在大厅中央,无数柄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利剑漂浮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它们剑柄向外,指向球体中心,在那里,留有一个一人大小的空间。所有的剑都闪烁着隐约的蓝色星光,在一片漆黑之中,如同闪烁的萤火虫群。
和少年的期待相反,这座号称要积聚全部热量哺育星辰的大殿,甚至比外面更加寒冷。他用手在墙上抚摸着,指尖触到一句不知何时刻下的古老箴言——
别让火熄了。अग्निः न निष्क्रान्तः भवतु।
少女身上的利剑离开了她的剑鞘,像有生命一样往星云飞去,补齐了最后一丝间隙。现在星云归于完整,它也即将完成它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使命。一种灼热的气味钻进少年的鼻腔,这是灭世的火焰的味道,是世界的灰烬的味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此时此刻,这座雪山之外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
“看到那边的那个手柄了吗?等我准备好,你就可以启动星云了。”少女指了指大殿的一个角落。
她向星云走去,利剑纷纷为她让开道路,向两边展开,如同两只宽广的羽翼。荧荧的微光在这些利剑的剑体上跳动,那就是被囚禁的星星,它们的光芒聚集在一处,确实如同一片云,一片诞生了宇宙间所有光的云。
“果然如此。”
少年沉默地走到拉杆前,一只手搭在拉杆上,头也不回地说着。
“我之前一直在疑惑,一个连人类都无法支持的世界,如何能提供火之辉光都无法提供的热量给群星,让它们最终发展成熟。但如果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因为你便是基金会选择的那个人造的火神,那个代替火之辉光哺育群星的人——你与星云,本就一体。此时此刻,你即是辉光,辉光即是你。”
少女以沉默做出回答。灼热的气息越发猛烈,暗红发亮的灰烬在空气中飘散。坚冰被灼烧发出了响亮的噼啪声,屋宇倾塌,高墙在不可阻挡的高温里化为无物。他们的旅程,这个世界的旅程,走到了尽头。这一趟旅程已经太长太长,长到连回想本身都带着千斤重负。
少年转过身去,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少女。
“寇拉,你曾经问过我,人类到底是怎样的生物。那么,现在请让我来回答你吧。”
火焰已经烧却了宇宙间其他所有的一切,只有他们脚下的几片砖瓦还在苟延残喘,也许这一秒,或者下一秒,它们也将破碎无踪。
少年转过身去,手轻轻放在拉杆上。随着青铜的齿轮发出低沉的轰鸣,千年的寒气一泄而散——

在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吞噬之前,少年唯一看到的,就是成千上万的利剑向着少女直刺而去。接着一切归于寂静,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地向下坠落。终结的火焰已经吞噬了星云的大厅,残余的墙壁如燃烧的纸片在空中飞旋。
疲惫的神经已经不堪重负,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正和那些流星一起燃烧。
在这火光里,他看到自己隐匿行踪跟在一名寡言的少女身后,在她身后保护她顶风冒雪,爬上巍峨的雪山;他看到无数在阴影中沉睡的巨像,默默等待最后访客的到来;他望向阴影更深处,那里有无数老鼠般挣扎厮杀的人们,断裂的巨剑如同破碎的星辰,湮灭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此时,隐隐的金色光芒从他上方照下,但他没有察觉,他已经走入了历史,也看到了未来。
一个流浪者拖着一捆闪闪发亮的剑,走进一间破败的墓穴。少年读着墓穴上篆刻的名字,看到了一位俊美的白发骑士,他正蜷缩在一间地窖里阅读一叠信件,呼吸沉重,湛蓝的双眼布满愤怒的血丝。这间地窖里也曾迎接一位好奇的年轻访客,他将在数年之后站在高高的断头台前,流下历史上第一滴带火的眼泪。顺着这个姓氏他追根溯源,看到一名老者默立在他所到过的大殿里,眼前是一具正在消散的身体,老者阖上双目,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金光变得无比刺眼,少年再也无法忽视之前,他看到了一个孤寂的身影。他站在熔炉之前,用双手捧起一团颤抖着的金色火焰。
他的目光穿过这团火,穿过所有流着血和泪的历史,穿过麻木的歌声和大笑,穿过苟活在尘土里的身影,穿过曾经存在而已然消失的人们,穿过他们的言语、笑容和泪水……穿过整个已经枯萎殆尽的世界。
捕捉星星的铁匠啊,在濒死的星火里,你是否看到了这片大地将经受的千年苦难?
少年抬起头。
在他面前,无数金色的流星正自极天缓缓下落,拖曳着明亮的尾焰,穿越幽暗的苍穹,如同游弋的精灵。在万物终焉之时,辉煌的流星雨覆盖了整片虚空,浩浩而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在他自己也即将消失的前一刻,金色的眼泪带着火焰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结束吧。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面对着流星,金色的流星,所有的流星,许下了所有时间、所有空间、所有历史和所有宇宙中听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火之辉光啊,即使你已用跨越千年的命运之锁将我围困于此,我仍会做出我的选择。
你曾问我,人到底为何物,那我便以此愿望作为我的回答——
我要所有人都注定为祈愿的力量所折磨的世界,在其他一切时间、一切空间、一切历史之中,不再有第二次机会出现。
我要新世界的人类不再重蹈覆辙,他们要亲手让自己的愿望变成现实。他们要亲手燃起火焰,以火驾驭钢铁的机械,以火铸造飞天的巨鸟,以火书写自己的历史。
火之辉光啊,我要你从无之中重新诞生。
我要你自人类钻木取火的光中睁开眼睛,亲自见证这一切。
亲自见证,在没有黄金流星的世界里,火焰将如何在人类的手中,永燃不灭。
在一声轰鸣之后,最后一点金色的光芒也隐没于黑色的虚空之中。在连“无”都失去意义的虚空之中,世界曾经存在的一切证据与痕迹消失殆尽,仿佛它从未出现。
于是,光被忘记,火也熄灭了。
于是,连时间本身都不再流动。
于是,连空间也缩成了一点,如同一名等待降生的婴儿。
直到永恒的秒针被拨动到下一秒——
在一声啼哭中,火光再次燃起。
夸克结合为质子和中子,原子核与电子排列成一百一十八元素的宇宙秩序。
然后,万物开始在水面上运行。
尘埃聚集为星盘,熔岩猛烈地席卷大地,天空同海洋再次分离。
植物结出种子,鱼类登上陆地,名为生命的韵律再次响起。
直到火再次燃起一百三十七亿年之后——
在那个平平无奇的黄昏,好奇的猿人捡起了地上的枯枝。
在两支木棍互相铰合摩擦的吱嘎声中,红色的光芒伴随着烟雾亮起。
而后,在飞鸟的振翅声中,
名为Pangloss的火光,自永恒都尚未开始的时日算起,第一次——
睁开了眼睛。
从此,火开始燃烧,火开始凝视。
火开始以火书写名字。
— Fin —
项目编号:SCP-CN-3236
项目等级:Safe
特殊收容措施:SCP-CN-3236被收容于Site-CN-64的标准收容单元中。需注意将项目与任何易燃物隔离开来。无需其他特别收容措施。
描述:SCP-CN-3236是一卷卷轴,以某种持续燃烧的墨水书写。这些文字上的火焰一般不会引燃其他物体,但会略微升高周围的温度;同时,无法使用已知的手段熄灭这些火焰。
项目的内容记述了若干以SCP基金会文档体或故事体写就的内容,其似乎属于一个未在任何已知平行时空中观测到的情景;该情景暗示主导自然界的是一种名为“祈愿”的力量,由某种类似星体的实体坠落引发,其作用是以等价交换的原理概率实现特定人类个体的愿望。
项目于07/02/2025被回收于中国境内的喜马拉雅山区,其作者署名为Panglo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