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CN-4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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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编号:SCP-CN-4840

项目等级:Thaumiel Neutralized

特殊收容措施:SCP-CN-4840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宇宙先遣部已解散。

描述:SCP-CN-4840是基金会宇宙先遣部。该部门因人类文明对宇宙移民的迫切需要而成立,其任务包括:调查疑似有生星球、记录地外异常、进行外星文明交流等。

与主要负责借助天文设备观测宇宙,监听地外信号的部门不同,临时组建的宇宙先遣部负责直接对宇宙各处进行实地考察,以获取更为详尽的第一手资料。

宇宙先遣部先后共派出三艘光速飞船,分别为:先行号、止境号、旅行家号。三艘飞船共同完成了划定范围内的探索工作。

基金会向宇宙先遣部全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附录:宇宙先遣部自旅行家号上传回的部分记录

记录编号#0000

记录人:Abyss


旅行家号完成时空错位,错位偏差:0.003,与先行号和止境号一致。光速引擎已启动,探索任务正式开始。

本次主要探索人员组成:宇宙先遣部第三任部长Lost、高级研究员Forever,以及本人,工程师兼记录员Abyss。

次要人员包括:二级研究员3人、武装人员3人、D级人员5人。根据记录要求,次要人员的名称或代号不再提及。

由于任务的特殊性与高危险性,宇宙先遣部被允许使用异常物品与威慑武器。本次用于信息传输的异常物品为无线同步键盘,该键盘可同时链接两个电脑,并同步打出字符。经测试,该方式可实现信息的超光速甚至跨平行宇宙传播。为防止信息超光速传播导致的因果混乱,宇宙先遣部派出的飞船均进行了时空错位。错位偏差为0.005以内即可认为两处时空基本相同。

本次旅行家号除既定的探索任务外,还负责查明先行号与止境号失联的原因,以确认是否与未知威胁有关。为此宇宙先遣部已重新规划航线。

旅行家号传回的信息将分为探索记录与数据报告两部分。其中探索记录用于记载任务执行过程中发生的任何事件,以记录人视角记述。而以文档形式提交的数据报告,则将在探索结束后由信息接收人员直接录入基金会数据库,不面向外人展示。

我在此代表旅行家号全体成员,也就是宇宙先遣部的最后成员,向基金会与人类文明郑重承诺:我们深知在相对论效应下,本次宇宙探索任务注定有去无回,但无论地球离我们多么遥远,我们都绝不返航

记录编号#0003

记录人:Abyss


旅行家号抵达第一个目标点,该星球确认存在生命迹象,数据报告将在取样研究后由Forever撰写提交。

登陆后,我、Forever、Lost、一名二级研究员、三名武装人员与一名D级人员组成队伍外出探索取样,其余人员留守飞船。

该星球大气氧含量严重超标,另有少量有毒气体,必须身穿防护服。在陆地上未发现明显生命迹象,而在水体中检测到了大量与细菌相似的生物,可能是由于它们的泛滥,这里的海洋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蓝黑色。尚不清楚海洋深处是否存在更高等的生物,但显而易见,这里的生命还不足以演化出文明,探索价值有限,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与资源。

值得一提的是,这颗星球海洋中的细菌会在夜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我们曾观测到的疑似文明的迹象或许就是这点光亮。在黄昏的海岸线上,我们目睹了海洋泛起点点光芒,宛如星星自海中升起,慢慢将海面染色,这真是在地球上难得一见的风景。

回到飞船后,Forever对采集的海水样本进行了分析。她说这颗星球和远古时期的地球很像,如果不是重力不对劲,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Forever很喜欢这颗星球,在欣赏海面夜景时她是最激动的那一个,后来还打印了我拍摄的照片。但我总感觉她的话语中潜藏了某种很复杂的情绪,一直压抑着不敢说出来。我向部长Lost提起这件事,他说他大致能猜到Forever想的东西,并且现在船上不这么想的人很可能只有我一个。

这篇记录写完后,我有必要去找其他人把这件事问清楚。毕竟在广袤的宇宙中,旅行家号真的太脆弱了,脆弱到人们心理的崩溃便足以压垮它,而宇宙恰巧会将心理上每一处细微的裂隙无限放大。

记录编号#0004

记录人:Lost


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明吧。Abyss那小子最后虽然知道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很明显没能完全理解。所以我们开了个会,全员一致通过后,由我来将这事摆到明面上。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先行号和止境号都传回过类似的记录,只是阅读文字与切身体会所感受到的归根结底还是两种东西。这里的大部分人,包括我,都低估了无家可归的惶恐感,它正在无情撕碎我们仅存的理智。启航时,我们大多只是惊叹星空因距离收缩效应在前方蜷成一团的奇观,很少有人在意家乡正在离我们远去。然而当抵达第一个目的地时,我相信大部分船员都会和我一样,心中充斥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不敢相信这里居然是离地球几百光年之外的世界。旅行家号太快了,光速航行跨越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这时我们才陆续意识到,那个曾经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绝不返航”不是一句承诺,而是时间设下的诅咒。根据相对论效应,如果我们现在折返,回到的也根本不是熟悉的家,而是几百几千年后的地球,那时人类文明存在与否都是个未知数,更别提基金会了。再加上旅行家号与基金会的信息交流是单向的,我们可以通过这键盘向你们发送信息,但你们却不可能有所回应。于是我们连基金会是否真的接收到了这些文字都不清楚,我们只是遵守着约定写着探索记录和数据报告。即使我们不这样做,即使我们伪造数据,即使我们现在就和先行号与止境号一样失联,基金会也无能为力,旅行家号与地球已经不在同一时空中了。

这不仅仅是无法回头的绝望,还包含着更多说不明的东西:就像离家出走后彻底迷路的小孩,我们失去了自己的根,被抛弃在茫茫宇宙之中,无尽的空旷与黑暗会吞噬每一个迷路的孩子,除了……Abyss。作为宇宙先遣部现任部长兼旅行家号船长,我自认为阅人无数,但像Abyss这样的人我却从未见过。他是唯一一个不受思乡情结影响的人,就好像他的家不在地球,宇宙才是他真正的家。他那近乎病态的探索欲和好奇心在无形中感染着船员们,甚至成了很多成员的精神支柱,支撑着旅行家号继续它漫长的航行。

我不知道Abyss对未知的渴求最终会将他领至何处,但可以肯定的是,与我们不同,他属于这里。而我们目前只是将思乡的病根深埋心底,并未破除,迟早有一天它会复发,成为我们前进的最大阻碍,不过,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记录编号#0021

记录人:Abyss


首次发现地外异常。我们原以为那是一颗行星,上面还有明显的文明迹象,甚至连发出去的信息都有回应,但三个探测器都显示那颗行星所在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准确来说,探测不到任何由该物质产生的引力或空间曲率。Lost果断下令远离该星系,靠远程操控探测器进行调查。

一号探测器在接近该行星时突然失去操控,所有功能失效,显示器黑屏。我操作二号探测器停留在远处观察,先找到了报废的一号探测器——它变成了行星的一颗卫星,正在环绕行星旋转。然后我将镜头移向行星表面,观察到了诡异的一幕:行星上生活的是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与我们别无二致。按理说,宇宙间不同文明的生命形式应该差异巨大才对,这种程度的相似性几乎不可能存在。

我示意Forever检查从行星上发来的消息,那本应是用未知语言编写的,但检查结果是:那条消息是中文,内容为“欢迎回家”。于是我和Lost也赶去查看,我看到的依然是未知语言,Lost看到的则是英文,内容他不愿透露。后来我们让每一位船员都看了那条消息,发现消息所用语言会根据观察者变化,通常是观察者的母语,并且消息内容均与观察者内心的渴望有关,“回家”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尤其高。

回收剩下的两个探测器后,Forever提出了她对该异常现象的猜想:我们所看到的那颗行星可能只是一堆信息,没有任何物质的存在,凡是进入该异常影响范围的物体都会像那颗星球一样丧失物质,只剩下一团信息。没有物质依附的异常信息则会根据观察者的记忆改变自身形态,由于我们暂时没见到过其他文明,它就向我们展示人类文明。至于那条消息,大概是什么引诱之类——Forever怀疑那堆信息有生命,以外来信息为食。

不过仅凭旅行家号是没法将它研究透彻的,Forever动用了各种仪器,结果都显示那地方空无一物,无法分析。她撰写的数据报告也只写明了该异常在宇宙空间中的坐标,以及她对其性质的猜想。

可能是那条异常消息以及看到“人类文明”的缘故,旅行家号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Lost为此发表了一个演讲,告诉大家要接受我们回不去的事实,并禁止谈论任何有关“家”的话题。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起到些许作用,但愿他们尽早忘了自己的故乡。

记录编号#0037

记录人:Abyss


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途中,旅行家号的空间曲率探测装置突然显示有一个未知的大质量物体正在我们的左前方以约0.1倍光速运动。起初我们认为那东西就是个在空间中流浪的小行星,但Forever说按空间曲率算,它质量的大小和分布都不正常,极有可能是文明的产物。经讨论,我们决定对其进行调查。

旅行家号很快接近了未知物体,但它的真实面貌……果然宇宙的奇异无法用言语形容。借用Forever的一句比喻:就像是游动的极光。仿佛几条极光带系在一个看不见的顶端,向后散开,极光的摇摆与变幻使它在空间中漫游。这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天体级异常生物,虽然很难想象它拥有质量,也很难想象它是生物。

进一步检测显示该生物通过改变空间曲率移动,宛如将空间当作池水的鱼儿。极光的流动代表着空间曲率的改变。旅行家号上的引力波接收器还接收到了一段规律明显的引力波信号,但无法解读出实际含义,推测可能是它的歌声。

该生物具有摄食行为,这是将其判断为异常生物而非现象的重要依据。Forever发现,控制引力也是它进食的主要手段,宇宙尘埃会由于引力聚集到它的前端(或称头部),随后经不明方式转化为能量。她说这简直是宇宙的滤食性鲸鱼,真是不可思议。

旅行家号在收集过该生物的数据后,重新将航线指向了下一个目的地。不过这段小插曲倒是很好地缓和了旅行家号目前过于沉重的氛围,宇宙鲸鱼成了大家闲聊的第一话题。其实,宇宙还是很美、很迷人的,只是它对生命的恶意让大家时常忽略了这一点。

然而部长Lost很快就给被宇宙鲸鱼震撼到的船员们泼了盆冷水,他说下一个目的地存在外星文明的可能性极高,让我们把神经紧绷起来。文明交流是宇宙先遣部所有任务中风险最高的,毕竟我们是客对方是主,文明方占有完全的主导权。但愿这次遇到的文明能对它的客人们以礼相待。

记录编号#0039

记录人:Lost


这次出的事比较大,我来说吧。

简单来说,旅行家号第一次发现了外星文明,该文明发展程度高于人类,大约在2.3级,殖民的星球数不胜数。进行短暂交流后,它们指定了一个行星作为登陆地点,我们在那里降落,邀请它们的使者上船。

该文明的生命形式未知,感觉多少掺点异常,外形像是闪闪发光的雾,营寄生生活,疑似只有一个统一的意识。对方先派过来了几个奇形怪状的生物,我们以为这就是它的本体,用思维连线耳机试图沟通,但失败了。于是那几个生物退回雾中,白雾本身开始变化,显示出图像,示意我们派一个人出去。经讨论,我们最终让一位D级人员出门,然后亲眼目睹发光的雾渗入了他的防护服。那个D级惊恐地拍打舱门想要回来,但仅仅不到一分钟,他的动作突然停止,呆滞了约有十秒,随后彬彬有礼地向我们鞠了一躬。这时白雾示意我们让他,不,“它”进去。我们这才意识到那古怪的白雾才是该文明生命的真实面貌。

我们把它带到旅行家号上一个单独的采访室,为彰显人类文明的礼节,由我本人与它进行对话。它首先表示自己只是暂时借用那位D级的身体,并非永久性寄生,它对人类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它所用的语言是英语,那位D级人员的语言)。接着它说它的文明已经关注我们很久了,不过因为我们实在过于特殊,不敢太过接近,没想到另一个时空的我们先找上了它。它打完招呼后,表示想读取那个D级人员的深层记忆与思想,以便对我们有更多的了解。我们很确信D级人员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基金会机密,就答应了它,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幕就在这时发生了。

它闭上眼读取仅仅十秒左右,就忽然像是受了惊吓般猛地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将左眼眼球挖出丢在一边,并惊讶地抚摸着冒血的眼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好……痛?为什么?

此时旅行家号外的白雾开始颤动,起初派过来的那几个生物开始自残,它保持手摸左眼眶的姿势不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时间宛若血丝般被无限拉长,半分钟后,白雾重归平静,它的表情却愈发凝重,以及……恐惧。

早在它挖出眼球的那一刻,旅行家号全员就进入了戒备状态,我直接用手势示意Abyss输入解锁“丧钟”的密码并把保险打开,让Forever把所有船员聚集到控制室。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该文明应该只有一个意识,用“丧钟”是最合适的。当然,我们也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当威慑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就绪时,它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是:“抱歉,你们需要灭亡,这样对你我都好。”

我承认,我当时所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都远没有真实情景糟糕,完全没有谈判的余地,它连威慑都听不进去。雷达显示几乎整个星系的飞船都转向了地球方向并开始加速,有几艘飞船特地转向此处,且伴随锁定目标的迹象。连远在这片星系的舰队都被调动,我很确信整个文明的武装力量都对准了人类,包括我们。而此处时空的偏差仅为0.003,这意味着原时空极有可能也正上演着相同的一幕,如果这个时空的人类文明因此灭亡了,故乡的人类文明几乎100%会确定灭亡。

已经来不及犹豫了,它寄生在D级人员身上是个绝佳的机会。我当机立断跑到控制台前,船员们也都惶恐地聚在这里,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打开了那个复古式按钮的罩子,然后,按了下去。

“丧钟”的钟声只会为将死之人而鸣,其他人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振动。所以当它被机械臂敲响后,我们只能通过身边的人是否死亡来判断成功与否。第一声钟响,一名研究员如同断线木偶般倒下了,连听到钟声的反应都来不及做出。恐慌随即蔓延开来,船员们知道“丧钟”选取目标是完全随机的,只要身处影响范围内皆有丧命的可能。更令人不安的是,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丧钟”能否对“它”起作用,万一它有手段规避,或者完全免疫了“丧钟”的影响呢?然而,我那时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按下按钮,敲响丧钟,其余任何尝试挽救的方法都是徒劳。

第二声钟响,倒下的是一名D级人员。按一次按钮意味着一条人命,说没有心理负担是不可能的,何况连我本人都在这场死亡轮盘赌的名单里。但我还是选择了继续按下按钮,我清楚除却敲响丧钟外我们别无选择。倘若我死了,Abyss会接替我来敲钟,Abyss也死了的话,就换Forever。

第三声钟响,死去的是一名武装人员。船员们的心理防线正在逐渐崩溃。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在交换彼此的遗言,还能承受恐惧的人则主动去搀扶站不稳的成员。我紧接着第四次按下按钮。

第四声钟响,死去的是一名D级人员。此时旅行家号明确遭到了试探性攻击,武器为激光,被斥外护罩偏转,未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否则宇宙先遣部与人类文明都将止步于此。于是我第五次敲响“丧钟”。

第五声钟响过后,没有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传来,我环顾四周,无人倒地。如果“丧钟”的操作系统没出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可能成功了,以五条人命为代价。

我尽我所能保持冷静,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双腿回到采访室,那里有一名D级人员的尸体。与此同时,Abyss侦测到外面的白雾沉了下来,为地面铺就了一层白色的灰。

之后我们到了它殖民的星球上,它舰队的飞船上,所有我们到过的地方,肉眼可及全都是尸体、尸体、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如安眠一般的尸体。于是我们才终于敢如此确信:那个曾不可一世的,远比人类更辉煌灿烂的文明,居然就这么草率地灭亡了,被我们亲手灭亡了。

面对屠戮一整个文明的壮举,劫后余生的船员们却无一人感叹人类与基金会力量的伟大,因为身为基金会的员工,我们知道:杀死文明的不是我们,而是异常。此次事件更多带来的是一种忧虑,对我们是否真的能驾驭这些异常的忧虑。在外人眼中,宇宙先遣部不过是能够使用异常物品的特殊部门,但只有我们知道这种使用普遍到了什么程度。宇宙先遣部之所以拥有独立的SCP编号,是因为它实质上就是基金会亲手造就的异常,或者说,是无数异常项目的结合体。能进行光速航行与时空错位的旅行家号并非完全是人类科技的结晶,它依靠37件异常物品运作。船员们的日常生活也完全离不开异常,至少一半的武器基于异常或异常技术开发。与异常一同生活使宇宙先遣部的成员们逐渐丧失了对这些不合常理之物的敬畏感,以为它们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可实质上,我们并没有掌控它们,我们只是遵从它们的规则使用它们,仅此而已。

宇宙先遣部成立之初,人类利用宇宙所展示的荒诞与不合理之物制成了三艘飞船,以此试图解明荒诞与不合理的宇宙。旅行家号凭借这些异常在茫茫宇宙中得以生存,但也仅仅只是生存。“丧钟”、“易命”、“同化模因”……这些通常只在危机时刻发挥作用的异常往往都伴随着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它们不仅是高风险异常物品的代表,更是宇宙荒诞与不合理的象征。连文明在宇宙的荒诞与不合理面前都如此的命运无常,不堪一击,我们只会更为脆弱。而在旅行家号航线的前方,宇宙正怀揣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心情等待着我们。继续前行,只会遭遇比基金会所收容的东西更为怪异的事物。

不过,旅行家号是否有下一站也是以后的事了。短时间内经历太多,船员们现在需要休息,逝者的遗体也需要处理,宇宙先遣部选择了于此暂时驻留,期限未知。

记录编号#0041

记录人:Forever


那个白雾生命死后化成的灰已经完成采样了,不过……最近实在没心情做实验,数据报告就先搁置吧。

这次是我主动提出写探索记录的,虽然目的不纯。旅行家号的船员们知道,地球、人类、基金会已经与我们毫无瓜葛了,家乡仅存的最后一丝联系就是这个看似普通的机械键盘。我们在上面打字,你们就会接收到。尽管这是完全单向的信息传递,但一想到远在另一时空的地球上会有人看到这段消息,总有种莫名的心理安慰。

所以,我想在这里说点什么……除数据报告那种干巴巴的论文以外的东西。可能也是人想要倾诉的奇怪心理在作祟吧。与其他记录一样,这篇记录可供宇宙先遣部全体成员浏览,部长和Abyss都已经看过了。我起初还疑虑记录这么写合不合适,结果部长说我就是直接在数据报告上连载小说都没人管我,怎么说呢,这个玩笑开得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进入正题吧,旅行家号暂时停滞不前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宇宙先遣部也走到了转折点。

我们火化了死去的五名同事,骨灰撒在太空。这是我们一致表决的。即使是我,也觉得这个结果好过葬在他乡,何况是如此遥远的他乡。

部长就使用“丧钟”一事向全体成员,尤其是殉职的五位成员道了歉。其实我们并不责怪部长,他在危机时刻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并主动抗下了敲钟这个没人想要的重担。但,正如部长自己所说,道歉是必须的,这是对幸存者与死者应有的尊敬。

Abyss想要去文明遗迹里探索,但大家都想静一静,没人愿意陪他一起折腾,结果他自己一个人带上装备就去了。当然,他也并非不怕死,部长敲钟时他的恐惧是看得见的。或许对于他来说,有些东西真的值得冒着生命危险为之着迷吧。宇宙先遣部需要的或许正是他那样的人,而不是一心想着回家的胆小鬼。

Abyss平安归来后,部长Lost组织了一次就宇宙先遣部何去何从的讨论。在讨论开始前,部长让我们先进行详细的自我介绍,并将自己加入宇宙先遣部之前的境况和加入宇宙先遣部的缘由也都说出来。于是我们第一次知道了部长Lost的真名,以及彼此的过往。而正如部长在出发前所说的那样,宇宙先遣部是失去一切之人的聚集地,同事们诉说往日的环节几乎成了比惨大会。这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倘若心中仍有牵挂,谁又会踏上有去无回的远行呢?或许只有Abyss是那个例外了。

我本人是为实现自身的价值,以及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而加入宇宙先遣部的。母亲临死前,让我努力活出一个有意义的人生,做一个有价值的人,那是她最后的遗言。可我在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我才是导致那场实验事故的罪魁祸首,是我亲手害死了母亲,我唯一的亲人,我自认多么无价的意义也无法抵消我的过失。事故发生后,母亲伪造了实验记录,把所有责任都担在了将死的她身上。她成功了,基金会没有察觉事故的真相,或许察觉了但上面觉得没必要纠正。我希望这条信息能洗脱我母亲的罪名,她一直为基金会尽心竭力,不该背负这不属于她的罪过,况且,她一个人把我担在肩上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母亲死后,我发了疯地做实验,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基金会的三级研究员。然而无论实验做出什么成果,我都感觉愧对于母亲,对不住母亲的期许。虽然知道母亲想让我轻松快乐地活着,但我那时的精神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偏执的念想彻底摄住了我的心神。我一心只想着取得真正了不起的成就,实现自己的价值,履行自己的意义,如果停下来,我活不下去的,因为除却母亲的遗言,我已经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了。

就在这时,仿佛是命运的引导,宇宙先遣部进行了最后一次招新,被选中的人将成为旅行家号的船员,在一次无法返航的探索中为基金会提供宝贵的数据。我心想,这不正是我一直寻求的有价值的事吗?于是,我报名成为了宇宙先遣部的一员。不过还真是讽刺啊,这样一个了无牵挂的人居然还是会想家,曾尝试过自杀的人竟然依旧会怕死。我直到现在也没有改掉我那懦弱的本性。

除我自己和被挑选进来的D级人员外,大部分部员来到这里的原因无非就是关于荣誉、生活负担过大,以及基金会承诺给家人的巨额补贴之类。也有口头上说喜欢星空,结果上了船才发现宇宙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的好龙叶公。而部长Lost说他是因“迷失方向”才主动接任宇宙先遣部部长一职的,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透露。最为特殊的无疑是Abyss,他是唯一一个既没有沉重的过往,也不厌恶曾经的生活,却依然自愿舍弃一切踏上旅途的人。在宇宙先遣部陷入迷茫的这段时间里,他那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探索欲于无形中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号召力,使徘徊不定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追随他的脚步。他其实已经是许多船员精神上的船长了。

可能也正因如此,在讨论的最后,决定宇宙先遣部是否应当继续前进的投票以5赞成1反对3弃权的结果落下帷幕。不过实际上,我们目前也只能前进,一个2.3级文明的突然陨落必定会招致来自宇宙的众多目光,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旅行家号再次启动了光速引擎,飞向未知的宇宙深处。

记录编号#0054

记录人:Abyss


随着探索次数的逐渐增多,船员们已经基本适应宇宙先遣部的工作与生活了。只是最近有一位研究员毫无预兆地精神崩溃并自杀,给部长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那位研究员就是0041号记录中Forever提到的以为自己向往星空便草率地报名了宇宙先遣部的人。对此我只能说,用望远镜看到的星空与亲手触碰到的宇宙本质上是两种东西,他犯了将两者混淆的低级错误。不过,无论他对航行带来了多么恶劣的影响,在此还是向逝者致以哀悼。

其实基金会并不缺乏视死如归的人,但他们大都是机动特遣队的一份子或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工,是为自身的目标、理想,和想要守护的事物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而由于先行号与止境号已经把真正愿意投身这件事业的人捞走了大半,导致旅行家号的船员大都是对生活彻底失去希望,只是为了切实利益才上船的人,精神上没有信仰支撑,摇摇欲坠。且宇宙先遣部的报名秉持完全自愿原则,加上前两艘飞船传回来的部分令人生畏的探索记录,来到此处的多是没什么见识的年轻新人。反倒是精挑细选出来的D级人员质量尤其高,其中甚至有三个曾是科研人员(因“丧钟”死了一个),他们为Forever分担了不少研究上的工作。

对于基金会的员工来说,宇宙最恐怖的莫过于未知——不会再有档案与收容间,我们必须在一无所知的前提下与那些不合常理之物零距离接触。宇宙先遣部的使命就是替基金会把未知化作已知,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其实相当于向宇宙派出的D级人员,是注定牺牲的先遣队或敢死队。我们的命运就是前进,直到死亡,直到行至尽头。

不过,这也是这趟旅途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不是吗?

记录编号#0056

记录人:Abyss


部长Lost突然提议庆祝一下宇宙先遣部完成了探索任务的第一个阶段性目标。为此他甚至把真正的稀缺物资——那些零食和罐头——都给搬了出来。船员们完全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庆祝会是怎么回事,我猜可能是为了缓解最近压抑的氛围。但大家一听说有别的东西吃,就纷纷表示赞同,没人去管举办缘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或许实在是吃无限食物饭盒产出的盒饭吃腻了吧,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咸菜居然是难得的珍馐。Forever还把自带的巧克力吃了一半分了一半,我也分到一块,才发觉舌头已经很久没碰到过甜的东西了。唯一扫兴的是去开盒饭盲盒又开到了土豆丝盖饭,破例任性一下倒外太空重开了一次,成了土豆泥盖饭。

长时间高压下的短暂放松让不少人打开了话匣子,有人开始盘点宇宙先遣部去过的种种奇异之地。回想起来,不知不觉间旅行家号已经在十余个宇宙异域留下了足迹,见证了种种世间难觅的奇观,够写一篇不长不短的游记了。

庆祝会结束后,Lost又进行了一次全员道歉,与上次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说明道歉的原因,船员们也觉得莫名其妙。最近出的大事无非就是船员自杀事件,但那件事既不属于Lost的过错,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我都有些记不清了。Lost道完歉,又组织了一次关于宇宙先遣部是否应当继续前进的投票,比道歉还莫名其妙。最后的投票结果是全员一致赞成,没有反对也没有弃权,看来船员们的心态已经完全转变过来了。

Lost对着投票结果沉思良久,一言不发,或者说,更像是欲言又止。他大概有什么不能明说的秘密吧,作为船长与部长,他不知为这趟旅途做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记录编号#0073

记录人:Abyss


机械,和一颗恒星一样大的机械。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没显现出一点坍缩的迹象,按理说在引力作用下它不可能维持这种形态——上面最小的齿轮比机械手表的零件还小上数倍,精密程度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机械周围并没有光源,但它本身的零件会因不明原因自发光,使其呈现出一种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我们尝试采集齿轮零件,以失败告终,这东西貌似是不可破坏的。

齿轮环环相扣,有至少60%正在旋转,动力来源未知。机械上还有一个尤为显眼的巨型指针以及疑似刻度的一道痕迹,使其呈现出部分钟表的特征,但指针并未转动。目前尚不清楚该机械由何“人”建造,出于何种目的。也许只是单纯的艺术品也说不定,暴露在外的天体级机械结构确实很有艺术感。

但部长Lost对它的用途存在另一种猜测,一种更浪漫的猜测。

Lost认为,这是宇宙终结的计时器。机械上的指针并非停滞不动,只是它转得太慢了,慢到需要百亿年为单位。当它终于转到那个刻度时,宇宙将迎来它壮丽的谢幕,一切故事走向最后的结局。

倘若如此的话,轨道上那些物体的含义就着实耐人寻味了。

以该机械为中心的轨道上漂浮着多种未知物体,绝大多数带有文字、图像之类,部分带有生物组织,且文字、图画与生物组织之间的差异极大,可推断来自不同文明。物体上的文字多的估计有上千万字,少的不过只言片语,皆通过铭刻的方式书写,而图画则多用于描绘一种生物的具体形态或一个文明的历史。仿若宇宙间的文明都在此提前写下了墓志铭,并将自身存在过的证据置于此处——可能预示宇宙终结的时钟旁。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刻有文字,封装着白色灰烬的透明胶囊。我们认得那白色的灰,Forever的实验室里至今还存放着灰的样本。胶囊是“它”丢在这里的。

我曾在探索那个灭亡文明的遗迹时,在一座巨碑上见到过相同的文字。巨大的白色方碑只刻着这一句话,仿佛那句话承载着整个文明的回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希望今后能得到解答吧。

记录编号#0090

记录人:Abyss


距遇见宇宙之钟已经有些时日了,或许是它带来的震撼过于强烈,之后的几次探索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不过……船员们并没有被波澜不惊的旅途麻痹神经,恰恰相反,如今旅行家号正弥漫着空前的危机与紧张感。因为我们将要去往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先行号的失联处。

作为第一艘启程的光速飞船,先行号拥有最好的异常与人员配置,即便如此,它甚至连遭遇了什么都来不及说出,传回的探索记录忽然完全变成了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又突然音讯全无。所以我们都深知此行的凶险:在前方等待着旅行家号的,可能是宇宙对生命所展露的最大恶意。

但我们必须前进,宇宙先遣部是为前进而生的。前进不仅是我们的使命,更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倘若旅行家号最终也失联了,也仅仅只能说明我们的旅途止步于此,而不能否认我们的旅途本身。

最后,祝我们好运。

记录编号#0092

记录人:Abyss


先行号的失联处没有具体坐标,我们只能推算出大致位置,也就是说,旅行家号可能已经处在危险范围内了。

目前一切正常,但一切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我们提前服用了记忆强化剂用以提防逆模因,启用了各种探测手段,然而旅行家号和探测器什么也没有找到,任何迹象都显示这片区域根本空无一物。我们好像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这实际上也在预料之中,使先行号失联的未知威胁可能已经不在此处,或者那个威胁本就时刻处于移动状态,先行号撞见它是纯属倒霉。

当然,现在还万万不能放松警惕,我们尚未排查完毕整片区域,说不定有东西在刻意躲着我们,甚至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我们却一无所知。

记录编号#0093

记录人:Abyss


异常出现了。

飞船的速度突然因不明原因减到零,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加速度会瞬间把我们压成薄饼并把旅行家号扯得粉碎,但我们甚至没有察觉飞船已经停了下来,仿佛飞船没有减速,是速度本身不存在了

我要去检查引擎,Lost会替我记录后续情况。

记录编号#0094

记录人:Lost


探测器全部失联,部分仪器数值错乱,康德计数器显示环境休谟指数为N/A。对,不是什么1000也不是什么0,是N/A。这个结果通常只会在康德计数器出一些相当罕见的问题时才会显示,而现在,所有康德计数器全部显示N/A。

Abyss说光速引擎已经不能用了,没检查出什么实际问题,但就是不能用了。一些异常物品还出现了偶尔失效的情况,包括供应我们的食物与水的异常。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录编号#0095

记录人:Lost


有人报告说自己出现了幻觉与幻听,脑中还凭空多出了不存在的记忆,有些甚至根本不是人类的记忆。

我试探性地向外太空扔了一颗核弹,它照常爆炸了,但爆炸后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全消失,连残骸都没剩下。

用以传输信息的唯一异常物品——无线同步键盘,间断性出现了延迟、键位错乱、打出的字符无法显示等诸多问题。它跨光速传递信息的异常效应或许已经失效了,所以我不确定你们是否收到了这段文字,换句话说,旅行家号可能已经失联了。

我们该做什么?如果有威胁实体的话,它在哪?

记录编号#0096

记录人:Lost?


宇宙先遣部彻底沦陷了。知道,那是存在本身在消失。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记得,我们是为拜访宇宙之钟/星际旅行/调查此处存在性缺失的原因/作为人类探索宇宙的先遣队才踏上旅途的。我说的有几处是对的,Abyss?不对的地方请划去,我们需要你/无线同步键盘 来向 喀卡星/远在布耶的家人/jugbnjgf/基金会与人类文明传递信息。

我说的话很有问题吗?看来我需要再稳定一次我的存在,现在除我本身,具有我的存在性最多的物品是……旅行家号的控制台/。稍等一下……好了,存在叠加30%,应该够用。现在我是Lost/控制台

时间不多,我只说一件事,Abyss,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还记得0054号记录吗,那个自杀的研究员其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船员们压抑已久的情绪被彻底引爆,紧接着就是连环精神崩溃,甚至有人开始密谋夺取旅行家号的控制权。这与你的印象与探索记录中的记载当然不一样,因为我擅自用记忆删除掩盖了一切。

作为宇宙先遣部部长兼旅行家号船长,我必须做点什么挽救当时的状况,并且需是彻底解决以免再次发生。于是,我擅自动用了“同化模因”,同化蓝本是你,因为你那异于常人的人生观正是船员们所迫切需要的。我尽可能控制住了同化模因的传播与感染程度,效果十分理想,除我本人、你,还有Forever,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被同化为“Abyss”,同化率在20%-30%之间。于是没有人再因宇宙的深邃恐惧不已,他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对那深邃心生向往,旅行家号得以继续航行。

事成之后,我用记忆删除剂抹消了一切痕迹,只有我一人保留记忆,以防不测。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我不奢求船员们原谅我,也不打算为自己的罪行开脱,我只是做了应当有人做的事,我在此以死谢罪。

但我因此发现了同化模因的另一个作用,这是拯救旅行家号的关键。被同化模因感染过的船员会沾染上你的存在性,也就是说,你可以拥有更多的存在,只要你去“吸收”他们,不过同化模因本身的存在性已经丢失了,不能进行更多同化,这更多的存在性也是有限的。

你需要合理利用这些多出来的存在,把它们重叠在旅行家号上,你要去成为旅行家号本身,带领他们驶出这片区域。现在你已经与无线同步键盘重叠,保证了信息传递的手段,这是个好的开头。

至于我,将使用“易命”,趁它的存在性尚未缺失过多,把我的生命给予我愧对的船员们,让他们更容易活下来。而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Abyss,我现在正式将宇宙先遣部部长与旅行家号船长的位置传承于你。

另外,谢谢你给了我启发。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是一名虚无主义者。我虽然有过很多功绩,做出过很大的事业,但它们并不能填满我的空虚。直到……我听说一个人放弃了高薪轻松的工作,丢下了深爱着他的家人,去踏上一条注定通往死亡的不归路。我于是对他产生了兴趣,我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我跟随他踏上了同样的旅途。Abyss,我是因为你才加入宇宙先遣部的,也多亏了你,我的人生没有永远在虚无的迷宫中迷失Lost。你和这深渊般的宇宙让我明白,原来人活着只是为了自己,不为价值,不为意义。

永别了,以及,祝你好运。

记录编号#0097

记录人:A҈̑͒ḃ̵y҉́̂s҉̉s̵


我们弄清楚了这片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告诉我们的是外来的记忆/我的记忆。简单来说,该区域的存在性被抹除了,不是变成了绝对真空,是存在本身被抹除了,只剩下最基本的时空概念。

倘若说存在是水溶物,不存在就是水。无论是抽象的存在、物质的存在,还是思想的存在,任何进入该区域的存在都会如入水的泡腾片一样,将自身逐渐溶解在这片空间,原本互不干涉的固态的存在变成了彼此交融的液态的存在,并慢慢稀释于不存在中。或许这滩“不存在”的水洼最终也会因存在溶解过多变得越来越粘稠,直至成为“存在”的固体。但目前它仍称不上浓郁。

可以想象,先行号/就是被这片“不存在”溶解、吞噬了,稀释得很彻底,整片空间都是它/和它的船员,每个船员都有整片空间那么大。我能感觉到它的一部分就在我体内/就是我。先行号的几位船员/Abyss也或多或少在我体内。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文明/我的家乡的人或物与我的存在彼此重叠。不同的思维在大脑里吵得不可开交。我的头可能是键盘/触手/丧钟/内脏,身体内部有地板/反物质弹/力场触角/气管/喪㤎等东西不断长出、蠕动,成为我///。这可真是……令人难忘的新奇体验。

我按照Lost/一个陌生智慧生物的计划“吸收”了旅行家号船员们的一部分/我们。他们现在就在这,来,打个招呼吧:

我想?回放我家出去!不能。在这么做!地狱!-还想去……我宇宙,是谁?消失。正在,我你?去看滚出。看新我!的景色,这里。不能在-停下。

好吧,他们毕竟不是完整地在这里。自从我与无线同步键盘/我自己重叠后,我就需要直接用思维撰写探索报告,所以能让他们/我们也露个面,只是效果不太理想。

现在我正在主动渗透旅行家号/Abyss,重点是光速引擎。我必须在旅行家号和我自己/我们自己的存在流失过多前重新启航。

例行尝试启动光速引擎,失败。

记录编号#0098

记录人:A҈̲̯̮̑͒̽ḃ̵y҉̰͇͇́̂̆s҉̤̥͈̉̂͗s̵- & F҈̑o̵r҉e҉̉v̵e҈̑r


“用这个重叠过的‘屏幕’//天花板就能交流了吧,你感受一下,能接收到吗?”

可以,我能接收到你的思维,屏幕/我的第5个背部上的显示也一切正常。

“屏幕上的字有些难以分辨呢……看上去是LED灯、血肉器官、机械零件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共同担任了显示功能。这个眼球又是什么,句号吗?”

是的。抱歉给你/鴀㗨屲的阅读带来了困扰。

“没事,能交流就是好的。记录已经开始了吗?”

已经录入两组对话了。本次记录采用对话体形式录制。

“那么进入正题吧:我和Abyss/旅行家号应该是目前唯二没死也没疯的人/躺椅/訇嚛族了。部长Lost/我多出的灵魂临死前不仅交给了Abyss/旅行家号特殊任务,还给了我‘辅助完成’的工作。所以,Abyss,我需要帮忙做些什么?”

首先,活着。你/外星人没有被“同化模因”感染,我不需要吸收/吃掉你,所以你/无限食物饭盒要活下去,尽量保存自己的存在。其次,提醒我:我是Abyss,不是⊙⊙⊙⊙⊙。只要我还记得我是谁,计划就不会出错。

“好的,不过相应的,你也要提醒我是Forever。”

我/硅夹层/易命/集成电路/船员们答应你。另外,你不需要吃药了吗,它的存在性目前尚未流失过多,可以起效。你的精神健康也是必须的。

“我已经习惯了。虽然我承认肚子里长出吸盘,吃东西时食物和饭盒突然变成自己一部分的经历确实让我差点崩溃。不过我现在即使不吃药也能维持情绪稳定,大概是适应了吧。Lost不是说过吗:在地狱待久了,地狱也就成了生活。”

……地狱吗?如果真的有,会是什么样子呢?

“谁知道呢,我猜不会比你/旅行家号的内部更震撼人心了。”

那可真是有点可惜。等等,重叠程度加深了,我再试一次。

“试什么?”

例行尝试启动光速引擎,失败。

记录编号#0099

记录人:A҈̲̯̮̦̬̪̑͒̽͗͌̉ḃ̵̂̈y҉̰͇͇̮̩́̂̆̎̆͛̊ͅs҉̤̥͈͈̝̙̉̂͗̓̍̌̏s̵


检查光速引擎/我的脚裸为何不能启动/迈出脚步

旅行家号是我(我是Abyss)。光速引擎是我的脚掌/膝盖。尝试迈出脚掌/小腿

失败。关节处未连接。

需要渗透更多。

渗透更多,当前的存在性不足。

我的喉咙里卡着旅行家号的船员/我们,我们,我于是吞咽/把触手打结。他们滑进了我的食道/吮吸器,我们/我们不是你重叠了更多,吸收了更多的存在。

在关节处/引擎连接处叠加吸盘,牙杯、康德计数器、1/4现实稳定锚在此过程中于骨头的空隙意外长出,其中牙杯盛有一人份的肠系膜(?)

测试身体掌控程度:用机械臂/心血管触碰Forever/肿瘤,成功。Forever用口器/右手手臂挪开了机械臂并示意我(我是Abyss)再次尝试。

例行尝试启动光速引擎/脚趾,失败。

需要更多存在性。

记录编号#0100

记录人:A҈̑͒̽͗͌̉͊b̵y҉̰͇͇̮̩͉͚̪̤́̂̆̎̆͛̊̇́̿̇̈́͛ͅs҉̤̥͈͈̝̙̉̂͗̓̍̌̏͑̓̄̎͊̃͗̊̈́̈̇͂̒̔̆s҉̨̛̲̇̽͑


存在性流失的速度加快了。我不少的部分溶解、蔓延到空间(不存在),它们仍是我/旅行家号自己,但找不回来了。

我的存在性不足,倘若继续吞咽/搅碎,不能控制重叠度,无法保证存活。

但旅行家号/我们必须启航。所以,需要有人牺牲/被杀害

我向Forever/一段水管说明了此事,她表示默许,紧紧抱住了我的心脏/8个舌头。她///不想看到牺牲,然而,旅行家号必须启航,旅途必须继续,绝对不能/不能/不能……在这里停下。

挑选。仅剩的一位二级研究员/一只鍀䓥克,很珍贵,排除。两名武装人员/盆栽,应对以后的危险,很有用,排除。D级人员/2mol空气中,有一个,没有博士学位,特长是:工程学/将触角穿进身体的孔洞,价值不高,合适人选。

反刍,吐出牺牲者/粘液,将其/与我/存在性完全重叠,不考虑流失/分泌的部分,可以获得我(我是Abyss)23%的存在。我将他/我自己嚼碎、消化、吸收。我不是他。

他/已经疯了,自我意识没有,所以,很顺利,Abyss仍然是我,他死了。我可以继续渗透/包容

例行尝试启动/迈出光速引擎/双腿,失败。

还不够。

记录编号#0101

记录人:A҈̲̯̮̬̪̥̝͈̞͔̫͕̩͎͍͙͇̟̠̑͒̽͗͌̉͊́̊̐̎͛̈̈͆̍̓̂́͌b̵y҉̰͇͇̮̩͉͚̪̤̞͙̲͙͔͉̲̣́̂̆̎̆͛̊̇́̿̇̈́͛ͅs҉̤̥͈͈̝̙̳̗̥̙̜̞̪̘̦̝̉̂͗̓̍̌̏͑̓̄̎͊̃͗̊̈́̈̇͂̒̔̆s̵


不能启动/启程?是哪里的问题。我//已经是旅行家号(我是Abyss)了,渗透-达成成功。光速引擎/心脏可以运行,但我/旅行家号依旧不能?前进。

速度?是速度。光速引擎/动脉确实启动了,可速度本身消失/溶解了。我/宇宙先遣部该怎么做?

重叠/覆盖/吞噬/交融更多,别无他法。

牺牲/杀人……

一位/D级人员,一位/武装人员。嚼碎。咽下去。

死人了/我死了,但——Forever/谁?没有动静,还活着?精神/灵魂承受不住、睡着了。原来是。毕竟,一堆/我们的意识/思想被搅拌在一起/救命,救命!,很?不好受。

万事俱备。速度、去成为我////

失败。例行尝试/徒劳启动/没用的光速引擎/但旅行家号必须启航

记录编号#0102

记录人:A҈̲̯̮̦̬̪̥̝͈̞͔̫͕̩͎͍͙͇̟̠͍̲̑͒̽͗͌̉͊́̽̊̐̎̉͛̈̈͗͆̍̓̂͊́͌█b҉̡̯͍̈̈̾͝✂҉y̸s҈͇̪͙̰̜̥̩͚̬̯͚̞̩̞̱̩͙̞̥̙̅̔̊̔̀̀͒̔́͌͛͑͗̿̃̀̈͗⌇ϑ◊s҉̮̭̙̝͉̗͉̣͔͎̘͕̫̝̜̝̳̙͚́͂̀͆̉͂̿͂̀̉͛͐̂̑͋̈́͆̑̓̿͗ͅ


最后的?牺牲/必须前进。一名武装人员/必须前进,味道、很好/必须前进?我很喜欢/必须前进

重叠/覆盖,完成/必须前进。溶解/黏黏的、交融/在里面,我-和你////。感觉?不错/必须前进。接下来/必须前进,我该干、什么?来着/必须前进

还有想?做的事/必须前进。我、要去做/必须前进,很——重要/无关紧要的事/必须前进

现在/时间不复存在是?什么情况。宇宙先遣部/必须前进……是-什么?

我////是谁?

速度——是,我。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我是A-/b-/y-/s-/s-。

于是——可以、启航。

必须前进。

例行启动光速引擎,成功。

记录编号#0103

记录人:Forever


从长长的噩梦中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旅行家号的地板上,旁边是尚未睡醒的Abyss,以及旅行家号的其他船员。飞船内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有不可描述的地狱,也没有不可理喻的声音,只是让人感到有些陌生,陌生得令人热泪盈眶。

率先醒来的我清点了船员们的人数,算上我自己一共4人,少了4人,包括前部长Lost。我这才确认了噩梦的真实,所以,这里才是梦?

模糊的记忆告诉我:旅行家号好像坠毁在了什么地方。重力、加速度,然后是一声巨响,残存的一点意识随之消散。难道说,我们其实已经死了?

于是我打开了对外探测,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比宇宙间最不可思议之地更诡异荒诞的景象:地球上的平原、河流,以及远处的高楼大厦。

我愣住了。

我甚至都没有穿防护服,仿佛要去执意触碰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觉,独自开启舱门来到外面。错不了,那是夹杂着草木芳香的清新空气,是曾无数次抚摸我脸颊的温柔的风,是令我魂牵梦绕的,许久未见的故乡。我于是忘了呼吸,双腿一软,跪倒在故乡的泥土上。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就不要再醒过来了。

记录编号#0104

记录人:Abyss


目前的情况就是Forever在上条记录里所说的那样,我们来到了一个很像地球的未知地带,或者说,已经不仅仅是像的程度了。我开始还怀疑到了死后的世界。

就在我醒来后不久,旅行家号迎来了一位特别的访客。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旅行家号上,摄像头未捕捉到其现身的具体过程。来客的样貌表现为成年人类男性,准确来说,是先行号船长Gravity。我在宇宙先遣部赴死者纪念录上看到过他的相片。

它还带来了一本笔记,是Gravity亲手写下的笔记。它说,这本笔记可以解答我们的大部分疑问,包括它是谁,这里是哪。

我有预感,作为跨过漫长地狱的回报,宇宙将回馈给我们它最为珍藏的故事。

记录编号#0105

记录人:Abyss


以下内容摘自Gravity的笔记:

我决定在辞世前留下一点东西,于是我向Seeker要了笔记本和笔。至于这位Seeker是谁,下文再说。

能看到这篇笔记的人,想必是从那片地狱里逃出来的,我猜猜,是止境号或旅行家号上的人吧。基金会肯定会调查先行号的失联,如果我在这里等上一些年头,兴许还能与你们见面。只不过,我已经不配再一个人活下去了。

我的相片和墓志铭大概还在宇宙先遣部的赴死者纪念录上挂着,如果可以,希望你们能给基金会发条消息,让他们把我从纪念录上撤下去再重新挂到耻辱柱上。这也是我最后的请求。不然的话,我怕贪生怕死之辈玷污了“赴死者”这个名号。

我不知道你们如何逃离了那“不存在”的地狱,又因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做出了怎样的牺牲。但愿你或你们没有杀人,如果杀了人的话,那就不要有负罪感。不杀人证明你拥有人类的高尚,杀了人却认为是必要的牺牲说明你拥有宇宙般深邃的纯粹。至于二者皆非,只能说明那个人是个肮脏的杀人犯。

所以,该坦白我的罪过了。

先行号有一件名为“铸造”的异常物品,外形是把锤子。一般的用途是修理,把材料和需要修理的物件放在一起敲一敲就能修好,带上它主要是为了防止光速引擎出现意外故障。当然,异常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而在那片地狱里,我们铸造的是存在本身。

当存在被溶解,人就成了最好的材料。

那个鬼地方连“死亡”与“生命”的概念都不复存在,即使存在化成脓水也不会死。你能想象吗,他们他妈的变成“速度”这种抽象东西还是活着,与他们的存在重叠后还能感受到身为先行号的速度被碾平挤压榨出液态自我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是恶心得想吐……可确实没有比人更好的原料了,不会死且拥有思想意味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控自身,不像一般物质那样死板。用人可以使引擎自我修复,可以使速度规定方向,甚至可以使异常物品改变异常特性,更重要的是,“人”只能用人来修理。

最初只是有人不小心在修控制台时把带有自身部分存在的材料铸造了上去,然后发现自己居然能略微操控控制台。于是“人”这个材料被发掘出来。在光速引擎上的一个异常零件故障,无法用寻常材料修复时,有位船员自愿牺牲,说用他自己或许可以一试。光速引擎是绝不能出半点问题的,况且实在是别无他法,于是我真的将他铸造进了光速引擎,效果非常好,引擎甚至有了自我修复的功能。

作为最先启航的飞船,先行号的人员质量相当高,船员大多对基金会存有发自内心的忠诚,但像上文那样忠诚得近乎偏执的人还是少数,尤其是当我们发现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时候,恐慌开始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即使是视死如归之人也会害怕永世不得解脱,再加上先行号内部的景象已经变成了看一眼就会发疯的地狱,无数个思想在大脑中寄生,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成了难题,种种因素使得先行号船员们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于是我做出了第二件不可饶恕的事:动用“虔诚”,暂时将船员的信仰强行修改为我,这样,跟随船长的船员就不会迷茫,不会崩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顺理成章。

然而,我却没能认清我自己。让他们跟随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我原以为在自己意识模糊,无法做出理性判断的情况下,身为船长的责任感依然会带领先行号脱离困境,但最终支配我的却是另一种本能。

“虔诚”的效果本质上是将自我暂时托付于外物,时效为77小时。在“虔诚”生效期间,受影响的个体会绝对听从自己的信仰。除非信仰本身崩塌,否则信徒的精神不会被摧垮。

也就是说,我让他们把命交给了我。

之后我发现了即使光速引擎正常启动飞船却依旧停留在原地的原因:对于高速运动的物体,“速度”是其最显著的存在特征,也最容易被“不存在”所吞噬。我尝试过将其他存在铸造成速度,但无法规定速度的方向与大小,且没有一个超过617km/h。在“加速度”不存在的情况下,仅凭这点速度匀速航行,先行号在逃离前就会被完全溶解。所以,到头来,还是得用人。

我向一名D级人员说,你要变成尽可能快的速度,方向是正前方。于是他就被我铸造成了前进的速度,一段时间后被“不存在”吞噬。我再次挑选一名D级人员,故技重施,然后再一次,再一次,D级人员用完了就用普通船员。我那时过于神志不清,以至于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

很快,我的存在性也快崩塌了,而由于“虔诚”的作用,我身为他们的信仰决不能离去。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将两名船员铸造进了我的存在,并接着以人为燃料推动先行号向前。你知道吗,他们被我杀死时都带着那种表情,心甘情愿的表情,仿佛正在接受的是赐福而非屠戮,那些表情如今出现在我的每一次噩梦中。但那时的我已经疯了,我只知道要趁“铸造”的存在性尚未流失过多尽可能地前进,前进。这不是必要的牺牲,这根本是我的一己私欲。

我其实不像船员们那么忠诚,我加入宇宙先遣部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探索欲,只是我一直未觉察到自己的本心。我以为牺牲他们是为了先行号,为了宇宙先遣部,为了人类与基金会,但我内心深处想的却是: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无论如何都不能。

而这份偏执被疯狂无限放大,葬送了先行号的船员,他们至死都相信船长是为了大局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抉择。

最终,我看到了地狱的边界,但“铸造”的存在性流失过多已经无法使用,速度也再一次被不存在吞噬,船员除我之外只剩下一人。我如果牺牲自己让她活下去,也算对得起船长的身份。可我没有,前进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使用了唯一一个还能用的逃生舱,把她,我的爱人,抛弃在了地狱中。

等我再次醒来时,地狱不再,清醒的思维回归大脑,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迟来的负罪感紧紧扼住我的咽喉,纵使眼前的景象多么惊人也不能抵消。我杀人是为了前进,但负罪感反而令我无法迈开前进的脚步,我的旅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宇宙非但没有给予我这个将船员们洗脑再杀害的杀人犯应有的惩戒,反而如奖赏般让我获知了宇宙间最不可思议的故事。或许宇宙所青睐的从来就只是不惜一切代价向它索求的生命吧。

记录编号#0106

记录人:Abyss


以下内容摘自Gravity的笔记:

醒来后,我感受到的除了罪恶感,还有如在梦中的惊奇。我发现自己正处于城市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我自己”在一旁看着我,并用着我的声音开口说话:

“你醒了。已经很久没有生命来了。”

它说话的方式很怪,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半点感情都没有。当我从地狱的回忆里终于冷静下来,刚要去问它是谁,这里是哪的时候,它又开口了:

“我用存在填补了你的流失的存在,剥离了不属于你的存在,并读取了你的记忆。这副样貌是仿造你捏造的,这里也是按你的记忆呈现的。更多的解释太过冗长,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主动询问。”

我又怎么能不好奇呢。好奇心与负罪感,从来是一码归一码。我于是问了它的故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Ender与Seeker的故事。

你能想象一个走到了尽头的文明吗,把宇宙当成自己的后花园,创下了数不清的神迹,以至于失去所有目标的文明。

那个文明最后的个体,就是它的创造者,被它称作“导师”。

“我对祂的称呼具有‘解答者’、‘引导者’的含义,用你们的语言描述,‘导师’最为合适。”

“我是导师所创造的杰作之一。”

它说它的名字代表“提问者”、“求索者”,我于是将其翻译为Seeker。而它导师的名字则代表“行至尽头者”,我于是自造了一个词,称那位导师为Ender。

“导师的文明自古有崇拜宇宙的习俗,祂们认为宇宙是唯一值得尊敬的存在。于是祂们将理解宇宙视作文明最核心的追求,并倾尽文明的一切来实现它。”

“直到祂们真正理解了宇宙,对其的信仰也丝毫未变。”

Seeker说,人类的生物本能过于低级,且思考被本能约束太深,偏向于盲从,大脑处理信息的效率也较慢,是不适合走向宇宙的智慧体类型。社会、道德、战争,这些东西对Ender的文明来说是不可理解,且没有存在必要的。人类并非宇宙的宠儿。

不过,尽管如此,人类依旧走向了宇宙。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新生文明即使留在原地大概率也不会遭遇意料之外的危险,宇宙正处于平静的缓冲期。”

Seeker经常对人类探索宇宙一事表示疑问,因为我们的身体、思想,乃至文明结构,到了宇宙都会水土不服。它认为我们没必要自找苦吃。

说实话,我也讲不清为什么一定要探索宇宙,或许,仅仅是因为想做,所以就这么做了,不需要其他理由。人生不也是如此吗。

“导师有很多我无法理解的地方。你的答案,也无法理解,就像导师给出的答案一样。但我想要去理解,我无法抗拒‘求知’的本能。”

我大概知道它的导师为什么给它取名为“Seeker”了。

记录编号#0107

记录人:Abyss


以下内容摘自Gravity的笔记:

对Ender的了解越多,越觉得祂是神明而非一个文明的个体,那些伟业真的是文明所能企及的高度吗?

“倘若以你们的文化为“神”下定义,导师的文明确实曾杀死过神,成为过神,创造过神。但导师不认为自己是神,祂认为只有宇宙——一切存在的总和——才配得上这个殊荣。所以,那不是神迹,那只是一个文明的极限。”

“换句话说,人类文明或许也有机会达到那种境界。”

人类文明……那可真是无法想象。定义物理规律、概念具体化、修筑第二现实、提炼存在本身……人类如果有朝一日真能做到这些,基金会的使命想必也圆满结束了。

“但文明是不会永存的。所有事物都有迈向终结的一天,宇宙也不例外。无所不能的文明会失去自己的目标,失去目标意味着文明的衰老,衰老则意味着死亡。理解宇宙后,导师的同类们一个接一个离去,去往时空尽头,见证万物与自我的最后结局。”

“直到文明只剩下导师一人。”

Seeker表示,人类文明还只是个孩子,正处于想要拼命长大变成大人的单纯年纪。等到人类文明长成青年,可能会对以前的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事实上,据Seeker所说,绝大多数文明都挺不过青春期,曾有无数文明选择了在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自我毁灭。至于为什么,它不太清楚,也不太理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真正长大成人的文明少之又少,而能够寿终正寝的,目前只有一个。

“导师独自留下是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祂先是重构了现实,以抹消祂的文明所存在的一切痕迹,让被单独文明完全掌控的宇宙重新变回充满神秘与未知的宇宙。具有绝对统治力的文明的消亡使宇宙迎来了缓冲期,令其重现了远古时期的空旷与深邃,新生文明得以萌发。”

人类文明就是在这时诞生的。

“之后,导师便投身于宇宙之钟的修建,那是祂最为得意的作品。宇宙之钟完全由古典的机械与齿轮驱动,是天体级的末日计时器,用以昭示与纪念宇宙的终结。它显示的倒计时会随着观察者所在位置乃至所处平行宇宙的不同而改变,在所有观察者的观测中,它的倒计时都绝对准确,按你们的单位,连一普朗克时间的误差也不存在。”

宇宙之钟吗,无法想象一个恒星大小的精密机械是如何运作,并且做到误差为0的。但仅仅听描述就知道,那应当是在宇宙也称得上独一无二前无古人的杰作。果然还是想亲眼见识一下……可惜了。

“为维持宇宙之钟的稳定,导师剥离了一处空间的存在性,只留下时空的概念,并将剥离的存在性用于加固宇宙之钟的存在。那处空间就是你来时经过的所谓‘地狱’。”

“宇宙之钟完成后,导师用多余的存在性创造了我,第一个由纯粹存在构成的生命。实际上,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我是这个位于不存在之地中心的世界本身,以你为原型捏造身躯只是为了更好地与你交流,你的生物数据显示这么做会让你产生亲近感。”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预感到那片“不存在”会与Seeker和它的导师有关,所以对于“地狱”是创作宇宙之钟的副产物这一点,我并没有太过惊讶。倒是Seeker说它是由存在本身构成的生命让我有些好奇,我于是问它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也就是它自己的样貌。

“当然,你现在看到的是超新星爆炸的场景。”

没有类似科幻片的夸张特效,只是一眨眼,重力丢失,我便发现自己身处宇宙真空,被透明护罩包裹,眼前正如Seeker所说,一颗货真价实的超新星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不等我反应过来,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壮丽爆炸震慑住了我的思考,无数恒星物质喷薄而出,为我们放了一场天体层面的烟花秀。

紧接着,又是一眨眼,我回到了熟悉的无人城市,Seeker依旧以我的样貌站在面前,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过是逼真的梦。

“你的情绪变化程度超出预料,为什么?这明明是宇宙中非常常见的景象。”

我抚摸着鸡皮疙瘩,在缓过神的过程中琢磨着这句话。我想,我大致能猜到Seeker无法理解人类的原因了。

记录编号#0108

记录人:Abyss


以下内容摘自Gravity的笔记:

我让Seeker变幻出一家餐厅和一份牛排套餐,久违地吃了一顿像样的饭。Seeker说我吃下去的这一部分“它”不会消失,只是会转变存在的形式。也就是说,我吃下去的牛排还是活的,排出来的粪便也是。真是不可思议的生命,如果这个科普没有在我吃饭的时候说就更好了。

我后来又让它重现宇宙的各种奇观,捏造出宇宙间各种生物的模样,创造不符合人类科学的异常,甚至在一定限度内改变或制定物理法则,它都做到了。存在性甚至能凭空幻化出力与空间,随意调整这个世界的大小形状,但凡可被定义为“存在”的,均能由纯粹存在转换而来。我于短短数小时体验了千百个梦境。

于是,我终于向Seeker发问了。我问它:你不觉得空虚吗?

Seeker没有犹豫,肯定了我的疑问。

是啊,想想就知道,怎么可能不空虚呢。

“导师在我出生时给予了我祂所有的知识,所有祂所见的、祂所思的、祂所梦的,我都在诞生时便熟知了,所以我没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导师在我出生时给予了我存在性的身体,所有事物与奇迹皆可由此转变,随心所欲,触手可及,所以我没有什么需要追求的。”

“你说得没错,我自出生起便拥有了一切,拥有的一切又剥夺了我的一切。”

“正因如此……我不能去理解。”

“我很空虚。”

“拥有的一切,填不满我的空虚。”

Seeker是在尽头出生的生命,而尽头意味着无法向前。纵然它所在的终点处有着无数文明苦苦追求的一切,但那一切之中唯独少了抵达终点的过程,或者说,故事。其实故事才是最为重要的,结局正是因故事方才有了价值。人类引以为豪的一切在宇宙面前不会也比沙粒显眼多少,我们真正的宝贵的是留下的足迹,是独属于我们,仅为我们铭记的历史。

就像由生到死的一生。

那么,同样抵达尽头的Ender又是怎么做的呢?

“创造出我后,导师也无所事事起来。祂曾养了几条曲率鱼,不久又将它们放归太空;祂曾修建了七个版本的现实,不久又将它们尽数抹除;祂曾无理由地引爆42个星系的恒星,再将它们恢复如初。但祂偶尔会去考察新生的文明,这是祂一直保留的习惯。某一天,祂饶有兴趣地告诉我:银河系有一个文明被它试图收容的异常毁灭了。那个异常是能寄生意识的白色雾状体,通过寄生该文明的所有个体将其取而代之。然而当寄生彻底完成后,它获得了一个文明的所有知识、记忆与史诗,使得原本连本能都不存在的它开始思考,开始好奇,开始对宇宙心生向往。它已然成为了另一个新生的文明,拥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故事。”

“虽然导师已经利用模拟现实预知了那个文明于未来的灭亡,但祂却依旧由衷为它的诞生而感到欣喜。”

“可我不理解,无论是那个新生的文明还是导师,全都不理解。”

“很快,导师也要走了。”

“临走前,导师将我安置在了这里,不存在之地的中心。要想离开,我必须舍弃我大部分的存在,包括大多数知识的存在,才能开出一条路。”

“导师说,我必须经历舍弃一切的过程,才能在尽头更进一步。如果我不能甘愿舍弃这一切,说明我还没有想好。”

“祂说,我会想明白的,在未来每一条可能的时间线,我都会想明白的。”

“祂最后对我说了这样的告别语:”


“我要走了,你会来找我的。”

“我在时空的尽头等你。”

记录编号#0109

记录人:Abyss


以下内容摘自Gravity的笔记:

“为什么人类会向往宇宙,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你们想得到什么,拥有什么呢?”

Seeker向我提出了疑问。一个很难解释的疑问。

但,来到这里之后,Ender与Seeker的故事也重塑了我的世界观,我并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最近的思考足以让我回答这个问题。

知道引力Gravity吗?这东西会把我们往一个特定的源头拽,就好像我们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那个源头。

倘若一定要给世间一切莫名其妙的故事一个理由,那就是引力。只是因为引力存在,所以我们心有所向。它将我们领至深渊,令我们承受负荷与诅咒,于是我们在苦痛中创造出故事与传说。

有些事,不做也没什么,但是必须要做。

你不想去看看时空尽头吗?

“……”

那么,等宇宙先遣部的其他人来到此处,你就跟他们一起走吧。

“如果他们没来呢?”

那就继续等,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的。

“你不等吗?”

我就算了,有一个更适合我的归所。

……

Seeker,给我一把手枪。

记录编号#0110

记录人:Forever


我们在旅行家号附近找到了Gravity的坟墓,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埋葬着人类文明的先驱。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经历了这么多,即使是我也明白,在宇宙应当遵循宇宙的标准,而非人类的标准。人是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如果迈向宇宙,人必须不再是人。

然而以人类的标准,他不是个好人;按宇宙的标准,他也不是个好探索者。

Seeker还给了我们一枚钻石戒指,说这是Gravity的遗物。

然后,还发生了很多事。

现任旅行家号船长Abyss直接通过了Seeker的入职请求,这位求解者如今是宇宙先遣部的正式成员了。

在等待我们的这段时间里,它一定想了很多,理解了很多,并选择了遵从引力的流向。

它会用自身的大部分存在开拓出一条道路,仅留下微量的存在用以维持生命。旅行家号终于即将再次启航。

这里很像家,但终究不是家。

我也该放下了。

Seeker的加入还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收获:它拥有Ender的全部技术与知识,只要把这些知识传回地球,人类的科学体系就会在瞬间走到尽头,科技水平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人类将成为自己认知中的神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但……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那样的文明,到底是文明,还是一具空壳呢?走到了尽头的人类,真的还能再度向前吗?

更何况,人类现有的文明架构还承受不住其中一些技术带来的冲击。

人类文明可以借此机会大步向前,只是不能走得太远。

最终经讨论,我们决定传回部分技术。关于这些技术的详细资料将会以数据报告的形式提交,由Seeker撰写。

Seeker用自己的存在开路时会遗失大部分知识,所以我们等它写完数据报告再出发。

而Abyss对传回技术没什么兴趣,也没参与讨论,他认为人类文明已经与我们无关了,不必多此一举。

与Gravity不同,Abyss没有因杀死船员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负罪感,对人类文明也漠不关心,或许宇宙所青睐的正是他这样的人吧。他不是个好人,但足够纯粹。

至于Lost部长……他真的是个很复杂的人。相比于Gravity的矛盾和Abyss的纯粹,他的复杂让我更难看透他的内心。他总是独自承受必须有人去承受的罪孽,“丧钟”那次是,“同化模因”那次也是。然而他本人又是个虚无主义者,他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他认为无意义的事呢?可能仅仅是出于领队的习惯吧。

Seeker说,如果没有Lost分给我们生命,除Abyss以外的其他人不可能撑到与它见面。这些多出来的生命大大减缓了存在性流失的速度,为我们的存在镀了一层膜,使我们得以生存。

所以,不管Lost用人类或宇宙的标准该如何评判,我只知道,他是个好船长。

总之,这段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了。与其回味它的余韵,不如想想下一个故事该怎么写吧。

记录编号#0111

记录人:Abyss


终于,旅行家号再度启航了。

Seeker用自身的存在开辟了出一条通路,现在它的存在仅仅维持着一个人形,还是Gravity的样貌。

旅行家号启动光速引擎,驶离了那片“不存在”的空间。

之后,我们为牺牲者举办了葬礼。

Lost的钢笔、Gravity的婚戒,以及被我吞没的船员们的遗物,都被我们留在太空中,在广袤而深邃的宇宙深处漂流。作为宇宙先遣部的成员,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

葬礼于无声中落幕。但我们的旅途还在继续。

另外,还有一个谜团得到了解答。

偶然间,我突然意识到:既然Seeker的导师提到过被我们灭亡的白雾文明,说明它的诞生早于Ender的离去,那么,抵达了知识尽头的Seeker就应该认识那个文明的语言。我于是向Seeker询问,它表示自己确实存有关于那个文明文化的全部知识,虽然大部分已经在开路时遗失了,但关于语言的知识还在,能够充当翻译。

所以我找到了曾经拍摄的,那个白雾文明丢在宇宙之钟旁的胶囊的照片。我向Seeker询问胶囊上文字的含义,于是,我们终于知晓了那段仿佛承载一整个文明重量的话语:

“愿你我在时空的尽头再会。”

记录编号#0112

记录人:Seeker


舍弃了记忆与知识后,我看到了更多未知。

我忘了很多东西,于是我开始好奇很多东西。我逐渐明白了Gravity、人类,以及文明的心境,也理解了导师让我舍弃一切的用意。直到空缺出现在我的知识与记忆中,我才发现,原来未知是那么令生命向往的事物。

未知的出现令宇宙变得前所未有得陌生,我喜欢这种陌生。

用存在性如此稀少的躯体行动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让自己变得渺小能更好地体会宇宙的宏大。导师一族对宇宙的信仰或许最初就来源于此。

盒饭也是一种新奇的东西。我不需要通过进食这种低效的方式获取能量,但“吃饭”显然不是单纯获取能量的过程。Abyss为庆祝旅行家号重新启航,用被称作“无限食物饭盒”的异常物品开出了五份鸡腿盖饭、十二份西红柿炒鸡蛋盖饭、三十六份土豆泥盖饭和四十二份土豆丝盖饭。并将除鸡腿盖饭的其他盖饭扔到了外太空。由此可见,人类似乎比起在意食物的营养价值更在意事物的味道,食物一定在地球有着丰富多彩的文化。

听说旅行家号曾经办过一次规模更大的庆祝会,消耗了船上除盒饭以外的所有食物。可惜不能亲自去品尝那些食物的味道。Forever说,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庆祝会应当是Lost对船员们的道歉会。

由于食物只有盒饭,本次庆祝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闲聊过后,旅行家号重新开启了光速引擎,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也就是说,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导师。

记录编号#0119

记录人:Abyss


星系级的巨大生物……如此宏伟的身躯,几乎和人类想象中的神别无二致。它身体的平均密度很小,一根触手大概只相当于一颗地球的质量,不知道是什么生命形式,但肯定不是碳基。

不过,这个太阳系大小,宛如神明般的生物,貌似已经死了。

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结晶,取样发现,那其实是手掌大小的类似“雪花”的晶体,晶体上的花纹十分复杂,看久了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雪花层层覆盖,呈现出一种淡蓝色的光泽,仿佛把它冻住了一般。

出于安全考虑,“雪花”的样本将在最高规格的防护措施下研究,且研究主要由Seeker负责。研究期间,所有“人”不得靠近实验室。

Seeker说自己曾经应该见过这雪花,也有其相关知识,但都差不多遗忘了,唯一记得的一点是:它们的原料很独特。

尚不清楚该生物的死亡是否与这些晶体有关。

记录编号#0125

记录人:Abyss


发现外星文明,嗯……应该可以称之为文明,至少它们拥有与人类相当甚至更高的智慧,还有属于自己的文化,Seeker也认可它们是文明。

但与一般文明大相径庭的是,比起动物,它们更像是植物。

这颗星球从外部看呈现出一种蓝绿色的梦幻光泽,没有明显文明迹象,例行发信息也没有回应。我们初步判断该星球不存在0.5级以上的文明,且存在文明的概率很小。所以,我们都将此次探索当成了寻常的有生星球调查,想着搞些数据就草草了之。

本次探索由我、Forever和Seeker外出收集信息,其余人员留守飞船。旅行家号降落的位置离一片森林不远,我们就向森林深处进发。

走了一段路后,没见到任何动物活动的迹象,眼前只有类似于植物的生物。Forever说,可能这里的生态系统没有消费者,只有生产者与分解者也说不定。说罢,她便尝试对身旁的树进行采样,结果……树躲开了。

是的,树躲开了。

那些“树干”比我们想象得要柔韧许多,似乎具有一定的弹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弯曲。Forever的采样对象充其量只是树苗,纤细的树干明显比粗壮的树干更为灵活,它一个闪身,轻易躲开了Forever的钻头,把Forever吓了一跳。

随后森林开始沙沙作响,Seeker见状,迅速抓住那棵树苗的枝干,将存在性渗透进去,进行读取。期间树苗还在不断挣扎。

读取完成后,Seeker告诉我们,这些树的智慧程度很高,有听觉器官,通过与蝙蝠相似的声波探测获取外界信息,并依赖根部联网进行交流。现在它们表现出了明显的恐惧情绪,因为一个会走路的物体打扰到了它们睡觉,它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根的生物。

Seeker开始转变自身存在,让脚下生根,接入它们的根系互联网。不得不说,有了Seeker的加入,一些很难处理的东西,如文明之间的语言与文化差异,现在应付起来都很方便了,尤其当是思维连线耳机用不了的时候。

以下是Seeker与该文明的部分交流:

:“有外物……接入,你……是谁?”

“我们是宇宙先遣部的成员,其他文明的生命。”

:“其他……文明?文明……是什么?你们……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森林的外面……吗?没听说……有这样的生物,没有根……还能活着。”

“不,我们来自宇宙。”

:“宇宙……宇宙?!”

“我将输入我的部分知识与记忆,希望可以帮助你们理解。”

(Seeker分享自己知识的过程中,整片森林都在剧烈颤动。)

:“太空……宇宙……文明……需要时间……理解……消化。”

……

在它们的世界里,这颗星球就是宇宙的全部,虽然有“树”提出过天上是不是存在更广袤的世界,但它们必须扎根于地,无法走向太空,这种猜想也仅仅停留在幻想层面。

直到真的有人从天上来访。

我们打算在此停留一段时间,与它们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说实话,这个文明引起了我的好奇。想想看,一个注定不能走向宇宙的文明,在得知宇宙的存在后,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记录编号#0126

记录人:Abyss


Seeker持续在那里扎根进行高强度交流,如今终于大致完成了情报收集工作,把化作根系的存在收了回来。我们在此处停留的时间也正式进入倒计时。

据Seeker所说,这个文明已经对探索宇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因自身条件所限,付诸实践恐怕比较艰难。

现在走进树林,能听到绵绵不绝的悦耳的沙沙声,这是它们在摇摆枝条,用树叶与风的摩擦歌唱有关宇宙的曲调。

不过,也发生了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Forever曾试图取样的那棵“树”,死了。

临走前,我们最后一次进入森林,发现森林的奏乐貌似有些奇怪,从中能听出它们的悲伤,以及……恐惧。

然后我们走到森林深处,见到了一棵濒临枯死的树苗。

Seeker再次与根系网交流,得知它是通过不断挣扎,将自己从土壤中挣脱出来的。其他“树”都认为它疯了,没了根,树怎么能活得了呢?

那棵树苗还有一息尚存,Seeker于是读取了它仅存的意识,也就是它的遗言:

“我……不要……在原地……不要……”

一直以来,这个文明的个体都过着十分安逸的生活: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光合作用提供营养,根部吸收水分和无机盐,由生到死都不会也不必迈动哪怕一步,因为对于植物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终究是有树木迈出了第一步,尽管第一步的代价是死亡。

可只要有了第一步,总会有下一步的。人类从仰望星空到探索宇宙,中间也不过短短几万年,放在宇宙尺度,连一眨眼都算不上。

或许这个文明的历史会铭记它吧。但,那就是后话,与宇宙先遣部无关了。

毕竟,我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记录编号#0141

记录人:Forever


总感觉最近忘事比较快,并且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身体检查没什么异常,可能是太累了吧。

Seeker一直做的雪花研究没什么进展。受限于存在性残存不多的躯体,它现在能做的事相比之前实在少得可怜,不然就可以直接解明物质,哪需要这么麻烦。

因为研究不出成果,那些雪花的样本已经被扔到外太空了。

另外,Seeker在检查光速引擎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引擎快撑不住了。之前在不存在之地的折腾大大减少了它的寿命,或许还有几个零件的存在性完全流失,一去不返。现在的引擎出现什么故障也不奇怪。

幸好,旅行家号的旅途也快结束了。还有最后几个目的地,把它们全探索完就完成了划定范围内的探索任务,宇宙先遣部就可以解散了。只要引擎能撑到那个时候就行。如果真的出了故障,Seeker也可以用它的存在修补一下。

回想起来,这趟旅途真的像梦一样。

获得、失去、拾起、放下。我在不知不觉间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那么在这趟旅途中,我又领悟了多少呢?

至少,我学会了如何活着。

在宇宙面前,人类所定义的价值与意义都太过渺小了。曾经的我,就像是为考试成绩闷闷不乐的小女孩,总想着多拿几张奖状,让她的母亲骄傲,为她的母亲争光。

但,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不会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她现在很开心,即使一路上有过许许多多的悲伤与痛苦,依然很开心。

她的母亲,也会因此而开心的,不是吗?

记录编号#0162

记录人:Abyss


不对劲,几乎所有船员都出现了失忆症状,只有Seeker和一名D级人员不受影响。直觉告诉我,这与那诡异的雪花有关。

那雪花是什么样子的?想不起来。但我还记得当初看到它的独特感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微妙感觉,就像是……

模因。

大意了。

记录编号#0163

记录人:Abyss


已确定那名D级人员没看到过雪花,如此以来,模因的嫌疑还得再添一笔。

我见过那些具有潜伏期的异常模因,你刚看到它们时,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甚至数天乃至数月也不会出现任何症状,但它的影响确实在持续地,一点点扩大,等到影响真的大到你能意识到事情不对,一切都晚了。

这东西影响的是记忆吗?总感觉没有那么简单。宇宙间的异常比收容间里的异常更不合常理,如果那雪花的花纹只是一种单纯的,会让你的记忆一点点消失的模因,我反倒要有些失望了。

现在想继续研究也不行,早知道就不把那个样本丢掉了。

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点头疼。

记录编号#0164

记录人:Forever


明明就快结束了……为什么?

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自己去过什么地方,想不起来同事们叫什么名字,明明就快结束了,可结束的是什么?

脑袋里……有东西在动。好痒,好痒,为什么会这么痒?!

头盖骨……有什么东西要出

记录编号#0165

记录人:Abyss


Forever在写记录时突然昏迷。她的头上被开了个洞,无数半透明的淡蓝色虫子从那个洞里涌了出来,并覆盖住她的全身。难以置信人类的头盖骨里居然能容纳下这么多虫子。

我们想把那些虫子从Forever身上弄下来,Seeker却阻止了我们。刚才的情景让它回忆起一些东西。它让我们静观其变,如果贸然处理掉虫子,Forever会死。

于是我们就站在一旁看着,当那些虫子开始将自身形态转变为固体时,我意识到了什么,让那位没有被感染的D级人员出去并最好把眼睛蒙上。与我预料的一样,那些虫子慢慢长出了结晶,结晶上慢慢显现出花纹,最终一只虫子变成了一片雪花。它们的分泌物也在Forever的身体表面结晶,将Forever彻底封存。

把冻结的Forever搬到医务舱后,我问Seeker它能记起来多少关于那些虫子的知识。它不认得雪花,但明显认得虫子。

“它们以记忆为食,靠模因传播与繁衍,拥有将信息转换为物质,物质转化为信息的能力。大脑中对雪花花纹的记忆就是它们的卵,卵孵化出的幼虫靠吞噬记忆增殖,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便会实体化。实体化的幼虫会钻破宿主身体来到体外,包裹住宿主并维持其基本生命活动,然后蜕变为成虫——也就是那些雪花。”

“维持宿主的生命活动是因为它们不能脱离宿主独自生存。它们会诱导宿主做梦,不断增添梦的记忆,将其变作自己的养料。所以如果Forever没有丧失做梦的机能,她就会持续做梦,直到死亡。”

“记忆删除恐怕已经不管用了,卵一旦孵化,它们就不再是记忆的形态,而是货真价实的生命。”

以上是Seeker的原话。

换句话说,我们完了。

记录编号#0166

记录人:Abyss


但我们还不能停下。

Seeker对这些虫子免疫,负责照顾已失去行动能力的船员。那名没感染的D级人员未经许可不得摘下眼罩,负责协助Seeker。已感染的人员,通过疯狂储存记忆推迟幼虫实体化的时间,服用止痛药和头部注射微量麻醉剂抑制头痛与头痒。

旅行家号依然继续它的航行,外出探索人员固定为我和Seeker两人。宇宙先遣部不能因此停滞不前。

至少,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就算死,也要等到那时候再死……

记录编号#0168

记录人:Abyss


又一个生命形式较低等的有生星球,数据报告将于不久后由Seeker撰写提交。

这次探索没什么值得说的地方,所以有关记录就不写了,能省一点精力是一点。

那个二级研究员的精神快支撑不住了,需要定期注射镇定剂。

Forever的情况……不对,Forever是谁?

看来需要再背诵一遍船员清单。

时间不多,立即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记录编号#0170

记录人:Abyss


Seeker发现了一颗逆模因星球,上面有个不算发达的逆模因文明。

交流由它全程负责,看逆模因看久会加重病情,我就不出去了。

那个二级研究员看样子撑不了多久,幼虫估计很快就会“破壳”。不过他的精神倒是先被压垮,开始发疯了。

Forever还在安眠,无明显异样。

Seeker刚刚回来了,交流很顺利。

继续前进。

记录编号#0173

记录人:Abyss


引擎的状态有点异常,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但愿并无大碍。

这次的探索还算有点意思。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因战争毁灭了,但该文明创造出的人工智能却在不断的迭代与思考中诞生了真正的生命,开始于废墟中重建家园。

或许终有一日,它们会形成自己的文明。

文明这种东西,就和人生一样,纯粹点最好。人过于复杂,在意太多,就不会把一生过得舒服。文明过于复杂,在意太多,就会有战争、发展困境、内部难题。那个毁灭的文明可能就是因此而灭亡的吧。

Seeker与这颗星球上的机器人的对话也比较有趣,只是太长了,就让Seeker自己写吧。

回到旅行家号时,感觉到大脑内存在异物,可能是幼虫实体化的前兆。照这样的进展,我也快到头了。

所以,要加快速度。

记录编号#0179

记录人:Abyss


无意中发现记忆删除剂可以溶解成虫化作的“雪花”。我取了Forever身上一小片雪花的边缘,融入Y-909,让Seeker用完全模拟的人类身躯注射后,它说自己多了一段小时候与Forever的母亲一起逛游乐园的经历。记忆能通过这种方式恢复,可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主要问题依旧没有解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在保持清醒的同时活下去。恢复记忆得放到之后考虑。

况且,只要那些虫子还在,无论恢复多少记忆都是无济于事的。

头上的感觉此时前所未有得明显,头盖骨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

我也差不多该睡了吗?

早知道就应该早点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记录编号#0180

记录人:Abyss


我有一个计划。

那个二级研究员刚刚自杀了,但子弹正巧打偏,给了他一个慢性死亡。

一心求死,自杀未遂,再合适不过的祭品。

如果他不这样做,我可能也会杀了他。

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我的一己私欲而做出的,必要的牺牲。

“易命”,一个小型祭坛,祭品可以自愿献祭,也可以被动献祭。拥有增强灵魂生命力,以及使人死而复生的功能。一命,换一命。

但“易命”只可复归灵魂不能还原肉体,大部分起死回生之人会因为身体“不是活着的”而很快再次死亡。不过Seeker的存在转换可以起到完美的治疗与维持身体机能的作用,显著降低了复活的风险。

这些虫子是寄生生物,没了宿主,它们就会死。

故而,理论可行。

只需要等幼虫破壳时自杀,让Seeker用存在修补我的身体,再用那位二级研究员的命换我的命,我就可以继续我的旅途。

生命需要物尽其用。

所以,抱歉了。

记录编号#0181

记录人:Seeker


Abyss那近乎疯狂的计划成功了。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在幼虫破壳时维持住了意识,然后等大部分幼虫涌出体外时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在Abyss生命体征逐渐消失的同时,幼虫尚来不及结晶蜕变,便自行崩解。我收集了它们的残骸,溶入Y-909,调制出记忆复原剂。

与此同时,Abyss的尸体彻底冷却,已确认完全死亡,可进入下一阶段。

接下来,是绝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工作。

首先是身体的修补。我将自身的存在分出一部分,固化为心肌组织,复原心脏。然后是补充损失的血液,皮肤也要修复如初。

其次,暂时用热量将体温恢复至人体正常体温。激发濒死细胞活力,清理失活细胞并用活细胞填补,调控酶和激素的含量,使身体自发产热散热。

最难的是神经网络的修复。我需要推断出被幼虫破坏的大脑皮层的原貌,从而用神经元与神经胶质细胞完成细胞层面的还原。修复完大脑,剩下的全身神经系统就好办很多。

该工作的存在消耗量超出预计,所幸效果很好。Abyss现在是一具生命体征完全正常的尸体。

下一步,献祭。

自杀未遂的二级研究员事先已经过应急处理,保证其最低程度的存活,目前失去意识,幼虫察觉到宿主生命活性的降低延缓了破壳时间,尚未实体化。

祭品不主动指名献祭目标的话,需在祭坛上用Abyss的血画一道咒文,祭品则摆在祭坛正前方的献祭位。咒文与祭品均准备就绪后,我直接破坏了那名二级研究员的大脑,令其立即死亡。

Abyss的身体出现意识活动,灵魂回归。

最后一步,注射记忆复原剂。

一小时34分钟后,Abyss从病床上醒来,暂未观察到明显后遗症。

那名未感染的D级人员目睹了Abyss死而复生的全过程。他明显有话要说,但最终欲言又止,表示需要再思考一下,想好了会来找我。

猜测:是易命相关事宜。

记录编号#0182

记录人:Tomorrow


这是我第一次写记录,也是最后一次。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就是那名D级人员。我看你们基金会的人都有代号,便给自己也取了一个,叫Tomorrow明天。虽说得不到正式承认,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代号的。

我在成为D级人员前是个底层科研人员,刚拿了博士学位不久。那时我还是相当年轻气盛。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业上的原因……我在喝醉酒后情绪失控杀了人,那个人是当初死命按着我的一个朋友。

曾经我再怎么不堪,好歹也是个博士,是众人口中的“高学历人才”。现在一不小心犯了事,纵然你有什么身份,在监狱里都是囚犯,更何况是死刑犯。在死刑执行前的这段日子里,无尽的悔恨、父母的悲痛、朋友家属的问责、身份地位的转变,无一不在折磨着我的精神,甚至让我开始期待解脱的到来。眼见离执行死刑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仿佛听见了死神的脚步,那是多么悦耳的声音。然而,死神却没有按时赴约,我也没能如愿以偿。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我被送到基金会,成为了一名D级人员。

我于是平生第一次接触到了帷幕内,知道了原来在风平浪静的日常生活外,还存在着一个超自然的不可思议的世界。或许如果我真的能在科研领域干出点名堂,基金会还会招募我来当研究员也说不定。可惜,我的身份是D级人员,是研究员的小白鼠,是基金会的耗材。在这种天天与异常零距离接触的生活中,我无数次地想到自杀,但我太胆小了,我不敢。懦弱的我只能祈求某一天有个异常能给我一个没那么痛苦的死法,毕竟,在这里,有一万种比死亡更为恐怖的结局。

然而,转机偏偏在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

我因为自身学历,被选为高素质D级人员,加入了宇宙先遣部,登上了旅行家号。虽然充当的依旧是耗材的角色,但宇宙先遣部又何尝不是基金会的耗材呢?有去无回,通俗来讲就是去死。在所有人都变成耗材的情况下,我反而有种“平等”的独特感受,这种感受在Lost部长动用“丧钟”时尤为强烈。

“宇宙先遣部是基金会派向宇宙的D级人员。”Abyss说得一点不假。

不过旅行家号上的大部分船员还是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D级人员,认为D级人员低人一等。毕竟我们不仅是小白鼠,还是杀人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Abyss,他看人只看最本质的那一部分,对身份、地位之类的不感兴趣。而另一个,就是Forever。

Forever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会将D级人员当成同事看待的研究员。她在基金会里肯定不是这样,但此时并非彼时,宇宙对所有生命怀着一律平等的恶意,无论高低贵贱,我们都是被牺牲者,她肯定早就看清这些了吧。

在我们灭亡一个文明后,Lost部长组织了一次就宇宙先遣部何去何从的讨论,D级人员也被允许发言。在那次讨论会上,人人都要进行自我介绍,我也分享了自己的经历。讨论结束后,Lost部长让拥有博士学位的两个D级人员充当Forever的临时助手,以填补助理研究员的空缺。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重拾科研人员的工作。虽然我的水平远比不上Forever,但在D级人员里还算是出众的。我与Forever的交谈也自然而然地变多了。

后来在不存在之地,宇宙先遣部死了很多人,我侥幸活了下来。但Seeker补全我们的存在时,把“Abyss”的那一部分存在去除了。我不确定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我也是之后才知道,Lost部长曾用“同化模因”将我们部分同化为了Abyss,以遏制船员的连环精神崩溃。现在想来,那段时间的我确实不像我,我应该更懦弱一点,更畏畏缩缩一点。Seeker把我身上Abyss的存在洗掉了,我找回了自我,但这样的自我真的能在宇宙中生存下去吗?我真的适合……和他们一起走吗?我甚至都不是主动踏上这趟旅途的。

但……Forever见我的情况不对,主动找上了我,她没讲什么天花乱坠的大道理,也没给我做什么心理咨询,她只是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们不会抛弃你的……至少我不会。”

宇宙先遣部剩余的五人中,Abyss和Seeker是纯粹的探索者,不会在意一个没什么用的废物,甚至在有需要时会毫不犹豫地将其牺牲。而那位二级研究员,至今仍排斥我D级人员的身份。Forever说得没错,或许只有她不会抛弃我。

可如今,她却在水晶的茧里沉眠,等待死亡的到来。

所以,我想救她。

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其实Forever与我的交集远没有深到我可以甘愿为她牺牲的程度,甚至都不能说到了朋友的地步。但我了解她的为人。她是一个值得去救的人,与我不同,她还想活下去。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现在,只是时辰已到。

如果我能用这双杀过人的手挽救一条生命,也算是多少为自己赎点罪。

况且,磨磨蹭蹭这么久,我也该鼓起勇气走向死亡了。

Seeker向我保证,我的大脑会在一秒之内被完全破坏,一点痛苦都没有。

仔细想想,作为一个死刑犯,我的人生可真是比科幻小说还魔幻。见到了如此多的奇观,经历了如此多的故事,体验到了在地球上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这一生远比做一个科研人员波澜壮阔,我也差不多该知足了。

Happy End,不是吗?

那么,再见永别了。

记录编号#0183

记录人:Forever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见了什么,我记不清。

我只记得,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务舱的病床上,旁边是一封信,署名为Tomorrow。

他只跟我说起过这个自取的代号。

看着那封信,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看信的内容,我跑到“易命”的祭坛前,那里却空无一物——Seeker早就把Tomorrow的尸体处理了。

用高温激光将尸体瞬间汽化,连骨灰都不会留下。

我听Seeker讲述了故事的来龙去脉,知道了两个人的牺牲与他们所创下的奇迹。

我看了他所写的记录,或者说,他的遗书。

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Abyss和Seeker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可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人性。他的牺牲需要有所回报,但我想不到比生命更贵重的事物,也想不到将报答传递给已死之人的方法。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去铭记他。

那么,他最后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我于是拆开了那封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抱歉,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会的。

记录编号#0184

记录人:Abyss


本次纪念死者的葬礼相当简陋,毕竟参与者只有我、Forever和Seeker。繁琐的仪式就没有必要了,继续前进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慰籍。

重获新生的旅行家号将继续它的航行。

记录编号#0189

记录人:Abyss


引擎明显出问题了,上次抵达目的地时,差点没能减速成功。

由于Seeker为复活我和Forever消耗了大量存在,现在它的存在仅仅只够维持生命,不可能再分出来修引擎。

所幸,下一站就是宇宙先遣部探索任务中的最后一颗星球。不知不觉间,故事已然临近尾声。

但万万不能因此放松警惕,因为这次的目的地,是止境号的失联处。

有了在先行号失联处的前车之鉴,或者说心理阴影,旅行家号如今除船长外唯一的人类船员——Forever,此时正规划着最为谨慎的探索方案。

不过,宇宙往往是出人意料的。最好的准备,就是随机应变。

出发。

记录编号#0190

记录人:Forever


果然如Abyss所说,宇宙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旅行家号的减速功能出现了严重故障,Abyss和Seeker尽全力维修的结果是:旅行家号最多只能再减速一次。

虽说前方就是最后一个可供停靠的站台,宇宙先遣部使命的终点,也是命运的终点。但,到了终点之后该怎么办呢?

宇宙先遣部是注定毁灭的部门,它的命运就是向外奔跑,直到死去。没人知道它跑到终点后该怎么做,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宇宙有如此多的星球,但被基金会标记的也只有那么几百个,至于更远的地方,基金会探测不到,也没必要探测。也就是说,在这个范围内,疑似存在生命、文明或异常迹象的星球也就只有几百个,而旅行家号需要探索的仅仅不到一百个。

但即便如此,终点还是太远了,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趟旅途永不停歇,我们的故事永无止境。

所以此时我的心中充斥着强烈的不真实感,我不敢相信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也不敢相信这一日真的会到来。

难道迎接我们的终究只有死亡吗?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记录编号#0190

记录人:Abyss


我们到了。

果然,宇宙再次展现出了它捉摸不透的性格,Forever准备的32种异常应对方案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

但……以那位止境号船长的行事风格,这也倒算在情理之中。

那么,就去看看吧。

一段旅途的终点,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记录编号#0192

记录人:Limit


我是前止境号船长Limit,经Abyss部长的许可,本次记录由我编写。

我知道在基金会那里我大概是个死人,也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所以,就让我来说明一下吧,关于止境号的失联与探索的终结。

我还记得止境号传回的最后一条记录:

“该标记点为一颗有生星球,外表与地球十分相像,暂未发现文明存在迹象。”

“飞船已降落,我们即将……等等,Limit部长?”

“突发事件!终止当前记录,立即前往控制舱,带上武器!”

止境号用于跨光速传递信息的异常是一台录音机,记录与报告都是通过音频形式传回的。那场事故发生时,记录员正好在录探索记录。

后来,录音机被刻意破坏,这条音频也就成了止境号向地球所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至于导致这一切的事故,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

他们藏得很好,没能察觉到他们的意图是我身为止境号船长的失职。叛乱者共有三人,一名三级研究员、一名武装人员和一名D级人员。其中的三级研究员凭借权限打开了高危异常武器的保险,并将作用范围设为止境号内部,自己占据控制台实施威慑。那名D级人员则把守在高危异常储存舱的门口,保证威慑的顺利进行。此时那名武装人员还在暗处。

等止境号上绝大部分船员都加入到控制舱的僵持中时,那名武装人员趁机破坏了用以传递信息的录音机,切断了我们与家乡仅剩的唯一一丝联系。现在想来,这可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我赶往控制舱与叛乱者对峙时,他正煽动着止境号的其他船员。但,与其说是煽动,他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探测数据显示,这颗星球的大气、温度、重力和生态都与地球极其相似,几乎相当于宇宙中的第二地球。”

“在止境号途径的数十个星球中,这是唯一一个我们不用穿防护服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基金会承诺过,无论在探索过程中发生什么,你们亲属所领到的巨额补贴都不会被收回。即使我们在中途拒绝执行任务,影响的也只有我们自己的荣誉。”

“而现在,那些荣誉都算个屁。”

“我们为之工作的基金会,乃至全人类,已经和我们不在一个时空了。我们一直以来就像是在给恐龙工作。”

“我们应他们的要求去送死,可实际上他们早在我们之前死了。光速航行跨越的是时间而非空间,在我们的时间里,人类或许早就灭亡了!”

“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为一个可能已经不复存在的文明献上生命?”

“况且,在这该死的宇宙中,死亡都成了最温柔不过的结局。想想在那片循环区域里反复死亡的四名船员吧,他们甚至在每次循环中都会保留记忆,永远承受着求死不得的痛苦。”

“下一站,亦或是下下一站,止境号可能就会全军覆没。即使我们最终抓住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从宇宙的恶意中幸存下来,那完成所有探索任务后,我们还能去哪呢,再回到这里吗?那时这里说不定已经诞生了文明,或者干脆生态崩溃变成了地狱。由于跨越时间,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家园,不能再失去一个。”

“所以,最好不要有下一站。”

“那台录音机已经被我们破坏了,止境号的使命已经结束。”

“不过,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采取一些强制性手段。”

“Limit船长,打开引擎室的舱门需要你的密码,我相信你会告诉我的。不然,你知道我真的会按下这个按钮。”

我放下手枪,看了看周围船员的眼神,然后我就明白:这里没人会真的开枪。实际上,当他说到“录音机已被破坏”时,就连对基金会最忠诚的员工,眼中都闪过了一丝迷茫。

知晓这个计划的人绝对不止他们三个,甚至可能不在少数。他们三个只是自愿成为的牺牲品,是为其他人的愿望而站出来的赴死者。当下定决心进行威慑时,他们就没想过事成之后能活下去。

而且,止境号上的绝大部分船员现在已经站在他们这边了,那些低下头的枪管就是证据。

他们赢了。

或者说,我们认输了。

船员们的精神其实很早就达到了极限。思乡病、孤独感,以及如影随形的死亡,我们已经受够了这些东西的折磨,就连我也不止一次有过“停下来”的想法。但停下来又能怎样,事态不会有丝毫好转,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容身之所,否则我们就只能前进。

现在,这个容身之所近在眼前。

我承认,当看到飞船外与地球别无二致的草原时,我也萌生出了于此驻足,甚至不再迈步的冲动。最终还是身为宇宙先遣部部长的责任感与肩负的使命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录音机坏了,止境号的使命也随之终结,没有一点挽救的可能。止境号失联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宇宙先遣部的部长了。

但至少,我还是止境号的船长。

既然是船长,就应该为船员们着想。

我于是让船员们把枪放下。

“赞成结束航行的,请举手。”

我率先举起了手。

事到如今,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知如何,举起手的那一瞬间,我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就好像在一场漫长而又艰难的跋涉后,你终于躺在了家里的沙发上。

该结束了。

很快有人举起了第二只手,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然后超过半数,超过三分之二,超过四分之三,最终几乎全部船员都举起了手。

“引擎室的密码是Never-ending永无止境,说实话,我本以为你们能猜得到。”

“……”

那名三级研究员确认了密码的真实性,让武装人员把光速引擎完全破坏。一声巨响之后,止境号彻底失去了星际航行的能力。

另一种破釜沉舟。他还是什么事都喜欢做绝。

光速引擎被破坏,他也随即停止了威慑。

威慑停止,却依然没有一人上前控制住叛乱者。有几个人的目光看向我,希望我能给出明确指示。

“罢了。”

事件的性质已经转变了,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单纯的叛乱。

如果他们有罪,止境号的其他大部分船员也该有罪,率先举手表面立场的我也该有罪。

他只不过是做了别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先向前看吧。”

我想起外面那片美好的草原。我想现在就走出舱门去呼吸带着芳草气息的清新空气。

“以后的日子还有很多。”

记录编号#0194

记录人:Forever


止境号的人对旅行家号会前来拜访他们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止境号的失联大概率会被列入旅行家号的调查范围,而人类又造不出第四艘光速飞船。所以如果有谁来到这片桃花源,不是外星人就是旅行家号。他们惊讶的是,这里居然是宇宙先遣部旅途的终点。

尽管他们放弃了探索,但听到宇宙先遣部的使命圆满结束,他们还是很高兴。

Limit邀请我们来到了他们的小村庄。他说,因为有科技产物和异常物品的加持,村子的开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用子弹捕猎,用电锯切割木材,用实验室甄别野果是否有毒,食物和水都有异常无限供应。现在他们开垦了几亩荒地,养殖了几种动物,正式进入了田园时代。

甚至,已经有人诞下了新的生命。

能做到这些,村长Limit功不可没。他有着出色的领导力,也时刻为村民们着想。

如果其他船长遇到与止境号相似的状况,结果绝对会有所不同,但不可能和平解决。Lost部长有概率会妥协,Gravity可能会铤而走险,至于Abyss……我想象不出来,他不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甚至经常开一些玩笑,只是有时会如同深渊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村长为庆祝我们的到来与旅行家号使命的完成,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宴会。我们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烤肉,分享着彼此的故事,讲述着旅途中的回忆与苦难。Seeker也应众人要求进行了一系列的特技表演。

我们还在村庄里住了一晚,醒来时,我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真的在地球的村落,之前的旅途不过是一场逼真的梦境。

自从登上旅行家号以后,我第一次产生了归属感。

那种感觉是那么亲切,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或许,我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记录编号#0197

记录人:Forever


本条记录用作告别。因为从今天起,我要离开与我相伴已久的旅行家号,成为桃花源中的一位居民了。

这里是人类最早的宇宙移民地,也可能是新文明起源的地方。

尽管Seeker向地球输送的技术足够让人类少走几百年的弯路,但要想到达这里,只能说还早着呢。

等到那时,桃花源还会有人吗?

即使有人,那时人类文明和宇宙先遣部大概也早变成年轻孩子口中“不可信”的传说了。

下决心留下来之后,我为Tomorrow做了一个简易墓碑,埋葬了他的一些遗物。他很害怕宇宙,所以我想让他入土为安。

至于Abyss和Seeker,他们的旅途还在继续。旅行家号已经失去了减速功能,但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空间上的某个地点,而是时间的尽头。

他们应该早就安排好最后的旅程了,我也多多少少猜到一点。以至于他们宣布要继续前进时,我甚至都没有太过惊讶。

时空尽头吗……说起来,Seeker的导师还在等它。

而Abyss,我怀疑这是他加入宇宙先遣部时便预设好的结局。

不久后,我就要为他们送行了。

最后,我有一句话,希望能跨越这一路上百万光年途经的时间与空间,传递给远在地球安息的母亲:

“妈妈,您的女儿如今过得很好,请您不要担心。”

记录编号#0198

记录人:Abyss


旅行家号已将光速引擎调至最大功率,群星因距离收缩效应在前方蜷成一团,无穷无尽的时间被它抛在身后。

本次航行目的地:时空尽头。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最后,作为宇宙谢幕前的预告,不妨让我来讲个小故事吧。

某一天,一名基金会员工偶然得知了先行号与止境号的事迹,于是他惊讶地发现: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度过。

当天下午,他就报名加入了宇宙先遣部。

他舍弃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待遇良好的工作,只为去踏上一段有去无回的旅途。

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觉得,这种人生要比那些被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填满的人生好上百倍。

毕竟,人生是去往死亡的旅行。

安宁度日也好,追求刺激也罢,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要死的,就连宇宙也总归都是要死的。时间会死,空间会死,永恒会死,到头来,什么都会死。这是万物自诞生起便被定好的结局。

也正因如此,人生才称得上是旅行。

那名基金会员工只是选择了他最喜欢的旅游路线,仅此而已。

如今,这趟“终其一生”的旅途即将与宇宙一同迎来终结,宇宙先遣部将与它所探索的宇宙一同毁灭。

这个生来注定毁灭的,昙花一现的部门,最终比基金会与人类文明存在得更久远,或者同样久远。尽管走到时空尽头的它已经于万亿年前被基金会解散。

该结束了。

记录编号#0199

记录人:Abyss


不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在时空尽头,一切存在与不存在的最后之后,所有存在的故事、存在过的故事、未曾存在的故事,都会缩成没有大小的一点。万事万物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会与我彼此紧紧相拥,而在那之中,自然也会有你们的一份。

所以,我们还会再见的。所有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梦中的人,Gravity、Limit、Lost、Tomorrow、Forever、Seeker、Ender,以及你,和我,都会再见的。

写下这段报告后,我就会进入旅行家号的休眠舱,等睡到终点站再醒来。

人生的一年与宇宙的一百亿年,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漫长得令人百无聊赖。不如快快度过,做个美梦。

醒来后,我可能会写最后一段探索记录,也可能不会写。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算真的有然后,那也不是我们的宇宙,不是我们的时空了。

永别,以及,再见。

愿你我在时空的尽头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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