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编号:SCP-CN-4880
项目等级:Ticonderoga1
特殊收容措施:鉴于SCP-CN-4880的性质,项目暂时无法被纳入收容状态。由于其投射和显现条件严格且固定,经进一步评估已认定其构成一定程度的自我收容。项目的意象特征标签现已备份至Site-CN-900的理念甄别部并由其追踪和监控项目活动。若发现新投射行为,应及时定位并视情况干预被投射个体。
描述:SCP-CN-4880是一处位于理念圈的异常空间,能够通过投射而显现于具体个人的心灵空间。其投射行为发生的条件为:
- 对象存在中到重度的抑郁症状2。若复合恐惧性焦虑障碍或严重应激反应将增大被SCP-CN-4880投射的概率。
- 对象当前阶段处于情绪极度低落状态,并体验到显著无用感和自罪感。
- 对象表现出逃避现实的行为倾向。
当以上条件被满足后,SCP-CN-4880有一定概率发生投射,并于对象的一场噩梦中显现。项目的外观呈现为一片橘黄色的小树林。尚无确切证据证明所有投射事件中项目的内部景观完全一致,但所有资料中对象均不约而同以“橘黄色”描述项目所带来的知觉感受。
在已有对该项目的主观报告中,某些被投射对象称,项目会在此噩梦中最绝望和恐惧的时刻“突然且毫无征兆的”呈现在对象面前;而另一些对象称,自己是“突然且毫无征兆的”发现自己进入了项目内部。
尽管对象进入SCP-CN-4880的具体机制尚未明晰,但据已有报告,所有的对象均会感受到恐惧与绝望的减轻与身心上的释然,并伴随着对该区域的既视感。同时对象将极度渴望其中带来的安全感和释然感,并将在未来反复进入该项目内。绝大多数已进入该项目的对象会选择继续向内深入而非立刻离开。在站点精神异常部介入干预前,已有约██名个体最终选择永远留在项目内;该抉择可能对个体造成的长期影响尚未完全明晰。
需注意的是,当对象已深处项目内时,常规梦境唤醒方式将失效;通过意识传导系统以指令引导对象醒来或诱导内置神经唤醒脉冲结活动(如已前置)被证实为可行。除此之外,只能等待对象自然清醒。
附录CN-4880.1:发现
SCP-CN-4880的最初于2016/6/23被Site-CN-900理念监测组发现和定位。该组多次监测到意识层出现超常情绪波动,随后理念圈受到轻微波及,最终确认其坐标定位。其意象特征性标签已被解析归档。
在此之后,监测发现该意象进行了多次投射活动;通过意象特征标签的活动印记比对,基金会意外发现部分被投射对象物理位置处于基金会内部,并随即对其进行了追溯调查。
据追溯结果匹配到若干基金会员工以及D级人员,通过调查取证,发现该类人员经历的共通之处为于梦境中看见一片橘黄色的小树林。其中两名D级人员被回溯监测到进入该空间,并发生了部分现实人格的变化。
2020/4/1,随着更多的研究推进,基金会正式确认该意象为异常,编号为SCP-CN-4880。
附录CN-4880.2:记忆转录记录
备注:Site-CN-900于2020/4/9溯源结果生成当天便依据意象特征标签的比对结果,派遣特遣人员搜寻该项目最早的相关人员。一天后于[已编辑]找到该人员,并随即将其带回站点使其接受进一步调查。该人员名为齐安,为一名男性学生。无界意识部提取了该人部分意识帧以分析研究该异常起源的心因性部分。
记忆转录样本:编号#103
受试者:齐安
实验单位:无界意识部
时间:2020/4/10
备注:实验小组使用拟合3技术进行本次记忆转录。呈现效果为标准主视角格式,选取第一次扰动事件对应上下游15单位记忆片段附近的完整自间隔区域。
[记忆转录开始]
那是暑假正式开始的前一天。
太阳高悬在学校钟楼。卡农旋律在沙哑的广播中循环完四遍,放学了,放假了;我跨上自行车,沉闷的校园离我越来越远。空气中氤氲着青草的清香,混合着野生薄荷穿入鼻腔深处;我向平坦如川的广阔稻田放眼望去,无数生机勃勃的声音自顾跃动:窸窸窣窣吱吱喳喳的松寒蝉,不紧不慢一声一声的蒙古寒蝉,还有蟪蛄,低低的像嘈杂电流声。我沿着田埂,旧轮胎滚过泥地被反复碾压至坚硬的印辙,车身随路面起起伏伏,冲散了半空中飞舞的一对黄粉蝶。那时我自负而天真,觉得所有的生物都向我吐露它们的秘密,自己就是自然偏爱的孩子。
我到了家,阿婆像往常一样坐在高高的木门槛上等我。她面前放着一个旧桶,盛着湿润沾满淤泥的菱角。她见到我的第一句是,野东西又带了什么回来?
我笑了笑,一声不吭,从口袋里掏出了路上收集的一小撮野花,还有一条小小的肉色半蛞蝓。野花捧在手心,半蛞蝓耷拉在拇指上。阿婆,我说,这就是我上次讲的唇形花冠,这是最常见的2/3式二唇型。阿婆老来视力不好,凑向前,将花举到鼻尖,细细看着。她笑着,声音碎碎的,这种小节管子一样的花,不就俺们小时玩的小喇叭花嘛,臭小子长大了学会拿神神秘秘的东西糊弄我这老婆子了。
我知道她听不懂这些术语,但经过我反复试探,我终于接受了这么多年她真把我讲过的全都记下的事实。在某个清晨,她可能会突然问起一年前的某段闲聊,大米是叫单子叶植物还是那个什么多子叶植物来着?
我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在外。阿婆在乡下陪着我。只有她无条件的接纳我一切奇奇怪怪的兴趣,允许我年年向家里带回一批批不同种的蒲公英种子,笨拙地照料着我养在窗台每时每刻都在吵闹的一桶中华螽斯。校领导和老师则是不得不容忍我将螳螂装在教室外的箱子里;他们说,只要我保持本市第一。我也在应付他们;我不喜欢那些教条,教科书里不会写着本地水塘里有多少种鱼,同学们分辨不出这条有壳的半蛞蝓和一般的蜗牛,也对此没有兴趣。他们大多会觉得黏糊恶心,却殊不知它的粘液其实滑而清亮。
该吃饭了,阿婆说。我轻轻放下书包,将包中的一瓶无水乙醇和一瓶PBS4小心放到阿婆旧梳妆桌上。这曾是阿婆最珍惜的嫁妆,现在已经摆满了我做的昆虫标本。乙醇是校领导给的,他曾答应我,在学校好好待到暑假就再给一瓶PBS。阿婆盯着我空空的书包,又看向我,声音颤颤弱弱的,小子,你暑假一本教材和作业都没带回来啊?
我耸了耸肩,歪着头,目光有些心虚地游移到天花板上,强迫自己观察着落满灰的荧光灯管,灯管边一片蜘蛛网像胸环靶一样悬挂在梁下,青绿色的蜘蛛攀缘在一根细长的丝线上,像钟的下摆在微风中晃动。阿婆叹了口气,她说,孩子,你最后还得参加那些大考试的呀!你还得拿分数和外面大城市里的同学比较啊,阿婆骑车载你回学校拿书好不好?
不好。我假装没看到她那失落的脸,向餐桌走去,在那四脚不平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坐下来,摇动着双腿扭着木椅腿吱呀作响,闭着眼闷头往嘴里扒饭,选择性听不到她念念叨叨。你还是要好好学习,你妈妈不在家管不了你……
我在餐桌上睡着了,谁叫那些话这么催眠。
我做了个噩梦,或许是因为睡眠姿势不好压着胸口了。
傍晚时,我被惊醒了。心跳加速,脖子僵硬,嘴里含着的一口饭已经被唾液浸酸。
环顾四周,屋里空无一人,书包也不在。应该是阿婆自己去学校帮我拿书了。我看向老挂钟,钟的下摆在微风中晃动,睡了个半小时,她怎么还不回来,书太重了吗?
天空与黑色慢慢缝合,村子各家的窗户一个接一个漏出苍白的光。二十分钟,是我从家到学校全力飞奔所需要的时间。我看到假期即将开始而空无一人的校园,从前我和人群站在一起,从未感觉到这扇大门竟如此高大。我小心地走上前,敲了敲学校门岗地窗玻璃,听到了我不愿意听到的答案——值班保安说没有看到过一个老婆婆。
我回头,终于发现自己孑然一身,我开始害怕。我从校门口一路狂奔至家门口,又从家门口一路狂奔回校门口。乡道两侧的黑影静悄悄的,静静地凝视着我,使我的头耳发烫,黑影压迫着我的鼓膜。风的声音叶的声音水的声音虫的声音奔跑的声音无情地敲打着,为我越来越大声的心跳声数着节拍。我从未如此害怕。我从村口向内部推进,仔仔细细找过每一条小巷,穿过每一片菜田。
村子不大,我找过了一切我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可能的位置。凛冽的风和远处传来的狗的吠叫使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听不到我的呼喊声,不知在冷空气消解的是我的呼喊声,还是我的意识。我只知道自己嗓子干哑疼痛,吞咽唾液宛如刀割。我抬眼看向四周广阔的黑暗,嗫嚅着双唇,失落从肺下慢慢涌出向上,漫到眼球、一阵温暖而湿润的苦涩。
我终究不是自然最宠爱的孩子,万物还是在质问下选择保持着它们高贵的沉默,唯有我企图抓住那一霎虚幻的痕迹,就像在寻找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时间将我送回到村口的学校,操场上空独自亮着的一台大功率照灯的光绕过教学楼的楼体泄到我脸上,门卫岗墙壁上方趴着三条中华大壁虎。我仰头看着它们,它们俯身瞪着我。就在我注意游移的一瞬间那几条灰褐色的身影迅速爬走消失在了黑色的墙缝中。我低头,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阿婆不在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凉爽的夏风吹得所有树叶沙沙作响,全世界的蝉一起放声振鸣,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冰冷地注视着我。它们袖手旁观,只有我双手沾满了自己的因果。我蹲在村口独自放声大哭,直到泪水流尽眼睛发干。
我的腿蹲得失去了知觉,在我企图踉跄起立的瞬间一阵蚀骨的酸痛向我毫不留情压来。我跌倒在地,仰着头闭着眼死死咬紧后槽牙。朦胧中我的视野越过了村口的土桥,越过了黑色的湖塘,放向了很远很远的村外,山丘顶上有一片小树林,小时候阿婆常常说那里面有老虎精会吃掉乱跑的小孩。树林外就是外面的世界,母亲在那里工作,父亲则葬在了更远的远方。而此时我想不到那么多,因为我看到一棵挺拔的橘黄色大乔木在一众黑色的树木中鹤立鸡群。我愣住了,忘记了腿的抗议,忘记了眼的干涩,盯着它看了好久好久——
原来我还在噩梦之中。
我在餐桌上睡着了、我吓醒了。黏糊糊的泪水粘住了我的眼睛。我悄悄溜到洗手间开着一点水龙头,细细的水柱湿润了我的手心,我将脸一点一点擦干净。我希望保持着这安静又安静,尽管家里除了空无一人再无人会关注到这个噪音。我眼睛发红,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子中的自己也呆呆地看着我。我用衣角擦干了脸,整理好表情给自己看。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欺骗自己假装无事发生。
但我终究还是欺骗不了自己。
[转录完毕]
附录CN-4880.3:采访记录
备注:以下内容为对齐安本人的采访记录,以更深入了解该异常。
采访者:纪寻灵博士
受访者:齐安
实验单位:精神异常部
时间:2020/4/10
[记录开始]
纪寻灵博士:齐安你好,我们曾提前通知过你要就这个梦境中小树林这一特殊意象作一项采访。
齐安:嗯。
纪寻灵博士:那我开始了。请问该意象是如何出现的?
齐安:你们已经拿到了我的记忆干嘛还要明知故问?
纪寻灵博士:抱歉,但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采访。它是只在那一类你寻找外祖母的噩梦中出现过吗?
齐安:不好意思……我(手扶住额头)是的,但我的这个回答并不说明它只会在那类噩梦中出现。因为三年来我只做过那一种噩梦。
纪寻灵博士:只做过那一种噩梦?
齐安:只做过那一种梦。三年多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它,可能已经有一千次,我快要疯了。我尝试过所有办法,但……(情绪明显落寞化)我无法阻止她出门,也无法在她出门后再找到她。一千多次了。醒来时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放弃吧,现实已经是这样了,可是在梦中却总还是忘记,然后试图去挽回这一切。
纪寻灵博士:你为何肯定自己做过大约一千次的此类噩梦?
齐安:因为那片树林。我看着它,看着每场梦中它的树就有一棵变成橘黄色,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直到所有的树木都变成橘黄色,然后我看到,不不,我感到它活了过来,我听到了使我心悸的声音,它在呼唤我。但我害怕,我只想醒过来。
纪寻灵博士:你怎么知道那是场梦的,先前不是说你会试图挽回这一切而悬置既定事实,这似乎暗示了你并不能在其中保持完备的记忆和推理认知能力。
齐安:因为那片树林。你们在记忆提取中难道没有发现吗,我的梦一直是黑白的,这很常见,当然光靠这个也不能唤醒我的自我认知理智。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反复强调树林是橘黄色的吗,因为那种颜色突兀地出现在我原本黑白的梦中。它好像在提醒了我,这不是现实。
纪寻灵博士:你觉得这意味了什么?
齐安:我猜,它在提示我梦该醒了。我直觉觉得,它里面有我想要的答案……它在呼唤我。
纪寻灵博士:那你进入过那个树林吗?
齐安:没有,而且我应该没有机会了。在那最后的晚上……阿婆死了。(停顿几秒)我也快死了吧,自那晚起我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的睡觉了,我害怕再做梦,我如果再睡下去,又会有什么东西需要我面对。我知道你们管这叫创伤后应激,我累了。抱歉没有机会告诉你们那内部是什么样了。
纪寻灵博士:我们基金会目前有比较完备的精神干预和梦境监测技术,请问你是否愿意在我们的监测保护下再做一次梦并到树林边缘或内部交接缘区域进行一定的探索?
齐安:(沉默)
纪寻灵博士:或者说,鉴于你当前的精神状态非常差,我们可以先采取小范围神经活动抑制的方式暂时压制噩梦活动,帮助你先平稳休息一段时间。你也可以在此之中验证我们技术的可靠性。
齐安:行吧。
纪寻灵博士:谢谢你的配合。
<记录完毕>
附录CN-4880.4:梦境追踪记录
备注:在前述征求得到通过齐安梦境探索该异常的同意后,基金会通过神经活动压制保证齐安休息12小时。随后对该人员进行了基本思维相关活动的操作培训以保证此次尝试的安全性。
记录对象:齐安
实验单位:精神异常部
时间:2020/4/12
监测到眼动电信号活动
调频完毕,正在载入…
双向信息递送通道已达到稳定阈值
控制台:齐安,听到请回复。
:
控制台:齐安,听到请回复。
:
控制台:齐安?
:听到了。
控制台:这里是控制台。请报告你当前所处环境,当前读写重构程序似乎无法正常运行,我们无法得知你所处的情况。
:我……
你醒了。你从冰冷的硬木课桌上迷迷糊糊抬起头,脑中的疲惫仍使你晕眩,但那弥漫在理智间的浓雾逐渐变得稀薄,你的身体感官逐渐接入意识,好冷。你环顾四周。漆黑的教室空空荡荡,安静得可以听到嗡嗡的低声,分不清是远方的蝉声,还是自己耳鸣。你发现自己坐在空旷的教室里,八列木桌,你坐在第一排中央,操场上遥远的灯光透过淡钴蓝色窗玻璃,昏暗地在斑驳石灰墙上描出一半窗框的轮廓。
窗外是纯黑的,窗内教室的空气浸润寂寞的夜寒宛如止水。这里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学。沙哑的卡农旋律早已散尽,人背着书包从那窄小的上漆铁门穿出便不再归来。你为什么还在这?
同学,放假了。可你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
:我……我现在在我教室里,没有别人。和之前的所有梦都不一样,我梦中从没来过这里。
控制台:我们正在处理即时重构失败的问题,信息递送看起来正常。
:很奇怪,我现在是在做梦,但我为什么能看见这玻璃……这蓝色的光?
控制台:因为为了保持你探索的理智性,你当前被维持在亚清醒状态。
:好……
控制台:你刚才陈述出现在教室的环境是否远超你的预期?是否支持继续?若出现异常活动,允许迅速呼求上浮返回。
:嗯……现在不用。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推开椅子,慢慢起身。铁皮塑包的椅子脚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动,像指甲刮擦黑板那尖酸牙碎的声音,然后被空气吞噬。你站立的身影挡住了窗外投入的黯淡的光,黑色的影子被扭曲,拉得很长很长。
八列的桌椅整整齐齐,墨绿色的黑板一尘不染,几截五色粉笔头碎在黑板下方的墙角。侧墙挂着的小黑板却被值日生忘记擦除,歪歪斜斜地写着课表、各科布置的作业还有班级公告。那黑色的表面每天都被复写又擦去,已经被一层粉笔灰染成不均匀的灰白。挂钟无声地运转,仿佛是整个世界唯一的活物。
:现在这里还没什么问题,周围是中学教室的陈设,还没发现不正常的东西。
控制台:请你适当探索周围环境细节,并报告你认为值得注意的内容。
:行。
你的目光从一众熟悉的事物上掠过。你想转身,却踢到了自己椅子底的重物。你缓缓低下头,弯下腰,看到一个盛着泥土的透明塑料桶。你和它对视着;它只是安静地注视你两秒,但你的思路却似乎从显花植物革命一路辗转至新生代。你终于想起来,这曾是自己养的那桶中华螽斯。你小心翼翼抱起那个桶轻轻旋转,晃动底部那层厚厚的泡成一大滩的淤泥,泥顺着桶底微微滑动,露出了两三只螽斯的尸体。
小小的螽斯尸体嵌入你的视网膜,烙进脑髓。
:呃,我发现我的记忆好像出了点差错,前面的所有梦可能都存在问题。
控制台:什么意思?
:我对阿婆的记忆不完全真实正确,这是一个麻烦的情况,对吧?
控制台:请仔细说明当前面对的问题。
你想起来了。放假前最后两天,你不慎把它们常规的湿润溅洒成一场末日的倾盆大雨,于是冷酷的流水浸润瓦解了全部的土壤,所有在此生息的生命便回归了永恒的水与土之中。
你感到失落,因为生命的流逝。你想起了阿婆,想起你在一千个梦境间竭尽全力,却只在循环中将自己耗竭;像一只绝望的小鸟横冲直撞,找不到天空的答案。阿婆从未帮你照料过那些螽斯,她只是个农村的小老太太,没读过书,一生在田地与湖塘中劳作,听不懂你们生物学家文绉绉的言辞。你为什么如此心痛自责?
为什么?
控制台:齐安,听到请回复。
:我……我好像有点悲伤,博士。为什么?
控制台:情绪是人类普遍共有的体验,尤其是在梦境这种间界于意识层与无意识层的领域,其中的各项意象很容易唤起你的潜意识活动因而激发一些强烈的情感活动。希望你能够保持理性,如果不能及时恢复,我们有必要考虑将你强行拉回。
:好……
你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你放下那个因失去生命而寂寞的桶。你感到茫然,缩着肩,搓着手,在课桌的走道间歪歪斜斜地游走,像一个流浪的影子。
你从教室前侧绕到后侧,又从后侧辗转回前侧,站在那略高一级的讲台上。你虚倚在那棕红色的讲桌后,望向空荡荡的八列桌椅。班主任站在这时,会把她那圆润的淡蓝色搪瓷杯放在讲桌左上角。你无意识地向那个角落看去,那里早已没有杯子,一小沓玻片反着小块白色的光。玻片?
你俯下身,将堆栈最上的那片玻片小心的拿出来。它表面粘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勉强能辨认出是一片花冠。组织体干裂脆弱,你用指甲轻轻叩击它便化为碎片和齑粉,随着呼吸吹散在空中化为虚无。
那是一片2/3式二唇形花冠,俗名活血丹,学名Glechoma longituba。
一瞬间,那熟悉得仿佛言语的知识却让你头痛欲裂,你蜷缩在地板上,又一次为真相感到惶恐和痛苦。
:错了,都错了,那天我没有带唇形花瓣回家。我很早前准备了一枚压制标本的,但早干坏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才是真的?
:都是梦境。梦境是跳跃的杂糅的无逻辑的,对对……那现实是什么?那是否是真正的现实?
控制台:齐安,请保持冷静。如感到非常的不安或不适,请立即报告;我们将协助你上浮。
:嗯,让我再想想……想想
信号波动
思维信号调频中…
你惊醒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单手提着书包,身形佝偻。她是谁?
她是阿婆
你想从地上冲起,但狭窄的教室桌椅间隙将你撞得东倒西歪。你鞋尖踢到桌子腿被绊倒在地,胳膊肘隐隐作痛。你倔强的抬头撑起自身,却眼睁睁看着那教室门没来由的砰然关闭。你扑撞到门板上,绝望地用拳面锤击着木板。
你愤怒地推过每一扇窗,反复扣动着所有的门锁,却只能无能狂怒。就像噩梦中永远关不上的门,但这次却是永远打不开。你将脸贴在窗玻璃上,眼睛瞟向远处走廊的尽头,粗重的呼吸很快喷得冰凉的表面一层白雾。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梦境是恶毒的,它的运行不需要一点逻辑。在这意识深处的领域它便傲慢地执掌着一切,任凭你无数次反抗最终不过是与那个看不见的自我为敌。它编织起一个巨大的世界把你困在里面而你却永远信以为真。
控制台:齐安,请立即报告现在的情况,否则将对你实施强制唤醒。
:我在想,世间万物有些事物就是属于这这那那的范畴,它们本不能也不应该被理性僭越;而情感与理性并不约通。就像……你很悲伤,我说,不要悲伤,这对吗?
控制台:齐安,你当前状态已不适合继续身处梦境层内活动,我们将随后对你实施强制性唤醒和意识的拉起。望悉知。
你扯了扯嘴角,没有理会那些话,只是靠着墙,闭上眼睛,手心拖着额头,慢慢坐了下来。慢慢的,你在梦的绝望、恐惧和孤独回想起了自己。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谁的呼喊声。开始很远、很小,像一个梦,划破黑夜的寂寞,后来便逐渐的多起来,起起伏伏,带着哭腔。再后来声音变得沙哑,一个接一个的熄灭下去。最后黑夜重拾了它的神圣,只听到悉悉索索的哭泣声。
你别过头去,手指塞住耳朵,不忍听下去。你知道那是追逐着幻想的孩子在苦苦寻找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你知道,那对于你而言已经过于熟悉以至于残忍。
无数的梦境在此交织,你曾在其中徘徊良久。但这次你为什么冷漠地旁观?
为什么?
无数的梦境在此回合,它们有着相同的起点,遍历了所有可能的时间和悔恨;梦境向遥远的村外延申,它们的尽头是一片橘黄色的小树林。
唤醒程序已启用
正在激活神经脉冲
目标当前坐标为________
唤醒失败
控制台:齐安,听到请回复。
控制台:齐安,听到请回
:
你知道这是梦,但你不甘心啊。天知道谁在那霎那给了你惊人的勇气和疯狂,你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双腿坚定撑住地面像负天球之重的阿特拉斯。你十指扣住门锁,单凭着恐怖的一股蛮力牵着门向外拉,门板豁然而开;你因惯性滚倒在地上,手指擦伤关节疼痛。但门外显露出来的不是学校的走廊,是一片橘黄色的树林
你的视线穿过了狭小的门框,看到了世界的一角。你冥冥地感觉到自己需要做什么,并且你早应当知道那就是正确的答案。
信号波动
思维信号抓取受阻
控制台:齐安!!
思维信号指向性递送异常中断
连接失效
阿婆只是个农村的小老太太,没读过书,一生在田地与湖塘中劳作。你已经不记得在那很久很久以前,在盛暑明媚的下午,阿婆坐在门槛上屋檐下,膝上抱着你,你抱着一本《时令解》。阿婆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言辞,她什么也教不了你,她就凭着田间的朴素的经验向你讲着那些蛐蛐的故事与万物的生平。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自那很久很久以前,就如此热爱自然,又是谁培养了你的独立和思考。你只模糊的想起某些零零碎碎的文字,它们尘压在记忆的深处,揭开仍宛如野生薄荷的清香。
“夏至之日,鹿角解。又五日,蜩始鸣。又五日,半夏生。
小暑之日,温风至。又五日,蟋蟀居辟。又五日,鹰乃学习。
大暑之日,腐草化为萤。又五日,土润溽暑。又五日,大雨时行。”
记忆的背景是永不停歇的蝉鸣。
目标坐标异常
你走出门。门在你身后合上。
你第一次看到如此亲近的自然。
挺拔而高大的乔木支撑着漆黑的夜幕,它们银灰色的枝条扭曲向上,像无数干瘦的手直直伸向天空。没有风,那橘黄色的树叶却簌簌地微摆着像是在呼吸,那橘黄色仿佛就是它们本身泛出的微微荧光。林子很干净,很空旷。你无意识地想起那句古文,夹岸数十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你站在这树林中央,仰着头,看着那充满生机的枝叶,它们低着头仿佛在看着你。温暖湿润了你的眼睛,那橘黄色流动的温度使你的心感到一种轻轻的牵动。你的所有问题无需出口它们已然知晓,它们的一切答案无需寄送你已然参悟。在语言之外无数心声在生灵间被霎那交换,它们很欣慰。它们在此等你,等候许久。
它们说,吾心安处是吾乡。你到家了吗?
你快到家了吗?你的家在哪?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顺着那条穿越树林的黑色小溪走过了很久很久,在这仿佛无边梦境的树林之中。溪水冰凉,澄清透明,那是流动的夜晚和心绪。
你快到家了,就在前方,小树林的深处,跨过那平静的湖塘,湖塘上有一座古老的土桥。在那村口学校的背后,泥泞乡道的尽头,你看到了那三层的老房子,墙面石灰剥落,屋檐下挂着破碎的积满尘土的废弃蛛丝。大门紧闭,笼着生锈防盗网的窗户漏出荧光灯管苍白色的光。
你吞声踟蹰,不敢开门,倚着窗从角落偷偷向内看去。你看到了你,坐在四角不平的木椅子上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双腿晃动,椅脚吱呀作响。你还看到阿婆,她安静的坐在对面,她那印着数十年永远冲洗不掉的污垢的凹凸不平的指甲,剥着坚硬的冒着热气的菱角,她微笑着倾听。雪白的菱角堆在仿瓷碗中,阿婆没有打断齐安的话,只是将碗轻轻推到齐安面前。
你挨着墙滑落,满心酸涩,不忍再看下去。你转身狂奔而去,却又好似担心惊扰了那个幸福的自己,等到远去五个拐角方才允许泪水的流下。你撕心裂肺,第一次如此肆意地放声宣泄。是什么使你站在家外却不敢开门?又是什么使你忍心离开,连一个回头都不敢施舍?
是什么?
你害怕。从前你为自己未曾得到而痛苦,现在你为自己的得到而痛苦。你像行尸走肉,模糊得不知道什么是情绪,沿着那噩梦中走过一千次的村中土路,离家越来越远。
你在餐桌上睡着了。你醒了,心跳加速,脖子僵硬,嘴里含着的一口饭已经被唾液浸酸。
环顾四周,屋里空无一人。但你不担心,不害怕,只是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给自己该死的记性露出一个傻傻的苦笑。阿婆老了,身体也不像过去那么健朗,她睡得很早,因而晚餐那不多的碗筷一向是由你自己收拾;这是十余年来你们的默契,你从不苛求,坦然理解着这从来如此的祖孙间应有的关怀。
但为何今天你却偏偏在桌上睡着了呢?你不知道,也懒于额外追究。你起身,叠起那几个残留着几颗米的碗,将筷子收集,握在手心。你大步走入厨房开着一点水龙头,细细的水柱湿润了你的手心,你将碗轻轻放下在水槽。
你希望保持着这安静又安静,不要惊动阿婆平和的睡梦。但这一次你的心却罕见的有一丝不宁,有什么让你感到一种冥冥的牵挂,就像家门外轻轻掠过了一个熟悉的存在。
你决定顺应自然的召唤。你披上衣,闩上门,沿着那纠缠的指引,向着空旷的夜小跑而出。家中荧光灯管白色的光离你越来越远,在那村道尽头,湖塘边缘,你看到了自己。
黑色的湖水无边无际,水面澄清透明冰凉如夜。湖面铺满了血色的荷花和莲。窄窄的土桥有两人各据一端,一个注视着远方山丘上橘黄色的小树林,一个低头假装观察着水面;一个是你,另一个也是你。
黑色的湖水荡漾开,水顺着小小的溪流淌向无名的远方;母亲在那里工作,父亲则葬在了更远的天涯。噩梦中神秘的橘黄色小树林伫立在潜意识的深处,你终于来到了这里,来到它的面前。
它说,你可以选择过桥离开,穿过树林回到灰色的现实,也可以留下。齐安和齐安,总有一个要离去面对,另一个永远守护在这意识深处。
你抬眼,终于鼓起勇气正视自己。你看到你也轻轻偏过头,与你四目相对。你刚鼓起勇气做出的抉择到了舌尖,却又顺着冰凉的唾液回到咽喉。你为什么吞声踟蹰?
为什么?
你看着自己,你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橘黄色的小树林。你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梦。不对,你其实早就知道这是一个梦。有时人们做一些噩梦,梦到至亲的离去梦到恐惧的结局梦到伤害梦到怨恨,直到惊醒坐起,喘着粗气眼睛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直到理性逐渐清晰;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事物固有的荒谬,才怅息庆幸一切的虚幻。
而你终于发现这就是一场噩梦;一个大胆而狂热的念头从你脑海间发生,你坚信那真正的现实没有异常,阿婆仍然健在,那个盛暑一如从前一样平淡无事发生。
我要醒过来,你郑重地说,彻底地醒过来,我受够了这个漫长的噩梦了。你语言平静。
你看到齐安对你露出一个微笑。
一切都崩塌了。物质灰飞烟灭,心智融化汹涌沁入夜色。你落入湖中,像是落入了一谭浩瀚的记忆。你失去重心向后翻滚,溅起层叠水浪,沿着整个湖面荡漾开去。水压住你的耳膜,汹涌灌入你的咽喉,你无力的张开嘴,手指徒劳发力只抓住空旷的流动。你往下坠。你感到冷,你的意识开始放空,你感到自己开始从内至外变得透明。
你从漆黑的水底,坠入漆黑的天空。
三年多的噩梦到此终结。
你要醒过来。
你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