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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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的天就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幕,笼罩在伦敦的上空。

柯莱茨看着自己手中印有法兰西国徽的公民居住证,耸了耸肩。尽管法兰西吞并英格兰与威尔士已经过去两年了,但柯莱茨至今仍然对自己法兰西公民的身份感到可耻。他觉得英国政府明明可以多抵抗一段时间,甚至完全有能力打退法军空舰部队的。他把公民居住证随手放入衬衫的口袋里,踩着吱嘎吱嘎响的木制楼梯走下楼。

“柯莱茨,早上好。”

“早上好,德克斯。你在看什么?”

“《大统一》。”

“肮脏法国佬写的东西吗?你看这个干什么?”

德克斯举起自己手中的咖啡,缓缓抿了一口,说道:“我祖父是法裔。”

“不是吧?”柯莱茨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邻居家里有法裔的。”

“英格兰现在每六个人中,往上追溯三代都能找到一个法裔人。”德克斯开始啃食他自己手中的面包,准备结束他的早餐,“依我看,欧洲的大统一不远了。”

“法国人统一欧洲,想想就可怕。”柯莱茨随手抓起一篇面包塞进嘴中,“我至今还没有忘记他们在七年战争中的白旗。”

“可以我所见,英格兰虽然打败了法兰西,但是没有捞到更多的好处。所以法兰西在这场战争中没输。”

柯莱茨摇了摇头,推开门走到安装在公寓门口破破烂烂的通讯器旁,点了几下,随后他兴奋地冲着德克斯喊道:“嘿,大侦探,我们现在要启程去伊比利亚了。”

“又怎么了?”德克斯把手高高举起,将身体绷紧,之后慢慢放松发出惬意的声音。他十分喜欢惬意的早晨,在德克斯眼中最重要的是莫过于让自己放松。

“连环杀人……”

“不去!”德克斯用右脚狠狠地跺向地板,整个房子仿佛都被他震动了,“上帝啊,上次去都柏林差点给我恶心死。”

“热那亚黄金失窃案?”

“不去,不查盗窃和抢劫。”

“呃……我猜这个你一定不会喜欢……因为我都不喜欢……你最好还是过来自己看看吧。”忽然,柯莱茨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什么?”

德克斯迈开大步快速走到了通讯器前端。他忽然将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在通讯器面板上看见了熟悉的符号,那个会扰乱他平静生活的符号。德克斯快速地在通讯器按键盘上按了几下,紧接着他拍了一下柯莱茨的后背,说道:“你现在回去去取打印件。

“情况紧急吗?”

“我们必须要现在走了,记得拉上那个大箱子。”

柯莱茨把还泛着热纸张递给了德克斯,随后走入了天花板上结满了蜘蛛网的仓库中,从里面来出来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箱子。这个箱子大到令人怀疑这可能不是个旅行箱,而是有别的什么用途的一个箱子。

“你喜欢喝葡萄酒吗?”德克斯披上大衣,把复印件塞入了大衣内兜里,接着用油乎乎的手绢擦了擦油乎乎的烟斗柄。他走到通讯器前,在按键盘上按了几下,示意柯莱茨回去拿上大衣准备离开公寓。

“啊……还好吧。”

“走,我们启程去尼斯……”

“欸,你们两个,衬衫扣子没口好。”

“啊啊?好的,谢谢先生。”德克斯和柯莱茨同时紧张而又快速地把自己的衬衫扣子整好了。他们回想了一下那些英格兰和法兰西帅气侦探的模样,敞着大衣,迎着风走去了。

“先生请问,南安普敦港怎么走?”

“走反了。”老人掀起帽檐,看向这两个身着贫陋的人,“往南走。我给你们说,那里现在可乱了,普鲁士人、法兰西人、伊比利亚人……你们不会准备把那些人……”

“走吧德克斯,我们走反了。”


德克斯和柯莱茨并排蔫坐在拥挤潮湿而又恶臭闷热的货船船舱里,如此的环境令他们胃里仿佛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刺激,翻江倒海。他们的意识此时也如同他们的胃一样,混乱而又恍惚。德克斯曾经听说别人讲过那些被用作人体试验的黑奴是怎么运过去的,就在这种船舱之中。那些运有黑奴的船被叫做“地狱之船”。恶臭、疾病、呕吐、谋杀、死亡从来没有远离过那些船舱中的黑人。精神恍惚之中,周边人一切的活动都好像被无限放大了一样。平时里无关紧要的拌嘴与冲突在这种令人晕眩的船舱之中极可能就会变为一场肢体上的争斗,或者一场谋杀。

德克斯二人见到对面的摆渡客做出了准备呕吐的姿势,立即各向左右一方挪开了位置。

“呕……”

见到如此恶心的情况,他们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开始吐了。

“我说……咱们这样……那些法国佬会不会理我们啊?”柯莱茨抱着大箱子,虚弱地冲着德克斯问道。

“可能不会吧……我也不清楚。”

两人沉重的眼皮终于塌了下去,现在距离到达法兰西海岸还有一个小时三十分钟。


“先生,你是在找德克斯和柯莱茨侦探吧?我们就是。”

穿着法兰西岛警服的高大男人眯着眼瞥了他们一眼,立即转过身去走开了。

“欸欸欸,你不要走啊……给这是我们的身份证明。”

警察接过他们递来的公民居住证,简单扫了两眼,递了回去,用带有美洲殖民地的口音说道:“我叫普兰塔得,请跟我到附近的火车站登车前往尼斯。”

德克斯在火车上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开始随着火车的步伐欣赏法兰西的风光。柯莱茨坐在了普兰塔得对面,认真地问道:“这次的案情是什么样的?”

普兰塔得瞥了一眼柯莱茨,哼了一声,说道:“死者是西班牙第三军团参谋议会参议员,名叫克斯诺·希莱·克利达斯克。死者死于自己府邸的秘密图书室中。法医验尸显示死者死于今日上午十一点五十六分到十二点十一分左右。死者头部左侧有明显的重物击打痕迹,初步推断死者因钝器击打头部而死。据死者家属的证词,死者自进入图书室到死亡无人进入打扰。警方也对图书室进行了调查,发现在设计之初并没有在图书室布置类似于密室与暗道这些可以供犯罪嫌疑人进入或藏身的地方。”

“排除自杀的可能吗?”

“没有动机。”

“家属有没有说图书室的门平时开不开?”

“平时是开着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在想……有没有可能布置机关?”

“不可能的,警察已经确认过了。”

柯莱茨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在他的侦探职业生涯中从未碰到过这种“不可能谋杀”,柯莱茨死死盯住自己两腿之间夹住的大箱子。

“你们为什么拉着一个大箱子?”

柯莱茨看向普兰塔得,在脸上堆着笑容,说道:“这个大箱子用来装我们两个人的衣服和日常用品,毕竟尼斯离我们这里还是比较远的。箱子左半边给我用,右半边给他用。”说完,柯莱茨用左手指了指已经睡着的德克斯。

“你们是……从鲁昂城来到这里?”

“不是啊,我们是从塔维勒过来的。我给你讲,那个睡着的家伙昨天去赌博,输了好几千法郎。要不是你们刑警局免费提供前往案发地点的火车票,估计我们都来不了了。”

普兰塔得脸部逐渐阴暗了起来,仿佛一朵愤怒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柯莱茨能感受到,普兰塔得已经死死咬住了他的臼齿。柯莱茨估计要不是他有着刑警的身份,如此愤怒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就向他发出决斗的邀请了。柯莱茨不想再合法的杀人了,已经有四个苏格兰人死在他的线膛燧发铳下了。

“好吧,你们两个独自待一会,我去用一下便携式通讯器。”

“哇哦,你还有便携式通讯器啊?”

普兰塔得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烟草味和其他味道混合在一起——那种味道其实有个名字:列车味——的空气,挤出了一抹僵硬的微笑。


“难道基金会方面派出协助调查的人就两个又穷又邋遢的英国佬?总督,我相信你知道这个案件的重要性。现在一月份,今年开春后马上第三军团就会去伊比利亚参加半岛战争。半岛战争对于建立泛欧罗巴帝国的影响力不亚于不列颠战争,这关乎到国运。你难道想在大战之前狠狠地打击主战部队的士气吗?你这样还适合做一个刑警署的总督吗?”

普兰塔得操着巴黎腔,怒斥着他的上级。总督是布雷斯特人,布雷斯特人对于全法兰西人来说就好像英军中的爱尔兰陆军精锐一样,就是个异数。普兰塔得很厌烦他上司说话办事都带有海洋民族的性格,这令他几乎难以忍受他的上司。他之前在法属美洲殖民地做过一段时间的警署总督,就是在那里他厌烦上了英国人和海洋民族的行事风格。而这次普兰塔得终于在总督的不作为面和那两个邋遢的英国佬面前爆发了。

“普兰塔得,我知道,你以为我是在放逐你,但实际上即便你身处在列车之上,也可以去破一起谋杀案。”

“怎么?你能把所有关于案件的信息发给我?这种东西根本不会走公共通讯频道,我们警局内部的私密通讯频道自打你上台以来就没再开通过了。”

“在你前往诺曼底地区的时候,我们重新启用了这套通讯频道。记住,有的时候你所渴望的东西往往就在你的眼前。”

普兰塔得挂断了电话,左右确认了一下在这夜晚的列车车厢连接处是否有人在吸烟或者逗留。确认完后,他转身进入了一间厕所里,锁上了厕所的门。

信息,他需要信息。

无论是站在沙盘前制定战术的指挥官,还是坐在木制椅子寻找凶手的警察,有一样东西对于他们而言十分重要:信息。指挥官需要的是战场和军队的信息,而警察需要的是死者与案发现场的信息。普兰塔得觉得,刑警署有的时候和情报部门一样,去在那些平常人难以捉摸到的蛛丝马迹中,寻找自己想要的真相。

普兰塔得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布雷斯特人把私密通讯频道修好了。

他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与精神力投入到私密频道中发来的案件信息中,无论是那些他曾知晓的还是他未曾知晓的。他逐个字母的去看,将句子与句子之间联成一体。他审视着自己脑海中的那个整体,搜寻着那块地方出现了瑕疵。直到门外响起粗暴地敲击声与咒骂声,普兰塔得才收回思绪。

他推开厕所的门,无视那个愤怒的人,右手揉着太阳穴走了出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发自真心地笑了一下,转身向着坐着那个两个该死的英国佬所在坐的地方去了。


“你说能放进去吗?”

“放心吧,足够大的。”

“你们在聊什么?”普兰塔得随口问了一句,重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了。

“嘿你知道吗?在法兰西三艘浮空战舰上的主炮瞄准伦敦塔的时候,德克斯这家伙在苏格兰捕猎巨大的一只——兔子。哎呀,我一听就知道他在那里胡扯,苏格兰哪有那么大的兔子吗?”柯莱茨大笑着对普兰塔得说道。他从大衣口袋里随手摸出来一个长方形的金属制酒壶,仰首闷了一口。

“啊是,苏格兰没有那么大的兔子。”

普兰塔得枯坐在座位上,他脑海中的关于整个案件的那个整体依旧不齐全。在他刑警生涯中从未有过一起案件如同这般缺少信息,同时偏偏缺失的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信息。他摇了摇头,暂时放下了破案的想法。他想让自己轻松一下,于是他看向身旁那两个操着英格兰口音的人。

“欸,你们两个,基金会为什么会派侦探来协助我们办案?”

“哎呀,你说起这个啊,我可要好好给你诉诉苦了。”柯莱茨与德克斯相视一笑,仿佛在蔑视他们的工作与职位,“基金会收容的异常种类繁多,总有些性质不能靠普通的观察与总结得到。当遇到这种异常的时候,能根据我们所有的已知推出来一个完全无法靠经验与直觉得到结果的能力对于研究员和特工们而言就十分重要了。而这些疑难杂的刑事案的推理能力正好符合我们所需要的那种能力,因而我们就被派过来学习了。”

普兰塔得听完之后紧接了一句:“你们原来是学生啊,难怪。”

“切,我们两个的推理能力无需置疑。只是我们的年末考核没有过,所以才被发配到这个地方。”柯莱茨把身体靠在列车座靠背上,目光注视着列车吊顶。

三个被放逐者,围城一个三角形聊着天。

“警官,这个案件警方没有新的调查结果吗?”德克斯把头凑了过来,“如果有的话你说一下,兴许我们就能破案了呢?对吧,我好歹也是个侦探。”

普兰塔得叹了口气,望了眼窗外垂在地平线上的夕阳,开始回想自己所构建的那个整体。他明白,自己现在即使想出来了结果也无法去抓捕罪犯,给这两个如同废物一般的侦探上点刑侦课也许是他现在能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了。

“最新的调查发现府邸后院的冬青墙上有被破坏的痕迹,推测是凶手从此逃脱。根据家仆最新的证词,可以确认案发前一天晚上有小偷一类的犯罪人员潜入府邸,经确认府邸内的一些财物已经丢失了。”

“贼?”德克斯抚摸着他的下巴,“府邸的安保戒备不应该很严吗?”

“之前是。”普兰塔得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窗外,“但就在前几天安保队长刚刚去世,证实是自杀身亡。”

“安保队群龙无首吗?那也不应该不上岗啊?”柯莱茨忽然插了一嘴。

“因为据死者生前留下的材料来看,自杀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因此为了保住名声,那名参议员就下令底下的安保队员暂时休息,他自己也在案发前一天出现在安保队长葬礼的现场。”

“为了保住名声而自己下令解除安保啊,啧啧啧,我啥时候也能有值得我保护的名声就好了。”柯莱茨眼一翻白,侧首开始观察车厢中来来往往的人。

“这些新的信息与前面我们调查到的信息没有任何联系,我实在是联系不起来这些证据。”

德克斯把他油乎乎的烟斗掏了出来,又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了烟草包。他手法娴熟地把烟草装进烟斗里点燃,开始和普兰塔得一样将目光集中在窗外。

太阳在地平线下隐去了,繁星与月光照亮着大地,照亮着载有普兰塔得与另外两人的列车。

“欸,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去苏格兰打兔子。我听你的口音也不像苏格兰人啊。”普兰塔得突然冲着德克斯问道。

“总有些人有特殊的癖好,比如说我。”烟雾缓缓从德克斯口中飘出,将他的面部模糊。普兰塔得将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德克斯的脸上,他惊愕地看着德克斯。

德克斯也将他的眼神集中在了普兰塔得眼睛上。

“特殊的癖好……”普兰塔得与德克斯四目相对,似乎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那个死者难道就没什么特殊的癖好吗?”柯莱茨顺势加入了话题。

“你们等等,我让手底下的人去问问。”普兰塔得迅速起身,迈开大步走向列车连接处的厕所。


“喂,对对对,是我。你去问问家属斯德克委员有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爱好,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习惯。这十分关键,我很快就能知道凶手的杀人手法了。记得把信息用加密频道发给我。”

普兰塔得挂断了打给他刑侦组成员的电话,忽然,他的便携式通讯器重新响了起来。

是总都打过来的。

“普兰塔得警官,你所乘的列车需要在克莱蒙费朗停留到明早。所以你们在今天凌晨到不了尼斯了,我命令人给你们定了个包厢,去休息一会吧。”

“啊……好吧。”

普兰塔得冲着蹲便器吐了一口吐沫,在他眼中就如同冲着他上司的脸吐了一口。


“现在只需要等待就好了。”普兰塔得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

德克斯用他的手帕擦了擦烟斗,重新放回了口袋中,说道:“怎么样警官?我们两个还是有点东西的吧?”

“也就适合打个下手。”普兰塔得把自己的右眼睁开一条缝,瞅了一眼德克斯。

德克斯无奈的笑了笑,把自己的背挺直,看向列车上他一直没有注意的众人。年轻人们在自己位置上兴奋的讨论着些什么,他们可能是在为即将开始的军旅生涯兴奋地幻想吧。现在每一个法兰西的青年都渴望去参军,为这片割裂了上千年的土地带来统一。面相憔悴的工人呆坐在硬邦邦的火车靠椅上,不知道他将去向哪一个工厂贡献自己的劳动力。工人与工人总是坐在一起的,那块聚集的区域形成了一种颓废与麻木的气场。但就算如此,德克斯依旧可以从几个工人眼中发现他们对自己与家人更好生活的渴望。车厢里好像还有几个军人,即使他们在外表上充分表明了他们是军人,也掩盖不了自己眼中的迷茫与渴望。

渴望,这件车厢里充满了渴望。

而这个车厢犹如整个法兰西的微小缩影。这个充满渴望的国家占据着欧洲文化圈的中心,她要在一位名为拿破仑的将军或政治家的统治下统一整个欧罗巴大地。

法兰西在某种意义上只是这个名叫大统一时代的缩影,因为不仅是法国与她的人民,还有其他欧罗巴诸国和她们的人民们。德克斯与柯莱茨这两个英格兰人,也带有自己的渴望。

普兰塔得也如同这个国家一样,在渴望着些什么。或许在他的心中,有独属于他自己的法国梦或者欧罗巴梦吧。

“来消息了!”

柯莱茨与德克斯同时将头凑到了普兰塔得身边,看着他已经打开的传输文件。

“死者喜欢在睡前凉一杯开水,备在第二天工作的时候。”

“那两个贼绝对不是贼,肯定是凶手。”

“走,我们去包厢聊聊。”说罢,普兰塔得把便携式通讯器重新放在口袋里,起身走向列车的前半截。

德克斯与柯莱茨相视一笑,看来很顺利嘛。


“来说说你们的推理吧,看看与我想的是否一致。”普兰塔得坐在床铺上,对着坐在另一侧的德克斯与柯莱茨说道。

柯莱茨用胳膊肘碰了碰德克斯,德克斯低头一笑,在他将头颅重新抬起来后,说道:“两个小偷进入府邸后在死者备的水里下毒,因为他们知道第二天死者会喝下这杯水。然后凶手潜伏在书房里,等待死者第二天来到这个密室里。因为有毒药已经足以致死,所以那个钝器伤就不是致死伤了,而是凶手用来吸引注意力和伪造死法的一种手段。那个密室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是个死者的熟人,或者指使凶手的是死者的熟人。”

“很好,基本一致。”普兰塔得第一次对着这两个操着英格兰口音的人真心地笑了一下,“唯一的不同点在于,我认为那个钝器伤是致死伤。”

“为什么?”柯莱茨问道,随后他又从口袋中掏出他的酒壶,闷了一口。

“因为尸检没有从他的体内检测到毒素。”

“先生,请你注意一点。”德克斯此时把声音拉低了,仿佛恐惧第四者听到他将要说的话,“没有做也不会检测到毒素。”

“不可能!”普兰塔得一听完德克斯的发言立马否认,“他们是警察!”

“你不是被放逐了吗?他们都可以放逐一个优秀的刑警来接我们两个吊儿郎当的侦探,难道他们不会在这上面欺骗你吗?”德克斯说道,那语气仿佛是在嘲笑普兰塔得。

“动机呢?凶手的动机不明确,警局那边这么做的动机就更不明确了,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普兰塔得说完,忽然觉得眼前那个两人又变得令人憎恶了起来,而且远比他们之前那种由他们身上肮脏的气息所带来的憎恶要更加强烈。

“我相信你不是不知道警官,你只是把那些信息忽略了而已。”德克斯笑了一下,示意柯莱茨把他的酒壶递过来,“在大不列颠战争的时候,半岛第三军团没有在预定时间抵达苏格兰剿灭第42高地警卫团和苏格兰皇家近卫骠骑兵,致使拿破仑带领的皇家第一近卫军团在苏格兰遭受到巨大的打击。从此以后拿破仑对整个半岛第三军团的指挥层都有了看法,而且后期的调查显示半岛第三军团当时是收到了命令而没有去执行,因此在拿破仑心中种下了一颗半岛第三军团指挥层全都是叛徒的想法。包括这次死者在内的半岛第三军团指挥层绝大多数都是德裔法国人,带有偏见很正常。同时你有没有注意到,审查组的人也介入了这次调查。”

说罢,德克斯举起酒壶闷了一口,接着补了一句;“把重要的细节放大。”

“你们……怎么知道审查组的消息?”

“基金会告诉我们的。”柯莱茨低头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了,我们先睡吧。”

德克斯和柯莱茨躺在一张床上,侧身睡去了,留下普兰塔得一个人在那里静静地发呆。


普兰塔得生在一个警察世家,在他眼中一切都比不过真相重要。

除此之外,他从小还接受了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他们家族在文化方面是相当的开放。于是他秉持着探求真相,惩恶扬善的想法考入了巴黎刑警学院,并在取得优异的成绩后进入法兰西岛警署工作。

他在进入警署工作时的热情远不比他年轻时候旺盛,但他所带领的刑侦小组依旧是全法兰西岛乃至全法国破案率最高的刑侦组。就在名利即将蒙上他的双眼时,他父亲的死亡撕破了那名利的轻纱。

他父亲死于他之前抓捕的一个帮派头目的手下。在全法国刑警家属可以说是风险最高的一个群体,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外界刺杀的危险。从那之后,普兰塔得心中添上了一个坚定的、不可动摇的渴望。

把所有杀人犯捉拿归案,这就是他的渴望。

这是个充满渴望的年代,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渴望。

可这次,他的信念被眼前那两个大不列颠地区的人摧毁了,在他心目中伟大的警察形象轰然倒塌。他一直以为警察是真正的惩恶扬善者、秉持正义者、维护安全者,因此他才选择加入了警署工作。而眼前的一切如果都是真的话,那么警察也不过是政治和权力的一颗棋子罢了,根本不是什么正义之士。

真的是这样吗?普兰塔得无数次的问自己。

他决定,明天一定要找那个布雷斯特人问个明白。


“德克斯,你去干什么?”普兰塔得看着忽然起身的柯莱茨问道。

“啊,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在普兰塔得脑中的迷茫与困意被一扫而光,他必须要警觉。

过了一会,柯莱茨推门进来了。他处于下意识地把门反锁上了,创造了一个,密室。

“你的意义是什么?普兰塔得。”

普兰塔得被柯莱茨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既困惑于这个问题本身,又困惑于为什么柯莱茨会问这个问题。

刹那间,德克斯忽然翻身起来,手握着一把轻型弱音铳。

“你们……”

鲜血浸湿了普兰塔得胸前的警服,染红了他的白衬衫,染红了印有他姓名与家族徽章的警牌。

“苏格兰人制铳一直是全世界最好的,这点不容争辩。”

“所以你在苏格兰捕猎那个巨大兔子的也是真的?”

“这重要吗?!”德克斯拍了一下柯莱茨的大腿,“快去收拾现场。”


漆黑的克莱蒙费朗隐蔽在夜幕之下,两个基金会的特工带着一具尸体行走在这漆黑的城市之中。

他们转身走入一座巨大的教堂之中,拉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人我们已经解决了。”德克斯说道,接着把箱子递给一个神父装扮的人。

“干得不错。”神父笑着收下了箱子。

“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德克斯点起他的烟斗,“半岛第四军团真的要谋反吗?”

“其实在不列颠战争前审查组早就已经渗透到半岛第四军团的指挥部里了,他们监听、盗窃、诱骗,最后就在前一个月确定了第四军团有谋反的动机与迹象。接着他们就把这个事情上报给了拿破仑,随后就有了一系列命案。”神父走回高台之上,右手扶着经台上放着的那本《圣经》。

“可,他们为什么要谋反?”

“半岛第四军团的指挥层全部都是法国的老贵族,这些老贵族不屑于一个出生在科西嘉岛的雄狮统治他们。权力必然在人们的手中流动,可是总有人不承认这一点。”教堂中点燃的烛光正好只照亮了神父的脸庞,剩余的光线都被教堂漆黑的石壁与黑夜吞噬了。

“其他帝国的老贵族也是如此,尽管他们依旧不承认这个新兴的帝国。”神父从经台下方取出了一本装潢华丽的《大统一》。

“欧罗巴的统一已然是事实,在欧洲文化圈中心的国家将担负起这个统一的使命。

“她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达到目的。”神父翻开《大统一》,如是说道。

德克斯缓缓地吐出口中的烟雾,把右手搭在胸前,说道:“神父,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协助法兰西统一欧洲。”

“因为法兰西是现在欧洲唯一一个支持基金会存在的政治实体,我们必须借助我们在暗处的势力不惜代价地协助法兰西统一欧洲。”

“您就如此肯定拿破仑家族会一直支持协会吗?”

“基金会在把协会兼并后,拿破仑家族就是我们的家族。”神父缓缓合上《大统一》,“他们不敢。”


“怎么办?”

“走啊,回英格兰。咱们的任务就是潜伏在英格兰。”

阳光从法兰西兵锋所指的方向升起,照亮这座漆黑的城市。两个深处漆黑的人并排走着,走着,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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