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战地医院里面罕见地播放起了音乐,那是一首轻快的交响曲,中间的女声飘扬婉转,旋律则轻松愉快。护士长坐在病房中央,向伤员们缓缓念起今天的新闻。
1918 年 11 月 11 日
德国代表埃尔茨贝格尔同协约国联军总司令福煦在巴黎北部的法国东北部贡比涅森林雷道车站的福煦车厢里签署《贡比涅森林停战协定》
拟于上午11点正式停火,欧洲战事即将结束。
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有一小部分战争派捂着脸痛哭,为他们伟大祖国的失败而流泪。但更多的人则是欣喜地欢呼,庆祝战火终于停下,这则消息则如同一束光般照耀着这座灰暗的医院,悠扬的音乐如同一阵风,将传递消息的光吹散,飘入每一个因为战争从而灰暗的人的心里。直到这束光缓缓落在了一个金发男人的床头柜前,他纠结的长卷发杂乱无章地垂落在脸颊,露出因过于疲惫而长久未剃的胡须,一抹阳光轻柔地落在他挺翘的睫毛上,睫毛伴随眼部动作挣扎着,眼睛仿佛胶水粘住那般不住痉挛。他蜷缩着身躯,一阵又一阵抽搐着,浑身颤抖,将那不结实的木质病床震得摇摇作响。一个护士将他的袖子缓缓拉开,为了方便注射,她缓缓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奥多在黑暗之中摸索,他想睁开眼睛,直到听到一声呼喊,他奋力向呼喊游去,接着,好像抓住了什么似的猛坐起来。
“奥多,醒醒。”那是施泰纳的声音。
此刻耳边的歌声依旧婉转,他猛然睁开眼,施泰纳不等他完全站稳就立刻把他拉了起来。他刚刚被炮弹余波震飞了,随着冲锋哨响起,无数的协约国士兵冲了过来。奥多愣住了,他颤抖地看着前方数以万计的人如蚁群般蠕动冲锋,他的额头渐渐冒出冷汗,几搭金色长发粘在上面。死神用机枪的名字点着名,即使前方人倒下,后面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妈的,过热了。”机枪手刚说完这句话便被远处的狙击手一枪打爆了脑袋,随着后方督战队的冲锋哨响起,奥多他们也立刻涌出了战壕,两股气势宏大的巨浪便一起拍在了面前那块小小的平地。
炮火轰击的尘土撒在了每个拼死厮杀的人的身上,一个协约国士兵拿着一把工兵铲猛然击倒了一个德国士兵,另一个德国士兵则猛然抱住了他。他一扭身踢开了那个德国士兵,忽然之前被击倒的德国士兵拿着一块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了他,协约国士兵的脑袋瞬间化作一发节庆烟花,那个德国士兵也不怎么好运,满头是血的他很快便被刺刀刺中后背,栽倒在无人知晓的战壕深处。白刃战中的士兵们如同猛兽一般,用着他们能抄起的所有东西痛击着眼前素不相识的人。他们在泥水中翻滚,拳头狠狠砸向面前那些与自己同样扭曲的人形,直到一方倒下。
一把刺刀猛然冲刺了过来,奥多扭身躲过而后掐住那个人的咽喉,将他狠狠放倒在地上,拿起一把小刀猛地插向了敌人的胸口,血溅到了奥多的眼睛里。当他低头擦拭眼睛时,一个大个子士兵不知从何出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把奥多扑到在地,握住他的头狠狠砸向泥泞的地面,奥多转过身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大个子士兵抱起奥多,将他拦腰举起,摔在地上。随后趴到他身上,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奥多拿手推开他的头,企图挣脱开来,却被他圆木般结实的大腿压住了胸口。奥多被打得红肿的眼睛里渗出紫红色血点,视线逐渐模糊发黑,下意识抓在对方腕部的手,此刻也无力地软倒下去。
忽然鲜血滴落在他脸颊,一把刺刀猛然刺穿那个士兵的胸口,大个子士兵依旧紧紧掐住奥多的咽喉,刺刀拔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不知多少下后,那双粗壮的大手才慢慢瘫软失力,垂到一边。奥多躺在泥泞的地面上喘着粗气,他满脸都是血和泥水,还有不自觉流出的生理性泪水。拿手一抹,他透过红肿的眼眶看到了一双同样沾满污泥的手,正向他伸出,毫无疑问,那是施泰纳。
他站了起来,与施泰纳混到了那支由幸运者组成的队伍里。
那是一只极度破败的队伍,每个人的衣服上或多或少有着泥巴和破洞。老兵们麻木地吸着烟,低着头快步向前,偶尔有着几具不知原因的尸体出现在路旁,走在前头的老兵便会停下脚步,搜刮上一番,再熟练地一脚将其踢开。而新兵们则是看着因为连日炮火而被染成灰色,镀上了一层厚铅的天空,对于从小生活于柏林,看着浅蓝色天空的他们来说,那无疑是一种痛苦的颜色。奥多是新兵中的一员,他金色的眼眸盯着指挥官所指着的敌人阵地,在他们与敌军的沟壕之间,也只有10到20米的距离,但是鲜红已经交织成网,布满了这片原本是黑色的土地,血肉代替了鲜花和绿草,绿色的芥子毒气飘荡在本应充满新鲜空气的空中。偶尔,奥多会在战场上看到几朵鲜亮的玫瑰,它们是这个灰暗区域用鲜血所浇灌出的仅存的鲜活,有时他会起了摘下它们的心思,最后却又将手收回口袋中。
奥多望着面前零散的队伍,原本也许有十几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现在只剩下约瑟夫、保罗、还有施泰纳他们几个人了。还有汉斯那个文化优论者,他也在上一场战争里活下来了,约瑟夫他们说他是“一个有能耐的人”。但是根据奥多的观察,他只是在冲锋的时候尽力大喊,然后逃出身后督战队的监视,等队友死完后再逃回去,最后再贿赂长官获得一官半职的懦夫罢了。
“奥多?奥多!”汉斯大声喊着,奥多一路小跑地来到他的面前。“奥多,现在上面下达了一份任务。”他咳了咳,目光炯炯地盯着奥多,“这个任务很艰巨,我看好你,这样,我给你指派一个人,我的手下,然后…你带上施泰纳,你们的家在沿途,可以顺道回去看看。”汉斯笑了笑,并没有说多的,转身就走了。
“新鲜出炉的情报,是谁能有所殊荣,能回家呢。”奥多用胳膊肘了肘施泰纳。
奥多打开了那个老旧的信封:
致奥托上尉
英军正在集结大量军队向斯海尔德河和迪诺尔运河之间进攻,康布雷危机万分,望后方指挥部提供炮火支援。
下士 汉斯
“不,这不公平!”约瑟夫大喊到,用手锤了锤施泰纳的肩膀。“至少汉斯在这件事上做得挺好。”施泰纳笑笑,转身开始收拾起装备来。他拿了两罐啤酒,两罐军用罐头,和很多的水。
“路上的口粮。”施泰纳擦了擦手,“什么时候走?”
“估计等明天吧。”奥多摊摊手。
第二天,在约瑟夫等人的目送下,奥多、施泰纳和汉斯的手下一起走上了那条通向西线的道,道路漫长,他们的足底为石砺划破,血痕时不时发散着痒感,提醒着他们自己的存在。
“你叫什么?”奥多对着那个一脸不屑的人问道。“阿尔布雷希特。”那个人一提到名字,就像一只骄傲的公鸡,高高地仰起了头。奥多和施泰纳尴尬的对视一眼:“那就叫你阿尔吧。”
“阿尔”听到这个后,气红了眼。但他随后便豁达一笑,向他们伸出手。
不久后,一场局部战斗爆发了。炮弹震耳欲聋地怒吼着,毫无保留地流泻在大地裂开的伤口上。在炮击那刺耳无比的声音中,奥多听见了一个正在呼唤他的声音。
“奥多!奥多!醒醒!”施泰纳不停地摇晃着奥多,声音微弱模糊,遥远得好似来自天际那般。
几只鸟儿正在空中飞翔,他们飞得很慢,慢得时间几乎静滞在那儿。炮弹就像艺术家的画笔那样,勾勒出他们身体的轮廓,一发发阵阵破空声。与此同时,它们重重地砸入地面,引发出的巨大爆炸扬起了千万沙土,恰如一阵妖风,只要风一刮,无数鲜活的笑容便变为骸骨。灼热的风暴浪潮掀翻了一切,包括奥多他们的房子。房主人在炮击后死了,他紧紧蜷缩在了床上,手不见了,有人掀起了他的脸,从那张布满烧伤的脸上痛苦的表情中猜想他也许是被炸断一条手臂后,因失血过多而缓缓死去的。
被施泰纳扶起后,奥多吐了一口血。他擦拭着唇角的血丝,有些惊诧地看着面前的施泰纳,他那对作为有文化的大学生而相当珍视的眼镜里有一个镜片被磕破了,碎玻璃持续不断割着他的眼眶,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剖开,血丝如同墨汁般从他脸上流下,汇成地上的一朵朵妖艳的花。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和施泰纳的伤口,便去看了看另外两人的伤势,好在另外两人伤得不重,阿尔只是受到了十分轻微的烧伤。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这里,在出门的前一刻,奥多颦着眉头,望向床沿。其他人看见他的神色,便沉默地将房主的尸体放到屋外空地上的一个弹坑中,简单的用泥土掩埋了。阿尔默默在胸前比了个十字,以告慰这位善良屋主的灵魂。
由木头和绳子简单构成的十字架站在坟头,静静地审视着烧焦的土地。
“再不走那群英国人就要追上来了。”施泰纳眨了眨眼,阿尔将被炮火弄得到处都是的面包收集起来,便再次踏上了目的地。
“施泰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奥多转头望去,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他又揉了揉眼睛,施泰纳正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我看着你被炸飞的。”施泰纳言简意赅。
午夜的时光褪去,太阳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升起。奥多打了个哈欠,他从他靠着的树上缓缓站了起来,阿尔主动承担了昨夜的放哨任务,他的身旁还有几个擦得干干净净的勋章。此刻他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像枕着一张舒服的床,微微地眯一会儿。施泰纳拿起一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面包狠狠摔在地上,紧接着拿起一把小刀跨擦跨擦地割了起来。
奥多和施泰纳吃了面包,而阿尔则因为过于疲惫倒头就睡,没赶上吃饭。
随后,他们穿过了茂密的树林,径直往树林外走去。那里是一个位于德法边境的小镇,里面有的人说法语,会做一手美味的法国菜,街道上也有着几家美味的法国餐厅。有的则会酿一杯小麦精粹的正宗德式啤酒,即使因为战争爆发,街上仍有着香甜的啤酒香。这个有着最经典的欧洲建筑的小镇,因为位置偏僻没怎么受到炮火的侵蚀,最多也就是大街上多出了几个弹孔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战斗,德军将这个安全的小镇作为了指挥中心,奥托上尉以及他的保安队驻扎在这。奥多可以想象到,曾经一起醉倒在地上的说着不同语言的酒友,正互相饮着对方鲜血厮杀。
“奥多,施泰纳,快过来!看我找到什么?”阿尔蹦蹦跳跳地拉着他们两个,直到一家用着德法两语写着的餐厅面前。里面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正打扫着灰尘。阿尔叫老太太拿上三杯啤酒,绵密的气泡瞬间涌入了奥多的嘴里,伴随啤酒倒入胃中,奥多也不再顾虑太多,缓缓地打了个十分满足的嗝,这是一杯正宗的老柏林风味的啤酒,让他尚未完全磨砺出成熟下颌线的脸颊露出几分小女孩似的红晕。
老妇突然端上了几块饼,阿尔因为贪睡已经饿坏了,刚伸出手握住饼,被施泰纳一把握住了手腕。“她是法国人,小心有毒。”施泰纳压低声音说。老妇见状立刻摆起手说:“这个不收钱,我看你们饿所以才给你们吃的。”
“可是我们是德国人。”奥多愣愣地说,他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倒是阿尔布雷希特一把抢过饼,“她愿意给我们,那就是我们的了!”拿着饼,他大方地撕了一小块饼,将其递给奥多。奥多接过了饼,他不敢看着老妇,不敢看老妇皱巴巴的衣料,她那慈爱的眼神,像是包容一切。奥多弱弱地站在一旁,涨红着脸,大口大口地吃着为数不多的饼。
老妇见状他们都吃着饼,缓缓说道:“你们是军人吗?我有个儿子,他也去当军人了,近几天前才离开这里,只不过他的衣服跟你们好像不太一样。”
施泰纳停下了动作,尴尬地看着奥多。阿尔则顺势扭过头去,继续大口吞咽。
“可能……是部队不太一样……”奥多说道。
“上帝保佑他。”
阿尔和老妇十分亲近,在吃完饼后,他不仅大方付清了所有账目,还主动帮着老妇打扫了满是灰尘的店铺。老太太说,他和在这里的其他军人不一样,吃饭不仅给钱,还会帮她做事,跟她的儿子一样。
奥多和施泰纳则把信拿进了军营,奥托上尉此时正在看着一张纸,随后慢慢扔在桌子上。看到奥多和施泰纳后,便把他们叫了进来,他紧锁眉头,随后拿起笔,在桌子上的地图画了画,便对奥多和施泰纳说道:“叫汉斯团立马后撤500米,如果发现敌人进攻请立马信鸽发出信号。”说罢,奥托便把一个鸟笼拿了过来,里面是一只信鸽,信鸽的羽毛洁白无瑕。
“你们今天先在这休息,明天立马赶回去。”
半夜,月光轻轻洒落在小镇上,微风轻轻吹过树林,发出哗哗的声音。慢慢地,乌云盖住了月光,让这个战火世界陷入短暂的黑暗。德军哨兵此刻气定神闲地站着,这里处于大后方,已经很久没有过战斗了,安全的很。他拿起自己的水壶,里面是他装进去的啤酒,大喝一口,舒服。风渐渐大了起来,将远处的灌木吹得哗哗响,仔细听,却有着其他不和谐的声音。哨兵注意到了这一点,拔出手枪,将手指放在扳机上,慢慢向着灌木前进。当他走到灌木前时,又一阵大风吹过,卷起了沙石,哨兵揉了揉眼睛,在模糊之中,乌云又被风吹散开来。只见一道凌厉闪过,草丛发生了闪光。当他还没看清时,几把刺刀迅速贯穿了他的身体。但他的手指始终紧握扳机,在一瞬间的疼痛刺激下,他扣动了扳机。
死亡划破天际,吵醒了每一个熟睡的人。
奥多被一阵德语脏话吵醒,施泰纳告诉他,法国人来夜袭了,他们试图去找阿尔,却始终不见人影。
混战直到天亮,法国人留下了大堆尸体和几个俘虏。
阿尔抓着一个法国俘虏回了来,他告诉奥多和施泰纳,这是那个老妇的儿子。昨天战斗的时候他因为担心跑去了老妇的家,在那里,他遇到了老妇儿子。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个计谋:阿尔假装俘虏了老妇儿子,将他送入战俘营,到时他儿子便不用上前线了,反之亦然。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直接脱下军服留在这或逃跑呢?”施泰纳问道。“拜托。这里是德法边境,连柏林的学生都已经一个个参加进军队中,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不是军人的精壮男子,法国人肯定直接将他当逃兵打死。”阿尔摸着头说道。
“你要不直接放跑他吧,我感觉奥托作为那个汉斯的上司也好不到哪去。”奥多小声说道,“搞种族歧视的混蛋。”
阿尔还是把他交给了战俘营,为了防止意外,他们决定晚上再赶回去。中午他们再次去了老妇餐厅吃饭,阿尔说,到时他会好好照顾他儿子,战后一起回来。老太太和蔼地笑着,施泰纳默默地喝着啤酒,只有奥多始终眉头紧皱。
下午,奥托突然紧急集合了队伍,奥多头上的阴云也越来越重,他觉得有些事情朝着他不祥的预感发展了。奥托大声地说着战争为国家带来了什么好处,为什么要战争。紧接着语风一转,开始怒骂起法国人。怒骂他们杀死了多少人,于是他立刻宣布要将所有战俘处决,处决人是俘虏他们的士兵。
奥多渐渐感到了窒息,他旁边的阿尔已经被强制带上了台。其他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开了枪,阿尔两只手颤抖着,手中枪支几乎差点坠于台下。
“阿尔布雷希特!”奥托大声的喊道,“我记得你的成绩很不错,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吧?”奥托缓缓走到他的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把枪举起来,别让你爸爸在柏林知道你是个懦夫。”阿尔颤抖地抬起枪,但迟迟没有扣动扳机。奥托也逐渐失去了耐心,掏出他腰上的鲁格,指着阿尔的脑袋。“现在,开枪。”
一声脆响,殷红血液顺着弹孔流泻而出,老妇儿子摇晃几下,跌倒在地。阿尔把枪丢在了一边,他的脚软了下去,他趴在满是血污的地上,随后开始呕吐。奥托挥了挥手,让两个士兵把他抬了出去。
奥多跪倒在地,撕扯着自己早已沾上血污的金色长发,如果他们没有把老妇儿子送进战俘营,他本来有机会活下来的。阿尔从军营里快步走出,他把那具尸体抬进了老妇的院子。老妇看到了尸体脸部子弹所造成的巨大空洞,她没有怪罪阿尔,只是拿着一块毛巾慢慢擦拭着头颅仅剩的部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他们帮老妇挖好了一个坑,老妇轻轻地把他的儿子放到了坑里。墓志铭写道:“这是一个孝顺的人儿,他被战争杀死了肉体。”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老妇在默默祈祷着,这种沉默比任何责怪都更加锋利。
奥多、阿尔和施泰纳离开了老妇家,路上的硝烟味、血腥味不断刺向几人的鼻子,强硬地进入他们的身体。阿尔一直沉默不语,在施泰纳和奥多正在讨论时,默默走到一旁。
奥多下意识朝阿尔那里看了一眼,看见他掏出了枪。“阿尔?阿尔!”在奥多的呼喊中,施泰纳冲了上去。但为时已晚,只听一声枪响,子弹划破了空气。
德国贵族子弟阿尔布雷希特•弗利默•恩格尔。一位天使,一位昙花一现的、闪烁着善良的人。为了弥补一个敌人,他将血永久地撒在了德法交界处。
奥多崩溃地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老妇送给他的吊坠。
奥多,施泰纳扯下了阿尔身上的狗牌,埋葬了这位贵族,在一块简陋的木牌上刻着:这是一个善良的人,他被战争杀死了精神。两人没有言语,只是快步赶回,凌晨时分回到了前线,法国的天气是如此糟糕,当他们回到离阵地差不多距离的地方时,大雾笼罩了整个世界,奥多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奥多,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施泰纳说道“我感觉地面好像在震动。”
“可能是对面在开炮?不管了,保持战斗队形,准备迎敌!”说罢几人立刻带上了防毒面具,施泰纳立刻蹲下,举起他那把破旧的G98掩护,而奥多站起身来,用最快的速度往前方推进。
慢慢的,奥多感觉有种奇怪的声音慢慢靠近,那是一种机械与砂石大规模碰撞、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他的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施泰纳!”奥多张开嘴大喊道,“快跑!”
施泰纳往奥多的方向看去,奥多正举着枪狼狈的往自己那边跑着,忽然,一阵笨重的机械运动从奥多身后传来,施泰纳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灰黑色的菱形轮廓出现在茫茫大雾中,就像一个催命的幽灵。
机枪声音响起,施泰纳撒腿就跑。
奥多往坦克的侧边跑,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他躲在了后面,机器没有理会他,向施泰纳追去,忽然施泰纳倒在了地上。
奥多立马做出了决定,他立刻绕到机器的侧后方,用力地拉开了那个门,扔进去一个手榴弹。随后一声巨响,整个机器发生了爆炸。里面有的人并没有死,他们燃烧着自己,在化为焦炭前发出了最后的悲鸣。奥多被飞起的碎片击中了手臂,他们也没有理会,只是扶起了泥泞的施泰纳,他的大腿被击中了。奥多挣扎着撕下一块布料,帮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正在流血的伤口。
大雾缓缓散开,几十辆机器正缓慢地开着,奥多他们的战友被他们吞食、杀害,后面则是成千上万的英军。幸好他们遇到的那个机器落单了,并没有士兵跟在后面。奥多想起了那个鸟笼,在战斗中信鸽却没事,于是他马上放飞了它,不一会儿,炮弹狠狠砸在了那些行动缓慢的机器身上,整个战场被火海所覆盖。而奥多带着施泰纳扎进了那个树林。
几天后,汉斯军团的侦察兵发现了两个人:极度惨白的施泰纳和消瘦的奥多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回了来。
奥多和施泰纳在那之后进了医院,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奥多喜欢一个人抱着书走在医院的空地上阅读,施泰纳没有出现在他身边。
天黑下来的时候,聚集在这里的人们点燃火把,火光闪闪烁烁地连成一片。如果从空中看下去,四周残酷的战场在沉沉黑夜中连成一片死寂,而层层交织的死寂中央露出的这一小片土地上,闪耀着人间欢愉的光芒。
奥多长久地伫立在这片被火光照得明亮的土地上,他抬起头,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火。有几只手正从砖墙瓦砾中伸出来,似乎在呼救。奥多弯下身子抚摸这些手,随即又像触电般抽回——那些手早已冰凉。他只好站起身来垂下眉头,脸上的泥土在冲天而起的火下变得微微干裂,血从他的脸上坠下,渗入地里。一块又一块的断壁从火光里脱落,从天上狠狠砸下,将大地砸得微微震颤,奥多看向苍穹,尽力把正在被火光周而复始侵蚀的大地抛诸脑后。
“你是说海因里希•施泰纳?”一边的军医大声询问。“嗯,对。”“妈的,我们这边一堆施泰纳。”一旁的军医絮絮叨,:“一个鼻梁高挺的男的。”军医露出同情:“他好像得了战争应激性神经症,他在…左边的楼梯口,你去看看吧。”
我们所在这充满着期望的土地上,它正再一次地被炮火洗礼。所以那又怎样呢?我们的期望,就像是腐烂的血肉骨泥重压下艰难长出的花。于是,我们不断朝着那个未曾拥有的自己走去,直到永远……
奥多看着自己手中褪色生锈的铭牌,他又成了孤身一人。于是他漫步在普鲁士的街头。人们依旧如往常那般活动着,闲谈着,在奥多的眼中,他们或许下一刻就会走进房子里进行交配活动,或者直接跌倒在大道上死去。奥多看了一眼那些乏善可陈的人生,他离开了,按他们固定的轨迹,他依旧踏着那军中的正步,即使他知道自己不在那该死的军营。他回想起1914年,那时的他站在一列雄壮的队伍里,金色长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迈着大步,高唱着战歌,去改变整个欧洲,那是什么气势?他看见路边的一个抗议者,他挥挥手就过去了。奥多明白,再往前就是更有意义的生活。战败而痛苦吗?无非就是一种来自德国贵族的无病呻吟,他们又没经历过炮火连天的生离死别,只是一味地指手画脚,进攻那个,防守这个。却不知道每在地图上画那么一笔,便是一场歌剧院每天爆火的悲剧。我们永远地充满着期望,乐观地看待任何东西,于是我们不断地试错,不断地前进,不断地找到那个被伤害到的自己。奥多如此想着。
或许他只是想听一下汉斯上校对于他漫不经心的辱骂。或者约瑟夫等人的嘲笑,什么都好,他想听到人的声音。但是他们的队伍早在几天前就被全歼了,只剩下他和施泰纳了。奥多的泪又坠了下来,一个普鲁士男人不应该流泪,但他早已全然将那些军纪教条抛诸脑后。
永远抱有一腔热血的少年,抱有期待,抱有着对和平的期许。
但周围的人们依旧沉浸在愤怒中,男人们都凑到了近距离,后面还有些妇女在远远的望着这番破败不堪的景象。
奥多穿过吵闹的市区,来到了后方医院。他的好友,施泰纳正在军医院里接受治疗,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失常了,尽管见面那天施泰纳被医生事先按住,洗了个澡,但奥多还是在走廊上飘荡的传言里听到了他往自己身上涂抹过粪便的消息。
奥多将被攥得有些发烫的金属质铭牌轻轻地扣在桌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军医院的时候,奥多想到了几年前医院上的火,就像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样,烧灼着他的心脏,让他彻夜难眠。
于是奥多干涸而布满血丝的眼中,破天荒地流下两行咸涩的泪。他迈开步伐朝前跑去,他撕下了自己的铭牌,他脱下了军装,他向着远方奔去,万里蓝白色云层投下如丝般纤细的日光紧跟在他身后。
奥多没有表现出对于这个他曾“誓死保卫”的土地的热爱,他只是继续沿着滚烫的马路前进。他不断走着,直到在心里走出了1917年……他要走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泪在白昼的冷风和暗夜的雪地里无声地尖叫着,在地底深处冻结成无数朵霜花。
下士奥多,于1919年六月二十八日失踪,据有人目击,其似乎是坐上了轮渡(存疑)。
施泰纳死在了1918,他死的那天,整个欧洲静悄悄的,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战争最激烈的西线指挥所桌上只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停战”。
那天是个雨天,西线难得一片平静,士兵们坐在烂泥所覆盖的战壕里,吃着含着木屑的面包和如水一般的汤,面包很硬,汤很淡,就像所有人的心情一样,在这地狱一般的、由血肉组成的河里被淡淡地淹没。他们抬头看向了乌黑的天空,希望那天空中透出哪怕一丝的光。去照亮战争以外的世界,他们所无法触碰到的世界。
战场上鲜少有士兵会有心情去望向灰色的天空,但身下的泥泞会让他们记住每一场雨。雨落在大地的每一条伤口上,抚慰着每一个悲哀的灵魂,将他们带向命中注定的归宿。
数月后,中国西南部,某处烟雨蒙蒙,雾霭弥生的角落里,一名体格高大却难掩疲惫的金发男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一条小巷。
他抬起头,一座巍峨的白色建筑矗立在飘落的雨丝中,静静地注视着他焦炙的灵魂。





